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陽光 · 二十七

周潔夫 《十月的陽光》
李騰蛟撥開石岩縫裡掛下來的藤蘿,扳開勾住衣服的荊枝,在陰森森的山溝里摸索前進。地勢上下起伏,地上石塊散亂,一不小心,腳尖子會踢著一塊石頭。他含著一小片八封丹,防止咳嗽,集中全部注意力,分辨輕微的音響和動靜。遠處偶爾傳來喝問口令的聲音,聽來距離很遠。他曾兩次停步偷聽,總是聽不清楚。 他走的是偵察參謀走過的那條道路,也是盧興東認為最隱僻的一條近道。偵察參謀詳細介紹過到達河邊的敵情:哪段道附近有敵人,哪段沒有;哪段路好走,哪段不好走。這給了他很大的幫助,通過有敵情的地段特別小心,遇到好走的地段就走快一些。不管走慢走快,總能聽到背後沈光祿的均勻的呼吸聲。肩上的衝鋒鎗十分聽話,沒有碰出一點聲音;插在綁腿布里的匕首也沒有妨礙行動。看來一切順利。 走著走著,山崖上響起輕微的聲音,他趕緊往山壁上一貼,沈光祿跟著閃到他的身邊。輕微的音響逐漸轉重,變成了雜沓的腳步聲,響過頭頂,慢慢地遠去。八成是敵人的巡邏隊。 等到四圍靜寂下來,李騰蛟附著沈光祿的耳朵說:「命令在我的左邊衣口袋裡。要是我碰到意外,不要管我,拿起命令就走。知道嗎?」 沈光祿不大願意地唔了一聲,算作回答。他認為這是多餘話。他信任連長,跟著連長走,決不會遇到危險。 兩個人繼續走了一段路,遠處傳來尖銳的哨音,拖長尾聲,在夜空中顯得特別刺耳。集合?集合幹什麼?準備撤退?李騰蛟的心情矛盾起來:一方面覺得可能減少前進路上的困難,另一方面又害怕自己到晚了誤事。他加快了腳步,背後仍然響著輕微而均勻的呼吸聲。沈光祿像要用這種聲音來寬慰連長:「你儘管快點走好了,我不會掉隊。」 地勢慢慢升高,兩邊的山崖逐漸低矮,形成了坡度不陡的山坡。山坡上顯出一棵大樹的輪廓,樹幹的下半部特別粗。李騰蛟警惕地撲倒在地,爬了幾步,看清楚樹幹上靠著個哨兵。他四處凝望了一轉,看不出附近有別的敵人,便向臥在身邊的沈光祿耳語幾句,打側面爬了過去。 剩下沈光祿一個人,他感到有點緊張。連長的影子不久就消失了,他瞪眼盯住哨兵,細聽動靜。時間過得特別慢,他感到腿肚子麻木起來。猛地里,連長爬去的方向發出石塊滾下去的聲音。哨兵喝了聲:「誰!」拉了拉槍栓。 那個哨兵等待了一忽,又喝問了一聲,持著槍,走向發出響聲的地方。 沈光祿擎起槍,槍口對準哨兵移動。 哨兵沒有發現什麼,咕噥著走回原地。轉眼間,沈光祿見哨兵扭動開身子,趕緊跳起來飛衝上去,見連長一手勒緊哨兵的脖子,一手箍住哨兵的雙臂,便一把奪過槍,取出手帕,塞進哨兵的嘴裡。 「跟我走!」李騰蛟低聲吆喝,「要不,崩了你!」 沈光祿用槍口對準哨兵的背脊,押著他走下山溝。李騰蛟拿出他嘴裡的手帕問:「說!我們有個部隊在什麼地方?」 「在,在三星嶺。昨天……」 「真在三星嶺?」李騰蛟打斷他說。 「錯不了。昨天連長還說:『人家已經消滅了三星嶺上的解放軍,咱們……』」 「別說啦!」李騰蛟睜圓眼睛吆喝,「我問你,吹哨幹什麼?」 「撤退。咱們連是掩護部隊。」哨兵的驚慌過去了,一對眼睛東張西望。 沈光祿喝了聲:「放老實些!」 哨兵已經定了神,看到眼前只有兩個人,推開沈光祿的槍,撒腿就跑。 沈光祿扔下槍,拔出匕首,一個箭步趕上去,一手抓住哨兵的衣領,一匕首攮進他的背心。哨兵哼了一聲,撲面倒下。 李騰蛟趕上來說:「幹得好!」 「這小子好頑固,準是個老兵油子。」沈光祿氣憤憤地說,把匕首插回綁腿布里。 沈光祿撿起槍,望了望山坡說:「咱們快走。敵人來換哨就不好辦了。」 「不會來換哨的。沒聽說他們要撤退?」李騰蛟說,同時舉起腳步。一團在三星嶺已經肯定無疑,留下的問題是及時趕到那裡。 兩個人又在山溝里走了好久,其間,李騰蛟只停下一次腳步:一棵獨立樹欺騙了他的眼睛,使他貼緊山壁觀察了好一會。頭頂上星光閃爍,風吹來增加了寒意。他們跨過山泉流成的一個水窪,拐了個彎,隱約聽到潺潺的流水聲。 出了溝口,一條黑黝黝的河流擋住去路。河上游聳立著高巍巍的山峰,河水穿過山峽,奔騰傾瀉。流速湍急,發出吵嚷的聲音,蓋沒了別的音響。 說不定哪座山頭上隱藏著敵人的哨兵,子彈隨時可能飛來。