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陽光 · 三十七
在同一個時候,葉逢春闖進師部。房間裡燭光閃閃,空無一人。他走到桌邊,拿起招待煙,抽出一支,就著燭火點上,往竹椅上一坐,靠緊椅背,貪婪地連吸了好幾口。一天沒顧得上抽菸,抽起來特別香。他合上眼睛,晃著雙腿,伸了幾下胳膊,舒服地伸了個長長的懶腰。他又抽了幾口煙,全身浮起懶洋洋的感覺,他怕就此睡著,一使勁,睜開沉重的眼皮,見師長含笑站在對面。
丁力勝眯細眼睛問:「還剩下三坨?」
「三坨。」葉逢春回答,「敵人火力挺強,白天沒啃動。」
「那就讓它多活一夜。你們明天打算怎麼進攻?」
「敵人在村邊築了工事,我想請炮兵支援一下。」
丁力勝輕微地搖了搖頭。
葉逢春不再抽菸,緊張地望著師長。
丁力勝平心靜氣地說:「你想請炮兵支援,炮兵也希望支援你們,可是敵人不讓。」
葉逢春顯出驚訝的神情。
「敵人不放村裡的居民出來。」丁力勝繼續說,「他們跟居民們混在一起,每所房屋都成了他們的據點。要是用炮一轟,居民們的生命財產要受損失。棗子打掉了明年還長,人死了活不轉來。炮彈不認人,炮兵打得再准,難免打著居民。」
葉逢春䀹著浮腫的眼皮,沒有說話。部隊打了大半天,實在打苦了。他只想儘量減少戰士們的傷亡,卻沒有考慮到這一層。
「要不要別的部隊支援你們」
「不要,不要。」葉逢春連聲拒絕,「我們包打!」
「我的意思,不包打好。」丁力勝說。
「豁出一個營打一個據點,還怕打不下來?」葉逢春的語氣蠻有把握。
「我們決定讓二團打一坨,你們打兩坨。」
師長的話出乎葉逢春的意外,他扔掉快燒著手指頭的煙,帶著希望問:「已經決定啦?」
「已經決定啦!」丁力勝肯定回答,特彆強調「已經」這個字眼,然後解釋說,「二團差不多一徑釘在山頭上,讓他們明天進攻進攻,平一平氣。要沒有他們卡住山口,你們今天不會這麼順手。」
葉逢春大度地揮了揮手,表示服從了決定。
「垂死的老虎不能輕視。」丁力勝叮嚀說,「要提高警惕,防備他們突圍。」
「部隊看得緊緊的,不怕它突圍。我們團的指戰員都沒有鬆勁。」
「明天還要多加一把勁。這回出發沒帶多少炸藥,要好好使用爆破筒。」
門外傳來腳步聲,沙浩大步走了進來。葉逢春歡叫一聲,跳起身子,沖了幾步,一把抱住沙浩,在他的背上擂了一拳:「啊呀!你還沒有死!」
「我死不了!」沙浩笑呵呵地說。
「我當你們掉到山溝縫縫裡去了。」
「掉進去還得了,這個仗就打不成啦。」
「我想死你們了!」葉逢春嚷著,兩臂一使勁,狠夾了沙浩一把。
「你的嗓子沒喊啞?我猜想你准在用手勢指揮。」
「還不到這種程度。不過團指揮所老搬家,腿累得夠嗆。說正經的,你們的戰績怎麼樣?」
「我們團俘虜了這麼多。」沙浩伸出兩個指頭。
「兩千?好傢夥!」葉逢春喊著,又在沙浩的背上擂了一拳。
丁力勝笑盈盈地站在一旁打量沙浩,見那張熟悉的臉上黑里泛紅,歡快和興奮掩不住過度的疲倦。軍衣撕破了幾處,身上留著硝煙味,可以看出白天戰鬥激烈的程度。他等到兩位團長的高興勁消退了一些,才上去握緊沙浩的雙手。
「我們是不是到晚了?」沙浩擔心地問。
「不晚。也不早。剛好。」丁力勝拉著沙浩的手走到竹榻邊一起坐下。
「戰士們睡下沒有?」
「除了搜索部隊,都睡下啦。」
「你們算是完成了任務,我們還沒有完成。」葉逢春不無感慨地插嘴說。
「我看都沒有完成任務。」
兩個團長的視線同時轉向師長。
