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陽光 · 三十二
第一班肅清了竹林里的小股敵人,王海判斷出此刻槍聲比較集中,決定向連排靠攏。他四圍一望,見鞏華背負傷員,順著田埂邊快步走來,便迎上去打聽情況。
鞏華沒有停步,頭部往左後方一指:「副連長帶著三排在進攻孤廟。」
王海急忙帶領全班撲奔孤廟。
胡安平趴在一條田埂後面,瞪眼盯住廟門,趴著的姿勢好像一隻怒蛙,準備隨時跳出去。一開頭髮展順利,接連消滅了兩小股敵人。打到這裡,卻碰上個硬釘子,排里有了部分的傷亡,這使他氣憤暴怒。對於王海的報到,他只粗聲粗氣地「唔」了一聲。
王海在副連長身邊趴下,開始觀察那座孤廟。赭紅色的圍牆上開了好些槍眼,廟門緊閉,門側槍眼裡閃著輕機槍的暗光。牆裡突出幾棵松柏的青頂和幾排瓦屋頂。根據屋脊的位置來判斷,廟裡除了前後大殿,還有側殿。孤廟兩側,展開收割過的田畝。
陳金川拉了拉王海的衣袖,對班長使了個眼色,向廟側抬了抬下巴。
王海領會陳金川的意思,向副連長要求說:「讓我們班迂迴過去,攻打側面。」
「側面的火力也不弱。」胡安平的口氣不大耐煩,「你們先休息一下。」
王海聽出副連長的心境不好,不再作聲。
陳金川伸出指頭,在田埂下面掏了個洞,卷了根捲菸銜上,塞進洞裡,點著火,連吸了幾口,擦熄菸頭,把煙子全部吞進肚裡。
廟裡一槍不發,沒有一點動靜。
林速手拿駁殼槍,率領二排同志趕上來。他的帽檐下露出一綹濕頭髮,帶著一身汗氣,挨緊胡安平躺下。
胡安平眼睛一亮說:「來得正好!這下可要敵人的好看了!」
「情況怎麼樣?」林速沉住氣問。
「廟裡大約有一個連。我原想趁它還沒站穩腳跟,一鼓作氣衝進去,沒承想敵人的火力挺強,沒有衝動。」胡安平說到最後,肩膀一抬,像要馬上跳起來再往前沖。
「大約一個連?」林速沉吟了一下說,「人數不少。」
「不算多。」
「不少。」林速又一次肯定說,「咱們需要充分準備一下。」
「越拖越不好辦。」胡安平氣沖沖地說,「瞧,又是一個槍眼。」
圍牆上掉下幾塊磚頭和一大撮泥灰,出現一個新的槍眼。
林速瞥了一眼說:「它準備它的,咱們準備咱們的。不管它。」
林速問了問敵人的火力配置情況,開始觀察地形。孤廟的地勢較高,四圍開闊,進攻隊伍沒有良好的掩蔽。他跟胡安平商量了一忽,決定三排攻正面,自己率領二排攻右翼,王海班進攻火力較弱的左翼。
隊伍迅速分散。王海班沿著田埂,貼地爬行,繞到孤廟左側,敵人的一挺機槍首先掃射起來,子彈掘起田埂上的泥土。
王海命令一個組集中射擊機槍槍眼。趁機槍暫時停息的時間,他帶著兩個組一個猛衝,衝到圍牆跟前,往牆裡扔了好幾個手榴彈。
爆炸聲里,王海向身邊的陳金川做了個手勢。陳金川理解班長的意思,用騎馬式蹲下身子。王海一步跨上陳金川的大腿,再一步跨上他的肩頭。陳金川使勁往起一站。
王海一伸手,沒攀到牆頭。他毫不遲疑,一腳踹上陳金川的頭頂,抓住牆頭,腳一蹬,猛一使勁,登上了牆頭,見敵人正在煙霧裡竄奔,急忙摘下衝鋒式掃了一梭子,往下一跳,趴伏在一具屍體後面猛烈掃射。
對面牆上也跳進好幾個戰士,射擊院子裡的敵人,把敵人趕進大殿。夏午陽跟著跳下牆頭,隨手撿了支自動槍,封鎖大殿。
陳金川翻過牆頭,直奔大門,撥開了門閂,三排同志一湧進來。
三股隊伍匯合一起,連打帶喊話,逼著大殿和偏殿里的敵人先後繳槍。
後殿里的敵人關起殿門,頑強抵抗。密集的子彈飛出門窗,撞上前殿的後牆,刺進後院的柏樹。戰士們趴臥在台階下面,一邊回擊,一邊喊話,沒起什麼作用,胡安平氣得直跺腳。
