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陽光 · 三十六
李騰蛟回歸二連,已經天黑多時。他的腳剛跨進連部,林速和胡安平一齊奔到門邊,拉住他拚命搖晃。李騰蛟感到這兩個人的接觸和呼吸,這低矮的房子、蠟燭的光輝、掛在牆上的槍支和毛巾,都散發出一股溫暖的氣息。高度的興奮窒息了他,他只覺頭暈心熱,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通訊員快給連長打盆洗臉水!」胡安平向門外高喊。
李騰蛟頭一剎那的興奮一過去,才發覺胡安平頭上的繃帶,吃驚地問:「怎麼啦?」
「如來佛怪我吵擾了他,讓我在供桌上碰了一下。」胡安平回答。
「要緊不要緊?」李騰蛟急著追問。
「要緊就躺醫院了。當時倒有點嚇人,聽說指導員還要給我報仇。」
「剛背下他不久,他又莽頭莽腦衝上來,把我嚇了一跳。這傢伙!」林速說罷拖住李騰蛟往裡走,一邊嚷著,「躺下談!躺下談!」
屋裡鋪著三張床,李騰蛟認出一張床上鋪著自己的被單,掛著自己的黃蚊帳,被子疊得方方正正,好像他的戰友們准知道他要回來。他走到自己床前,趁勢拉住眼前兩個人,一齊貼身坐下。他瞧瞧這個,又瞧瞧那個,突然張開胳膊,使勁擁住兩個戰友的肩膀說:「我真想念你們啊!」
胡安平啊喲了一聲。
「怎麼?」李騰蛟放開手問。
「沒什麼。」胡安平說時向指導員䀹了䀹眼睛。
通訊員端進一盆洗臉水,從木楔上扯下一條幹毛巾,撂在盆里說:「連長!洗臉!」
李騰蛟沒有起身,用急切的口氣問:「咱們連打得怎麼樣?」
林速起身走到桌邊,拿起兩張統計表遞給李騰蛟,把蠟燭移到桌子邊上,好讓連長看得更清楚些。當李騰蛟埋頭細看的時候,他上下打量連長,摘去沾在褲腿上的一個小刺球。
李騰蛟先看傷亡統計表,表後附著烈士的名單。看著一個個熟悉的名字,眼前鮮明地現出他們的音容笑貌。他咬著下唇,心上湧起巨大的仇恨。他拔出鋼筆,旋開筆帽,在末尾加了個名字。
「他不在啦?」胡安平像給蠍子扎了一下。
李騰蛟轉向指導員問:「他的黨籍批准了沒有?」
「昨天出發前批下來啦。」
「我知道會批下來的。他死得光榮,也很愉快。」李騰蛟簡述了一下經過,掏出幾張人民幣,交給指導員,「這是他交的黨費!」
林速接過沈光祿的黨費,緊捏在手掌心裡。
李騰蛟一看第二張統計表,悲憤沖淡了,鬍子蓬生的臉上現出笑容。
「俘獲不少啊!」
「這統計不完全。」林速的神色由肅穆轉成活潑,「一開頭,根本抽不出人送俘虜,讓他們自動去報到。當時也來不及數,這一部分沒統計上。」
等連長看完統計表,胡安平立刻發問:「一團九連怎麼樣?」
「俘獲很大。」
「比我們怎麼樣?」
「比我們多。」
「啊!他們打的怕是便宜仗吧?」
「不,打得很兇!昨天打退了十一次衝鋒。今天他們打頭陣。」
「難道我們比輸啦?」
「什麼?」
「咱們不是跟他們在競賽?」
李騰蛟「啊」了一聲。多少天來,他一直處在過度緊張的情況中,早已忘記了這一點。經胡安平一提醒,才記起有那麼回事。
「你是聽誰說的?」胡安平追問說,「不大可靠吧?」
李騰蛟的眼前閃過不久前看到的景象,由衷地說:「我親眼看見他們衝下山頭,那股勁真猛,隊伍沖得那麼快,我還是第一次看到。」