「敵人一個軍部加一個整師,一萬四五千人。到現在為止,我們全師殺傷和俘虜的敵人,合起來不滿六千。就算最後那三坨還有一千五,另外一半人上哪兒去了?俘虜當中只有一名團長、一名副團長。他們的軍長、副軍長呢,師長、副師長呢,別的團長、副團長呢?他們不會掉進山溝縫裡,大概都藏到山溝縫裡去囉!政委不放心,親自清查俘虜去了,估計不一定會查出多大名堂。」
葉逢春本來很滿意本團的戰績,聽罷師長的話,感到有點惶惑。
「你們太疲倦了,」丁力勝對沙浩說,「今晚上讓戰士們睡一個飽,好好補一補。明天一早開始搜山,把藏在山溝縫裡的敵人統統用鉗子夾出來。特別是那些將官校官,讓他跑掉一個就是個禍害。」
沙浩絞著雙手,望了望窗外的黑暗,顯出坐不住的樣子。
丁力勝看出他的不安,安慰地說:「目前戰士們迫切需要休息,著急也是空的。」
任大忠端著個紅漆茶盤在門口出現,一見房裡有客人,猶猶豫豫不想進來。
「進來啊!」丁力勝招了招手,「再去拿兩副碗筷!」
「我吃過了。」沙浩說。
「我也吃過了。」葉逢春跟著說。
「再吃一頓怕什麼。」丁力勝說,「反正亂套囉,再吃一頓剛夠數。」
任大忠走到桌邊,放下茶盤裡的飯菜碗筷,轉身就走。
菜是兩個打開的罐頭,一個圓,一個扁。丁力勝起身走到桌前,逐一拿起來瞧了瞧說:「老相識了。看樣子,美帝國主義送給白崇禧的物資也不少。」
兩個團長微微一笑,他們都一眼認出了扁的是咸牛肉,圓的是豬肉青豆。
任大忠又拿來兩副碗筷,丁力勝拖攏幾張竹椅子,坐下來說:「來來!再吃一點。不領這個情,杜魯門會不高興的。」
沙浩和葉逢春含笑走到桌邊,坐在兩側。丁力勝頭一抬問:「盧興東同志呢?」
「睡下啦。」任大忠回答。
「可惜。真該叫他嘗嘗這些罐頭。」
「他不見得喜歡吃。肉沒肉味,魚沒魚味,油不唧唧的,膩人!」
「你都吃厭啦?」葉逢春逗他說。
「談不上吃厭,壓根兒不想吃。」任大忠一本正經地回答。
丁力勝撲哧一笑,拿起筷子,說了聲「咱們吃吧」,忽然舉起筷子向門口招呼:「老孫同志!來來!快來一塊吃!」
孫永年手裡提個有耳朵的瓦罐子,徑直走到桌前,放下罐子,揭開蓋子,頓時冒出一股誘人的香味。坐著的人都露出疑惑的眼光,唯獨任大忠毫不在意,跟孫永年交換了一下默契的眼光,飛跑出門。看來,他准知道是怎麼回事。
「嚯,霧騰騰的,什麼傢伙?」葉逢春問。
「瓦罐雞。」孫永年說,「我原本給師長政委準備的,你們來了更好。」
「哪來的?」丁力勝的口氣挺嚴。
「我買的。這兒的老母雞真肥,價錢不貴。」
「別把你的家底子弄光囉。」
「錢嘛,這種時候不花,什麼時候花?首長們嘗一嘗,看爛不爛。」
「老孫同志,你留著自己吃吧。」丁力勝說,「拿來做什麼。」
「我沒有打仗,沒有費腦筋,只動員了幾個老鄉,不夠資格。」孫永年說順了嘴,話就多了。「說起來,這雞倒是從這上頭來的。有個姓黃的老鄉,過去參加過我們領導的農民協會,聽說我當過紅軍,硬要送我一隻雞,再三推脫不了。我念頭一轉,決定買下。這回他可不讓了,給他講了好些話,後來搬出了軍隊紀律,他才收下錢。這雞是他的兒媳婦燉的……」
「好啦好啦,快坐下來一塊吃。」丁力勝打斷他說。
孫永年也不推辭,拖了把椅子,在師長對面坐下。
「老盧同志睡啦?」丁力勝問。
「睡得呼呼的。睡著還笑呢。我倆談得挺投緣。他一心一意想參軍,說是叫他燒飯餵馬都行。」
任大忠拿來一把大湯匙,一疊空碗。
「坐下吃一點。別張羅啦。」丁力勝說。
「我不餓。」任大忠轉身要走。
葉逢春一把抓住他說:「罐頭不吃,雞也不吃?」
「對!我給政委留一份。」任大忠站住說。
「我來。」孫永年拿起個空碗,往裡夾了一隻雞腿,舀了些湯。往另一個空碗裡也夾了只雞腿,端給師長。給兩個團長各分了一個雞翅膀,自己夾了個雞頭說:「我這個人腦筋不好,補一補腦子。小任,你吃個雞心。」
