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陽光 · 二十四
葉逢春沒有回團部,直接走向前沿陣地。
翻過一道山崗,對面傳來一陣腳步聲和熟悉的談話聲,聲音在夜空中傳得很遠。他聽出談話的是二連長李騰蛟和指導員林速,便快步迎上去說:「你們換下來啦?」
李騰蛟和林速緊走幾步,在團長面前站下。他倆的身後,響著戰士們的堅實有力的腳步聲。聽聲音,他們不像在火線上堅持了一晝夜,倒像剛剛開赴火線。葉逢春喜歡這種飽滿的戰鬥精神,帶著疼愛的心情囑咐說:「讓同志們好好休息休息。」
李騰蛟答應了一聲,聲音同樣堅實有力。
葉逢春繼續往前走,跟隊伍交臂擦過。戰士們的身上都帶點硝煙味,有幾個臉上扎著繃帶。他不禁聯想起師首長的話,是這些人在用鮮血為未來的果木園灌溉樹苗呵!他真想跟每個戰士握一握手,談幾句話,不過他沒有這麼做,反倒加快了腳步。他急著要去看看剛進入陣地的同志們,看看那些就要進行生死搏鬥的戰友們。不先看一看他們,躺在彈簧床上也睡不好覺。
前面出現了幢幢人影,傳來鎬鍬挖地拋土的聲音。跟白天比,交通壕又往裡延伸了一大段。葉逢春跳進冒著新土氣息的交通壕,邊走邊檢查工事的質量。一切都合標準,平整整的壕壁上挖了好些方洞,下雨時好安放彈藥。一個通訊員哼著歌子迎面走來,交臂擦過。
葉逢春拐了個彎,頂頭撞上個人,一辨出是何佩蓉,臉一沉說:「你上前面去幹什麼?」
「我們剛給接防部隊演唱來著。」
「不是讓你們照顧傷員嗎?」
「那些老大娘老大嫂照顧得更周到,我們給淘汰了。」何佩蓉活潑地回答,「演唱完了,得到三營長允許,跟著上前沿陣地看了看。」
「有什麼看頭!你沒有看過打仗?」葉逢春的聲音更嚴厲了。
何佩蓉身後響起章麗梅的聲音:「是我要求去看的。要罵,罵我好了。」
「罵你?沒有那麼多閒工夫!」葉逢春回了章麗梅一句,又對何佩蓉說:「你是老同志啦,下次不許帶著人隨便亂跑。」
「我們什麼也沒看見。黑簇簇的一大片。三營長沒讓我們到最前面去。」
「最前面?哼,倒說得輕鬆。」葉逢春說完,擦過何佩蓉身邊。
章麗梅一扭身,臉對壕壁,好像不願意看到團長。
葉逢春轉過頭喊:「下次再隨便亂跑,把你們送回師部!」
章麗梅待團長走遠了,挨到何佩蓉身邊說:「他原來這麼厲害。平時一點看不出來。」
「怪我們去了不該去的地方。」
「真倒霉!什麼沒看到,反挨了一頓訓。」
「別瞧他口氣挺嚴,他是出於好意。」
「我可受不了。從來沒有人對我這麼大聲說過話。叫我吃苦,我不怕,就怕受氣。」
「這算受氣?」何佩蓉的口氣變嚴肅了,「部隊可不比學校。革命嘛,能不聽人大聲說話?要說這厲害,將來少不了還有更厲害的。你可要好好鍛煉鍛煉,改一改性格脾氣。」
章麗梅感到受了委屈,沒有作聲。
頭頂上亮起幾顆照明彈,緊跟著響起一陣槍聲,章麗梅一下貼緊何佩蓉。
何佩蓉捏住章麗梅的手,傾聽槍聲。
密集的槍聲逐漸轉疏,隱約聽見有人高喊:「擔架!擔架!」
何佩蓉一撒手,轉身跑去。章麗梅覺得待在這兒不如前方安全,追趕何佩蓉去了。