緊貼住前殿台階邊的林速,一仰頭,發現後殿頂上有個給手榴彈炸開的窟窿,腦子一轉,對趴在身邊的王海吩咐了幾句話。
王海冒著彈雨,貓腰搶到後殿側面,閃近一棵纏著枯藤的柏樹,踩著枯藤,貓一樣地爬了上去。爬到比屋頂高一點的地方,他估摸了一下,使勁一縱,跳上相隔幾尺遠的屋頂,沖了幾步才站定腳跟。
瓦片的碎裂聲驚動了敵人,子彈穿過屋頂,穿過窟窿,飛向天空。王海毫不猶豫,搖搖晃晃走近窟窿,連續投進了兩顆手榴彈。
爆炸聲蓋住了驚叫聲,後殿的窗口裡冒出煙氣。
林速喊了聲:「沖!」戰士們騰地跳起,撞開殿門,衝進寬敞的後殿。
激戰聲誘惑了王海,他顧不得屋頂離地一丈多高,走到屋檐邊沿,縱身跳下,搶進門去。
後殿里槍聲剛停,胡安平提著衝鋒鎗走進來,向俘虜們吼:「出去站隊!」
啪!迎面打來一槍,胡安平顛躓了兩步,撲面倒下,額頭在供桌角上碰了一下。差不多跟槍響同時,王海舉起衝鋒式,對準佛龕,掃了一梭子,佛龕里傳出一聲哼叫。
王海跳上佛龕,掀開黃幔帳,見如來佛像背後躺著個敵人軍官,身邊有支短槍。他揣起短槍,拖起兩條僵直的腿往下一摔,把那個軍官扔在地上。
一個俘虜失聲驚叫:「營長!」
夏午陽氣沖沖地趕上來,在那個營長的腿上狠踹了一腳。
陳金川背起副連長就走。
「走!同志們!為副連長報仇!」林速咬著牙說,帶領戰士們衝出孤廟,奔向槍聲密集的地方。
王海奔跑時回望一眼,沒有看到陳金川,他的視線被一長串俘虜擋住了。
陳金川背著副連長越過幾道田埂,頂頭遇見了鞏華。
鞏華一見陳金川背上的人,心一緊,搶上去說:「快給我!」
「他昏過去了。」陳金川交代一句,輕輕地把副連長移到鞏華的背上,轉身去追趕隊伍。
鞏華滿懷焦急,大步奔向前面的松林。這一路並不安靜,頭上常有流彈飛過。他儘量低下身子,減低目標。他沒有聽到副連長發出任何聲音,只感覺到副連長的頭部不時撞著肩膀,背上的重量逐漸增加。松林慢慢近來,流彈減少了,眼看快要離開危險區域,前面炸開一顆敵人的六〇炮彈。他來不及臥倒,只覺肚子一涼,躥進一股冷氣。他知道不妙,但他竭力不看自己的傷口,緊抓住連長的胳膊,咬牙急走。
這一炮震醒了胡安平,他發現自己躺在別人的背上,立刻張口大叫:「放下!放下!」
鞏華知道副連長的脾性,沒有搭理。他只覺肚子麻酥酥的,一陣陣冷氣往上直躥,呼吸困難,眼睛昏花,兩腿不聽使喚。他支撐著跑了十幾步,踉踉蹌蹌地衝進松林,眼前一黑,腳一軟,撲面倒下。
「絆著什麼啦?」胡安平問,坐了起來。
鞏華咬牙挺過了一陣劇痛,把紅十字包移到肚子上,翻身坐起,定了定神,睜著昏花的眼睛,察看副連長的傷勢。
胡安平的額角上破了一道口子;上衣左邊紅了一大塊,血從肩膀上滲出來。鞏華打開紅十字包,取出剪子,剪開胡安平的衣服,發現肩膀上給子彈犁出一道深槽,幸好沒傷著骨頭。鞏華放寬了心,慘白的臉上掠過一絲微笑。他忍住劇痛,用極大的強制力抵抗衰弱的襲擊,迫使雙手上藥裹傷。
激烈的槍聲一徑吸引著胡安平,他的視線穿過松林,尋找自己的部隊,一邊連聲催促:「快點!快點!」後來發覺鞏華的手有點打抖,他一轉臉說:「你的手怎麼啦?」
現在兩個人臉對著臉,胡安平才看出鞏華的臉煞白,額上冒出豆大的汗珠,心痛地說:「累了吧?」
「沒有。」鞏華強打起精神說。一開口,不禁磕碰開牙齒。他包紮好副連長肩上的傷口,又動手包紮額角。
胡安平感到一陣頭暈,嘴裡直冒清水,他知道自己餓狠了。昨晚上出發以後,一直沒有吃飯。打仗的時候不覺得,一靜下來,肚子就作怪了。他由己度人,以為鞏華也是這個原因,帶著同情和安慰的口氣說:「餓了吧?忍一忍!」
「不餓。」鞏華纏著繃帶說,同時猜到副連長昏暈的原因,「我的乾糧袋裡還有炒米,待會吃上一點。」
