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陽光 · 三十一
白天來到了。這天是十月十日,太陽沒有露臉,天空陰沉,秋風習習,驅趕著低壓在頭頂上的雲層。氣候涼爽,正是趕路的好時光。丁、韋師越過綠色的山崗,跨過收割了的田畝,踏上堅硬的石子路,拋落村莊樹林,向西南方飛速前進。
「前側發現敵人!」
一聽到尖兵連的報告,丁力勝立刻跟韋清泉策馬馳向前去,見葉逢春等在山坡下,一齊翻身下馬,跟著葉逢春爬上山頂,臥下來觀察情況。
山底下展開一道平川,田野上點綴著松林竹叢、村落廟院。往左望,平川入口處對峙著兩座大山,從那裡開始,兩邊的山頭逐漸退開,逐漸低矮。敵人通過兩山間的窄口,源源不斷地往裡流。隊伍排成雙行,頭戴鋼盔,武裝整齊,中間夾雜著馬匹和挑夫。挑夫們肩挑重擔,走得精疲力盡,勉強拖著步子,因此隊列拉得老長。往右望,川闊山低,房屋比較密集,最先頭的隊伍還在視距以內,可見敵人進川不久。
丁力勝神速地把這一切收進眼裡,看來敵人是支大部隊!自己的隊伍處在敵人的側背,形勢是有利的。不過,這裡離鐵路線還有一大段路。怎麼辦?打?不打?向野戰軍總部請示來不及,詳細討論不可能,要查明敵情沒有時間。敵人走得不慢,時機不可失,決不能放它過身。自己要對黨和上級負責,對戰局負責,稍一猶豫,許會造成難以彌補的損失。他的莊嚴的責任感轉化為一個簡單的字眼:「打!」
「對!馬上就打!」韋清泉的口氣同樣堅決,同樣乾脆。
兩個人不約而同地對看了一眼,這是一種決斷的、清澈的眼光,沒有猶豫,沒有個人的成敗得失。上級既然派自己師深入敵後,獨立作戰,作為師的領導人,應該審時度勢,抓住有利的形勢,當機立斷,創造勝利的條件。從對方的眼光中,雙方都看到了同樣的思想,得到支持的力量。
地圖在山坡上攤開,用石頭壓住四角,一等二團長喘吁吁地趕到,幾個師、團幹部的頭馬上攢在一起。丁力勝在地圖上斜劈著手掌,劃分了作戰區域,分配了戰鬥任務。他的話乾淨利落,沒有一個多餘的字眼。他命令三團以連為單位,分股猛衝,沖亂和消滅川里的敵人。命令二團占領入口處的兩座大山,堅決卡死山口,切斷敵人。他知道,敵人的數量遠遠超過自己,要是讓敵人大部隊進入川里,它可能借著數量上的優勢,打開封鎖,奪路逃跑。他特別囑咐:動作要快!要保持肅靜!要堅決勇敢!
韋清泉用激奮的口吻說:「讓全體指戰員明白:打好這一仗,慶祝新中國成立的最後時刻來到了!」
兩個團長聚精會神地接受了任務,沒有說一句話,飛奔下山。二團長跨上喘息未定的青兒馬,在馬屁股上狠命擂了幾拳,疾馳而去。
丁力勝眼望著流動的敵人,發下一個個新的命令:
「叫炮兵營長馬上帶炮上來!」
「叫警衛連做好戰鬥準備!」
「把非戰鬥人員組織起來!抬運傷員!」
敵人的最先頭部隊已經走遠,川口湧進一群馬隊。
山背後,靜止待命的部隊開始活動,三團的隊伍就地卸下背包,以連為單位迅速散開,不聲不響地先後爬上山坡。二團的隊伍跑步跨過稻田墳丘,分成好幾股向大山方向運動。
山前面,長長的石板道上,敵人快速度地列隊前進。管押行李的官兵,不時揮動槍刺和拳頭,驅趕走不動的挑夫。馬隊近來了,馬蹄子敲打石板,發出嘈雜的聲音。馬上騎著頭戴大檐帽的軍官,在空中揮動鞭子。乘馬後面走著一群馱馬,背上滿載箱籠包捆,走得十分吃力。馬隊前後,簇擁著身背卡賓槍的隊伍。
信號槍響了!山頂上緊接著響起一陣陣急驟的衝鋒號聲,一支支隊伍冒出山頭,瀑布似的急沖飛瀉。密集的機槍子彈狂呼歡叫,爭搶在衝鋒隊伍前面,飛向敵群。二連副連長鬍安平帶領全連戰士衝過師長身邊,閃電般地撲下山坡。
行進中的敵人隊伍散亂了,受驚的馬群蹦跳奔突,互相碰撞,有的踏過臥倒的步兵,有的拖著滾下來的鞍子亂竄。馬上的人紛紛跳下,混進散亂的人群,湧向對山,奔進松林竹叢。一分鐘前外表威武的隊伍,成了潰決的長堤,轉眼間倒坍、消融,石板路上只留下被挑夫們遺棄的行李包裹。
丁力勝眼見二連衝下山坡,分成好幾個小股,衝過留著青色稻茬子的田地,以亂對亂,追逐敵人。
二團作戰區域裡也響起激烈的槍聲,丁力勝拿起望遠鏡,見這邊大山上出現一大隊戰士,搶占了有利地形,射擊川口內外的敵人。另一大群戰士飛衝下山,橫過道路,占領了川口那一邊的大山。
丁力勝放下望遠鏡,長喘了一口氣說:「唔,鹿門封上了!」
