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陽光 · 三十三
丁力勝和韋清泉坐在匆匆挖成的工事裡,各自掌握一架電話機子,觀察著戰鬥的進展。一大股敵人占據一座山崖,躲在棗樹林裡,憑藉優勢地形激烈抵抗。他們掩蔽得很好,遠遠望去,只能看到密密的樹葉和成熟的棗子。葉逢春親自在指揮部隊進攻。突擊部隊衝到半坡,給猛烈的火力打退下來。
丁力勝拿起身邊通向三團的電話機子,叫葉逢春聽電話。
等待了一忽,耳機里傳來葉逢春的聲音:「坡太陡,敵人的火力挺強,有好幾挺重機槍。我們準備再組織一次進攻。」
「幾挺重機槍?」
「五至六挺。」
「暫時叫部隊撤遠些!讓炮兵給你們開路。」
丁力勝放下耳機,把吳山叫到跟前,指著那座山崖說:「給你一注買賣。看到斜對面山崖上的棗樹林子沒有?」
吳山解開圍在脖子上的毛巾,揩了揩汗濕的眼角,舉起手掌,遮住眉毛,目測距離。不到喝一杯水的時間,他放下手掌問:「什麼時候開始?」
「馬上開始!」
丁力勝又搖了個電話給葉逢春,規定好聯絡信號,跟著吳山走向附近的炮兵陣地。
吳山校準了距離,炮口迅速地對準那座山崖,炮手們站好了位置。
一見步兵攻擊部隊發出的聯絡信號,吳山嘶聲喊叫:「目標:右前方!一千七百!放!」抬起胳膊,使勁往下一按。
一顆炮彈飛出炮口,在石崖緊下面爆炸。
大炮一門接一門地歡唱,一溜溜煙柱火光包圍了山崖,成熟的棗子紛紛震落。
有顆炮彈落在崖下的路上,吳山的眼睛離開剪形觀察鏡,轉過頭嚷:「不要打近彈!小心打著自己人!」其實,這一炮離待命衝鋒的步兵還遠著哪。
吳山觀察著彈落點,及時糾正著偏差,眼看炮彈都落在山崖上,命令炮手們快射。
炮手們加快動作,炮隊的合唱加快了速度。
吳山雕像似的站在大炮前側,揮動一隻胳膊,發出簡單的口令。炮彈隨著他的口令落到要落的地方。在任大忠看來,炮兵營長比任何時候都顯得威武。有時,吳山特別向某一個排長喊了句什麼,任大忠完全聽不懂。這越發增強了他的欽佩,也增強了炮兵的神秘性,強烈地刺激起他的好奇心。
打著打著,有門炮的填彈手突然臉色發白,勉強把手裡的炮彈塞進炮膛,口吐白沫,搖晃著倒了下去。
任大忠趕緊搶過去,說了聲「我來」,接過一發擦得錚亮的炮彈。那門炮的排長推開他,接過那發炮彈填進炮膛,喊了聲:「放!」等炮彈飛出炮口,才叫擦炮彈的候補炮手來遞補。任大忠感到受了委屈,嘟著嘴走開。
幾個彈藥手運來了炮彈,遵照師長的命令,抬走了地上的填彈手。丁力勝看出那個填彈手沒有受傷,是餓昏了。
「為了勝利,緊一緊褲帶,堅決地轟啊!」
丁力勝喊罷,快步走到啟開的炮彈箱旁邊,動手搬運炮彈。
師長的行動鼓勵了炮手,他們的手移動得更快,炮彈接二連三飛上山崖。敵人受不住了,跳出工事,拱腰亂竄,徒然地尋找安全的地方。有幾個傢伙嚇昏了頭,倒竄下山,立刻受到機槍的射擊,滾下山坡。
任大忠跟著師長運送炮彈,時而望一望棗樹林。只見樹枝打折,樹葉震落,樹林子變疏,奔竄的敵人完全暴露出來。每一炮爆炸過後,敵人倒的倒,逃的逃,鋼盔和帽子飛得老高。心想:「當炮兵真不錯,一炮好幾個。」止不住對這個工作崗位感到眼紅。
步兵發出了攻擊信號,吳山下了延伸射擊的口令,炮彈飛向山崖深處,猛地傳來一聲震耳的巨響,樹林深處衝起一大股火光,大概打著了彈藥箱子。在響聲火光中,突擊部隊衝上山崖。
炮擊停止,炮手們開始擦炮。丁力勝拿起望遠鏡,凝神瞭望。鏡圈裡不住擦過戰士們的身形。戰鬥很快結束,俘虜們的臉上還留著喪魂失魄的神情。
丁力勝走近吳山,拍了拍他的厚肩膀說:「打得好!你瞧!」
吳山早在觀察鏡中望見了,他扯下毛巾,擦罷額角又擦胸口,一邊愉快地舒氣。
炮手們擦完炮膛,互相傳遞水壺,大口喝水。有一個打開米袋子,往手掌上倒了一小把生米,塞進嘴裡,嚼了幾嚼就吞下去了。這行動具有感染性,別的炮手先後打開米袋子,津津有味地吞嚼生米。
丁力勝看見了只當沒有看見,吃生米固然不好,暫時總能填一填肚子呵。
任大忠也學起樣來。他吞下一小把生米,眯細眼睛嚷:「挺甜哪。」
「讓我嘗嘗。」吳山伸出手掌,從一個炮手的手裡要過一把生米,嚼也不嚼,吞了下去,咂了咂嘴說,「味道不錯。」
丁力勝瞟了他一眼,半警告半開玩笑地說:「當心拉肚子。」
「不要緊。這忽兒心裡熱得冒煙,生米也能煮成熟飯!」
炮手們都鬨笑起來。
