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陽光 · 二十九

周潔夫 《十月的陽光》
李騰蛟一邊走,一邊傾聽周圍的聲音,似覺沈光祿仍然緊隨在後,發出均勻的呼吸。山溝里的寒氣逐漸加深,他不時舉起手掌去暖熱臉頰,發脹的手掌上還留著沈光祿的鮮血。 前面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李騰蛟往山壁上一靠,眼光刺穿黑暗,望見不遠處仿佛有棵獨立樹,兩條樹枝在激烈晃動。風不大,樹枝怎麼晃得這麼厲害?他悄悄往前挪了幾步,隱約辨出樹底下有個人,晃動的原來是兩隻胳膊。那人也很警覺,身子一閃,移到同一邊石崖底下,貼緊山壁不動彈了。 「這是誰?他在幹什麼?」李騰蛟緊張起視覺和聽覺,想弄清楚那人是不是還有同伴。他凝視、傾聽了片刻,沒有發現別的可疑的痕跡。看來對方跟自己一樣,也是單身一人。 那人貼緊山壁一動不動,成了山壁的一部分。是敵人的偵察員?不像!敵人在自己防區里用不著那麼躲躲閃閃。難道是一團派出的偵察員?這個可能性倒更大些。李騰蛟心跳了一下,但他立刻壓制住興奮,不,不應該往好的方面去想,一定要把他當成敵人!不能老待在這裡浪費時間。他下定決心,悄沒聲兒地摘下衝鋒鎗,挪了幾步,槍口一指,用那人剛能聽見的聲音吆喝:「舉起手來!」 那人驚叫一聲,立刻半途收口,舉起雙手,身子離開山壁。 「背轉身去!」 那人順從地背轉身去。 李騰蛟擎著槍走近那人,見他頭戴軍便帽,穿件緊身衫褲,嚇得全身打抖,看樣子是個逃兵。 「身上帶武器沒有?」 「沒帶。步槍撂在地上了。」那人用湖南口音結結巴巴地說,「好兄弟,你,你家裡也有父母妻子,開開恩,放,放我走吧。」 「往樹底下走!」 那人腳步踉蹌地走到樹底下,李騰蛟跟著走過去,見地上堆著脫下來的軍衣鋼盔和武器彈藥。他隨手撿起一條綁腿布,反剪起那人的雙手。隨後撿起另一條綁腿布,命令那人轉過身來,把他緊緊地捆在樹身上。 李騰蛟轉到他的跟前說:「不用害怕。對我實話實說,對你有好處。」 嚇慌了的敵人逃兵辨出面前是個解放軍,反倒定下心來,慶幸地喘了口氣說:「我知道的准說。長官,你問吧。」 「我們有個部隊在三星嶺不是?」 「是是,就在三星嶺。」逃兵回答,「真厲害,我們攻了兩三天沒攻下。」 李騰蛟完全安心了。如果說以前知道一團准在堅持是出於信心,現在卻得到了事實上的證明。 「你們有多少隊伍?」 「一個師加一個團。」逃兵回答,「夜間開拔啦,說是回廣西。我是半途跑掉的。我們湖南人受排擠,不吃香,再賣力氣,當個班長就到頭了……」 李騰蛟截斷他的話問:「你們的隊伍在哪?」 「正在大道上過哪。」逃兵一轉頭,抬了抬下巴。 李騰蛟掏出手帕,團成一團,塞進逃兵的嘴巴:「委屈你幾個鐘頭,天一亮會有人放你的。」說罷急急地走向前去。 走不多久,隱約聽見雜沓的腳步聲、馬蹄聲和吆喝聲。拐了個小彎,離溝口不遠了,大道上人影幢幢,偶爾有手電筒光一閃。他隱約辨出敵人的隊伍排成雙行,頭戴鋼盔,走得挺快。