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陽光 · 二十八

周潔夫 《十月的陽光》
憑著微弱的星光,隊伍在大山上蠕動。每個人的胳膊上縛條白毛巾,好讓後面的人跟上。道路高低不平,白毛巾時起時落。周圍的景色變化不大,除了半人來高的草叢,就是疏密不等的樹林。每逢通過古木參天的森林,氣候簡直冷了一個季節。被工兵砍掉的樹枝杈不甘心死亡,有時還會鉤住某一個人的衣服,繼續起它的擋路作用。 丁力勝和三團長葉逢春緊跟前衛營,聽著背後的馬蹄聲,誰都沒有說話。師長要說的話出發前說過了:用最快速度前進!三團長很怕說話,臉色跟黑夜一樣陰沉,因為部隊走得不快。 戰士們的心情相差不多,師長前面的夏午陽咕噥開了:「這算行軍?簡直是游山逛景。」 陳金川回過頭說:「小心!石頭!」 夏午陽大跨一步,跳過一塊半伸出地面的石頭,繼續自言自語,聲音很響,好像故意要讓師長聽到:「多冤!想游山逛景也不成。黑咕隆咚的,啥都看不清。」 丁力勝跳過石頭,打開電筒,照了照手錶,轉頭對葉逢春說:「不能走快一點?」 葉逢春本知道師長不會說出別的話來,不過隊伍走快走慢,處在目前情況中,主要由道路的好壞和開道的工兵來決定。他猶豫了一忽,簡短地發出一聲命令。 「往前傳:走快一點!」夏午陽快樂地嚷。 「儘量走快一點!」葉逢春糾正他說。 「儘量走快一點!」 命令一直往前傳下去,過了好久,速度總算加快了一點。速度就是勝利!即使只加快了一點點,丁力勝也感到滿意。 隊伍上了一層山,又上一層山。等到丁力勝爬上一道斜坡,後面卻傳來了:「走慢一點!炮兵掉隊啦!」 這兩句話傳到葉逢春那裡停止了,他憂鬱地望了望師長。丁力勝早聽見了,皺起眉頭,照了照手錶。分針跟行軍速度相反,跑得特別快。時間在飛快地消逝,速度卻遠不合自己的預想。電筒光一滅,濃重的黑暗立刻包圍了他,滲進他的心頭。他估計後衛部隊已經遠離開敵人,舉起胳膊往下一劈,斷然地喊:「往後傳,往前傳:點起火把趕路!」 不一會,前前後後,先後燃起了點點火光,黑黝黝的山嶺慢慢發亮,黑森森的樹林化為一株株或綠或紫的樹木,深草叢索索發響,隱伏在附近的野獸紛紛驚起,逃進黑暗的深處。 一隻黃褐色的小獸穿過夏午陽腳邊,驚惶地隱入密林。夏午陽劈手奪過陳金川剛燃著的一支火把,歡呼大嚷:「快走!掏狐狸窩去!」 「別太高興了,當心摔進溝去!」陳金川說。 「有這個還能摔下去?」夏午陽舉了舉火把。 「給我!」陳金川一伸手說。 夏午陽的胳膊往回一縮,火把發出嗶剝的爆響。 任大忠身後的棗紅馬吃了一驚,站住四蹄。 「給你照路還不高興?快走!」任大忠撫慰地說。 火把逐漸增多,點點星星的火光連成一串,成了一條無窮無盡長的火龍,映紅樹林,映紅天空,整個山嶺好像燃燒起來。有人拉長嗓子叫喚:「啊——」有人高喊:「快走!」有人歡唱高歌,歡樂的聲音激盪迴旋,跟火光扭在一起。樹林裡的宿鳥驚醒了,撲棱著翅膀,發出驚恐的鳴叫。黑暗害怕了,悄悄退走。 腳底下的道路顯露出來,每一個凹處、每一塊石頭、每一條裂縫都逃不過戰士們的眼睛,人們加快了腳步。 葉逢春的臉色隨著開朗,心裡亮堂堂的,好像也燃著一支火把。他挨緊師長,很想談一談話,傾吐一下心裡的歡快。可師長仍舊凝望前方,專心一致地趕路。他忍不住想談話的渴望,衝著夏午陽說:「小夏!現在可以游山逛景啦!」 「啊呀團長!」夏午陽一轉臉說,「游山逛景可不是時候。」 「那你剛才嚷什麼?」 「剛才是剛才,現在是現在。」夏午陽一本正經地回答,「情況變啦。」 舊的火把燒完,新的火把燃起,人們的腳步越走越快,走過一段段起伏不平的山徑,拋落一座座奇形怪狀的樹林,追趕著前面的人。前面猛地傳來一陣歡叫:「下山囉!下山囉!」 喊聲春雷般地滾過來,滾過去,繚繞在山嶺上空。那條長龍的全身歡騰起來,龍頭猛一下往下扎去。 前面的火把散亂了,有什麼人打頭滑下亂草叢生的山坡,飛上來隱隱的喊聲:「滑吧,軟溜溜的。」後面的人跟著往下滑,喊叫聲此起彼落。陳金川剛滑下去,夏午陽立刻往坡邊一坐。 「當心衣服。」葉逢春叮嚀說。 「衣服破了再補,仗錯過了可補不上。」夏午陽一手擎著火把,唰溜溜地滑下去,不一會就傳來他的喊聲:「同志們!坐飛機好舒服啊!」 葉逢春受到眼前情景的感染,心痒痒的,很想照樣滑下去。可是師長就在身邊,他生怕師長也來這麼一下子。「坐飛機」快是快,終究不大保險。 