前沿陣地的凹進部里,停著一副擔架,旁邊有盞三面給遮起來的馬燈。借著暗淡的光線,看得出擔架上的人臉色慘白,右褲管高高捲起,腿上扎道繃帶,上面滲出鮮血。擔架四圍站著好些人,團長和何佩蓉也在裡面。章麗梅緊挨著何佩蓉,心情矛盾,想看傷員又怕看傷員。
葉逢春喊了聲「水!」有個人馬上解下水壺,往傷員的嘴裡灌了幾口。
傷員呻吟了一下,睜開眼睛。葉逢春趕緊蹲下去問:「聯繫上了沒有?」
傷員的臉上顯出痛苦的神情,擺了擺頭,又合上眼睛。
「常參謀!偵察參謀!」葉逢春連喊幾聲,沒聽見答應,頭一擰,眼球子一掄,暴躁地說:「圍這麼多人幹什麼!快把他送走!一定要救醒他!」
章麗梅趕緊拉起何佩蓉的手,拉著她拔腳就走。
背後追來葉逢春的喊聲:「三營長!快打電話報告師部:說常參謀掛了花!」
章麗梅拉著何佩蓉跑出交通壕,喘了口氣問:「這個人能不能救活?」
何佩蓉沒有回答,她根本沒有聽見章麗梅的話。根據團長的問話,她猜到偵察參謀是去一團聯絡的。看他的反應,顯然沒有聯繫上。打那一瞬間開始,不安的感覺又爬上心頭,遮掩了一切。
同一件事情在人們心上引起不同的反應,葉逢春滿懷憤怒,視察了前沿陣地,囑咐前沿部隊一定要無情地打擊敵人,隨即搖電話向團衛生隊打聽偵察參謀的情況,一聽說傷勢沒有危險,已經根據師長的命令把他抬送師部,立刻放下耳機,趕奔師部。
任大忠站在門口望星星,見葉逢春這麼晚匆匆趕來,心裡不大樂意,勉強招呼了一聲。葉逢春沒有理他,一腳跨進門檻。
「怎麼樣?」葉逢春進門就嚷。
丁力勝中止了跟政委的密談,轉過頭來。
「常參謀怎麼樣?」
「他睡著啦。」丁力勝指了指自己的床鋪。
葉逢春走到床邊,透過蚊帳一望,見偵察參謀仰躺著,臉上有了一點血色,不似剛才那麼難看,一隻手伸在被子外面。
「問過他沒有?」
「先讓他睡一下。」
可能是葉逢春的嗓門太高,偵察參謀翻動了一下,猛地坐起身子。
「睡吧!再睡一會!」丁力勝擺了擺手,快步走向床邊。
「我睡著啦?該死!」偵察參謀身子一移,碰痛了傷口,忍不住哼了一聲。
丁力勝往床沿上一坐,想扶他躺下。
「我好多啦。」偵察參謀急忙說,「師長,我沒有完成任務。」
「你回來了,就是好事情。」丁力勝說。
韋清泉走到床邊,拉了把竹椅子坐下。
偵察參謀打起精神,開始報告。他的聲音微弱,時而停嘴憋氣,跟傷口的疼痛作鬥爭。
偵察參謀帶著他的助手,好不容易通過崗哨重重的敵人防線,給一條河流擋住了去路。附近沒有橋樑,那個偵察員學過浮水,跳下去了,很快給湍急的河水沖往下游。偵察參謀不會浮水,沿著河邊趕過去,眼看那個偵察員給卷進水裡,沒有冒頭。他順河邊走了好久,始終沒找到橋樑,只好循原路轉回來。離自己的陣地只差十幾步,卻給敵人發現了。
偵察參謀憋了口氣,揩去額上的虛汗,接著說:「去的時候我們摸了個哨兵,據他說,三星嶺一帶有支我們的隊伍。」
「三星嶺!」丁力勝歡快地說,「怎麼一下跑得那麼遠?」
韋清泉一探身問:「那個哨兵怎麼說?」
「他是聽當官的說的,不一定確實。」偵察參謀含含糊糊地回答。
「當官的怎麼說?」
「他說,他說……」偵察參謀忽然睜大眼睛嚷起來,「他胡說!」
「到底說了些什麼?」韋清泉盯著問。
「他說三星嶺那支部隊被消滅了。」
「真他媽的胡說!」一直靠在桌邊靜聽的葉逢春猛地捶了下桌子,蠟燭震倒了,呼地熄滅。他急忙掏出火柴點上。
