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陽光 · 三十八

周潔夫 《十月的陽光》
風息天亮,這是個晴朗的清晨。李騰蛟從工事裡望出去,前面的景象看得清清楚楚。正前方散著個村莊,房屋或連或散,參差不齊。村沿有兩所房屋,一高一矮,高房的圍牆上開了一溜槍眼;矮房的磚牆平整整的,一扇小小的後窗口給堵住了一大半,上面伸出黑槍口。兩所房屋之間堆著樹幹、麻袋包、門板和橫倒的桌子,築成了防寨,擋住進村的道路。敵我陣地中間展開一片廣闊的田畝,地形寬闊暴露,只有兩條田埂可以隱蔽。昨天,敵人在這個方向配置了三挺機槍,衝鋒部隊要越過這片開闊地並不容易。 李騰蛟的眼光由遠而近,抓住了緊前面的戰士。他們精神抖擻,微微昂起頭,一手持槍,一手抓住掩體的邊沿,好像一群伏在起點上的競賽運動員,一心等待信號槍的響聲。他知道村莊另一邊,還有個連隊需要同時進攻。發動信號的權利,掌握在營長手上。他對目前處境感到滿意。本連攻擊的方向雖不是主攻方向,自己到底及時回歸了部隊,又要跟同志們並肩作戰了。副連長趴在前面,指導員緊挨身邊,使他感到安慰。 時間慢慢消逝,村莊裡始終靜悄悄的,狗不叫,煙不冒,槍也不響,仿佛沒有一個生物,然而根據昨夜偷跑出來的兩個居民的報告,村里盤踞著四五百個敵人,村道上到處築了工事。看來,敵人相當沉著,不因攻擊的臨近透出驚慌。這種沉寂是討厭的,令人不安。李騰蛟見指導員不時摸摸腰間的短槍,聽見他的呼吸轉為粗重,猜到他准跟自己一樣,感覺到了這一層。 攻擊的信號終於發出,李騰蛟命令機槍開火。他辨出別的地方同時響起密集的槍聲,包圍另外兩個村莊的部隊也開始了進攻。顯然,掌握進攻信號的人不是營長,甚至也不是團長。 槍彈子彈飛向敵人的工事,圍牆上濺起點點火星。突擊班跳出掩體,沖向村莊。 突擊班順利地衝過第一道田埂,那座矮房的牆腳下同時掉落好些磚塊,轉眼間出現幾個槍眼,射出了機槍火力。它們來得那麼突然,那麼猛烈,有兩個戰士被打倒了,別的戰士不得不趴伏下來。李騰蛟急忙命令抽一部分火力去對付它們。趁我們的部分機槍轉移射向的時機,高房的圍牆裡吐出幾條機槍的火力。 胡安平衝到第一道田埂後面,向突擊班揮手喊叫。突擊班起身又沖。敵人的機槍組成了交叉火力網,不斷地射擊。有個戰士仰面跌倒,別的人沖近第二道田埂,再一次被迫趴下。李騰蛟咬著嘴唇,一手按住工事的邊緣,恨不得跳出去加入衝鋒。 「敵人的火力太猛,暫時把突擊班撤下來吧。」林速急快地說。 李騰蛟轉頭一望,遇見了兩道堅決的眼光。他從激動中清醒過來,理智迅速占了上風,仰頭高喊:「把突擊班撤下來!」 聽到連長的命令,胡安平喊了句什麼。在一陣火力掩護下,剩下一半人的突擊班離開暴露的地形,撤回衝鋒出發地。 村莊另一邊的槍聲也逐漸減弱,另外兩個村莊周圍的槍聲聽起來更加響亮了。 胡安平匍匐著過來,跳進掩體,氣沖沖地嚷:「用炮轟他娘的!」 胡安平眼紅氣粗,這神情觸動了李騰蛟,剛平復的激情重新冒頭。他咽了口唾沫,壓制住內心的火焰說:「商量一下再攻。」一邊暗暗地警惕自己:「冷靜!冷靜!」 胡安平用手背抹了抹下巴說:「再上去一個班,我不信拼不過他們!」他蹲下身子,兩手捧住膝蓋,尖起耳朵聽槍聲。 