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陽光 · 二十六
盧興東剛走,李騰蛟雄赳赳地走進來,丁力勝劈頭就說:「李連長,給你一個任務:去跟一團取得聯繫。」
接到團長要他上師部的電話,李騰蛟知道准有要緊事情,卻想不到會給他這個任務。他的血液流動加速了,馬上想起一連串問題:應該了解哪些情況,需要做些什麼準備……
丁力勝直望著李騰蛟,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臨時把「能不能完成任務」的問話改成「坐下談談」。
丁力勝談了談情況,講了幾點注意事項,結末說:「你打算帶幾個人去?」
「敵人封鎖很嚴?」李騰蛟反問。
「很嚴!」
「我一個人去。」
「不,至少帶個幫手。兩個人更可靠些。」
李騰蛟明白師長後一句話的意思,就是說有一個遇到意外,另一個可以繼續完成任務。
「你們連上有沒有合適的人?」
既然河深水急,一定要找個水性好的同伴,李騰蛟自然而然地想起沈光祿。沈光祿是南方人,過溝越嶺同樣沒有問題。王海原也合適,可惜手腕子掛了花,不能浸水。他比較了幾個人,都不如沈光祿合適,便向師長提出了自己的意見,怕師長不了解這個人,特別加了一句:「他在河裡搶救過馬匹。」
「我知道,我知道。」丁力勝連聲說,「就讓他跟你去。」
「還有什麼指示?」
「我說的敵情是個大概,路上的詳細情況,你找偵察參謀好好談一談。」
「他在哪裡?」李騰蛟迫不及待地問。
「他的大腿里有顆子彈,抬去動手術去了。另外有個老紅軍,熟悉去三星嶺的道路。待會你把沈光祿帶來,再找他們兩個談。從現在開始,連上的事兒,你不用管了。」
「我回去交代一下。」
李騰蛟回到連部,指導員和副連長都參加支部大會去了,他馬上趕向開會地點。走到半路,頂頭遇見指導員和衛生員鞏華,顯然會議已經開完。
「給了我們連什麼新任務?」林速著急地問,眼光里充滿熱切的期望。
「派我去跟一團聯絡。」
「呵,叫你去搞老行當?」林速的眼光由熱望轉成驚愕,他原以為師首長可能讓本連重上火線。
「老胡呢?」李騰蛟問。
「一開完會,帶上他們修工事去了。」
「我交代一下就要走。」
「鞏華同志!」林速轉頭說,「馬上請副連長回連部來!」
兩位連的領導人跟鞏華走往兩個方向。林速靠緊連長,心裡起伏不安:他擔心連上少了個指揮員,擔心連長的安全。他兩個來到一塊,一直共同研究工作,共同行軍作戰,合作得像一個人一樣,從來不曾分開過。這第一次分別就不平常,很可能再也見不上面。他竭力不讓這個思想抬頭,它卻不時鑽出來搗亂。
李騰蛟東看看,西望望,對那些砍樹的戰士、扛著樹木匆匆走過的戰士、在遠處揮舞的鎬鍬和飛散的泥土,感到留戀。他很想接過斧子砍幾下樹,拿起鏟子鏟幾鏟土,為陣地再盡一分力量。不過他克制了自己的欲望,收回眼光說:「你知道老胡的脾氣,要讓他隨時保持鎮靜。」
林速答應了一聲。他想找幾句要連長個人注意的緊要話來說,可一時找不到合適的。
李騰蛟又說:「注意愛護彈藥,看樣子還得堅持幾天。」
林速的胳膊往連長的胳膊上靠了靠,表示一切都會留意,一切都會安排好,連長盡可以放心。
「會開得怎麼樣?」
「不錯。都認為一天吃一頓稀飯也行,保證克服一切物質上的困難。五個新黨員全通過了。」
他倆走到連部門口,見何佩蓉和章麗梅坐在草棚子裡,林速先鑽進門去招呼:「你們好啊!」
何佩蓉站起來說:「聽說你們昨天打退九次進攻?」
「總算沒有丟人。」
「我們想先跟你們聊聊。」
「好嘛好嘛。」林速熱情地回答。
李騰蛟皺著眉頭說:「可惜你們來得不巧。」
「你們連有新任務?」何佩蓉問。
林速知道連長急著要跟自己談談,時間確實寶貴,便帶著歉意解釋說:「我們連倒沒有別的事,連長要去跟一團聯繫。」
章麗梅高興地對何佩蓉說:「請李連長捎封信去多好!」
李騰蛟和何佩蓉的眼光同時向她射去,章麗梅看出眼光裡帶著責備,不覺臉一紅,低下了頭。
「那就不打擾你們啦。麗梅,咱們走吧。」何佩蓉走到門口,回頭對李騰蛟說:「李連長,祝你勝利完成任務!」
「再見。」李騰蛟只說了兩個字,沒有往外送。
林速把她倆送到草棚子外面說:「先跟戰士們聊聊,過一會再來。」
章麗梅走了幾步,不滿地說:「這個李連長總是那麼冷。」
「你也不看看是什麼時候!居然要他捎信。」
「帶一封信有多重?」章麗梅不大服氣。
「他的任務不簡單。必要的時候,要把命令往肚子裡吞。還能叫他捎信!」