丁力勝靜默了一會問:「你們走的哪條道?」
燭光不馴地來回擺動,偵察參謀望了望對牆上的地圖,代表山川河流的各種標誌不住搖晃跳動,互相交叉,互相重疊,整張地圖變得模糊一片。他一陣昏暈,身不由己地仰面躺倒,丁力勝一伸手扶住他的腰杆。
丁力勝扶著偵察參謀躺下,揩去他額上的虛汗。偵察參謀睜開眼睛,支撐著又要起身。丁力勝對他擺了擺手,塞好帳子,輕悄悄地來回踱步。他對周圍五十里內的地名和地形背得爛熟,不看地圖,也知道三星嶺離這多遠。他相信一團可能在三星嶺一帶,那地方山高嶺險,適合防守。可是奇怪,中間怎麼會出現一條河流?地圖上沒有啊!是河流改了道,山溝漲了水?他們在那裡的情況到底怎麼樣?至於敵人軍官的話,顯然是胡說八道。「胡說八道!」他不禁說出口來。
丁力勝走了幾個來回,轉向葉逢春說:「你們的二連長能不能抽出來?」
「能啊!他們的副連長是員猛將,能頂得住。」
「我決定派二連長去聯絡。再帶個會水的。那個游得挺不錯的戰士叫什麼,沈光祿?」
「對!他的哥哥叫沈光福,在一團當機槍射手。」
「啊!」丁力勝說,「叫他去挺合適。」
「他在政治上的表現怎麼樣?」韋清泉問。
「進步挺快。聽說迫切要求入黨。」葉逢春回答。
「快叫二連長來一趟!」丁力勝說。
「他恐怕睡下了。」韋清泉說,「讓他睡一覺再來。」
「好的。」一件要緊的事情決定了,丁力勝鬆了口氣,隨便地問,「看到何佩蓉沒有?」
「剛見過她。」葉逢春回答,「情緒挺不錯,野馬似的,居然鑽到前沿陣地去了,還有那個南下工作團調來的女同志。」
「哦!膽量倒不小。」丁力勝誇獎地說。
「給我訓了一頓。那個章麗梅不大服氣。」
「聽說那個章麗梅能寫詩?」韋清泉問。他閒時愛寫寫詩詞,很關心師里能寫寫東西的人,從來不放過師報上的詩歌快板。
「我沒有注意。」葉逢春淡淡地說,「風啊花啊,詩又打不死敵人。」
「同志,別小看它。寫得好,照樣能幫助戰士打死敵人。」韋清泉說,「要是真能寫詩,讓她到前面跑跑也好,嗅嗅火藥味,了解了解戰士們的思想感情,就不會再寫風啊花啊了。」
任大忠一見葉逢春進來,就跟到房門口,老等不見葉逢春出來。後來隱約聽到風啊花啊,知道正事已經談完,在扯不關緊要的事了,便走進來盯著葉逢春,那眼光好像在說:「你怎麼還不走?」葉逢春卻一心聽著政委的話,沒有看見他。
任大忠站了一會,忍不住叫了聲:「首長!」
「幹什麼?」丁力勝轉過臉問。
「雞快叫啦!」
「哦!」丁力勝猛醒地說,「葉團長,快回去睡覺。上午先叫二連長來一下。」
葉逢春出去的時候,帶笑瞪了任大忠一眼說:「真厲害,小鬼!」
韋清泉看了看錶說:「老丁,我們真該起一點模範作用。咱們輪流睡。」
「我扶常參謀到隔壁去睡。」任大忠說,向師長的床邊走去。
「用不著。」丁力勝厲聲制止他。
任大忠停住腳步,嘟著嘴站在原地,理直氣壯地望著兩位首長。
「你先睡。」韋清泉說,「我後睡。後睡睡得香。」
丁力勝沒有推讓,走到政委床邊,脫去鞋子,兩腿往床上一伸,放下帳子,和衣躺下。
任大忠關好窗子,輕腳輕步地走出去,順手帶上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