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陽光 · 四十

周潔夫 《十月的陽光》
陽光離開窗欞,丁力勝推開窗子,衝進一股喧鬧的聲音。扛著勝利品的人連串走過村道,孩子們成群結伴,追隨在他們身後,睜大眼睛,驚奇地指點觀看。有個孩子拉住個青年農民的衣角,跟在身邊喊:「哥哥!哥哥!你扛的什麼?」青年農民一扭頭,神氣地說:「放手!你長大了就知道囉。」 房門一響,丁力勝從窗口轉過身來,見韋清泉輕快地走進房間。 「查出一名師長!」韋清泉說,深凹的眼睛裡發著閃光。 「一七二師師長?」丁力勝的背脊離開窗台。 韋清泉用譏刺的口吻說:「昨天生怕部屬們不認識他,今天拚命想把頭縮到脖子裡去。喔,李本一的皮包里有些什麼東西?」 「東西不少,還有女人的首飾,有用處的不多。」 韋清泉望了望窗外的熱鬧景象,敞開臉說:「剛才碰見幾個戰士,跟他們隨便聊了聊,那股高興勁啊,要是喊一聲:『馬上出發!』准能一口氣再走百把里地。」 「當然當然!」丁力勝應聲說,「我也希望趁熱打鐵,一傢伙搞到廣西去。」 葉逢春三腳兩步闖進來,氣色不大好看:「附近十幾里地都搜遍了,沒找到李本一。」 「白天搜不到晚上搜,今天搜不到明天搜。」丁力勝斬釘截鐵地說,「部隊全部出動!」 韋清泉插問說:「葉團長,部隊疲勞不疲勞?」 「睡了一夜,把幾天沒睡的覺都補過來了。搜三天三夜也不會疲勞。」 「對!」韋清泉說,「就要有這種精神!」 「從現在起,解除你們別的任務。」丁力勝堅決地說,「快去準備燈籠火把,搜山!」 機要員送來一份電報,丁力勝剛看了兩句,眉毛一揚說:「哈!敵人那三個師全部被殲滅了!」 葉逢春從門口返回來,湊到師長身邊,看了看電報上敵人部隊的番號,興高采烈地說:「好啊!第七軍、四十八軍基本上完蛋啦!」 韋清泉也走到師長身邊,三張歡快的臉湊在一起。 「請注意尋找五萬分之一的廣西地圖!」丁力勝念出電報上最後一句話,轉臉說,「野戰軍總部又在部署下一個戰役行動啦!」 「你的希望就要變成行動囉!」韋清泉說。 兄弟部隊的勝利鼓舞了葉逢春。敵人四個主力師加一個軍部的殲滅,就是在進軍路上拔除掉巨大的障礙。幾個月來的跋山涉水、失望和氣憤,此刻得到了報償。他轉身就走,急著想把這一勝利消息告訴全團。 韋清泉叫住了他:「搜山的時候要提高警惕,小心敵人打冷槍。不值得流血的時候,一定要避免流血。好好清查一下繳獲的文件,發現有五萬分之一的地圖,馬上派人送來。」 葉逢春剛走,丁力勝拿起耳機,給一、二團搖電話,通知新的勝利消息,要他們注意搜尋廣西詳圖,準備全體出動搜山,捕捉漏網的魚。 屋裡的光線逐漸暗淡,窗外飛來的喧鬧聲並沒有減弱,喊叫聲和匆忙的腳步聲里,夾雜著清脆的馬蹄聲和鈍重的牛蹄聲。丁力勝心情激動地說了聲「我出去轉轉」,快步走出門外。 丁力勝不斷向戰士和民夫打著招呼,走到村口,一座打穀場上圍著好些人在仰頭觀望,人叢里,一根粗毛竹筆直地伸向藍色的天空,頂端上飄揚著一面五星紅旗。它映在陽光里,鮮亮透明,舒展著柔軟的身體,發出愉快的聲音,好像在向人們宣告勝利,宣告光明和幸福的來到。 