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陽光 · 三十

周潔夫 《十月的陽光》
李騰蛟跑近火光,忽見它後面升起十幾道新的火光,搖晃閃爍,火光處隱約傳來嘈雜的人聲。他稍一猶豫,鄭德彪快步趕到,扯住他的胳膊說:「當心摔倒。」 「那是什麼?」李騰蛟指了指那片火光。 「準是居民們送東西來了。」 李騰蛟放下心,重新邁步飛跑。 團指揮所的掩蔽部低矮簡陋,沒有桌椅板凳,一盞馬燈壓住地圖角,放射出淡淡的光焰,照亮了坐在稻草堆上的沙浩。 李騰蛟剛喊了聲:「報告!」沙浩蹦起身子,幾步搶到他跟前,握緊他的手連搖幾搖,上下打量他一陣,歡快地說:「李連長!看到你,好像看到了整個部隊!你們都好?」 「都好。」 「師首長都好?」 「都好。」李騰蛟用左手掏出一封信,「師首長的命令!」 沙浩鬆開手,接過命令,走到馬燈旁邊,貪婪地看起來。幾天來,他多麼渴望收到上級的命令啊!每個字都在他的眼前閃閃發光。 李騰蛟在一旁細細打量著一團長,只見他的臉油光閃亮,雙頰微凹,唇下長出細黑的鬍子,眼皮子底下發青,眼眶裡絡滿紅絲,一對黑眼珠子卻亮得出奇。 沙浩逐字逐句地看著熟悉的筆跡,長久的懸念消失了。從字裡行間,他好像看到了師長和政委的面容,聽到了他們的聲音。看到後來,他的興奮的臉色轉成嚴肅。師首長要求他們團迅速趕奔目的地,必須機動靈活,聽到槍聲後自動投入戰鬥。這就是說,儘管跟師的領導上取得了聯繫,剛卸下一副重擔,又壓下另一副重擔:師首長把主動權完全交給了自己,部隊還得繼續獨立作戰,來完成新的戰鬥任務。 李騰蛟等一團長看罷命令,簡要地做了口頭報告,最後蹲下身子,手指在地圖上划動,準確地指出碰到敵人的地點和時間。 鄭德彪帶著惱怒和自責的口氣插進來說:「敵人的行動真鬼,我們居然看不出一點撤退的痕跡。」 任務緊急,時間有限,沙浩沒有理會九連長,叫來一個參謀,命令他說:「把這份命令帶給政委,他在後面跟送糧的老鄉講話,請他馬上回來。你順便找上幾個熟悉道路的老鄉,準備帶路。」 參謀剛走,沙浩拿起電話耳機,命令各營營長立刻跑步上團指揮所開會。他接連下著命令,語句簡單,態度平靜,最後也沒有忘記叫通訊員給李騰蛟拿些現成的吃食。 沙浩下達了必要的命令,拿起紅藍鉛筆,專心研究地圖,不時用鉛筆比畫著,測量距離。他的太陽穴上漲起一道紫血管,頻頻跳動。剛見到李騰蛟時的感情火花熄滅了,未來的行動完全抓住了他的注意力。 「敵人的行軍速度快不快?」 「不慢。」李騰蛟應聲回答,「每小時八九里光景。」 沙浩放下鉛筆又問:「你走的時候,我們的部隊出發沒有?」 「沒有。」 「現在恐怕走出好遠囉。」沙浩第一次轉向鄭德彪說,「咱們非得加把勁不可。」 鄭德彪明白團長指的是什麼,精神地應了一聲,心裡痒痒的,有點坐立不安了。 通訊員端進一小盆溫稀飯,一盤蒸紅薯,擱在地上。 沙浩把盤子往李騰蛟身邊一推說:「這東西吃倒好吃,就是容易餓。多吃幾個。」 李騰蛟真的感到餓了,拿起一個大個兒的,剝去皮,咬了一大口。 「嶺背後有個村子,第一天沒有動靜,第二天弄清了我們是解放軍,當夜打起燈籠火把,送來好多大米紅薯。剛才不知道又送什麼來了。沒有他們,部隊就要挨餓。」 沙浩隨即簡短地談了談本團情況。 一團那天遭到敵人的側擊,收發報機一開始就給炮火打壞。部隊且戰且進,占領了三星嶺一帶的有利地形。當夜,他派了幾個偵察員到大部隊預定的宿營地點聯絡,碰到了大批敵人,打了一傢伙,只跑出一個偵察員,鑽了一天山溝,半夜才回來。 「要行動啦?」隨著喊聲,進來個粗壯的人。李騰蛟認出他是一營營長。 「我們跟師部取得了聯繫。」沙浩說,「這是來聯絡的三團二連連長。」 「啊!」一營長歡叫一聲,見李騰蛟要站起來,急忙按住他說:「你吃你吃!」 沙浩中斷了跟李騰蛟的談話,馬上跟一營長頭碰頭地交談。 李騰蛟匆匆忙忙吞下個紅薯,生怕自己礙事,抹了抹嘴說:「我出去一下。」 沙浩抬起頭說:「上哪?在這裡歇歇。」 「我上九連歇去。」 鄭德彪一聽,扯起李騰蛟就走。 沙浩也不挽留,囑咐鄭德彪說:「九連長!好好招待招待。」 「別的沒有,白開水管飽。」