通往三星嶺的小徑就在斜對面不遠,眼前那條大道是他必經之路。他屏住呼吸,等待了一忽,隊伍還在流動,聽聲音,後面的隊伍長著哪,等敵人過完再走會誤事的。他的腦子一轉,跌跌撞撞地往回跑去。 李騰蛟回到楊樹下,拿掉逃兵嘴裡的手帕。逃兵當作是來釋放他的,高興地說:「長官,我回了家,一定給你老人家燒香磕頭。」 李騰蛟連問了幾個問題,逃兵照實說出自己的名字、部隊的番號和班排連營長的名字。 李騰蛟重新塞住逃兵的嘴巴,換了副綁腿布捆上,順手摘下他的軍帽,撿起地上的軍衣,穿扎停當,扣上鋼盔,換上武器,走出溝口,按著肚子,閃進敵人的隊伍。 「豬肉吃多啦?」身邊一個士兵嘲笑他說。 「真倒霉!拉了兩天肚子。」李騰蛟打著湖南腔說。 那個士兵打量李騰蛟一眼說:「別是想開小差吧。你們湖南人打仗是膿包,開小差倒是好手。」 「要開小差,我還跑回來幹啥嗬。」 那個士兵仔細瞅了瞅李騰蛟:「你在哪個部分?」 李騰蛟說出逃兵告訴他的番號,心裡有點焦急。據盧興東說,路對面那條山溝離這邊山溝不遠,走過了頭可不好辦。 那個廣西籍士兵冷笑一聲說:「老弟,你在大便的地方睡覺了吧?一營三連過去大半個鐘頭啦。」 李騰蛟心裡一愣,猛地捂住肚子,長噝一聲。 廣西士兵身邊的一個士兵問:「肚子痛啦?」聽腔調是個湖南人。 李騰蛟連忙接口說:「可不是。走一段,拉一回,沒有個完。啊呀!」 廣西士兵又開腔了:「你們的營長叫什麼名字?」 李騰蛟說了個名字,反問說:「你認識他?」 廣西士兵大概去除了疑心,似笑非笑地說:「你們的營長真是個飯桶,攻了一天也沒攻上去。」 「你叫什麼名字?」李騰蛟突然氣勢洶洶地問。 「我?」廣西士兵發覺自己說漏了話,支支吾吾地說,「你管不著。」 「我管不了你,我們的營長總管得了你。」 廣西士兵有點害怕,解釋說:「你們湖南人心眼真死,說句笑話就當真。」 李騰蛟知道已經制住了對方,趁這個機會噝了一聲,一手捂住肚子,擦過他的身邊,三腳兩步跑到大道另一邊,彎腰走了幾步,一閃,閃進了一條山溝,聽著身後的動靜。除了雜沓的腳步聲,聽不見別的聲音,顯然沒有人注意他。他回望了一下,加快腳步,向山溝深處走去。 背後的腳步聲模糊不清,聽不見了。他脫掉那套外衣,扔掉鋼盔和帽子,從懷裡掏出自己的軍帽戴上。這時候靜下心來,分析了一下情況,肯定過河後遇見的那股敵人準是追尋逃兵的隊伍。 山溝轉了方向,倒折回去,跟大道成了斜角,這正是盧興東說的那條山溝,沒有錯兒。緊張一過去,他感覺有點頭昏,腳一滑,絆著一塊石頭,身不由己地倒在地上。他趕緊跳起來,只覺右手心上有點痛,一摸,濕黏黏的,想是給什麼東西扎破了。他沒有停步包紮,在痛處吮吸了一下,繼續趕路。敵人已經撤退,自己是不是來晚了?這個憂慮壓倒了一切。 這條寧靜的山溝好像沒有盡頭,他走了好久才轉出溝口,眼前矗立著一座黑黝黝的山峰。 啊!到了!三星嶺!他奔跑起來,時不時踢著子彈殼,當他跑到一棵獨立杉樹附近,身邊落下一串機槍子彈,他急忙躥到樹背後趴下。 三星嶺就在眼前,危險並沒有結束,嶺上的戰友們把自己當敵人看待了;要是敵人的掩護部隊沒撤走,身後也會飛來子彈。