不遠處的槍聲確實有種誘人的力量,李騰蛟竭力避免聽它,集中精神思索對策。 林速見胡安平不住探頭張望,輕輕拉了他一把說:「坐下!蹲著不怕腿酸。」 胡安平一屁股坐下,兩手支地,準備隨時跳起身來。 三個連的幹部正在研究,葉逢春匆匆趕來,跳進掩體說:「怎麼回事,李連長?」 「情況有了變化。」李騰蛟回答。 「什麼變化?」 「敵人增加了火力。」 「啊!兩邊都加強了火力。」 「那邊也加強了?」 葉逢春點了點頭,陰著臉,走近胸牆。李騰蛟跟上去,指了指那座不顯目的矮房說:「那幾個槍眼都是新出現的,有兩挺機槍。」 「昨天敵人沒有使用全部火器,」葉逢春的胸脯急劇地起伏一下,「企圖麻痹我們,來一個突然殺傷。」 「攻擊以前那裡並沒有槍眼。」李騰蛟說,「敵人事先掩蔽得挺巧妙,看不出來。」 「他總不能掩蔽一輩子。」葉逢春盯著那座矮房說,「你們打算怎麼進攻?」 「還沒有最後決定。」 「有困難沒有?」 「沒有。」胡安平接口說,「瓮里的甲魚,不怕捉不到手。」 「有一挺重機槍就好了。」李騰蛟說。 「等重機槍要到什麼時候?」胡安平喃喃地說。 「村子那邊,敵人擺了兩挺重機槍。」 李騰蛟聽出團長的意思,這就是說營的重機槍陷在主攻方向,抽不出來。 火線上一片寧靜,村莊塗上一層早晨的陽光,敵人仍舊一槍不發。葉逢春觀察了一會,決斷地說:「我決定調兩挺重機槍配合你們。」 葉逢春隨即跟李騰蛟做了研究,決定分兩路進攻,加強突擊力量,分散敵人火力,儘量發揮近武器的作用,消滅敵人的火力點。幹部重新分工:由李騰蛟帶領一排跟三排同時分路進攻,林速掌握二梯隊和掩護火力。葉逢春臨走前,特別囑咐不要小看敵人,一定要把敵人當老虎打,而且要當作有狐狸性格的老虎打。 胡安平回到三排,一排的班排長被叫進連指揮所,分頭做了傳達布置。太陽逐步升高,兩挺重機槍終於調來。機槍手個個汗流滿面,顯然剛從別的戰場上轉移過來,證明別處的攻擊得手,已經用不著他們。 王海班掩蔽在一座墳後,王海回歸本班,劈頭就說:「同志們,我們成了突擊班啦!」 「好啊!」夏午陽一個翻身,一張笑臉對著班長。 「我們班的任務是消滅矮房裡的火力點,攻破敵人的防寨……」 班長一宣布任務,全班戰士的興奮立刻為嚴肅所代替。陳金川掂了掂手裡的爆破筒,探頭望了望矮房牆腳下的槍眼。 「我們動作要猛!」王海繼續說,「使敵人顧東顧不了西。要堅決頑強,一下子突破敵人的防線!」 陳金川輕微地點了點頭。他知道,一次攻擊的失敗,不但影響攻擊者的情緒,也會助長敵人的氣焰,往往帶來更大的傷亡。 王海一講完,陳金川轉了轉栗色的眼珠子說:「防寨後面的敵人挺討厭,剛才沒露火力,先給他們一頓手榴彈。」 別的戰士也先後提供了打法,一牽涉到具體的戰鬥部署,夏午陽沒話說了,閃動著發亮的眼睛,只希望馬上行動。 王海敏捷地做了布置,迅速隱蔽地把隊伍帶到衝鋒出鋒地。 新的攻擊開始了。 輕重機槍一齊歡唱,子彈飛進防寨,飛向兩所房屋的牆頭,撕下槍眼。兩個突擊班中間的大片地段,成了彈雨的狂潮。敵人的火力被壓住了,射出來的火力既不猛烈,也不準確。 王海率領全班越過第一道田埂,沖近第二道田埂,防寨後面射出自動步槍的子彈,投出手榴彈。 陳金川擎著爆破筒,竄過煙霧火光,跨過田埂。矮房的牆上突然出現個新槍眼,一挺機槍兇惡地吼叫起來。