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陽光 · 三十四
一團長沙浩紮緊綁腿,束緊皮帶,健步走在尖兵連和機炮連中間。隱約的炮聲使他興奮,解除了他的疑慮:敵人就在相離不遠的地方。越來越濃的烏雲卻使他產生新的不安,要是下一場大雨,延長了行軍時間,說不定會耽誤戰機。儘管部隊出發後一直沒有休息,他還是毅然下了命令:
「快走!咱們要跟龍王爺競賽,搶在它的面前!」
緊跟著沙浩的李騰蛟也嫌部隊走得太慢,不過他另有一種心情。一聽到炮聲,他的心就越過高山重嶺,飛向自己的部隊。他急於看到自己的戰士,渴望立刻跟他們共同作戰。
尖兵連加快了速度,穿過山谷,穿過林莽,向前急進。道路窄狹不平,有的林間小徑只能側身通過一個人,蔓藤和帶刺的小樹不時搗亂,掛住武器,鉤住衣服,不讓人們快走。疲乏追逐著部隊,有的戰士走著走著合上了眼睛,但雙腿仍舊機械地移動,只在絆著石頭或是撞上樹身的時候,才猛然驚醒。
李騰蛟從逐漸清晰的炮聲中辨出另一種聲音,歡叫了一聲:「機槍!」
是的,機槍聲!沙浩也聽見了。他一邊走一邊辨聽,槍聲輕微,好像從天上飛來。
機槍聲一時聽不見,一時聽得見,一時弱,一時強,終於,沙浩肯定敵人就在左側一道綿長的山嶺後面。時機!掌握時機!他問了問嚮導,決定抄近路翻山過去!
尖兵連九連轉了方向,離開小徑,踏進沒膝的草叢,為後續部隊踏出一條新的道路。
走到野草叢生的嶺腳下,沙浩仰頭一望,見陡峭的山坡上樹木縱橫,亂石重疊,石縫中雜色斑駁。一片烏雲隔斷嶺峰,擋住視線,看不清嶺上的動靜。他吩咐九連長鄭德彪要連隊保持肅靜,不許弄出一點聲音。
刮來一陣風,帶來了清晰的機槍聲。沙浩聽了聽,一扭頭說:「李連長,你留下來跟後衛營行動。」
李騰蛟的心陡地一沉,猜到一團長把他當成客人看待,連忙請求說:「沙團長,我到了這裡,就是這個團的戰鬥員。派我上前衛營哪個連都行,我不能在後面觀戰。」
「是這個團的戰鬥員,就要服從指揮!」沙浩斬釘截鐵地說,「需要的時候,讓你參加戰鬥。」
李騰蛟聽出一團長的語氣堅決,知道這時候不該打擾指揮員,便退在一旁,讓機炮連的戰士擦身走過,眼望著一團長攀藤附葛,緊跟尖兵連爬上山去。他沒有移動,腦子裡可靜不下來。一團長的最後一句話聽來不是應付話,上火線還有希望。細一想,又打消了這個希望。看情況,臨到他參加戰鬥,需要有個同樣職位的指揮員傷亡。
機炮連的戰士不斷擦過,他的眼前閃過武器的暗光,鼻子裡灌進一陣陣暖熱的氣息。
李騰蛟驅逐了雜亂的思想,把希望寄托在這些戰友們的身上。趕快突破敵人的陣線,跟自己的團會師吧。他使自己平靜下來,仰起頭,專心瞭望。他的視線越過一團長,見鄭德彪抓住樹枝,抓住岩石的邊緣,搶過好些戰士,飛升直上,不久,就沒進了烏雲堆里。隨後,雜在戰士群里的一團長也接近雲層。一剎那間,李騰蛟忘記了自己,擔心著他們的安危,竭力想用目光刺透雲層,看看嶺峰上是不是埋伏著敵人。他忍不住移動腳步,跟著部隊上山,決定在山上等候後衛營。
