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陽光 · 二十一

周潔夫 《十月的陽光》
睡到下半夜,二連被調到前沿陣地接替第五連。一班的陣地最突出,工事裡雖然泥濘潮濕,人們卻覺得遠比鑽熱被窩舒服。 王海胸靠壕壁,注視著前面的黑暗。夜風吹得附近的草叢索索響,好像有人爬上來似的。寒氣逐漸加強,一身單衣服有點支持不了。憑經驗,他知道快到拂曉了,敵人發動攻擊的時刻臨近了。 他的身邊響起連長的聲音:「有什麼動靜沒有?」 「沒有。」王海低聲回答。 「敵人進攻的時候,不許後退一步!」李騰蛟叮嚀說。 「是!」 「一定要勇敢沉著。狠狠地打!準確地打!」 「是!」 王海知道連長的每句話都是戰鬥命令,李騰蛟知道王海的每聲答應就是未來的行動保證。在簡短的對話中,一個叫對方留心,一個叫對方放心。雙方都感到溫暖和親切,感到情感的交流。 李騰蛟巡視了前沿陣地,循著交通壕回到連指揮所。指導員林速守在電話機子旁邊,盤起腿,面對馬燈光,低聲哼著歌,用鉛筆在本子上寫著什麼。他的挎包打開了,擱在稻草堆上,挎包旁邊放疊紙張,紙堆上壓個茶缸子。 聽見腳步聲,林速抬起頭來。李騰蛟點了點頭,意思是巡視的結果很滿意,戰士們都準備好了,單等敵人進攻。林速領會這個動作的含義,繼續中斷的工作。 李騰蛟往草堆上一坐,凝望著斜對面的指導員。眼前這個樂觀的人,任何時候都心情愉快,無憂無慮。望著那張微笑的孩子氣的臉龐,聽著那種在工作時習慣的無意識的哼唱,李騰蛟感到安慰,感到現在一切都很好,將來一切也都會很好。 林速停止了哼唱,歡快地說:「算出來啦:昨天五連平均五顆子彈消滅一個敵人。」 李騰蛟疑惑不解地問:「算這個幹什麼?」 「讓全連同志們明白:這個買賣划算!要是打攻堅戰,消耗大多了。這筆賬對思想不通的戰士有好處。」 李騰蛟立刻想起了夏午陽:「不一定。有些人硬是只圖打個痛快。」 「五連打了不到半天,消滅了半個多連敵人,還不痛快?咱們可要好好干它一天!」 林速拿起一架電話的耳機,把上面那段話的意思,連同算出來的結果,告訴各排排長,要他們抓緊時間傳達,讓戰士們更具體地了解守衛戰鬥的意義,鼓足勁頭守住陣地。 趁指導員打電話的時節,李騰蛟抽出茶缸子底下的一張紙看了看,原來是沈光祿寫的決心書,要求黨在戰鬥中考驗他。只有簽名,沒有日期,字跡潦草,顯然是在匆忙中寫成的。 指導員放下耳機說:「五個要求入黨的戰士,這兩天都寫來了決心書。他們平時表現不錯,這次戰鬥下來,就可以討論他們的入黨問題了。」他神情嚴肅地加了一句,「希望他們實現自己的決心。」 李騰蛟明白指導員此刻的心情,他自己也看到過這樣的人:平時表現不錯,決心書上口氣挺硬,可就是通不過嚴酷的戰鬥關。他放回沈光祿的決心書,傾聽了一忽,前面沒有一點動靜。 等待是惱人的,沉寂會增強等待的煩惱。李騰蛟鑽出掩蔽部,望了望天空,三星已經落下去了。頭頂上猛地亮起幾個照明彈,山頭上立刻布滿陰慘慘的綠光。 林速也出了掩蔽部,靠緊連長,觀察敵人的動靜。敵人陣地上一片黑暗,聽不見一點聲音。自己的陣地上同樣聽不見任何聲音,看不到一個人影,綠光慘慘的山頭上,好像只有他們兩個人。 沉寂在延長,李騰蛟的等待在延長,他用話聲打破了沉寂:「老胡回來過沒有?」 「沒有。」林速回答,「他啊,回了娘家還肯轉來?」 副連長鬍安平原是二排排長,提升為副連長以後,愛往二排鑽,跟戰士們打打鬧鬧,甚至摔上一跤,碰到他們打撲克,會搶過牌來斗。要是一天不到二排轉一轉,好比有菸癮的人斷了煙那麼難過。人熟情深,一打仗,總是讓他掌握二排。 