陳金川沖了幾步,仆面倒下,爆破筒摔出老遠。後面的夏午陽一驚,剛要撲向爆破筒,只見陳金川一縱起身,飛跑幾步,撿起爆破筒,往前衝去,子彈圍著他打轉,在他的腳下掘起一撮撮泥土。 陳金川奔近矮屋,只覺頭頂上一涼,腿一軟,他晃了晃倒下了。血流下額角,遮住一隻眼睛。機槍在附近得意地吼叫,阻擋後面的人。這聲音激怒了他,他聚集起全部力量,跳起身奔到牆邊,貼緊牆壁,彎下腰,把爆破筒狠命往機槍槍眼裡一塞,感到腿軟力乏,又一次倒在地上。牆裡的機槍停止了叫吼,有人驚喊了一聲,爆破筒隨即被推了出來。 一見眼前的爆破筒,陳金川猛地來了力量,他跪起身子,閃電似的抓住爆破筒,送進槍眼,一側身,用背脊抵住槍眼。他似覺有人抓住那一頭往外推,一使勁,腳跟抵住地面,讓背脊跟牆壁粘在一起。 防寨後面飛出一顆手榴彈,落在陳金川身邊,一邊打轉,一邊冒煙。夏午陽兩步躥上去,撈起手榴彈,扔回防寨。 陳金川感覺背後的推力加強了,背脊搖動起來。他兩手貼胸,咬緊牙齒,把全身力量使在背上,讓豆大的汗珠跟鮮血順臉流下。牆裡的機槍又開口了,他只覺胸口一陣麻木,恍惚間聽到巨大的爆炸聲,他的身體震跳了一下,斜斜地滑倒地上。他看到戰友們飛奔過來,看到夏午陽閃過身邊,隨後這些人飛快旋轉,融成一團,升向天空。天空在旋轉,太陽也在旋轉,灑下萬道金光。金光變成閃電,猛閃了一下頓時消失,大地壓了上來,他聞到一股強烈的土地的香味…… 王海帶著全班,用手榴彈炸蒙防寨里的敵人,跨過樹幹麻包,衝進村里。李騰蛟帶領兩個班跟蹤進村,一陣猛打,消滅了村沿的敵人,跟胡安平領導的三排依舊兵分兩路,向縱深發展,逐房逐屋地攻擊戰鬥。 林速看到了全部的攻擊情景,率領二梯隊衝到村邊,見陳金川的身體平臥地上,眉毛微皺,睜著水晶般的眼睛仰望天空,那神情好像在問:「我們進去了沒有?」 「我們進去了!」林速輕聲地說,擎起拖著紅纓的駁殼槍,跨過橫倒的樹幹,衝進村去。他的臉上布滿殺氣,如果章麗梅此刻遇見了他,一定不相信是他。 進攻另一方向的連隊也進入村子,到處響起戰鬥的聲音。 王海班沖近一所建築在突出的崖底下的瓦屋,遇到強烈的抵抗,等李騰蛟帶著隊伍趕到,才用猛烈的火力制服敵人,衝進瓦房。 夏午陽首先衝進後院的一座偏屋,偏屋後有後牆,倚山壁築成,下面露出個黑黝黝的山洞。他感到蹊蹺,貼牆挨壁,移到山洞邊上,剛喊了聲:「快出來!」山洞裡飛出幾發子彈,落在對面的牆腳下。他一冒火,掏出顆手榴彈就要拉火。 王海剛好進門,趕緊向夏午陽一擺手,閃到他身邊,貼著洞邊喊:「抵抗就是死路!快繳槍!」隨手端起衝鋒鎗,向山洞上方威脅地掃了一梭子。 山洞深處起了竊竊私語,跟著扔出幾支連發手槍、一把佩刀,鑽出幾個面容蒼白、裝束不同的人。 「還有沒有?」王海連喊兩聲,沒聽見洞裡應聲,便向夏午陽做了個手勢。 夏午陽搜了搜俘虜,從一個年輕俘虜身上摸出個手電筒,往洞裡一照,照不見底。他弓腰進去,開始搜索。洞裡潮濕陰涼,地上鋪著稻草,稻草堆中間鋪條黃呢美國毯子,毯子上放著紙菸火柴,一個罐頭上粘著半支蠟燭。他點上蠟燭,發現洞底有個地方,稻草亂蓬蓬的,高起了一塊。他伸手一摸,摸出幾個文件夾子,便夾著夾子走出山洞。 李騰蛟同時進屋,威嚴的眼光向俘虜群一掃,厲聲地說:「哪一個是軍參謀長?趕快站出來!