在地圖上,川口一帶標誌著一個雅致的名字:鹿門前。現在,鹿門封死,把敵人的後續部隊關在門外,可以專心對付川里的敵人了。
一直注視著戰鬥發展的韋清泉輕聲地說:「敵人不簡單哪。」
是的,關進川里的敵人不是馴鹿,他們在突然打擊下震昏了片刻,開頭的混亂一過去,被切成許多截的零散隊伍很快組織起來,退集到對山山腳下,鑽進樹林子,湧進孤廟,爬上山腿的梯田和石崖,占據各種可以利用的地形,由零散的盲射變成有組織的還擊。原先居高臨下,占著有利地勢的我方突襲部隊,到了平川上,有些反而處在不利的地勢中。這裡,那裡,到處進行著混戰。
吳山滿臉通紅跑上山來,帽子推在腦後,皮帶拿在手裡。他三腳兩步跑到師長身邊,朗聲報告:「炮上來啦!」
「你帶個連隊上來,配合三團。」丁力勝說,「另一個連隊去配合二團。二團在鹿門前一帶。這回好好顯一顯威風!」
吳山興奮地搓了搓手,好像這麼一搓,炮彈就會脫手飛去。
「敵人頑強得很,」韋清泉說,「馬上把大炮拉上來,壓它一壓。」
吳山望了望煙火滾滾的戰場,轉身就跑。不一會,山後傳來吆喝牲口的聲音,吳山帶領一群手拿鎬鍬的炮手,重新冒出山頭。他向師長領受了具體任務,選擇好陣地,迫不及待地脫掉上衣,捲起袖管,拿起一把鐵鏟,跟炮手們一起,窮挖猛干,構築陣地。
整個部隊投入了緊張的戰鬥活動:電話員在山頭上架設電話線;報務員在師指揮所後面架起天線;勤雜人員組成的搶救隊飛奔下山。
第一批俘虜帶上來了,經過審問,知道當前敵人正是號稱鋼軍的第七軍軍部和它的主力師七十二師。七十二師師部和兩個團被擋在鹿門外面;軍部五個直屬營和七十二師一個團關在川里;那些騎馬的傢伙都是軍部的高級軍官。
「哈!到底抓住了大頭!」丁力勝說,同時舉目尋找,那些戴大檐帽的傢伙早沒有蹤影,田野上躺著幾匹死馬,一匹脫韁馬拖著鞍子亂跑。
韋清泉說了聲「怪不得」,翻過皮挎包,當作桌子,親自寫下了發給野戰軍總部和軍部的電稿,報告在何時何地抓住了什麼樣的敵人。
戰鬥趨向激烈,被分割的敵人開始用火力互相支援,有的地方,小股敵人匯合起來,加強了抵抗。
丁力勝要葉逢春暫時看守住大股敵人,盡力先消滅小股的,抵消敵人數量上的優勢。送命令的通訊員剛走,斜對面的松樹里竄出大群敵人,氣勢洶洶地向我一個排反擊。
戰鬥部隊全部撒出去了,丁力勝手裡只有一支唯一的後備力量:警衛連。不能讓敵人恢復元氣,他立刻命令警衛連投入戰鬥,攻擊反擊的敵人。
警衛連的戰士們生龍活虎般沖奔過去,擊潰了反擊的敵人,肅清了松林,又去尋找新的敵人。
丁力勝鬆了口氣,視線第一次離開戰場,這才發現盧興東伏在附近。
丁力勝走到盧興東身邊,見他以一個老戰士的姿態趴伏著,下巴支在地面上,睜大眼睛,凝神觀望山下的戰鬥。他的衣服破了好幾處,想必是行軍期間剮破的。丁力勝輕輕地趴伏下來,拍了拍他的肩胛骨說:「盧同志!怎麼不下去休息?」
盧興東見是師長,手一支要起來。丁力勝伸手環住他的背脊,不讓他起身。
「首長!我真想有一支槍啊!」盧興東的聲音里滿含希望。
「你給我們帶路,及時抓住了敵人,比親手打死一百個敵人還強。」不輕易誇獎人的丁力勝,此刻不由得衝出這些話來。
盧興東惶惑地搖了搖頭,嘆了口氣說:「我恨歸隊歸晚囉。」
「盧同志!快到後面去躺一會。」
「同志們在打敵人,我能睡大覺?這幫小伙子不比紅軍差啊!」盧興東說時向前面指了一指。
他這麼一指的時候,正好有個戰士倒下了,不禁啊了一聲。轉眼間,見那個戰士縱身躍起,持著衝鋒鎗沖向竹林。他揚手喊了聲:「好啊!」露出微笑。一打響第一槍,他已經經歷了好多次同樣的惋惜和歡樂、擔心和激動。
丁力勝拿起望遠鏡,看清楚那個持衝鋒鎗的人是一班長王海。他一邊奔跑,一邊向竹林傾射子彈,身後跟著一小群戰士。
噓溜!頭頂上飛過呼嘯的聲音,盧興東驚了一下。
「不要緊。我們的大炮!」
接著丁力勝的話尾,斜對面山腳下騰起一股煙柱,一簇火光。
「我們的大炮?」盧興東懷疑地問。
「我們的!」
頭頂上又掠過一聲呼嘯,對山山腳下騰起新的煙柱,中間夾著一頂旋轉的鋼盔。
第三顆炮彈呼嘯著飛過頭頂。
盧興東亮著眼睛,狂喜地說:「我們的!我們的!多好聽啊!我當了兩年多紅軍,還沒聽見過我們的大炮聲呢。」
丁力勝又一次拿起望遠鏡,鏡圈裡已經看不見王海和戰士們的蹤影。竹子在激烈地晃動,幾片竹葉子飄落下來,看樣子,竹林里正在進行肉搏戰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