電話鈴響了,兩個人鑽進掩蔽部,李騰蛟拿起通營部的另一架電話的耳機,馬上聽見營長的聲音:「李連長,拂曉到啦,叫同志們加倍注意。」 「我剛從陣地上回來,前沿排的情緒挺高。」 「他剛從陣地上回來,前沿排的情緒挺高。」營長忽然向誰重述起他的話來,李騰蛟猜到準是團首長上了營部。果然,營長又對著話筒說:「團長跟你說話!」 李騰蛟怕在電話里聽團長說話,特別在戰時,團長一興奮,嗓門比平時更高,震得耳膜發癢。可不是,耳機子裡傳來的每一句話,連對面的指導員都聽得清清楚楚。 「昨天五連打得不錯,你們二連要努一把力,創造更好的戰績!」 「我們連保證不落在五連後面。」 「什麼?不想超過他們?」葉逢春嚷,使李騰蛟不得不把耳機拿開一點,「告訴你們一個消息:二團昨天的戰績比我們大!」 李騰蛟立刻回答,聲音不比團長低:「首長!我們保證超過五連!」 「這才對啊!好,預祝你們勝利!」 一聲尖嘯,附近炸開一顆炮彈,掩蔽部的頂上震下一股土屑。 「開始啦?」葉逢春興奮地嚷,「我馬上到你們那兒去!」 李騰蛟放下耳機,往起一站說:「團長要來。我上一排去了。」 靜寂打破,等待告一段落,李騰蛟的心情平靜下來。他出了掩蔽部,循著交通壕走向前沿陣地。照明彈已經熄滅,黑夜沒有最後退走,幾顆星星發出掙扎的微光。遠處火光一閃,又一顆炮彈尖嘯著飛來,李騰蛟喊了一聲:「注意!」 「注意!」王海招呼不遠處的陳金川。 「注意!」陳金川叮嚀身邊的沈光祿和夏午陽。 炮火響了一陣,輕重機槍接上了腔。敵人在朦朧曉色中開始衝鋒。 「鴨子趕上門來啦!」夏午陽樂滋滋地說,用步槍口對準敵人。 山頭上,我們的重機槍張口吼叫,新的戰鬥的一天開始了。 王海的一對眼睛露出工事,一眼不眨,注視近來的敵人。敵人的隊形擺得很散,不慌不忙地衝過來。衝到我們的機槍射程以內,彎下腰,尋找著較安全的地形做掩蔽,繼續推進。根據隊形和行動,看得出他們的戰鬥經驗相當豐富。他扣住衝鋒鎗的扳機,靜待著適當的開火時間。 先頭的敵人接近山腳,我們的輕機槍張口吼叫。敵人繼續分散前進,迅速地爬上山坡。掩護的火力掃得更猛了,輕重機槍彈呼嘯著穿過頭頂。王海沉住氣,盯著移動的綠色鋼盔,等到敵人進入了步槍的有效射程,響亮地喊了聲「打!」衝鋒式掃開了,十幾支步槍同時歡叫。敵人倒了幾個,後面的仍舊蜥蜴似的一邊往上爬,一邊射擊。雙方的子彈打得叢草沙沙亂響。 領頭的敵人喊了一聲,後面的跟著哇啦哇啦亂叫,向上猛衝。這股瘋狂勁激怒了王海,他抓起一顆擺在壕沿上的手榴彈,喊了聲:「投排子手榴彈!」拉開導火索投了下去。山腰上頓時躥起十來柱火煙,封住了敵人的嘴巴。好幾個敵人隨著鋼盔和石塊,滾下山坡。活著的一齊轉身奔跑。 敵人來得快,去得也快,轉眼間跑出了火力網,顯出了他們善於打山地戰的特長。 王海的左邊傳來夏午陽的罵聲:「兔崽子!跑得好快!」 第一回合結束了,敵人不好對付。王海舉起袖口,擦了擦臉上的汗珠,往兩邊一望,見戰士們擦槍的擦槍,修工事的修工事,平安無事。他安下心,正要說幾句鼓勵話,身邊響起連長的聲音:「一班長!開頭開得不錯!」 「可惜敵人的腿長。」王海惋惜地說。 「下次給它來個更厲害的!」這句話包括了鼓勵和叮嚀。 李騰蛟走進陳金川他們的掩體,劈頭就說:「同志們,過癮不過癮?」 沈光祿一見連長來到最前沿陣地,感到滿心興奮,不禁接口說:「不大過癮。天黑,看不大清楚。」 「你的成績怎麼樣?」 「不行。只撂倒兩個。」沈光祿回答。 「積少成多,慢慢來。」 夏午陽在一旁不安地扭動胳膊,李騰蛟轉向他問:「怎麼啦?」 「扔手榴彈出手太猛,胳膊扭了一下。」 「光有狠勁不夠,還需要巧勁。」 夏午陽舞了舞胳膊說:「這陣子好多了。」 飛來一串子彈,差點打著他的手腕。 