你們的士兵已經供認了,躲不過去。」 五個俘虜互相望了望,誰也不出聲,一個胖俘虜的臉腮抖動了一下。 夏午陽走近連長,交上文件夾子。 李騰蛟翻開第一個夾子,裡面夾著敵軍司令部和警衛營的花名冊,一束電報當中有白崇禧發來的電報。他揚了揚夾子,冷笑一聲說:「人證物證都在。七軍參謀長,快站出來!」 那個四十多歲的胖俘虜往出走了兩步,勉強裝出一副笑容,喃喃地說:「兄弟就是。你們真是神兵天降啊!」 李騰蛟沒有睬他,繼續喊:「哪個是警衛營長?」 「我!」一個精悍的小個子氣哼哼地回答,同時打了個立正。 另外三個是軍部參謀、副官和勤務兵。 葉逢春急步進來,對李騰蛟說:「都抓到了?」 「跟俘虜說的一樣。」李騰蛟回答。 「喂!聽一聽!還有槍聲沒有?你們的部隊全完蛋囉!」葉逢春對著俘虜說。 敵人軍參謀長的身份一經暴露,慌張的神色反倒消失。他看出葉逢春不是普通幹部,似辯白又似解釋說:「兄弟早不想打啦,也是出於不得已。兄弟名為軍參謀長,實則毫無兵權,不過是個傀儡罷了。辛參謀隨我多年,可做證明。」 敵警衛營長聽出話里的意思,尖著嗓子叫喚:「是誰命令我堅決抵抗的?辛參謀,憑良心說,你給參謀長傳過多少道命令?」 被叫作辛參謀的大腦袋俘虜趕忙搖了搖頭:「不要亂咬,我根本沒有出過這個山洞,傳過什麼命令。長官不信,盡可以問問朱副官。」 一直在瑟瑟發抖的瘦子副官,一聽這話,雙手在頭頂上亂晃,帶著哭聲說:「別問我。我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也不知道!」 敵警衛營長的氣仍舊沒有消,噴濺著唾沫說:「『決不是正規共軍,他們沒長翅膀!』『堅守堅守!我們的援軍一定會來,守不住殺頭!』這些話是誰說的?要是依我的意思,早點衝出去,說不定早上了火車。」 敵軍參謀長的臉色發白,一對小眼睛死盯住敵警衛營長,露出狠毒的閃光。 「你們的軍長呢?」葉逢春問。 「打散啦。」敵軍參謀長回答,隨後好像溺水的人抓到一根草,喘了口氣說,「昨天槍聲一響,軍長就命令我們堅決抵抗,等待援軍。兄弟是受命行事,萬逼無奈。」 「你們的軍長到底在哪裡?」 「確實打散啦。要是查出來兄弟說話不實,任憑處置。」 「軍參謀長抓到沒有?」隨著喊聲,胡安平一陣風地刮進來。 「這一個。」李騰蛟嫌惡地伸手一指。 幾天來,胡安平眼看好些戰友陸續倒下,肚子裡憋著一股仇氣。他根本沒有注意團長在場,掄起眼睛,盯住那張抖動的胖臉,三腳兩步衝過去,嚇得敵軍參謀長倒退兩步,撞在發抖的副官身上。 胡安平逼進一步,直著嗓子嚷:「你們圍攻了我們三天,想不到也有今天!」 「你們就是單獨插進來的那個師?」敵軍參謀長愣了愣說,「不不,不可能!」 「不可能?哼!你大概認為當俘虜也不可能吧?」 敵軍參謀長垂下腦袋,露出絕望的神情。 葉逢春忍住氣憤,吩咐李騰蛟說:「馬上送他們到師政治部去!」 王海和夏午陽押著那群俘虜走出村子,不約而同地望了望陳金川倒下的地方。那裡只留下一攤鮮血,映在陽光里,紅寶石似的閃光。夏午陽禁不住咬牙切齒說:「戰犯!都是戰犯!」 前面,敵軍參謀長的背脊猛地打抖,樣子像片落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