丁力勝不覺收住腳步,舉目仰望,心裡走過近二十年的戰鬥生活。過去的道路曲折崎嶇,經歷了千辛萬苦,終於看到了勝利的果實!這耀眼的紅旗是勝利的標誌,也是新的勝利的象徵。他仰望著,眼前展開未來的圖景。在五星紅旗飄揚招展的地方,人們將用全力來建設社會主義,讓祖國從貧困走向繁榮富強。往昔的戰場,他走過來的東北平原、華北平原和中原平原,快要全部解放的南方,將豎立起數不清的工廠,用機器的轟鳴和煉鋼爐的火光來代替炮聲槍火。被割裂成許多小塊的土地將要聯結起來,形成由拖拉機耕種的農場田莊。說不定自己站著的地方,哪一天會出現規模宏大的廠房,廠內廠外,機器跟拖拉機同時噪響。今後的道路或許還有曲折和崎嶇,還會有艱苦困難和英勇犧牲,但決不會再有跟過去同樣的苦難、屈辱和憂傷。伴隨人們的不是漫漫長夜,而是強烈的陽光! 火一樣的旗幟燃燒著他的心,他猛想起南下前那次和黨中央領導人的會見。是黨和毛主席領導著一個接一個的鬥爭,甚至一個接一個的戰役。毛主席這幾天一定也沒有睡好,注視著這一戰役的進展。黨中央所在地的北京,此刻,那同樣鮮艷的五星國旗,一定也在天安門上飄揚! 丁力勝滿懷興奮,獨自向前走去。他開頭走在石板路上,後來跨進收割過的田畝,跨過一道道田埂,燃燒的眼光左顧右盼,熱切地吸收周圍的景象。打掃戰場的人陸續歸去,一個牧童騎在水牛背上,慢慢地擦過竹林。經歷過激戰的山崖上,一群孩子提籃挽筐,在棗樹林裡撿拾棗子。做過師指揮部的山頭上,留著太陽的夕照,兩棵松樹互相偎依,搖動金色的頂蓋,好像在低聲私語,交談這兩天看到的情景。 丁力勝走近那座山頭,爬上山坡,繞過一棵棵矮蓬蓬的馬尾松,向上走去。醉人的草香一路伴隨著他,撲進鼻孔,沁人心肺。昨天,他根本沒有聞到這種香味,它仿佛為了慶祝勝利才發出來的。一上山頂,草香顯得更濃烈了。 山頂上的空氣明淨高爽,他伸出胳膊,做了幾次深呼吸,覺得十分舒適。他踏著草地來回走動,享受休息的快樂。他知道這種愉快是短暫的,然而也是珍貴的,沒有長久的緊張不可能產生這種感覺。他竭力不讓自己想什麼,有意鬆懈一下過度緊張和興奮過後的神經。緊張消失了,興奮仍舊緊隨著他,捨不得離開。 這裡望得見村口的紅旗,望得見紅旗下的人群。他看不清人們的臉孔,但是想像得到他們的表情。 他的身邊輕微地響了一下,腳邊落下一顆松球。他撿起來,捏弄了一忽,揣進口袋。這松球使他想起家鄉,想起自己的家人。他家山背後有座松林,他不滿十歲的時候,就跟著母親上那裡去撿松球,換一些零用錢度日。他離開蘇區以後,母親過了十幾年黑暗艱難的日子,她的頭髮一定全白了。然而母親是幸福的,她比自己更早地看到勝利的紅旗。 太陽接近對面的山坳,落進一道白雲下面,雲上灑出了萬道金光。照在臉上的陽光一消失,山下的景色反倒更清楚了。山腳下上來個人,走得挺快,一看爬山的姿勢就知道是政委。 韋清泉上得山來,交給師長一封信說:「軍部派騎兵通訊員送來了第一批書報文件。」 丁力勝一看信封上秀麗端正的筆跡,就知道是誰寫來的。他拿著信問:「軍部有什麼指示沒有?」 「除了叫我加緊搜山,暫時還沒有別的指示。」韋清泉說,面對山下,伸了幾下胳膊。 「這地方很像我的老家。」