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陽光 · 二十二

周潔夫 《十月的陽光》
接到葉逢春的電話報告,丁力勝陷進了沉思。到現在為止,已經發現敵人三個師的番號。局勢正在照預想那樣的發展,勝利和危險步步逼近。死扭住敵人,不讓敵人揍倒,就是勝利。這需要堅強的意志,需要耐力,需要每個人充分發揮力量,否則就有被揍倒的危險。人在此刻顯得多麼重要,可是一團卻至今沒有下落。他看了看錶,向韋清泉說了句「我到電台去一下」,走出門去。 丁力勝走進一所茅屋,走到一個報務員身後,凝望著收報機里的亮光,像要從中看出一團的位置。 那個報務員手拿鉛筆,面前放疊譯電紙,耳朵上套副耳機,靜靜地聽著。丁力勝希望他突然彎下腰,在譯電紙上寫下密碼。然而拿鉛筆的那隻手並沒有移動,報務員只把另一隻手按上耳機,仿佛用它來幫助聽覺。這樣過了好一會,他轉過身,向師長搖了搖頭。 「傍晚再聯繫一下。」丁力勝說,快步離開電台。 跟一團分路行進的時候,規定了每天的聯絡時間。昨晚沒聯繫上,此刻又沒有聯繫上。昨夜派出去聯絡的偵察員也沒有回來。情況到底怎麼樣?一團此刻在什麼地方?他們面對的是什麼樣的敵人?有多少敵人?他不知道。指揮員最擔心的是失掉聯絡,情況不明。他走進師指揮所,默默無言地坐下,隨手拿起桌上的招待煙,抽出一支,在桌面上頓了幾頓,點著了抽起來。 師長不到特別緊張的時候不抽菸,韋清泉從師長的神情舉動上,猜到了他想的是什麼,寬慰地說:「反正一團出不了五十里地。」 丁力勝連抽了兩口煙,吐出全部煙子:「進攻我們的有三個師。進攻他們的敵人一定不少。」 「他們牽制的敵人當然不少。」韋清泉換了個說法,「我們這裡,今天開門大吉。他們殺傷的敵人也少不了。」 丁力勝順著自己的思路說下去:「要不然,他們會派人來聯絡的。」 「晚上准能知道他們的消息。」韋清泉肯定地說。 「能知道就好。恐怕不一定。」 「我的左眼皮直跳!老輩子人常說:左眼皮跳,萬事順利。」韋清泉幽默地說。 「心裡頭不安穩,眼皮子就會跳。」 「說是迷信,倒也靈驗。」 「不見得。」 「抗戰初期,有一天,我跟團長各帶一個營上山打埋伏。敵人老不來,左等右等,團長等急了,悄悄對我說:『政委,別不來了吧?』他剛說完,我的左眼皮跳了。……」 丁力勝撲哧笑出聲來,噴出一股煙子。 韋清泉沒有理會他,接著往下說:「我就說:『別急!敵人准來!』可你瞧怎麼著?過不了多久,日本鬼子一個連隊,押著十幾卡車糧食彈藥,大搖大擺地闖過來了。我們桌球一陣打,把鬼子全部消滅,抓了兩個活的。那會兒抓活鬼子真不容易。」 「那時候抓活鬼子確實不容易。」丁力勝同意地說,隨後口氣一轉,「說到眼皮子跳,那是因為你心裡緊張。」 韋清泉不理會師長的分析,興致勃勃地說:「捉的時間,戰士們可費了老勁,比捉熊瞎子還難。押到半路上,鬼子想跳溝逃跑,把戰士們氣壞了,嚷著要槍斃他們。後來聽說這兩個俘虜都覺悟了,給我們做了不少宣傳工作。」 丁力勝被帶進遙遠的回憶,讓一大段菸灰掉在桌上。 「抗戰頭幾年多困難啊!」韋清泉的臉上露出動情的神色,「有時候遭遇了大股敵人,隊伍散了。一到夜間,又三三五五回到指定的集合地點,第二天繼續行軍作戰。一宿宿餐風露雨,從敵人的碉堡縫裡插進插出。這些事情想起來近在眼前,可一晃就過了十來年。今天幾號?」 「七號。」 