吳山說的是真情實感。一打響第一炮,他的心裡就像燒起一盆火,覺得渾身熱乎乎的。潛伏多天的夙願到底實現了,他興奮昂揚,沉醉在戰鬥的歡樂當中。此刻,又一次得到了戰鬥的滿足,心裡的火焰燃燒得更旺了。
丁力勝心境開朗,走回師指揮部,韋清泉正在用嚴肅的聲調對著話筒講話:「……不對,蘇團長!你們的任務重要得很!一個團對兩個團加一個師部,還不光榮!一定要專心竭力,頂住敵人!」
「老蘇叫苦了吧?」丁力勝說,在政委對面盤腿坐下。
「叫苦倒沒有叫。」韋清泉放下耳機,隨手指了指胸窩,「這裡恐怕有點不舒暢。他挺羨慕三團。」
「有什麼好眼紅的。三團也是打的硬仗。」
「設身處地想一想,難怪他有氣。」韋清泉說,「挨了兩三天打,好容易截住了敵人,還得挨打。他們又打退了一次進攻。敵人豁出了老本錢,什麼迫擊炮、火箭炮、槍榴彈,新老武器統統搬出來了。」
這原是意料中的事情:軍部和師的一部分部隊給關在川里,敵人的師長哪肯善罷甘休。川外的敵人居然能在短時間內組織了兩次規模不小的進攻,看來戰鬥力確實不弱。丁力勝閃忽著大眼睛說:「他沒有要求派人?」
「沒有。再困難他也不會提。」
「我們的炮兵怎麼沒有動靜?」
「那裡山陡。撥給他們的炮兵連上山不久,正在挖陣地。」
丁力勝明白二團的處境。當面的敵人好像被圍困的老虎,准有非生即死的思想,沖開峽口就是生路。加上那個師從沒受過大挫折,還有一股銳氣。對於這樣的敵人需要加意提防。他知道二團需要人,可是自己身邊只留下一個通訊班,再也派不出預備隊。搏鬥趨向高潮,情況並不樂觀。就在這忽兒,鹿門前方向又響起激烈的槍炮聲。
丁力勝決斷地說:「把這個炮兵連也撥給他們,壓一壓敵人的銳氣。」
「要得!」韋清泉聽著槍聲說,「讓吳山好好出一口氣。」
丁力勝又把吳山叫到跟前。
「剛才打得不壞。想獎勵你們一下,派你們配屬二團作戰,跟敵人主力師打打交道。」
吳山眯細眼睛,那樣子好像熊瞧見了蜜糖。
韋清泉接著說:「那邊山陡,路不大好走。可要走快一點!」
吳山應聲說:「保證儘快趕到!」「到」字沒說完,轉身就走。
不久,師指揮所背後響起炮車輪子滾動的聲音。
二團方向的槍聲減弱了一些,政委面前那架電話機子響了起來。
韋清泉抓起耳機,聽了一忽說:「好嘛,告訴戰士們:擋住敵人就是大功勞。擋住了它,不怕消滅不了它。想辦法給戰士們做頓飽飯吃。糧食吃光了不要緊,說不定明天要吃豬肉!什麼?三團的戰績?」韋清泉溜了師長一眼,按緊話筒說,「他不大死心。」
「我跟他說幾句。」丁力勝說。
「等一等,由師長給你談吧。」韋清泉說罷把耳機塞給丁力勝。
丁力勝接過耳機,急快地說:「老蘇!我叫吳山帶個炮兵連支援你們來了。歡迎?當然要歡迎啊!炮多一點,聲音更好聽一點。你管著他一點,別讓他亂打。三團嘛,打得不錯。執行任務很堅決!對對!執行任務很堅決!」
丁力勝故意不說三團的具體戰績,他認為說了沒有多大好處。他特彆強調最後這一句話,而且重複了一遍。他知道二團長理解這句話的意義。
韋清泉捶了捶腿,仰頭觀望天空。頭頂上烏雲密布,灰煙般的輕雲在鉛色的重雲下奔過,一隻老鷹翅膀擦著雲層,打著旋轉。身邊,兩棵相對的松樹頂微微晃動,松針摩擦作響。
「瞧!群眾支援我們來了!」丁力勝的喊聲把政委的視線引向川里。
山坡上涌下一群農民,一個個身穿青布衫褲,捲起褲腿袖子,有的肩扛門板,有的身背竹榻,有的手拿繩子扁擔,蜂擁前進。韋清泉舉起望遠鏡,看出打頭的兩個人,一個是民運幹事,另一個是孫永年。孫永年的袖子卷在肘彎上,指揮員似的向後揮手。
「哈!老孫同志也出馬了!」韋清泉說。
這時候有個青年農民走到孫永年身邊。孫永年指手畫腳,向那個青年人說著什麼,看樣子,像在解釋戰場上的注意事項。
「政治部的工作不錯。」丁力勝高興地說,「這一下可以騰出一些人手。」
「首先是讓炊事員同志做飯。」韋清泉說,又一次仰望天空,關切的視線轉向遙遠的天邊,「要是一團及時趕到就好了。」
二團方向的槍炮聲驟然轉劇,簡直分不清點。韋清泉舐著乾裂的嘴唇靜聽了一忽,往起一站說:「攻得好兇。我去二團看看。」
「你在這裡坐鎮。我去!」丁力勝一跳起身,甩著胳膊走了。
任大忠緊跟在後。
鹿門前一帶的天空中火光閃閃,此刻,人手顯得多麼重要。丁力勝很快趕過了炮兵連,心裡重複著政委的話:「要是一團及時趕到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