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陽光 · 二十三
深夜,師指揮所里舉行了師的黨委會。到會的人沒有一個例外,臉上都是黑黝黝,亮光光的,能刮下一層油來;嘴唇腫脹乾裂,起了白花花。用不著照鏡子,人們從別人的臉上看得出自己的模樣。葉逢春的模樣更突出,他的人中燒紅了,不時縮著鼻管。
房間裡坐了十來個人,差不多轉不開身。黨委書記韋清泉坐在桌子上方,背靠窗子,臉對房門。黨委副書記丁力勝坐在桌子橫頭,沒有戴帽子,額頭顯得格外突出。桌子斜對角點著兩支蠟燭,燭光微微跳動,照亮他倆的臉頰,在顴骨下面的凹處塗上陰影。
韋清泉宣布開會後,先由丁力勝談了談部隊的處境。他指出目前發現了敵人三個師的番號:第七軍的兩個師和四十八軍的一個師。吸引敵人,拖住敵人的計劃已經初步實現。一團的下落至今不明,傍黑時已派偵察參謀去聯繫。
韋清泉接著說:「我們必須再接再厲,繼續拖住敵人!怎樣堅持下去,就是今天要討論的中心問題。」
坐在師長床上的葉逢春轉動了一下身子,開始發言。他的聲音有點沙啞,講幾句吸一下鼻管:「我們全團的情緒很高,越打越有信心。原先對堅守不感興趣的人,也打出了興趣。自己傷亡小,敵人傷亡大,划算!二連的戰士們說:『再不痛快地打一次,以後想打白崇禧,機會也不多。』……」
坐在對面政委床上的二團長插進來說:「我們團的戰士原來愛說:『拉網捉狐狸,捉來好剝皮。』不知道哪個給加了兩句,今天流傳開了:『打盡第七軍,氣死白崇禧!』……」
二團長愛在開會的時候搶話。當別人說到一個問題,啟發了他,忍不住馬上說出自己要說的話。經常出現這種情況:別人的意見說完了,他的意見也說了一大半。
葉逢春習慣了這一點,接著自己的意思說下去:「據我看,戰鬥上問題不大,倒是物質保證上困難太多。插進來以後,差不多每天只吃一頓飯,這兩天更糟糕,乾柴不夠,撿濕柴燒,飯燒不熟,吃夾生飯。有的連隊出現了病號,拉肚子……」
「我們團也出現了一些病號。」二團長又插進來說,「他們照樣挺著。挺一半天還行,挺久了難啊!」
葉逢春掏出一塊發黑的手絹,擦了擦鼻子又說:「氣候是個原因。山頭上冷,被子太薄,有的人半夜裡凍醒了,睡不好,妨礙白天修工事;有的人受了涼……」
「半夜放哨的凍得夠嗆,」二團長第三次插進來,「有件毛衣就好了。」
「老曹,」葉逢春對身邊的後勤部長輕聲地說,「你的倉庫鑰匙別攥得那麼緊啊!」
師後勤部長沒有搭理葉逢春,皺緊眉毛,不停手地在本子上記著,肩膀微微聳起,好像上面壓著什麼東西,需要用勁才能頂住。他的嘴裡叼根紙菸,一直顧不上拿開它,眼看快要燒著嘴唇皮了。
話題自然而然地集中到最迫切的物質保證上,兩個團政委的發言裡對這點同樣特彆強調。
等到問題都攤出來了,後勤部長帶著痛苦的心情開始發言。他心疼那些日夜苦戰的指戰員,恨不得平地長出一萬套毛衣、幾萬斤糧食、幾十萬斤乾柴,可是處在目前情況下,心有餘而力不足。他的話只有一個內容:困難是事實,除了各單位自己設法解決,沒有別的辦法。最後他雙手一攤說:「後勤部手裡,不用說一件毛衣,連一雙襪子也沒有。」
韋清泉始終把胳膊肘支在桌上,叉著手指頭,靜聽每個人的發言。待後勤部長一講完,他轉向身廣體胖的二團長說:「你們團今天不是都吃上了兩頓飯?你說說,你們怎麼搞的?」
「就是電話里說過的那些辦法。」