「喏,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一個星期了。咱們南下時節,誰也想不到新中國會這麼快成立。革命的步子跨得好快呵!」 一聽到新中國,丁力勝的眼睛亮了,興奮地往起一站,肩膀碰上什麼東西,一轉頭,發現孫永年出神地站在身後,看樣子已經站了好久。 孫永年望望師長,又望望政委,咬了咬嘴唇說:「首長!用不用牲口?」 「現在騎什麼牲口,給敵人當目標?」丁力勝說。 「我牽它們出去遛遛。」 「好吧。讓它們多吸些新鮮空氣,少吃些草料。」 「草料早減少了。昨晚上火龍老吼,怪可憐的,想是沒吃飽。」 「過一兩天就習慣了。肚子嘛,能伸能縮。」 「老孫同志!」韋清泉插進來說,「跟它們好好談一談,做做工作。」 「嘿嘿!」孫永年得意地笑起來。他其實早給它們做過工作,牽出去遛遛,也是工作計劃的一部分,好讓它們散散心。 孫永年剛要走開,韋清泉叫住他說:「老孫同志!早晨涼,多加件衣服。」 孫永年抓住了機會,立刻往前走了兩步,用顫索索的聲音說:「首長,多照顧照顧自己,別累壞了身子。」 「我們的身體很好啊!整訓下來,師長跟我的體重都增加了好幾斤。」 「這樣下去可要掉肉的。你們昨晚上沒有睡覺。」 政委和師長迅速地對看了一眼,丁力勝說:「不要瞎猜。」 「我半夜起來餵馬,見窗戶裡面點著蠟,人影子一晃一晃。一大早起身,窗戶里還是亮堂堂的。」孫永年有憑有據地說,「瞧:眼皮子都發青了,倒說我瞎猜。」 丁力勝知道孫永年的脾氣,說起來沒完沒了,手一揮說:「好啦好啦,我們有事兒。」 孫永年瞅了他倆一眼,慢吞吞地走向房門,嘴裡不知道嘮叨些什麼。 陽光穿進窗戶,停在地圖上方。窗外一片沉寂,聽不到槍聲,敵人想必正在準備下一次衝鋒。 「要是電台到傍晚還聯繫不上,我想派偵察參謀親自去聯繫。」丁力勝說。 遠處一聲槍響。沒有回應。 丁力勝靜聽了一忽說:「我到三團去看看。」 「不要太往前囉。」 「知道。」 丁力勝走進三團團部駐紮的小村子,見一所小院落里停副擔架,門口掛著白布門帘。他知道打昨晚上開始,大部分房子成了臨時醫院,團部人員多半被擠到野外露營。他就近走進一所平房,裡屋正好出來個年輕人,身後追著焦躁的聲音:「衛生員!讓我回去!」他掀開門帘,走進裡屋。 兩張相對的床上躺著兩個傷員,叫喊的那個一隻手吊在繃帶上。另一個頭纏繃帶,只露出一對眼睛。一見師長,都支撐著坐起來。丁力勝舉起雙手,往下一按說:「躺下!都躺下!」 喊叫的那個用雙手抓著胸脯說:「師長!我心裡難過,躺在這裡真悶氣。」 丁力勝喜歡這種戰士,溫和地說:「我知道,我知道。」 那個傷員得到撫慰,暢快地喘了口氣,安安靜靜地躺下了。 丁力勝看了看周圍環境,房間裡收拾得乾乾淨淨,地上看不到血跡和棉花球,床頭邊各有一張竹椅子,上面放著茶杯。桌子上,一隻玻璃面上繪著描金龍鳳的時鐘嘀嗒嘀嗒地響著。 門帘一動,進來一位老大娘,雙手端個紅漆茶盤,隨便向師長點了點頭,放下盤子,把盤裡的兩碗稀飯、兩碟鹹菜和兩盆雞蛋分端到床邊竹椅上,往床上一坐,端起稀飯,用匙子攪著,一邊輕輕地吹氣,黑包頭布底下有綹白髮微微飄動。 丁力勝忍不住說:「大娘!辛苦你囉。」 「這算得了什麼。」老大娘頭也不抬地說,攪著稀飯。 丁力勝寬慰了傷員幾句,悄悄離開裡屋。剛出門,又遇見那個年輕的衛生員。他打聽了一下傷員的傷勢,知道一個臉上受了炮彈傷,另一個胳膊上給打了個對穿洞,便懇切地囑咐說:「千萬別讓傷口化膿啊!」 