李騰蛟爬到河邊,細細觀察了一會,叫沈光祿留下監視敵人,自己脫光身子,只穿一件襯褲,手托武器衣服,縱身下河,雙腳打水,游向對岸。水流兇猛地衝來,在他的身邊打旋,拚命想把他推往下游。他順著水勢側身斜游,儘量不發出一點聲音。等他登上對岸,已經被衝到下游離渡河處幾十米遠的地方。他四圍察看了一下,沒聽見什麼動靜,撮嘴發出幾聲梟鳴。 聽到規定信號,沈光祿趕緊下河,踩著水,不慌不忙地游過來。 沈光祿渾身水濕,跑到連長身邊,檢查了武器彈藥,開始穿衣服。 「冷不冷?」 「心裡頭髮燒,洗個冷水澡,舒服多啦。」沈光祿飛快地打著綁腿。 李騰蛟望著沈光祿的背脊,禁不住想:「營黨委大概批下來了。」 沈光祿穿扎停當,披掛好武器彈藥,輕鬆地說:「不到一半路了吧?」 這問話使李騰蛟感到沉重。平安無事地過了河,算是過了一道關,可前面的敵情完全不知道。儘管盧興東說那一段路同樣隱僻,此刻卻很難說,任何時候都可能遇見敵人。 根據盧興東的指點,李騰蛟走進一條溝口長棵大榕樹的山溝。溝里野草沒膝,岩縫裡突出斜生的樹木,有段路上鋪著一層腐爛的落葉,踩下去軟軟的,沒有聲音。這一帶聽不到喝問口令聲,四圍沉寂,可能是兩股敵人之間的真空地帶。 李騰蛟走得挺快。背後,沈光祿的呼吸仍然十分均勻。 山溝慢慢開闊,隱約聽到說話的聲音,李騰蛟剛剛停步,前面不遠的山坡上射下一道手電筒光,他急忙往山壁上一靠,屏住呼吸。 電筒光照亮一棵松樹,一轉眼,射來另一道手電筒光,劃著弧線,搜索松樹下的地面。李騰蛟取下衝鋒鎗,趴到地上。 「這裡有路。」一個聲音說。 「下去看看。」另一個聲音說。 好幾支電筒光一齊閃亮,一小群敵人下了山坡,迎面走來,腳步聲中夾著咒罵,電筒光四處亂晃。 一道電筒光照亮李騰蛟緊上面的山壁,另一道照亮對面的山壁,腳步聲臨近了。 李騰蛟貼緊地面,進不能進,退不能退,附近沒有可隱蔽的地方,即便有也無法轉移,一動就會暴露自己。看情形一場戰鬥很難避免,先下手為強,他迅速下了決心。當一道手電筒光剛落在身上,他立刻對著手電筒光掃了一梭子。電筒光霎時熄滅,驚叫聲里飛來一串子彈,撞上山壁,打出點點火星。 沈光祿記得出發時連長的叮嚀:千萬不能隨便打槍。這忽兒連長開頭打開了槍,證明到了非打不可的地步。敵人距離不遠,人數多過好幾倍,眼看子彈紛紛飛向連長臥著的地方,他感到焦急。要是連長遇到意外……不,決不能讓連長遇到意外!他來不及細想,匆忙地打了一槍,馬上抽出一顆手榴彈,扔向敵人,同時往前一躥,躥到連長身邊,拔出第二顆手榴彈。他猛覺胸口一涼,身不由己地倒下。有股涼氣穿透全身,好像掉進河裡。他咬緊牙關,使勁扔出第二顆手榴彈。他隱約聽到接連的爆炸聲和幾聲慘叫,失去了知覺。 爆炸過後,李騰蛟聽到前方只留下一聲聲呻吟,他隨聲掃射了一梭子,於是什麼聲音都聽不見了。他推了推身邊的沈光祿,沒有得到反應,只覺手掌上沾了些濕黏黏的東西。他又聽了聽動靜,大著膽子打開手電,見三十來步開外散躺著好些敵人,看樣子沒有留下一個活的。他急忙打開水壺,把半壺水澆到沈光祿的頭上。 沈光祿睜開眼睛,目光閃閃地問:「敵人消滅啦?」 「全消滅啦!你怎麼樣?」 「你怎麼樣,連長?」沈光祿問。 「我很好。」 「好!」沈光祿舒了口氣。 「你傷在哪?」李騰蛟著急地問,一邊摸索沈光祿的周身。 「別管我。快走!」沈光祿抬起一隻手揮了揮,軟弱地拖到地上。 李騰蛟摸到沈光祿的胸膛上,觸到一股暖熱的東西,飛快掏出了急救包。 沈光祿吃力地抬起手,按住連長的手說:「我的上衣口袋裡有用剩的津貼費,全部算作黨費,儘管我不是黨員……」 「你是黨員啦!」李騰蛟激動地說。 沈光祿的眼睛裡射出異樣的光彩,臉上顯出笑容,按住連長的那隻手顫動了一下,靜止不動了。 「沈光祿!沈光祿同志!」李騰蛟喊,捏緊那隻冷下去的手。 「快走!連長!」沈光祿掙扎出這幾個音節,頭一側,靠在連長的腿上。 李騰蛟摸了摸沈光祿的心臟,心裡湧起巨大的悲痛,他抽動臉頰,盯住沈光祿的臉孔。那張臉孔上聚起一道笑容,嘴角微微張開,好像有許多話要說。他竭力克制住感情,用手帕蓋住沈光祿的臉,打開沈光祿的染血的上衣口袋,取出津貼費,站起身,堅決地奔向前去。悲痛從內部啃齧他,危險在四處窺伺他。他跨過敵人的屍體,沒進深深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