任大忠溜走了。
人們圍著桌子吃起來。葉逢春用雞湯泡了半碗飯,吃了幾口,抬頭對沙浩說:「告訴你一件事情:你那口子對我有了意見。」
「什麼?」沙浩茫然問。
「我說,何佩蓉同志對我有了意見。」
沙浩放下飯碗,緊張地望著葉逢春問:「她出了什麼事兒?」
「她居然跑到火線上搶救傷員。我叫她回去,她理也不理,不是對我有了意見?老沙,你的話比我頂事,別讓她到危險地點亂跑。」
沙浩聽出是怎麼回事,擔心的神色轉成欣慰。她表現勇敢,這正是他期望的。他笑了笑說:「她在你的團里,你管不了,我能管得了?」
「啊呀!你管不了?那誰能管得了!」
孫永年聽著兩位團長的說笑,瞟了沙浩一眼,衝口說:「沙團長,依我看,你們該了了這件事囉。」
「什麼事?」葉逢春故意歪著頭問。
「養兒育女的大事啊!」
葉逢春隔著桌子打了一下沙浩的手腕子說:「聽見沒有?」
沙浩沒有說話,眼前晃動著何佩蓉的影子。她大概瘦多了。這幾天居然沒有想到她,他覺得有點過意不去。
機要員送來一份電報。丁力勝看了看,往起一站說:「好極啦!」
兩個團長同時走到師長身邊。
「你們看:兄弟部隊抓住了敵人三個主力師!」
葉逢春搶過電報,看著看著念出聲來:「『正在圍殲中!』好啊!」
丁力勝端起蠟燭,走到牆邊去看地圖,兩個團長緊跟上去。
丁力勝把幾面小紅旗的位置移動了一下,好像想到了什麼,衝著葉逢春說:「快打個電話,叫何佩蓉同志上這兒來!」
沙浩趕緊接口:「叫她來幹什麼?」
「有任務給她。」
葉逢春打罷電話,四個人又圍起來吃飯,話題集中到戰鬥上,孫永年插不上話。
任大忠剛收拾乾淨桌子,何佩蓉匆匆跨進房門,一見沙浩,又驚又喜地停在門口。沙浩快步走過去,伸出一隻結實的手。
何佩蓉的手在沙浩的手掌里微微抖顫,泄露了她的想念和喜悅。她本來奇怪師長為什麼這時候叫她,此刻她猜到了師長的用意。她仔細打量沙浩的周身,一時說不出話來。
沙浩也定睛望著何佩蓉。他看出何佩蓉的臉龐消瘦了一些,眼皮子上腫下青,嘴角多了個豆粒大的紅點,不知道是血還是紅汞,身上散發出硫酸的氣息。一種敬愛的感情刺激著他,他使勁捏了捏那隻暖熱的手,衝口說了句:「我們的戰士打得真勇敢啊!」
一直注視著他倆的葉逢春拋過一句話來:「你不能說些別的話?」
聽到葉逢春的聲音,何佩蓉才醒悟到還有別人在場。她鬆開手,輕捷地走向師長。
孫永年原先站在牆邊一動不動,生怕驚動他倆,這時候才舉步出門。
沒等何佩蓉走到跟前,丁力勝就問:「你知道不知道五星國旗的做法?」
兩個團長的眼睛倏地發亮,屏住呼吸,靜待何佩蓉的回答。
「知道。師報介紹過。」何佩蓉回答。
「給你一個任務:明天中午以前做好一面五星國旗!」丁力勝瞟了瞟葉逢春說,「把新的國旗插上這個新解放地區!」
葉逢春明白後一句話的意思,就是說要在明天中午以前解決戰鬥,殲滅全部敵人。
「葉團長,我把她調回來了,還有南下工作團來的,會寫詩的那一個。」
「章麗梅。」何佩蓉說。
「對對,章麗梅,叫她當你的助手。你們女同志手巧心細,拿出全部本領來做。一定要做好!要合標準!」
何佩蓉答應了一聲,同時湧起一種莊嚴的偉大的感情。
「你回去吧。」丁力勝的眼光離開何佩蓉,迅速地轉向沙浩,「你先出去一會,過半個鐘頭再來,我要跟葉團長單獨談一談。」
何佩蓉走向門口,沙浩還不想動步,葉逢春推了推他說:「走走!我們有事。」
沙浩和何佩蓉同時走了,丁力勝親切地目送他倆出門。
門處,風像個頑皮的孩子,放肆地奔跑歡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