「第一次看到?」胡安平受屈地嚷,「連長,你可沒有看到咱們連是怎麼沖的!戰士們越過稻田,簡直跟走平地一樣。不信,你問指導員。」
林速很滿意自己的連隊。隊伍衝下山的時候,他在後尾,戰士們的動作看得清清楚楚,速度確實挺快。他認為副連長的話不過分,不過他怕一附和,可能使副連長產生自滿,便露出牙齒笑了笑,沒有作聲。
「他們全連動作合拍,一個連好像一個人。」李騰蛟帶著回憶的神情說,「平時訓練不好,戰時到不了這個程度。看來,我這個連長不如老鄭。」
胡安平睜大眼睛吼吼喘氣。他素來不相信別的連隊能趕上自己的連隊。他一參軍就到二連,由戰士當起,一直當到副連長,他深愛這個連隊。要是讓他承認有個連隊比自己的連隊強,那就損害了他的感情。他也深愛自己的連長,認為比哪個連長都好。現在,連長居然自認不如別的連長,這同樣損害他的感情。
胡安平的思想感情總是顯露在臉上的。李騰蛟一見他的表情,知道他不服氣。李騰蛟摸熟了他的脾性,知道他對沒有親眼見過的事,不容易相信,別人很難說服他。因此不再多說,打問起本連的戰鬥詳情。
胡安平東一段、西一段地敘述起來。他的話是即興式的,形象多於邏輯,提到某一個突出的戰士,可以講上一大段,具體到嚕囌的程度。林速不時插進來,適當地補充幾句,闡明要點,扣緊環節。
通過指導員和副連長的敘述,李騰蛟知道本團面對的敵人目前只剩下三大坨,分別被包圍在三個村子裡。戰士們剛下火線不久,吃罷飯就睡覺了,準備下半夜去接替別的連隊。
「你們怎麼不睡?」李騰蛟接著問。
「叫他睡,他不聽。」林速說。
「他們都睡下了?」
「睡下了。」
李騰蛟站起身,走向門口。
「你上哪?」林速扯住他問。
「到班上去看看。」
胡安平趕上去,使勁把連長拉回床邊說:「你歇歇。我原本打算查鋪回來就睡覺。」說罷,走到自己的床跟前,拿起電筒就走。
胡安平剛到房門口,見門外有個人影子一晃,便喝問:「誰?」
經胡安平一吆喝,那個人背著大槍,索性噔噔地走進來,歡歡喜喜地喊了聲:「連長!」
「小夏,你來幹什麼?」胡安平問。
「我剛下哨。」夏午陽確實剛從後山上換哨下來。他經過連部的窗下,聽見連長的說話聲,順便拐進來了。
「趕快回去。讓連長歇歇。」林速說。
夏午陽的眼光四處一轉,停在連長的臉上:「沈光祿呢?」
「走走!叫你走就走!」胡安平氣洶洶地嚷。
夏午陽的眼光不離連長,緊跟著問:「回班去啦?」
「他犧牲啦!」胡安平嚷了一句,捏亮電筒衝出去。
「老胡,等一等!我們一塊走!」李騰蛟喊,衝過夏午陽身邊,高大的身形很快消失。
夏午陽一下呆在原地。他跟沈光祿的關係,表面上看來並不好,常常互相抬槓,內心裡,他卻挺喜歡沈光祿,因為他倆都愛熱鬧。一打完仗,他馬上想起了沈光祿,如像身邊缺少了什麼,感到冷清。他一聽到連長的說話聲,原以為沈光祿也在裡面:後來向連長發問,原以為連長會說「他回班啦」,便馬上轉身想跑回去跟沈光祿好好嘮一嘮。不料聽到的竟是意外的消息,真像頭上劈下一個響雷。
林速見夏午陽那種樣子,走到他的身邊,一手搭上他的肩膀說:「回去睡吧,明天還要打仗。」
夏午陽轉身走了,步態跟進來時完全不一樣,腿上仿佛縛了沙袋。
月光鋪在村道上。夏午陽慢吞吞地拖著腳步,腦子麻木,心煩意亂,給夜風一吹,逐漸清醒過來,回想起跟沈光祿的關係。沈光祿惱過他好幾次,當時蠻不在意,此刻細細一想,差不多總是自己說話尖刻引起來的。他越想越難過,覺得對不起沈光祿,很想痛哭一場。