鄭德彪說,彎身撿了個大紅薯,塞進李騰蛟的口袋,挽著他的胳膊走了。 李騰蛟出門不遠,見二營長迎面跑來。為了避免不必要的寒暄,他往鄭德彪的身後一閃。他知道時間寶貴,自己要是跟來開會的人都談上幾句,說不定就會誤事。 命令雖然送到,誤事這個憂慮始終像蛀蟲似的啃著他的心。等二營長過了身,他在鄭德彪身邊機械地移動腳步,一邊回想路上的經過,檢查自己有沒有耽誤時間的地方。 鄭德彪問了他一句話,沒有聽到回答,用胳膊撞了他一下說:「怎麼,想娘家啦?」 「什麼?」 「我問你:你們連打得怎麼樣?」 李騰蛟說了句「打了一整天」,拾起中斷的思索。 鄭德彪原以為李騰蛟還要說下去,尖起耳朵,走了十來步,沒等到下文,又撞了他一下說:「魂給野鬼攝去了?我問你到底打得怎麼樣?」 李騰蛟的答覆仍舊簡簡單單:「總算賺了十來倍。有些戰士還嫌賺得悶氣。」 「悶氣!對啊!」鄭德彪拍了拍手掌,對後一句話表示同情。「眼看敵人攻一次又一次,你只好蹲在工事裡還手,真能氣炸心肝。」 「你們呢?」李騰蛟問。 鄭德彪打開了話匣子,談起白天的戰鬥:全連打退了十一次衝鋒,戰士們一個個打紅了眼睛。他自己從這個陣地跑到那個陣地,又指揮又打槍,撈不到一點兒休息時間。要是稱一稱,一天少說掉了三斤肉。 「戰士們剛發現你的時候,你猜我在幹什麼?」鄭德彪神秘地問,接著自個兒說下去,「我在交通壕里走著走著,不知道怎麼一來,歪在壕壁上睡著了,是槍聲把我驚醒的。」 斜刺里過來一簇黑影,鄭德彪打開電筒一照,見兩個戰士扛著根粗樹幹,他喊了個名字,前面那個戰士停住腳步。 「咱們連換下來啦?」 「剛換下來。」那個戰士回答。 「怎麼不休息?」 「活動活動,出出火。」 「不用扛啦。快回去!」鄭德彪大聲說。 那兩個戰士放下樹幹,莫名其妙地望了望連長,隱入前面的黑暗。 鄭德彪猛想起一個問題:「老李!你一個人來的?」 「兩個。」 「那一個呢?」 李騰蛟用牙齒啃著嘴唇皮。 鄭德彪猜到是怎麼回事,放慢步子,同情地問:「是個偵察員?」 「沈光祿!」 「沈光祿?」鄭德彪睜圓了豹眼。 李騰蛟忍不住敘述了一下沈光祿的犧牲經過。 「有種!」鄭德彪嚷起來,「他們弟兄倆都不孬,沈光福的手掌給機槍燙腫啦。」 「你不用告訴沈光福。」李騰蛟叮嚀說,「免得他難過。」 說話間走進九連的駐區,剛換下來的戰士們頭頂星星,東一堆、西一堆地坐著,人堆里閃爍著捲菸的火光。 人堆里站起個黑影,扔掉手裡的菸頭,晃到他倆跟前,喊了聲:「李連長!」 李騰蛟猛一愣,從聲音相貌上,他又一次看到了沈光祿。 「我的弟弟表現得好不好?」沈光福關切地問。 一陣激動穿透李騰蛟的周身,他沉默了一忽,抑制住感情,平靜地說:「很好。」 鄭德彪忽地插進來說:「沈光福同志!你的弟弟犧牲了!」 沈光福一下怔在原地,抬起眼睛盯住李騰蛟,眼光里滿含希望,期待從他的嘴裡得到否定的回答。 李騰蛟轉臉避開那副期待的眼光。 沈光福明白連長講的是真話,他的頭部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你的弟弟犧牲得很光榮!」鄭德彪隨即帶著強烈的感情轉述了李騰蛟的話。 沈光福聽著聽著,他的悲痛逐漸轉為昂奮,聽到末後,點了點頭,一句話也不說,攥緊拳頭,一轉身,大步走了回去。 李騰蛟責怪地說:「你告訴他幹什麼?」 「瞞他有什麼好處?」鄭德彪的聲氣不壯,他本來也不想告訴沈光福,是一時憋不住衝口說出來的。 「告訴他有什麼好處?」 鄭德彪望著沈光福的背影,硬著嘴說:「他不會掉眼淚。準是擦槍去的!」 李騰蛟停立不動,竭力想用外界印象來沖淡被勾起來的感情。前面不遠處傳來砍樹和挖土的聲音,偶爾有手電筒光一閃,光影里顯出扛在肩上的木頭或是一雙移動的腿。這種緊張忙碌的情景,使他想起自己的連隊。他回過頭,望到了團部的那點火光。此刻,在那裡,緊張的會議正在進行,一個新的行動馬上就要開始。突然間,那惱人的憂慮又悄悄地爬上來,代替了對自己連隊的懷念。似乎為了增加他的憂慮,從嶺後什麼地方,響起了第一聲的雞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