「我的傷不要緊吧?」
「要休息。要不,傷口會發炎。」鞏華使出最後的力量,結好繃帶結子,眼前一陣黑,雙手一松,仰面栽倒。
胡安平跳起來,搖著鞏華的身子喊:「衛生員!你怎麼啦?」
經胡安平一搖,紅十字皮包從鞏華的肚子上滑下,胡安平看到了一大團鮮血。他氣紅了眼,心裡燒起一股烈火,好容易控制住自己,彎下腰,臉貼上鞏華的臉,感到鞏華的鼻孔里還在出氣,便喊著名字搖他:「鞏華同志!鞏華同志!」
鞏華震醒了,一見副連長乾裂的嘴唇,聲音微弱地說:「水壺裡有水……」
「我抱你走!」胡安平欣喜地喊,一手扶起鞏華的後頸,一手插進他的腿彎。
鞏華搖了搖頭說:「副連長,我沒有完成任務……」合上了眼睛。
胡安平想抱起鞏華,一使勁,眼前金星亂迸,差點倒在鞏華的身上。他抽出手,解開鞏華的乾糧袋,吞下幾把炒米。隨後解下鞏華的水壺,喝了幾口水,精神開始恢復,不覺得心虛頭昏了。他放下水壺,左右四顧,沒見到一副擔架。
「擔架!擔架!都死絕了?」
何佩蓉快步走進松林。
「何同志!你來得正好!快把鞏華同志弄走!興許還有救。」
「先扶你走!」何佩蓉說,竭力不看鞏華。
傳來一陣急驟的機槍聲,胡安平眼睛一亮說:「快把他弄走!」
胡安平撈起地上的帽子,隨便扣在頭上,轉身奔向戰場。
何佩蓉蹲下來,連喊了幾聲「鞏同志」,沒聽到應聲。她卸下鞏華肩上的紅十字皮包,把他反背在身上,走向營包紮所。
營包紮所設在松林背後不遠的山崗上。戰鬥一打響,何佩蓉就到那裡幫助工作,接運傷員。不久前,她還在這座松樹林裡,從鞏華手裡接過一個傷員。剛才下崗的時候,透過樹叢,還見到鞏華在給副連長包傷,沒想到他自己的傷勢這麼重!是什麼力量支持著他呢?何佩蓉猛覺自己走得太慢,開始大步急走。汗珠沁出額頭,一顆顆滴在走過的路上。
何佩蓉上了山坡,背上的重量增加了,走幾步顛躓一下,感到喘不過氣來。歇一歇吧。不不!一定要堅持到底,用最快速度把他背到目的地,差一秒鐘也許有關這個人的生死!她支撐著一步一步往上走,臉孔差點貼著地面。一爬上山崗,顧不得眼花心跳,一口氣奔到營包紮所。
放下鞏華,何佩蓉真想躺在草地上舒一舒身子。她關切地盯著失去知覺的鞏華,眼看醫生給他包紮好傷口,給他換上一件新軍衣。那件脫下來的舊軍衣上,染著鞏華自己的血,也染著多少戰友們的血啊!
何佩蓉眼看鞏華被抬上擔架運走,走到醫生身邊打問他的傷勢。
醫生沒有露出任何表情,轉過身,蹲到臉盆跟前洗手。何佩蓉敏感地似覺醫生的背脊在輕微顫動。
何佩蓉的眼前出現了鮮明的場景,她記得鞏華每次交代傷員時總要叮囑她幾句要緊話,然後匆匆奔向戰場。她由回憶轉入沉思,如果說戰士們在戰鬥間隙還可以喘口氣,這個平時不聲不響的衛生員卻沒有休息過一秒鐘,始終在槍林彈雨中來來往往,冒著生命的危險去搶救別人的生命。雖然自己經常上二連,可始終沒有好好注意過他。想到這裡,她感到分外難過。
機槍聲響得更激烈了,何佩蓉把一綹散下來的前發塞進帽檐,快步離開營包紮所,衝下山崗。
在何佩蓉原先接傷員的松樹林裡,幾滴晶瑩的鮮血旁邊放著紅十字皮包。何佩蓉收拾起地上的剪子和藥瓶,背上皮包,衝出松林,奔向槍聲密集的地方。
何佩蓉跑進炮煙瀰漫的危險區域,沒有放慢腳步,銳利的眼光四處搜索,尋找傷員。
「回來!何佩蓉同志!」
背後傳來葉逢春團長的喊叫。何佩蓉沒有回頭,彎著腰向前跑去。她要繼續做鞏華所做的事情,不讓一個重傷員得不到及時的救治。
呼嘯著穿過頭頂的子彈跟團長的喊聲一樣,止不住何佩蓉的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