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陽光 · 三十五
一聽到背後傳來敵人的槍炮聲,丁力勝止不住喊:「他們來了!」他隨即克制住激情,思索怎樣動用兵力,夾擊敵人。
二團長滿臉喜色,湊過身子說:「馬上衝下去!啊?」
丁力勝擺了擺手。
電話鈴子響了,丁力勝知道是誰打來的,拿起耳機就說:「他們來了!是他們!這裡聽得清清楚楚:一個機炮連的火力。準是他們!」
對方安心地噓了口氣,耳機里傳來熟悉的聲音:「老丁,我有個意見:趁熱打鐵,狠狠地給敵人來一下子。不過,一定要準備妥當!」從聲音和語氣里,丁力勝猜得出政委的表情。
「是啊是啊,我就打算這麼辦。」
「川里的事你不必考慮,由我完全負責!」韋清泉像是不願意多占師長的時間,講完這兩句馬上掛斷電話。
吳山張開兩臂,鳥一般地飛進掩蔽部,喘息著說:「蘇團長!快給我們任務!」他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胸膛濕了一大片。
二團前方指揮所設在川口大山上,可以清楚地瞭望到鹿門前外面的情景。右邊有條石子路通向川口,敵人就是從這條路過來的。另外有條黃土道接著石子路,經過山下,通向西方。山對面連山重疊,高低不一,敵人在上面構築了工事。右邊三里地外一條山溝里,敵人集中了大量兵力,這從幾次進攻中暴露出來。二團長在師長打電話期間,針對敵情,考慮了幾個問題。他沒有特別招呼吳山,轉向師長,交談了意見,便命令炮兵集中轟擊那條山溝,打擊敵人的大部隊,抽一門炮封鎖敵人的退路。吳山看了看地形,又像鳥一般地飛出掩蔽部,去招呼剛剛趕到的炮兵連。
二團長開始跟師長研究下一步的行動。聽槍聲,一團的位置是在西北方向,因此決定二團分成幾股,從此刻據守的東南方向衝下去,把敵人卷在中間。
團指揮所忙碌起來,發下一道道命令。時間在緊張中消逝,蘊藏的岩漿就要迸發。
炮兵首先動手,成了火山的第一股岩漿,炮彈呼嘯著飛進山溝,飛上溝邊的山坡,無情地噴射赤熱的火焰。溝里的敵人開頭還沉住氣,沒有動靜,企圖硬著頭皮挺過去,好讓炮火轉移。可是炮彈更加固執,一點不肯放鬆。敵人終於挺不過去,三五成群地竄出山溝,尋找安全的地方。
西北方向的槍聲擴大範圍,逐漸近來。通往各營的電話機子叮噹不斷,營長們先後報告說:部隊都準備好了。
時機到了!丁力勝輕微地點了點頭,二團長發出了攻擊命令。
忍受了多次攻擊的隊伍分路衝下,帶著巨大的憤怒,氣勢磅礴地卷了過去。輕重機槍爭先開口,為他們開闢道路。
衝鋒的隊伍進展迅速,分頭衝上敵人的陣地。敵人的抵抗遠不如進攻時那麼強烈。顯然,來自背後的槍聲和猛烈的炮擊打亂了他們的神經。
一支支隊伍衝上連山,飛速地向縱深和橫里發展,把敵人切成幾截,漫長的連山上騰起一股股烈火硝煙。
炮彈轉移了方向,封鎖敵人的來路,防止敵人回竄。
火山全部爆發,岩漿到處噴涌,敵人的腳底下沒有一塊安全的地方。
仿佛是火山爆發的回音,遠處什麼地方傳來悶沉沉的大炮聲。丁力勝猛一把抓住二團長的胳膊:「聽!兄弟部隊的炮聲!他們也抓住了敵人!」
在另一個方向更遙遠的地方,也響起了隱約的炮聲。
「呵呵!」丁力勝捏緊二團長的胳膊,一時說不出話來,他的歡欣達到了極點。
二團長不大相信自己的耳朵,抬頭一望,天空中烏雲已散,白雲的縫隙中露出西墜的太陽。不,那不是雷聲。他聽著遙遠的炮聲,振奮昂揚,儘管自己的部隊進展神速,他仍嫌動作不快。
西北方向的槍聲更近了,丁力勝拿起望遠鏡,看到一團的戰士從一道山崗背後冒出來,飛撲敵人,九連長鄭德彪也在裡面。看到一團的人,他感到特別親切,激情地說:「瞧這員猛將!」
二團長一見一團的指戰員,又興奮,又不安,轉向師長,急促地說:「我下去掌握隊伍!」
丁力勝手一揮說:「好啊!你這個穩健派今天可變了樣兒。」
二團長笑了笑,跳出掩體,衝下山去,有點發胖的身體並沒有妨礙行動。
丁力勝注視著戰局的發展,他的視線跟著一支衝鋒隊伍接近山溝,猛見山溝里湧出一大批人馬,亂鬨鬨地涌過來。他們一邊跑,一邊甩掉背包,扔掉米袋子,儘量減輕身上的重量,有的連武器也扔掉了。他們互相碰撞,互相推擠,踏過摔倒的人,跨過散亂的背包,往前直闖。有個下級軍官模樣的人扳上一匹無鞍馬,抱住馬頸,擂著馬屁股,往人叢里亂闖。近旁一個士兵舉起步槍,往馬身上打了一槍,馬上的人隨著馬側身摔倒,後面的人毫不在意地踩過他們。兩邊山頭上的敵人受了影響,不斷跳出工事,衝下來加進行列。