章麗梅的眼前猛地出現大腿流血的偵察參謀,不禁打了個寒戰,覺得事情真的嚴重。轉瞬間,偵察參謀的形象變成了李騰蛟。她搖了搖頭,想趕走那個幻象。幻象消失了,新的幻象跟蹤前來:黑夜、山壁、槍聲和無底的深谷。她一陣心跳,替這個高個子連長擔起心來。轉頭一望,見李騰蛟面對棚門,在跟指導員交頭密談,神情十分嚴肅。她挨緊何佩蓉問:「他能不能找到那個地方?」
何佩蓉剛要回答,見副連長鬍安平迎面奔來,後面緊跟著衛生員鞏華。
胡安平啞著嗓子向她倆打個招呼,一徑奔進草棚,關切地注視著連長。
李騰蛟向胡安平交代了幾個具體問題,囑咐說:「老胡,我不在家期間,有事多跟指導員商量研究。」
胡安平有點心不在焉的樣子,等連長一講完,緊接著問:「你一個人去?」
「帶沈光祿去。」李騰蛟轉向林速說:「你看營黨委會不會批准他入黨?」
「我看這幾個新黨員都沒有問題。我待會就把材料轉上去。營黨委準備今天抽時間討論。」
李騰蛟看了看錶,打發通訊員去叫沈光祿。
林速打開自己的背包,取出一件毛背心,塞給連長。
李騰蛟搖頭不接。
「夜間山溝溝里冷呵!」
「你的身個,我能穿得上?」
一句話提醒了指導員,他隨手把毛衣扔在草鋪上。
這邊,胡安平拿起自己的背包,翻了個過兒,從背帶里抽下一雙有帶子的布鞋,遞給連長,滿有信心地說:「這雙鞋包你合腳。」
「你穿什麼?」
胡安平腳一翹說:「我這雙草鞋挺舒服。」
「我的草鞋也挺舒服。」
「小心紮上刺。」胡安平堅持說,「我反正不走路,你穿上試試。」
李騰蛟試了試,果然合腳,便換上布鞋,結緊了鞋帶子。
指導員想起了什麼,喊了聲:「衛生員!」
鞏華應聲出現,塞給連長兩個小包:一個是急救包,另一個不知道裝的什麼。
李騰蛟打開一看,裡面雜亂得很,止痛藥膏、消炎粉、八卦丹,應有盡有。他包好紙包,揣進懷裡說:「你的手腳好快。」
鞏華建議說:「連長,最好帶上點燒酒,能喝能擦,去寒活血。」
「你倒想得周到。」胡安平說,「連長能帶你去就好了。」
沈光祿全副武裝走進草棚,李騰蛟一見,立刻對鞏華說:「再去準備一份。」
鞏華沒有馬上走開,望著李騰蛟的臉龐說:「連長,抽空再睡上一覺。」
「睡了三個鐘頭還少?」李騰蛟撇下衛生員,走上去迎接沈光祿。
沈光祿一聽連長交代的任務,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待連長問了句:「有什麼意見?」急忙立正回答:「黨相信我,我一定盡力完成任務!」
「沈光祿同志!」林速嚴肅地說,「這是黨對你的一次考驗!」
「我知道。」沈光祿說,用堅定的眼光迎接指導員射來的眼光。
林速拿起毛背心,塞給沈光祿說:「拿上!夜間冷。」
沈光祿惶惑地推開指導員的手:「你自己穿吧。」
「咱倆的個子差不多,你穿正合適。我們人多,擠一擠就暖和了。」
「不不,」沈光祿連聲說,「我走路暖和,留給放哨的同志穿吧。」
「老林,就留給放哨的同志穿吧。我們走啦。」
一離開連部,李騰蛟的思想也離開連隊,一心想著未來。沈光祿緊跟在連長身後,迎著早晨的陽光,感到全身溫暖,他的心上也有個太陽。
李騰蛟帶領沈光祿到了師部,先後找到偵察參謀和盧興東,向他們了解了詳細情況。從盧興東嘴裡,知道那條河流是前兩年才改道的,每逢上游下雨,河水特別湍急。它是去三星嶺一定要經過的地方。要是走大道,有橋可通;走山溝近道,附近卻沒有橋樑。
根據師長的指令,李騰蛟和沈光祿美美地睡了一覺。醒來時,太陽快要下山。他倆在激烈的槍炮聲中吃了頓飽飯,裝束停當,李騰蛟便到師部去拿命令,聽取師首長的最後指示。
師長正在跟政委低聲交談,李騰蛟沒敢驚動他們,遠遠地站在門邊。一個機要員匆匆進來,三腳兩步跨到桌邊,交給師長一份電報。
丁力勝看了兩句,猛地捶了下桌子。這是野戰軍總部發來的特急電報,上面確實寫著驚人的情況:敵人全線撤退!
敵人果然刁滑,當它一發覺我西線主力迂迴部隊的目的,嗅到了危險臨頭,又夾起尾巴逃跑了。丁力勝覺得渾身發燒,眼前發黑,難道這一次又落空了?艱苦的連續行軍,挨餓受凍,兩晝夜的苦戰,難道這一切都落空了?可是槍炮聲還在震響,敵人的瘋狂進攻並沒有減弱啊!他靜了靜心,往下細看,黯淡的眼光轉亮了:眼前被拖住的敵人幾個師的撤退行動已經遲滯,野戰軍總部命令本師在明天十二點鐘以前趕到鐵道線附近,機動果斷,斷敵退路!
不不,沒有落空!一定要及時趕到目的地!丁力勝跟韋清泉商量了片刻。馬上決定部隊通過背後大山,取捷徑前進,避開敵人,爭取時間。
情況變化,時機緊迫,一團也必須儘快趕到那裡。丁力勝重新寫了個詳細命令,向李騰蛟做了口頭交代,打發他倆斷黑就走。
韋清泉只向李騰蛟說了一句話:「不管怎麼樣都要完成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