夏午陽挨近本班的住房,眼前電筒一亮,見連長和副連長正好一塊出門,悄聲說著什麼。他趕緊往門對面柳樹後一閃,不讓副連長看見。他知道副連長的心裡也不好過。等到他倆走進鄰班的住房,才悄悄地走進屋裡。
月光透過窗子,照滿外屋。一班人擠在草堆上,一個個睡得呼呼的。夏午陽架好槍,走到自己的鋪位上坐下。看到緊挨身邊的沈光祿的背包,他情不自禁地伸手提過來,往膝蓋上一放。背包挺輕,扎得緊騰騰的,扎帶里塞著一雙新草鞋。他翻來覆去看了一陣,眼前出現了沈光祿的橢圓臉、劍眉和靈活的眼睛。他上身一撲,臉埋在背包上。恍惚間,覺得這樣會引起沈光祿的不高興,把背包放回原處。
夏午陽放下帳子,和衣躺下,心裡上下翻騰,老睡不著。一側身,見月光正射在班長的臉上。他憋不住想跟誰談談自己的心情,隔著帳子,推了推班長的肩膀。
王海翻身坐起,警覺地四顧,一碰上夏午陽的眼光,急問有什麼事兒。
「連長回來啦!」夏午陽大聲說。
睡在沈光祿背包那一邊的陳金川停止打鼾,翻了個身。
「輕一點!」王海輕聲地問,「連長真回來了?」
「我剛見過他。」夏午陽的臉貼近帳子,聲音仍然很大。「沈光祿可……可……」
「他怎麼樣?」王海的臉往前一衝,兩張臉差點碰在一起。
「他……」夏午陽說不下去,流下兩顆亮晶晶的眼淚。
王海明白了,臉猛地一縮,抿緊嘴唇,眼裡爆出火花,一股仇氣漲滿全身。見夏午陽還在流淚,拳頭一捏說:「為革命犧牲是光榮的,有什麼好哭的!」
「我對不起他啊。」夏午陽抽咽著說,「我跟他吵過嘴,心裡難過。」
王海定定地望著夏午陽的臉,抑制住自己的感情,放平聲氣說:「難過也來不及了。今後多管住些舌頭。」
「我本性對他沒有惡意。」
「我知道。他不會記恨你的。」
「他真不會?班長?」夏午陽愉快起來。
陳金川的床鋪上響動了一下,王海連忙向夏午陽擺了擺手,示意不讓他說話。
夏午陽沒有理會班長的手勢,朗聲說:「班長!我一定要替沈光祿報仇!」
「這才對啊!明天再狠狠地揍敵人一頓!」
夏午陽擦去臉上的眼淚,仰身躺下,他的心裡舒暢多了。開頭,他睜大眼睛,想著明天的戰鬥,盼望天亮,不一會就合上眼皮,打起了呼嚕。
王海卻翻來覆去睡不著了,這在他是少有的事。他披上疊在身邊的衣服,輕腳輕步走到每個戰士的鋪位旁邊,察看一過。他覺得這些戰友,比任何時候更加可愛,更加親近。夏午陽的圓臉映在月光里,臉上現出堅毅的線紋,平時的孩子氣消失了,仿佛一下子老成了幾歲。他輕輕地給他蓋上被子。
走到陳金川床邊,見帳子開了一條縫,剛伸手去拉嚴,忽然有隻手抓住他的手說:「班長!你睡吧!」
「我把你吵醒了?」王海的聲調裡帶著歉意。
「是小夏把我吵醒的。」陳金川一骨碌坐起來說,「你們的談話我都聽見了。」
「啊!」王海吃驚地說。
陳金川的眼睛亮得出奇,向兩邊望了望,上身一俯,附著王海的耳朵說:「班長!咱們再要求一次突擊班任務。」
王海迅速地點了點頭。
陳金川放開班長的手,壓低聲音,似督促又似自勉地說:「咱們都睡吧,恢復體力要緊。」
王海捏了一把陳金川的手,塞嚴帳子,快步走回自己的鋪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