幸虧師長沒有往下滑的表示,只見他打開電筒,跨開大步,甩動胳膊緊走快趕,看樣子想補上空出來的一大段距離。葉逢春緊攆上去。當他們繞下一段曲折的山道,發現自己插在二營中間,後續部隊仍在不斷地往下滑,前一個不管後一個撞痛他的背脊,起身就走。 「你瞧,咱們落後啦。沒有法子,骨頭硬囉。」一聽師長的口氣,葉逢春知道他的心情愉快。 上山時爬一層,高一層;下山時是走一層,低一層。只要能滑,戰士們不肯放過機會。丁力勝和葉逢春幾個人不得不經常緊走快趕。當他們到了山腳底下,已經掉在前衛團的最後面。跟在他們緊後面的幾匹牲口,累得不住喘氣。 山腳下沒有道路,面前展開一片田野,一條條田埂縱橫交叉。這一帶氣候大概比較暖和,稻子已經收割,田裡留著發青的稻茬子。平時行軍,先頭部隊下得山來,總要減低速度,好讓後續部隊不用跑步就跟上。這一次卻不同,人們一下山,立刻踩進濕漉漉的稻田,以急行軍速度卷向前去。火把逐漸熄滅,胳膊上的白毛巾重新顯出作用。 到了平地,隨時可能遭遇敵人。葉逢春望了望面前的人流,翻身上馬,準備到前面掌握隊伍。丁力勝囑咐他說:「遇到小股敵人,千萬別貪小便宜。趕路要緊,珍惜每一分鐘時間!」 葉逢春兩腿一夾,身下的黑馬打稻田裡奔馳過去,很快跟黑暗融成一片。 師直屬隊的行列紛紛經過丁力勝身邊,他一眼從人叢里找到了政委。 韋清泉拿著一根樹枝,跑得氣喘吁吁,他是一個衝鋒衝下來的。孫永年牽著白雪,緊緊地跟在後面。 丁力勝靠上去說:「到底翻過來啦。多少輕鬆了一點。」 韋清泉依舊邁著大步:「敵人大概也在趕路。」 當他倆並肩走著的時候,火龍對會見白雪也感到高興,發出一聲得意的嘶叫,一伸頭,擱到白雪的背上,輕輕摩擦。 「騎馬走吧。」丁力勝說。 「索性再走一陣,緩一口氣。」韋清泉急急地向前走去。 丁力勝擔心炮兵在下山這陣子跟不上,一轉頭,見吳山披著風衣大步走來。 「吳營長!炮兵沒掉隊吧?」 「沒掉隊也不成隊伍啦。」吳山停住腳步。 「怎麼?」丁力勝吃驚地追問。 「給滑下來的二團戰士沖亂啦。不快走,可能當收容隊。」 說話間,幾個高捲袖口的炮手簇擁著一匹牲口擦過身邊。那匹牲口長嘶一聲,好像明白此刻到了安全地點,沒有什麼危險,急於用歡樂的聲音告訴後面的同伴。 炮兵隊伍源源滾來,中間果然夾著一部分二團戰士,他們自動分開,另外排成個行列。這樣就形成一種局面:田埂這一邊是炮兵,田埂那一邊是步兵,競賽般地平行前進。 吳山指了指飛速前進的步兵說:「後浪推前浪,不快走不成。」 炮手們簇擁著馱炮馱彈藥箱的牲口,飛快掠過,黑暗裡不時傳來啞聲的叫喚:「快走!快走!」 「有人發牢騷沒有?」丁力勝問。 「前進還發什麼牢騷!」吳山眨了眨眼睛,試探地說,「希望倒是有的。」 「什麼希望?」 「希望大炮發言!在山溝里聽了兩三天槍炮聲,心裡都憋得慌。」 「腿長,不掉隊,總有你們打的。照顧部隊去吧。」 吳山離開師長,大步趕向前去,在一匹牲口的屁股上捶了一拳,搶到前面,精力充沛地吆喝著什麼,沒進黑暗。 丁力勝望了一忽滾過去的洪流,轉頭對任大忠說:「再不走,輪到咱們當收容隊啦。」 任大忠塞給師長一根韁繩。 火龍早等得不耐煩了,待丁力勝跨上鞍子,立刻走開快步,霎間轉成小跑。 炮手們一見師長馳過,把這當作就要打仗的徵兆,更快地挪動腳步,想用兩條腿跟火龍競賽。 丁力勝趕過炮兵隊伍,見吳山又走在最前頭,跨著大步。高大的身體像是一根標杆,給隊伍標出行軍的速度。 馳到政委身邊,丁力勝招呼他說:「該讓牲口活動活動囉。」 韋清泉翻身上馬,兩個人並肩疾馳了一陣,直到趕上前衛營才放鬆韁繩。這時候前衛營已經踏上一條石鋪道。 第一個村莊橫在眼前,村里沒有一絲燈光,沒有一點聲音,死氣沉沉,簡直跟畫在地圖上的村莊一樣。 馬蹄踏在村道上,橐橐的聲音特別響亮。有隻狗短促地叫了一聲,立刻噤住聲音,顯然,身邊的主人及時制止了它。 出了村子,眼前出現一片廣漠的原野。韋清泉身子一側,靠近師長,低聲地說:「我就怕敵人也在急行軍。」 政委的擔心是有根據的。白匪軍的最高行軍速度一天能走一百多里,比蔣介石的嫡系部隊快得多。撤退的敵人急於回歸老巢,也有可能用最快速度前進。一切要從最壞的方面去考慮,準備應付最壞的情況。儘管此刻的行軍速度挺快,丁力勝還是一探身,響亮地說:「往前傳:再快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