再前進不可能,停止卻等於時間的消失。他顧不得背後是不是還有敵人,仰頭高喊:「別打槍!我是來聯絡的!」 「——絡的!」山壁上發出空洞的回聲。 李騰蛟等待了一會,沒得到應聲。戰友們沒聽到喊聲還是聽到了不相信?他圈著嘴又喊:「我是三團二連長!來聯絡的!」 「——絡的!」山壁上又發出空洞的回聲。 回聲消失,一片靜寂,山上好像沒有人,背後也沒有動靜。 李騰蛟重複喊了一遍。 「到底是誰?」山上終於飄來熟悉的聲音。 這聲音多麼動聽,多麼誘人啊!李騰蛟的心裡漾起一股強烈的親切感。他跳起身來,提名道姓地回答:「老鄭!是我!李騰蛟!」 「老李啊!」山上飄下來的聲音充滿喜悅,「快上來!快!」 李騰蛟離開樹身,奔向聲音發出來的方向。他一股勁跑到山腳下,頭頂上響起指引的聲音:「這裡!這裡!」他攀緣樹枝,登上岩石,飛快地往上爬,沙土從腳底下唰唰滑落,時而踢響一隻鋼盔。「這裡!這裡!」頭頂上的聲音越來越近。當他爬上一塊岩石,上面突然伸出兩隻熱騰騰的手,把他拖進掩體。沒等他看一眼周圍情況,有個人使勁摟住了他,一股發熱的氣息吹在臉上。 「到底來啦!來啦!」那人喃喃地說。 李騰蛟也用胳膊箍住鄭德彪,像要證明自己確實來了。他感到鄭德彪的手上、嘴裡和胸口上都冒著熱氣。掩體裡溫暖舒適,他頓覺渾身發軟,渴望躺下來休息休息。 「老李!你的命真大!」鄭德彪拍了拍李騰蛟的脊樑說,「敵人居然沒有打你!」 「敵人退啦!」 「退啦?」鄭德彪驚訝地放鬆了手。 「要不,還能那麼客氣?」 「怪不得那麼久沒有動靜。」鄭德彪說,放心大膽地打開電筒,照了照李騰蛟。 李騰蛟一見鄭德彪身邊的一個人,不禁叫出聲來:「沈光祿!」 「你怎麼啦,沈光祿會跑到這裡來?他是沈光福。」 趁這個機會,沈光福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李連長,叫你受虛驚啦。」 鄭德彪拍了拍沈光福面前的機槍說:「你瞧,我們的機槍陣地築到最前面來了。老夥計,我們九連這回算是打過了癮……」 李騰蛟打斷他說:「團長在哪?」 「不遠。」鄭德彪的電筒光在李騰蛟的身上轉了一大圈,一把抓住他的右手說,「好長一道傷口,我給你包紮一下。」 「不用。快派人領我見團長去!」 「到了家還急什麼。你們在什麼地方?把團長都愁老啦。」 李騰蛟知道鄭德彪的興奮不下於自己,急著想跟自己談談心裡話。可現在不是時候,便放大聲音說:「我帶著緊急命令!」 一聽這話,鄭德彪連忙說:「走!我領你去!」 鄭德彪縱身跳出掩體,李騰蛟發現他的上衣下擺燒掉了一塊。 兩個人打亮手電,踏著高低不平的山坡上了山頭。山頭上響著鎬鍬的聲音,人影來回晃動。他倆放開大步走不多遠,望見前面亮著一點火光。 「那邊就是團部。」鄭德彪指了指火光說。 李騰蛟兩步搶到鄭德彪頭前,像顆剛出膛的子彈似的飛奔過去。周圍的景象全部消失,他的眼睛裡只有那點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