「再說一遍怕什麼。」韋清泉催促說。
「我們是這麼做的:戰鬥部隊一天吃一頓乾飯,一頓稀飯;機關人員一天吃兩頓稀飯。我們算過這筆賬,兩頓稀飯等於一頓乾飯的米。」
「這很好啊!」韋清泉讚揚地說,「吃起稀飯來蠻痛快,沒有菜也不要緊。」
「只要有飯吃,管它菜不菜。」二團長說,「要吃菜,收光全村的菜不夠一頓吃。」
韋清泉轉向葉逢春說:「你們可以學一學二團,吃兩頓總比一頓強。」
葉逢春思索了一下,頭一搖說:「這麼吃也吃不了兩天。機關人員到底是少數。」
「戰鬥部隊吃兩頓稀飯也行吧?」韋清泉徵詢地說,「一打仗就上火,多吃頓稀飯還能清火。肚子可能不大滿意,嘴巴子可舒服。」
「戰鬥人員吃兩頓稀飯沒問題。我們炮兵營完全做得到。」
吳山還是第一次開口,他一直縮在門角落裡,好像怕讓別人看到。
韋清泉追著問:「你們這些大高個兒能行嗎?」
「行!光聽槍聲,氣也受飽了。喝稀飯還有一條好處,暢心舒氣。」
丁力勝嚴厲地喊了聲:「吳山同志!」
吳山的聲調平靜下來:「我們確實做得到,勒一勒褲帶就過去了。依我看,只要保證消滅敵人,不吃飯也可以。」
韋清泉的眼光四處一掃說:「那些大高個兒平時一頓能吃十個饅頭。他們做得到,步兵大概更做得到,是不是?」
幾個團的幹部同時笑起來,葉逢春應聲說了個「是啊!」
後勤部長舒展開眉毛,臉上出現了笑意,感激地望了望政委,轉臉對葉逢春說:「我個人還可以節約。這兩天愁得水米不沾口了。」
「這又何必。」葉逢春倒過來安慰他說,「再急再忙,飯總歸要吃。」
「柴火總比糧食容易解決,動員些人去撿,放在灶前烤。」韋清泉說,轉向二團長:「你們是不是這樣解決的?」
二團長點了點頭。
「吃生飯一定要避免。」韋清泉的語氣十分肯定,「有病的不要讓他們硬撐,要休息,要治。」
「做到後一點可不容易。」葉逢春說罷打了個響亮的噴嚏。
「幹部們應該好好檢查督促啊!」韋清泉說時盯著葉逢春。
葉逢春趕緊拿開鼻子上的手絹,聲明說:「我沒有感冒。我的嗓子是喊啞的。」
話題轉到軍事問題上,葉逢春又打了第一炮。他扯得很寬,談到敵人進攻的特點有點前緊後松,談到前面的火力配備要加強,最後談到修築工事,他不無得意地說:「我們團是人休息,鎬鍬不休息。再堅持幾天,山頭都要挖穿啦。」這期間,二團長免不得又插了幾次話。
葉逢春忽覺肩膀上沉重得很,轉頭一看,後勤部長靠在他身上睡著了,手裡依然拿著本子。葉逢春昨夜沒有睡覺,他知道打瞌睡是有傳染性的,生怕自己受傳染,使勁推了後勤部長一把。
後勤部長睜開眼睛,揉了揉眼皮,坐正身子聽人們發言。這種姿勢沒有維持多久,不知不覺地又合上眼睛,倒在葉逢春身上。
機要員送進一份電報,丁力勝和韋清泉看了一遍,韋清泉立刻宣布說:「野戰軍總部來電報啦!」
會場騷動起來。葉逢春捅了後勤部長一下,後勤部長睜開眼睛茫然四顧。
「你聽!」葉逢春向桌子上方抬了抬下巴。
韋清泉正在逐字逐句地宣讀電報:
你師對此次戰局所負的責任甚大,望堅決大膽作戰。我大軍能壓迫敵人,故不要過分顧慮後方。
葉逢春起身走到政委身邊,接過電報來看。這份由野戰軍首長署名的電報,語短心長,有鼓勵,有期望,也有安慰,看得出野戰軍首長非常了解他們的處境,葉逢春的心裡流過一股暖流。
「給我看看。」二團長隔著桌子伸過手,一把拿走電報。
吳山像顆出膛的炮彈,離開門角落,一閃閃到二團長身邊。