這股惶亂的人流不敢回竄,衝上石子路,循著山腳,衝上黃土道,向西涌去。他們完全失去了抵抗力,一個個爭先逃跑。他們聽不見頭頂上的槍聲,看不見周圍情況,僥倖躲過了二團的火力,又遇上一團的火力。有幾個比較清醒,一見面前的人中彈倒下,驚叫著扔掉武器,舉起雙手,收住腳步。然而後面的人不容他們停留,潮水般地推涌過來,他們只好舉著手奔跑。這是一種瘋狂的絕望的奔跑,是初次感到絕對恐懼的人們的奔跑。他們跑過的路上散滿背包、子彈帶、步槍、帽子、包裹……道路完全被各種東西蓋沒了。
衝鋒的部隊占領了全部陣地,緊跟在敵人屁股後面攆上去。
炮兵停止了射擊,吳山穿著一件襯衣,挨到師長身邊請求:「讓我們也下去吧。」
「不用你們湊熱鬧。打這麼久還不滿意?」
吳山繼續請求:「人心總是不知足。炮手們都有這個要求。」
「給你們一個任務:休息!」
吳山望了望敵人跑去的方向,無可奈何地走開。
槍聲逐漸離遠,遠處互相呼應的隆隆炮聲聽起來更清楚了。
過不多久,吳山踅回來說:「師長!你聽!」
「早聽見啦。」
「人家打得多美!」
「啊呀,你這個人!只許你們唱歌,不許人家也唱唱歌。」
「人家打得多美,現在還在打!」吳山特彆強調「現在」這個詞兒。
「你們打的時候,人家可沒有動手啊。」丁力勝口氣一轉說,「部隊休息了沒有?」
「休息是休息了,心裡頭大概休息不下來。」
任大忠一直探出半個身子,往看不見敵人的路上張望,這忽兒猛地喊了一聲:「二連長!」
丁力勝聞聲轉身,見路上遠遠過來兩個人,打頭的那個真是李騰蛟,後跟著個一團參謀。
「小任!帶他們上來!快!」
任大忠跳出掩體,衝下山去。瞧他的神情姿態,即使讓他到戰場上空轉一趟,他也認為比在工事裡強過十倍。
「這裡!李連長!這裡!」任大忠一邊跑,一邊揮手高喊。他跑下山,在被遺棄的雜貨堆上蹦跳著,向李騰蛟奔去。
任大忠回來的時候,肩上背了五支卡賓槍,仍然走得挺快。
李騰蛟剛跳進掩體,丁力勝沒等他敬禮張口,緊握住他的手搖了幾下,舉起另一隻手,拂去他肩上的塵沙。李騰蛟從這些動作中感到了師長要說的話。
一團聯絡參謀跟著跳進掩體,交給師長一封信。
丁力勝瞥了眼信封上的潦草的字跡,握住參謀的手說:「你們怎麼樣?」
「不錯。」參謀簡短地回答,「我們團傷亡不大,俘虜不少。」
「你們的團首長都好?」
「都好。」
這簡短的回答使李騰蛟受到深深的感觸。他在路上遇見了不少二團的指戰員,卻沒有遇見本團的人。他們怎麼樣,團首長怎麼樣?他忍不住插進來問:「我們團在什麼地方?」
「在川里。他們打得很好,你們連也打得很好。你聽!」丁力勝蹺起拇指往後一指,那裡響著槍聲,「他們正在進攻。」
李騰蛟一轉身,踮起腳尖瞭望,可是視線給山坡擋住,望不見川里的情景,只聽見槍聲和手榴彈爆炸聲迴旋震響。戰鬥的聲音誘惑著他,向他召喚。他飛快轉過身,雙腳一併說:「我可以走了嗎?」
「歇一會再走。」
「我在一團歇夠了。」
「急什麼。反正到了家,還怕沒有你打的。」
給師長一說穿,李騰蛟不好意思再要求了。
丁力勝轉向任大忠說:「水壺裡有水沒有?」
任大忠正在擺弄地上的卡賓槍,一聽師長的話,解下水壺,遞給李騰蛟。
李騰蛟把水壺轉遞給一團參謀。兩個人謙讓起來。
「快喝吧!」丁力勝催促說,「客氣什麼,瞧你們的嘴唇。」
一團參謀喝了幾口,把水壺交給李騰蛟。李騰蛟知道暫時脫不了身,接過水壺就喝。
丁力勝拆開信封,在暮色中細看沙浩的報告。趁這個機會,吳山湊到一團參謀身邊,打聽一團的詳細戰況。
任大忠在衣袋裡掏出只精緻的小木盒子,抽出盒板,皺緊了眉頭。跟著又掏出個烏木盒子,打開一看,呸了一聲說:「什麼玩意兒!」
丁力勝剛看完信,聽見任大忠在自言自語,望了他一眼說:「你拿的什麼?」
「喏!」任大忠塞過手裡的東西,「剛才撿的。外表倒好看,盡盛的這個。」
別人也湊過來看,原來裡面盛著兩副骰子,吳山先自哈哈大笑起來。
「小任,你這個洋撈可沒有撿對。」
任大忠嘟囔著說:「我還當是官印呢!」
丁力勝掂了掂這兩副骰子,有一副比較重,大概骰子裡面灌了鉛。他在鼻子管里哼了一聲說:「這有幾兩重?他們要是保得住頭,恐怕胳膊也捨得丟。」說罷把兩副骰子扔進草叢。
川外的槍聲離更遠了,丁力勝往西一望,天邊上抹上一道暗紅色的晚霞,他突然想起了什麼,關切地問:「今天吃飯了沒有?」
李騰蛟和一團參謀對看了一眼。
「吃了飯再走也不遲。」丁力勝說,「走!一塊找政委去談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