陳金川擔心地說:「連長,回去吧。」 「敵人滑得很,對付他們,心裡要沉著,動作要快。」 陳金川答應了一聲,栗色的眼睛盯著連長,好像在說:「我們記住了。你快走吧。」 「千萬不能大意。」李騰蛟又叮囑了一句,循著交通壕往回走。 天大亮了,天空霧沉沉的,對山上浮過一朵淡雲。夏午陽說:「但願不要下雨。」 「下雨才好哪!」陳金川說。 「有什麼好?」 「咱們蹲在工事裡,不怕啥。敵人可麻煩了,要衝鋒,爬山滑溜溜;往回跑,想快快不了。」 「靠下雨打敵人不算本事!」 「什麼叫本事?跟敵人摔跤算本事?敵人是小人,你硬充君子就要吃虧。」 夏午陽不吭聲,伸出頭去數敵人的屍體。 「注意隱蔽。」陳金川急忙拉了他一把。 夏午陽一縮頭,一串子彈緊跟著擦過頭頂,他不好意思地伸了伸舌頭。 雲消霧散,太陽爬出了對山凹,陣地上灑上一片陽光。敵人趁著背陽的有利條件,發動了新的進攻。兵力增加了,掩護火力也加強了,機槍子彈像颳風一樣,打得工事裡的人簡直抬不起頭。敵人來勢洶洶地衝到山腳下,爬上山坡,傾倒出子彈,投出鵝蛋形手榴彈。山坡上煙霧騰騰,泥土紛飛。 雙方激戰了一陣,先頭的敵人在煙霧瀰漫中接近陣地。 「上刺刀!」李騰蛟高喊了一聲。 煙霧裡鑽出幾個敵人,王海一邊掃射,一邊打雷般地喊:「拼!」 陳金川他們霍地跳出工事,端起上了刺刀的步槍,惡狠狠地迎上去。一場肉搏戰展開了,山頭上響著槍身和刺刀的碰擊聲。 陳金川連續刺倒了兩個敵人,跟一個矮個兒交起手來。敵人行動靈活,猴子般地跳來跳去。陳金川好容易找了個空當,一刺刀捅向敵人的胸部。矮個兒用槍一撥,順勢刺向他的腹部。他側身躲開,敵人緊跟著刺來一刀。他立腳未穩,想躲躲不開,想擋來不及,正危急間,刺來的刀尖子突然向下一滑,步槍落地,矮個子仰面躺倒,跟步槍一起滾下山去。原來沈光祿剛刺翻一個敵人,見陳金川斗不贏,趕緊奔來支援,在敵人的肋下捅了一刀。兩個人只交換了一下眼光,又跟湧上來的敵人拼開刺刀。 王海見敵人人數眾多,持著沒有刺刀的衝鋒式跳出工事,用槍托打擊敵人。他的力氣和敏捷彌補了武器的缺陷。他把圍攻夏午陽的敵人打翻了一個,順勢搶過一把帶刺刀的步槍,推擋劈刺,生龍活虎般地跟一小群敵人周旋起來。 打翻的敵人沒有上來的多,附近的二、三班也跟敵人幹上了,刺刀映著陽光翻飛,叮噹作響。 指導員林速帶上來幾挺機槍,密密地掃射敵人的後續部隊,把敵人切成兩截。副連長鬍安平帶著二排同志跳出工事,浪潮似的卷了過來。幾十把明晃晃的刺刀一加入戰鬥,形勢就起了變化。敵人抵擋不住,轉身就跑。僥倖跑出了刺刀尖的,跑不出子彈的密網。 接近陣地的敵人全部肅清,被隔斷在坡下的敵人連滾帶爬,用最快的速度往回跑。胡安平殺得火起,正要率隊追趕,背後傳來團長的叫喊:「都回來!快回到工事裡去!」 打累的和沒打夠的戰士們剛跳進掩體,敵人的輕重機槍一齊猛吼窮叫,子彈旋風似的刮過低空,刺進泥土,撞上山壁。 王海喘息剛定,忽覺左腕子有點痛,一看,衣袖破裂了,手腕上劃出一條長長的紅道,幸虧傷痕不深,他急忙取出急救包包紮好,放低胳膊,不讓戰士們看到。 班上的戰士誰也沒有注意到他,人人都沉浸在勝利的狂喜中。夏午陽的下巴向前方抬了抬,樂呵呵地說:「這一仗過癮。你們瞧,敵人老老實實給我們把著門哪。」 陳金川知道那些躺在壕外的「把門人」的作用,他們會使進攻的敵人受到精神上的威脅,眼睛一眯說:「他們還是義務宣傳員哪!」 在葉逢春團長看來,他們都是送上門來的情報員。根據屍體上的臂章符號,他發現敵人是第七軍的主力師——七十二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