沙浩飛快地往上爬,風加緊了,輕煙般的雲霧撲面飛過。快到嶺峰,鄭德彪派人來報告:山嶺前面發現敵人。
「不許驚動敵人!」沙浩命令說,一口氣爬上嶺峰,彎腰衝到嶺邊,趴下來向下瞭望。
腳下的雲層剛剛吹散,居高臨下,看得十分清楚:嶺下山巒重疊,正前方,隔著個帽形的山頭,敵人在連山上構築工事。帽形山正下面的那座山頭,樣子像副馬鞍,中間凹,兩頭翹,翹起的一頭連著帽形山腰。凹地中間,一股敵人坐在地上休息,樹底下散拴著十幾匹牲口,有兩處冒起炊煙,炊事兵在燒水煮飯。看來,那是敵人的後方。帽形山上沒有部隊,山頂上只有個哨兵。
鄭德彪伏在沙浩身邊,握緊衝鋒鎗,死盯著鞍形山上的敵人,恨不得把他們一口吞下。他的兩條腿不安分地上下彈動,單等一聲令下,馬上跳出去衝鋒。他轉臉望了兩次團長,見團長遲遲不開口,頭一伸說:「沖吧?」
「等機炮連上來後再說。」沙浩輕聲回答。在他的腦子裡,一個戰鬥計劃已經形成。
沈光福趴在鄭德彪的另一邊,不時用期待的眼光探望連長,到後來眼光變了樣子,轉成了焦急,好像在說:「為什麼不動作?」出發以後,他始終沒有跟誰說過一句話,一徑悶著頭趕路。眼皮子底下的敵人煽旺了仇恨,他掀動鼻翼,不斷地喘著粗氣。
特異的呼吸引起了鄭德彪的注意,他轉頭望了沈光福一眼說:「你打算怎樣給弟弟報仇?」
「一個還十個!」沈光福說出自己的心愿。
「太少!你是機槍射手。」
沈光福聽了連長的話,一點沒感到不好意思,反覺得連長更可愛了。他咬了咬嘴唇,攤開一隻手掌,在上面吹了口氣。
「一定要機智沉著,不要盲打硬拼,」鄭德彪提醒他說,「好好給步兵開路。」
機炮連的戰士先後爬上山嶺,迅速分散,占領了有利地形。
沙浩等重火器布置好了,跟鄭德彪說了幾句話,最後說出一個動聽的字眼。
「沖!」鄭德彪跳起身喊。
九連戰士們一躍起身,迎風衝下陡峭的山嶺,沖向連著帽形山的嶢嶮。
帽形山上的敵人哨兵一發現情況,啪啪打了兩槍,飛奔下山。
在鞍形山上休息的那股隊伍,聽到報警的槍聲,一哄起身,沖向帽形山。修築工事的士兵也放下鎬鍬,拿起武器集結,隊形還沒有排好,六〇炮彈和重機槍彈就飛過來了。隊伍一下驚散,但在敵人軍官指揮下,迅速集結成幾個小隊,竄過火網,奔向帽形山。
鄭德彪見敵人來搶山,喝了聲:「快跑!」一口氣衝下嶢嶮。
戰士們跟隨連長衝下嶢嶮,借著那股衝勁,衝上帽形山的山腿。
沈光福扛著機槍,彎下腰,沖開半人多高的叢草荊棘,跨上活動的亂石,往上猛衝。一隻鞋子的布帶繃斷了,鞋子嵌進了石頭縫,他顧不上拾它,光著一隻腳往上沖。荊棘刺痛腳背,石頭扎著腳掌,他沒有停步,拖著流血的腳往上沖。他只有一個念頭,一個希望:趕快搶上山去!等他衝上山頭,山頭另一邊正好爬上幾個敵人。他飛快撲倒在地上,支起腳架,掃開了機槍。草深地不平,槍打不准,又有幾個敵人冒出山頭。局勢緊急,他摟著機槍,跳起身來,用胸口抵住槍底板,眯著一隻眼睛,憋緊氣,狠命掃射。爬上山頭的敵人跌倒的跌倒,臥倒的臥倒。戰士們端著步槍,閃過他的身邊,惡狠狠地撲奔過去,占領了山頭。
沈光福飛步搶到山頭另一邊,臥倒猛射,扇形的彈雨往下直瀉,阻擋住後續的敵人。
