十月的陽光 · 三十九

周潔夫 《十月的陽光》
何佩蓉和章麗梅整夜沒有睡覺,一塊設計、染布、染線、烘烤、剪五角星。最後縫星的時候,章麗梅縫了幾針,針腳不勻,自己看了也臉紅,只好撒手,讓給何佩蓉獨力完成。她往床上一斜,轉眼間合上眼睛。 此刻,陽光灑滿一屋,何佩蓉縫著最後一個黃五星,一邊哼著歌子。她縫一針,檢查一遍,發現哪一針針腳不勻,立刻拆掉重縫。縫好了最後一針,仔細檢查一遍,聽槍聲已經靜息,生怕誤事,顧不及叫醒章麗梅,疊好國旗,奔向師部。 師長和政委都不在,何佩蓉把國旗交給值班參謀,跑回住處,見章麗梅臉朝外側臥著,臉色緋紅,睡得正香。她輕步走到外屋,端來一臉盆冷水,洗了把臉,痛痛快快地沖洗頭髮,房子裡響著柔和的水聲。 章麗梅忽然驚叫一聲,翻身坐起。何佩蓉轉過水濕淋淋的頭說:「戰鬥結束了,你還做夢。做什麼夢來著?」 章麗梅跳下床說:「國旗呢?」 「剛送走。你瞧瞧太陽,快正午啦。」 「啊喲,我睡得真死。」 何佩蓉擰乾頭髮,從上衣口袋裡掏出半截梳子梳了梳說:「外面可熱鬧啦。」 章麗梅奔過來抓住何佩蓉的胳膊說:「快走!咱們出去看看。」 「瞧你蓬頭散發的樣子,快整理整理。」何佩蓉說,隨手拉起章麗梅的一條辮子,辮梢上的繩結已經脫落。 章麗梅回到床邊,拿起散落的辮繩,急忙結好辮子,掏出手絹,隨便擦了擦眼角。不等何佩蓉晾乾頭髮,拉起她的手快步出門。 兩個人跑出村口,跑向戰場。 十月的陽光照亮平川,照亮打掃戰場的人們。戰士們身穿灰軍衣和白襯衫,有的背麻袋,有的抬箱子,有的扛武器,來往不絕,吆喝聲中夾著歡笑。一副副擔架上面,堆著卸掉槍栓的槍、沒有炮盤的六〇炮筒、小丘般的鋼盔和子彈帶。數不清的人,數不清的戰利品,組成了歡樂的場景,使章麗梅眼花繚亂,感情洶湧。她掏出個小本子,飛快地寫了幾行。 一路上,何佩蓉不斷跟遇到的戰士們打招呼,後來,章麗梅也主動招呼開了,戰士們同樣愉快地回報她倆。開頭,她倆走在石板路上,因為經常要讓路,乾脆跳進稻田行走,即使這樣,有時候還要讓路。 迎面過來兩個抬著箱子的戰士,章麗梅覺得面熟,像是二連的戰士。她觸景生情,問何佩蓉說:「你說二連長回來了,怎麼沒見他?」 何佩蓉招呼打頭的戰士:「小夏!抬的什麼?」 「白洋!」夏午陽回喊,「上個月的軍餉,說是到了廣西就發,手段真辣。」 「你怎麼知道?」 「我在政治部剛聽了三堂會審。那個俘虜軍參謀長把他們的軍長罵得狗血噴頭。」 「哦。你們的連長在哪兒?」 「那邊!」夏午陽回頭指了個方向,擦過何佩蓉身邊,「那邊東西不少,還有提琴。」 「提琴?快去看看!」章麗梅拉著何佩蓉就跑。 她倆越過幾條田埂,遇見好些二連的戰士,最後遇見了王海。 王海一手提個紅皮箱,一手提著提琴。一見她倆,舉了舉提琴盒子說:「你們的武器。」 「沒壞吧?」 「連長說沒有壞。」 章麗梅雖然看到提琴,仍然一股勁往前走:她望見李騰蛟彎腰在撿什麼東西。 何佩蓉也看到了,老遠招呼了一聲。 李騰蛟大步迎上來,使勁握住何佩蓉的手說:「何同志!我代表全連謝謝你!」 「謝我幹什麼?」何佩蓉吃驚地說。 「你冒著彈雨搶救傷員,給了戰士們很大鼓舞。」 「這算得了什麼!又不是衝鋒陷陣。鞏華同志的傷勢怎麼樣?」 「肚子裡的彈片取出來了,弄不好還有危險,指導員看他去了。」李騰蛟口氣一轉,關心地問,「見到沙團長沒有?」 何佩蓉臉一紅說:「見了他,才知道你回來的。」 「李連長昨天回來的?」章麗梅問,同時感到這句話沒有意思。 「是啊,總算趕上個尾巴,打了一仗。章同志,你臉上是什麼?」 「什麼?」章麗梅緊張地問。 「怎麼黃了一塊,碘酒?」 