葉逢春激動地提議說:「咱們以師黨委的名義,給野戰軍首長發個電報,說我們決心克服一切困難,堅決完成黨和上級交給我們的任務。」
「對對!」二團長接口說,「說我們一定牢牢拖住敵人的辮子。」
這份電報已經落在吳山的手裡,他揮著電報紙說:「我舉雙手贊成。」
葉逢春一彎腰,從政委面前拿過一疊信紙,拔出鋼筆,兩隻胳膊沾著桌子邊,開始起草電文。
通過這幾個黨委委員的反應,丁力勝看出他們的決心,他們對上級的愛戴和信任。一看到電報,他自己內心裡就震盪起同樣的感應,覺得信心倍增,因此對這一建議立刻引起了共鳴。他用放光的眼睛望了望政委,見韋清泉抿緊嘴唇,輕撫著鬢髮。每逢政委不同意別人的意見,總會出現這種習慣性的動作。這給了他一個啟發,他平靜下自己,細細考慮了一會,突然堅決地說:「不要寫了。葉逢春同志!」
葉逢春吃驚地抬起頭來。
韋清泉從鬢邊收回手,環視了一下,朗聲地說:「上級相信我們能完成任務,才把這個任務交給我們,用不著三番四次表示決心。首長們的時間寶貴,要是每個師發一通這種電報,會浪費他們多少時間。再說,我們師的責任真的就比別的師重大,值得再表示一下決心?我看不見得。他們這忽兒恐怕正在翻山越嶺,摸黑趕路哪。」
葉逢春的胳膊肘離開桌子,順帶把那快寫完的電稿紙捏成一團。
「黨委書記說得對!」丁力勝熱情滿腔地說,「據我看,時間對野戰軍首長重要,對我們也重要。現在是大半邊天亮,小半邊天黑,反動派統治下的人民時刻都在盼望解放軍,掐算每一分鐘的時間。我們這些負責幹部應該冷靜謙虛,集中精力,想法打贏這個仗。打好了,不要很久,南方的天空就要明朗,河流變清,樹木變綠,人民全能過平安的日子。打不好,南方的人民還要多受一個時期的痛苦。電報要發,不是表示決心,是報告執行的情況,報告我們的勝利消息。」
韋清泉聽得出師長的每句話都是從心窩裡掏出來的,忍不住提高聲音說:「我同意黨委副書記的說法,我們要明白這次行動跟未來的關係。我們在爭取戰爭的勝利,也在創造新的生活。讓我們用行動來回答野戰軍首長的期望。」
後勤部長的瞌睡早給趕跑。他有些思想,常常朦朦朧朧,不能明確地表達出來。往往經師首長一說,他才明確了自己的思想。這一次也是這樣,兩位黨委書記說出來的正是自己的想法。他感到興奮,不住點頭。
人們的話題重新集中到軍事問題上,冷靜地交換意見,提供辦法。吳山也忘掉了自己,消除了因為沒有參加戰鬥而引起的不快,熱烈地卷進討論的旋渦。煙氣瀰漫了一屋。等到新接上的蠟燭點去了一半,討論才告結束。
韋清泉作罷簡要的總結,拖了一條尾巴:「在這種時候,我們每個黨委委員是要更辛苦些,可千萬不能累倒。累倒了,黨同樣不允許。現在我離開黨委書記的地位,以師政委的名義下個命令:你們回去後都要抽時間睡上一覺,哪怕打個盹兒也好。當然,對師長,我只有建議的權利。」
「我接受你的建議。」丁力勝接口說,「同時在這條命令下面簽上我的名字。」
葉逢春推了推後勤部長說:「你闖下禍了。」
韋清泉和丁力勝把黨委委員們送到門外,人們三三兩兩地分手了。葉逢春和二團長握別的時候,互相注視著對方,無論在眼神上或是握力上,雙方都明白這緊緊地一握包含著鼓勵和競賽的意味。星星閃著寒光,風吹來尖峭逼人。黑夜快要過完,新的考驗正在等待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