丁力勝說。 「也像我的老家。」韋清泉說,「咦,怎麼不看信,說不定有要緊話哪。」 丁力勝拆開信封,他的妻子寫得很簡單,但從每句話里看得出對自己的關懷。發信的日期是九月二十一,這封信在路上整整走了二十天,或許在軍部里耽擱了一些日子。 「娃娃生下來了沒有?」韋清泉關切地問。 「快囉。」 「將來孩子得叫京生了,啊?」 丁力勝微微一笑,打開另一張信紙,剛看了個稱呼,笑意加深了,他第一次看到兒子寫的信。 兒子的字跡歪歪倒倒,一個大,一個小,有的簡直不容易認出來,丁力勝不斷搖頭。 爸爸: 我的學習成績不壞,語文和算術的習題總是八十分以上,體育最好。老師說我將來能當解放軍。爸爸,真要當上解放軍,天天跟你在一塊,多好。妹妹會說好多話了,老愛畫畫。我給了她一支鉛筆。昨天她畫了好多圓圈圈,畫得像炮彈一樣,她硬說畫的是茶杯,真笑死人…… 丁力勝把那封信塞給韋清泉說:「你瞧瞧,延生寫的。不像個建設人才。」 韋清泉看完了,讚揚地說:「寫得不錯啊。建設社會主義也少不了解放軍。」 「我看將來不會有多少出息。」丁力勝說,「他還當炮彈是圓的哪!」 韋清泉靜默了一忽說:「接他們來吧。讓延生看看炮彈。」 丁力勝堅決地搖了搖頭:「不是時候。看樣子,我們很快要出動。」 韋清泉不言語了,他同意師長的估計。 「老韋,你快要看到你的孩子囉,說不定比我先看到。」 「是死是活還不知道,就是活著,也不認識我啦,我走的時候他才五歲。」韋清泉掐算了一下說,「現在十八九歲了。哦呵,他當解放軍倒夠資格。」 「一定能找到他們!」丁力勝肯定地說。 「但願如此。」韋清泉的眼睛裡燃起光芒。丁力勝一眼看得出,這是溫柔的父愛。 黃昏來臨,長長的紅霞轉紫,圓了大半個的月亮顯出淡淡的面影,風吹來有點涼意。遙遠的什麼地方,傳來一聲沉悶的槍聲。 山腳下,有兩個人牽著一串牲口走過,丁力勝認出了盧興東,也猜出另一個是誰,含笑說:「他們兩個倒是形影不離,索性讓他多住幾天再回去。」 韋清泉知道師長是指盧興東說的。他們已經決定讓他回去參加地方工作。既然他在當地住了十多年,熟悉周圍情況,就是進行土地改革和發動群眾的一個重要力量。 「讓他明天就回去,那邊一定需要人手。這顆埋了十多年的種子,該讓它好好發芽開花了。」韋清泉說,同時想起埋在廣西的革命種子,那些受過革命影響的群眾,他們發芽開花的時候也快到了。 兩個人並肩站在松樹下,松針在頭上摩擦作響。天空逐漸轉暗,在遙遠的東北方,亮起幾點火光,然後西北方也出現火光,再後,重山層疊的西方,高高低低的火光也先後升起。那是搜山部隊的火光。 一簇簇火光在山嶺上閃爍移動,火光引來火光,有的地方連成一片,染紅了天空。 丁力勝和韋清泉注視著火光點點的西南方,那裡就是廣西,就是進軍的下一個目標。 火光閃爍的遠處,偶爾傳來一兩下沉悶的槍聲。山下,在逐漸朦朧的平川里,在映著月光的村子裡,飄來胡琴和提琴優美的聲音,宣傳隊員們在趕排新的節目。也傳來孩子們的歌唱聲:「沒有共產黨就沒有新中國!……」 一九五九年七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