章麗梅急忙伸手摸了摸雙頰。 「怎麼手上也是黃的?」 章麗梅看了看手掌心,鬆了口氣說:「啊!是做國旗染的。」 「五星國旗!」李騰蛟喊,眼睛裡閃爍著光芒。 「是啊!」何佩蓉接口說,「我們做了一面。」 「在哪?」李騰蛟追問說。 「剛交到師部。」 李騰蛟望了望師部所在的村子,急迫地說:「你們來得正好!這些東西裡面說不定有重要文件。女同志心細,交給你們處理更合適。」 何佩蓉見李騰蛟背後散著紙張冊籍,有個地方堆了一小堆,上面壓塊石頭,想必是李騰蛟歸在一起的。她答應了一聲。 李騰蛟轉向章麗梅說:「章同志,看看敵人的材料,對寫東西也有幫助。」 章麗梅微微一笑。 李騰蛟使勁握了握她倆的手,熱誠地說:「歡迎你們到連隊來演唱!戰士們都挺想念你們呀!」說罷匆匆去追趕走遠了的戰士。 章麗梅望著李騰蛟的背影說:「你瞧出來了沒有:他老了一點,可是漂亮了一點。」 「我沒有瞧出來。」何佩蓉板著臉孔說,說完了撲哧笑出聲來。 「說真的,我這兩天有點想念他。抬來一副擔架,總擔心上面躺的是他。」 何佩蓉含著深意地瞟了她一眼。 「我原先不喜歡他的性格,心想,他要有林指導員的性格多好。現在看起來,他這個人也挺活潑。」章麗梅的眼光又轉向李騰蛟的背影,注視了一忽,帶著不滿的口氣說,「你看他走得多快,頭也不回一下。」 何佩蓉神秘地問:「你猜他這忽心裡想什麼?」 「誰知道他。」 「準是急著想看國旗。」 李騰蛟走遠了。遠處、近處,忙碌的人群走出竹林,走出松林,喊叫聲里夾著快樂的歌聲。暖熱的陽光灑在人身上,照在濃綠的山壁上,使萬物發出一層光彩。雖是深秋時節,她倆都感到暖洋洋的,好像處身在三月陽春。 何佩蓉呼吸了幾口清新的空氣,拉了章麗梅一把:「咱們看看有沒有要緊文件。」 「能找到幾本日記就好啦。」 「找不到少惹氣。」何佩蓉說,「解放天津那天,我撿到一本軍官日記,看了真氣死人!什麼窯姐兒啦、政工隊小姐啦、誰誰的姨太太啦,儘是烏七八糟的事。」 兩個人開始撿拾散亂的紙張,一邊撿,一邊看,沒有發現了不起的文件,章麗梅不耐煩了,去翻看李騰蛟撿的那堆東西。她找到一張《陣中日報》,好奇地看起來,看了一忽,鼻子管里「哼」了一下,說聲「狗屁不通」,扔在地上。 何佩蓉找來兩個空米袋子,當成繩子,捆好那些公文冊籍。兩個人各提一捆,繼續走去。 附近一個山窪子裡轉出兩個人,一個手提黑皮包,一個牽匹光背馬,迎面走來。何佩蓉大聲招呼:「老孫同志,遛馬去啦?」 「發了筆橫財!」孫永年回喊,牽著馬加快腳步。 雙方走碰了頭,停住腳步。孫永年牽著的那匹花斑馬滿腿污泥,偎緊孫永年,抬起怯生生的眼睛望人。 「別看它泥巴稀稀的,好好養上幾天,管保不認識它囉。」 孫永年身邊的中年人應聲說:「確實是匹好馬。」 孫永年隨著介紹:「何同志,認識他不?他叫盧興東,當過紅軍。部隊趕到這裡,是他帶的路。」 盧興東趕緊接口:「托毛主席的福,總算沒有誤事。」 「給你們瞧個新鮮玩意兒。」孫永年眼睛一眯,兩個手指頭伸進上衣口袋,夾出一張長方形的硬紙片。 何佩蓉接過來一看,驚訝地說:「哪來的?」 章麗梅湊攏來看,見那張厚道林紙上用仿宋體印著「第三兵團副司令兼第七軍軍長中將李本一」,眉毛一挑說:「人呢?」 「是這麼回事。」孫永年做著手勢,不緊不慢地說,「我們進了山窪不遠,見這個玩意兒撒了一地。我一邊收,一邊跟著它走,走啊走啊,拐了個彎,看到這傢伙站在草叢裡,」他拍了拍那匹花斑馬,「韁繩拖在地上。我伸手抓住韁繩,它傻痴痴地一動不動。老盧一搜草叢,就搜出了這個皮包,重甸甸的,裡面不知道盛了些什麼。瞧,還上了鎖……」 「人呢?」