丁力勝走不幾步,一所平房裡出來個女同志,手拿幾件帶血的衣服,低著頭,走得挺快。 丁力勝招呼她說:「何佩蓉同志!當起護士來啦。」 「昨天調來的。」何佩蓉抬頭回答。 「眼睛好紅!昨晚上沒睡覺吧?」 「睡啦。沒有睡好。」何佩蓉的臉上微微一紅。 一看何佩蓉的表情,丁力勝明白了原因,望了望四圍,壓低聲音說:「一團還沒有聯繫上。」 「昨晚上聽說了。」何佩蓉踮起一隻腳尖,在地上劃著。 「今早晨也沒聯繫上。」丁力勝直白地說。 何佩蓉的頭部微微一顫,腳尖在沙上畫了一個圈兒。 「放心!我們遲早會聯繫上的。你們女同志總把芝麻大的事兒當成南瓜,揣在懷裡放不下。」 見何佩蓉低頭不語,丁力勝又說:「一聯繫上,我馬上通知你。」 何佩蓉感到溫暖,不禁倒出自己的心情:「我明知道他不會有什麼意外,可老安不下心。有事情做,倒沒什麼。一閒下,由不得想起他來。」 「安心護理傷員吧,何佩蓉同志!可能是他們的電台暫時出了故障,說不定我回去的時候,桌子上放著他發來的電報哪!」這後一句話,其實是丁力勝自己的希望。 何佩蓉感激地望了望師長,這才發現師長的臉瘦多了,眼窩凹進去,眼睛顯得更大。她突然惱恨起自己來了。面前的師長,身上的擔子多沉,居然還來安慰她。自己卻老想著一個人,想多做工作,也只是為了不想這個人,這算什麼感情?她使勁搖了搖頭,像要搖掉那種不對頭的感情。 丁力勝誤會了她的意思,笑了笑說:「不相信?政委已經算過卦,今天准能聯繫上。」直到此刻,他才意識到自己儘管反對眼皮子跳的說法,實際上卻一開頭就希望政委的預言成為事實。 待丁力勝一走,何佩蓉望著他那挺直的背脊和堅定的步子,狠狠地呼吸了幾口早晨的空氣,覺得心裡踏實多了,一轉身,快步向井邊走去。 背後傳來一陣腳步聲,章麗梅脅下夾著幾件傷員換下來的衣服,跑到她的身邊,氣喘喘地問:「師長說什麼?聯繫上了?」 自從插進敵人的後方,章麗梅顯得十分興奮,有時流露出顯著的不安。何佩蓉理解這種不安的原因,自己第一次聽到槍炮聲的時候,產生過同樣的心情。既然這樣,就不必再去加重這個新同志的負擔。她沒有正面回答,微笑了一下。 章麗梅以為自己猜對了,抓住何佩蓉的手說:「他們在哪兒?遠不遠?」 「師長叫我們安心護理傷員!」何佩蓉說。 「啊!是啊!」章麗梅激動地說,「剛才我剛出門,聽見一個傷員嚷:『老子跟你拼啦!』我趕緊轉回去看,原來他在說夢話,臉上的樣子好兇!可昨晚上給他端尿盆,他羞得像個大姑娘,死也不讓我幫助他。」 猛地響起了一陣機槍聲,章麗梅一驚,變了臉色。 何佩蓉一見章麗梅的神色,手一伸說:「給我。你去看看傷員同志醒了沒有。」 章麗梅猶豫了一忽說:「我們一塊走。子彈又打不到井邊來。」 兩個人並肩走向井邊,章麗梅雖然知道子彈打不到這裡,還是弓下了腰。 槍聲密集起來,章麗梅跟何佩蓉靠在一起,覺得膽量大多了,直起腰,四望了一下說:「我真想看看怎麼拼刺刀。聽說那個二連長也上去拼了刺刀。」 「誰說的?」 「傷員說的。」 「不一定吧。有些戰士談起他們心愛的人,總要誇張一些。」 「他們喜歡連長?」章麗梅好奇地問。 何佩蓉沒有回答。槍聲在她心裡引起不同的反應,她的思想自然而然地轉向一個人身上。她竭力想趕掉這種感情,代替的卻是由這一感情產生的希望,希望黑夜趕快來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