鄭德彪一個箭步躥到沈光福身邊,端起衝鋒鎗猛掃一陣,一見敵人後退,向後一揮手,夾在戰士當中飛衝下去。沈光福搶在連長前面。
九連的衝擊來得太突然太猛烈了,潰退到鞍形山上的敵人來不及重新組織,零散然而頑強地進行抵抗。
沈光福衝到鞍形山上,眼快腳快,占領了一個現成的陣地,利用它掩蔽自己,追逐敵人。機槍打紅了,他順手撿起敵人丟下的水壺,揭開蓋子,往槍身上一澆,槍筒子發出噝噝的聲音,冒起一股輕煙。
鄭德彪跳進掩體,熱乎乎的臉湊近沈光福嚷:「機槍怎麼不叫了?」
沈光福扔掉水壺,一手勾住扳機。
鄭德彪放下心,親切地問:「計劃完成了沒有?」
「沒有。」沈光福說,一勾扳機,掃出一梭子彈。
他說沒有,一則他把計劃提高了兩倍,因為衝下帽形山的時候,他眼見倒下兩個戰友。再則他根本沒有時間計算自己打倒的敵人。
鄭德彪猛一伸手,向右側方一指說:「打那個戴大檐帽的!」
沈光福順著連長的指頭望去,見一個單人壕里伸出個戴大檐帽的頭在那裡嘶聲叫喊:「抵住!抵住有賞!」沈光福轉移了槍口,剛要摟火,那個頭縮進去了。
「狗崽子!」鄭德彪氣狠狠地罵。
沈光福手勾扳機,死盯住那個方向,一動不動。一分鐘後,那個頭又伸出單人壕。沒等他張嘴,沈光福一摟扳機,那個軍官往前一撲,頭垂在壕沿上,大檐帽滾下來,滾了大半轉,倒在地上。
「你們的指揮官完蛋啦,快繳槍!」鄭德彪喊,縱身跳出掩體,沖奔前去。
這忽兒,沙浩帶著機炮連衝下山嶺,占領了帽形山,命令七、八連向左右的連山進擊,擴展陣地。他的要求歸納成為兩個字:快!猛!
兩股灰色的巨浪向左右流去。槍聲中夾著叫喊,手榴彈的煙霧中閃耀著刺刀的閃光,新的戰場上展開了新的激戰。
沙浩在帽形山上安下指揮所,注視著戰鬥的進展。他看出鞍形山前面山上的敵人正在集結,有回援的模樣,立刻命令剛趕到的二營出擊前山,同時命令機炮連轟擊集結的敵人。
二營的隊伍紛紛趕奔前面的連山。沙浩的視線越過前山,想望見隔別已久的戰友,然而前山上炮煙瀰漫,風勢加大了,捲起漫天沙石,沒有望到什麼。耳邊響起急促的呼吸聲,他一轉頭,見李騰蛟站在緊背後。「啊!你在這裡!暫時用不上你,先歇一歇。」
李騰蛟在山頭上眼看四處激戰,求戰欲望一時強過一時,緊緊抓住了他,使他搶在一營長前面,衝下山嶺。聽了一團長的話,他沒有作聲,也沒有移動,抓住槍皮帶的手有點發抖。
沙浩理解李騰蛟的心情,安慰他說:「待會幫助我審問審問俘虜,天黑讓你回去。」
李騰蛟看了看錶,離天黑還早。他漫然應了一聲。有什麼辦法?既然不能參加戰鬥,又無法飛回自己的連隊,從俘虜的嘴裡了解一下情況也好。他瞪眼望著一串走近山腳的俘虜,好像此刻不能去作戰,正是那些俘虜害了他似的。
各處的戰鬥十分激烈,沙浩的注意力又集中到戰鬥上,完全忘記了身邊的李騰蛟。敵人抵抗頑強,要站穩腳跟,擴大戰果,還有一系列工作要做。幾個通訊員很快被打發走了,帶走了他的命令:一定要有進無退,猛打猛衝,消滅當前的敵人。當一營長帶著隊伍一趕到,他毫不猶豫地命令他們投入戰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