何佩蓉打斷他問,「名片上那個人呢?」 「沒見到。」孫永年搖了搖頭,「後首來了股搜索部隊,我交上一張名片,這麼那麼一說,他們四處搜索開了。我倆也幫助搜了好久,沒有影兒。喏,這張名片送給你囉。」 「我要它幹什麼?」 「我這裡有的是。」孫永年拍了拍鼓騰騰的上衣口袋。 何佩蓉把名片還給孫永年:「都交到師部去吧。」 孫永年彈了彈名片說:「你到底有什麼用處?當不了手紙,卷不了煙。」 這話逗笑了章麗梅,笑得靠在何佩蓉身上。 孫永年裝回名片,拍了拍馬項說:「這傢伙倒忠心,死守住主人的皮包……」 何佩蓉皺起翹鼻子,斜瞟了孫永年一眼。 「可惜用錯了地方。」孫永年繼續說,「當時我說:『你這傻瓜,腦子裡應該開開竅!你那麼死心塌地,人家可扔下你囉!』經過教育,它知道自己不對,懊悔起來,當場點了點頭。你們瞧,它現在對我多好。」 那匹花斑馬好像聽懂他的話,用頭部摩擦他的胳膊。 孫永年趁勢撫了撫鬣毛,花斑馬抖了抖肚子,眯起眼睛,享受新主人的愛撫。隨後抬眼望了望孫永年,輕輕地踏著前蹄。 「餓了吧?好好,這就帶你走。誰叫你投錯了主人!今後可要好好干,將功贖罪。」 孫永年說罷,招呼盧興東一聲,牽著馬走了。 「這個人真有趣,他是馬夫?」 「飼養員!」何佩蓉糾正說,「他的肚子裡裝滿故事,長征的、抗戰的,什麼都有,講三年也講不完。你愛聽,隨時可以找他。」 「我准去找他。」章麗梅喊。 再往前走,章麗梅放慢了腳步,東張西望,一對眼睛閒不下來。她看到好些身穿藍布衫褲的農民,雜在戰士群里,同樣肩挑背負,興高采烈,有的唱著山歌。她有兩次忍不住放下文件捆,拿出本子,飛快地記下湧上心來的斷片殘句。 斜刺里過來一個瘦高身子,一手遮住眉毛,邊走邊四下瞭望。 「曹部長!」何佩蓉大聲招呼。 後勤部長跨過稻茬子,腳高腳低地插過來,滿臉通紅,興沖沖地說:「今天天氣多好!」 「你怎麼有時間出來啊?」何佩蓉知道這種時候正是後勤部門最忙碌的時候。 後勤部長從問話里聽出同情,親熱地說:「前幾天這也沒有,那也沒有,逼得我好苦。東西少,發愁,東西多,也發愁。這忽兒呢,登記這個,統計那個,弄得我頭昏腦漲,跑出來換換空氣。」 「戰利品裡面有樂器。曹部長,叫他們好好保管,別弄壞啦。」 「啊呀,你也不讓我閒一下。放心,所有的樂器保證不缺一個角,不斷一根弦。聽著,我要分給你們宣傳隊幾袋洋面,包餃子吃。」 愛吃餃子的何佩蓉頭一側說:「太好啦。」 「每人發個罐頭。」 後勤部長的臉上布滿笑意。何佩蓉看得出,這時候如果向他提出什麼要求,凡是在他權力範圍以內的,他都會慷慨答應。 後勤部長的眼光落在章麗梅身上,打量了一忽說:「這位是新同志吧?」 「說新不算新,來了兩個來月。」何佩蓉代替章麗梅回答。 「啊!我們是第一次見面。」 「你太忙囉,」何佩蓉又說,「見過面也記不住。」 「那倒不一定。」後勤部長轉向章麗梅說,「你覺得部隊生活怎麼樣?」 「生活豐富極啦。」章麗梅衷心地說。 「我們就是這樣。有時候困難得了不得,恨不得長出三頭六臂,學會搬運法,從什麼地方弄些物資來。一打了勝仗,什麼都有啦,根本用不著搬運法,美帝國主義會把物資送到我們手裡。」 後勤部長笑著走開了。 「這個後勤部長挺有意思。」章麗梅說,「他快滿五十了吧,瞧他的樣子跟孩子一樣。」 「解放軍里差不多人人都這樣。」何佩蓉說,「你待久了就不想離開。」 「我現在就不想離開。」 「那就在部隊里安家。」 「我要永遠跟你在一起。」章麗梅歡快地說,沒有察覺何佩蓉話里的暗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