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陽光 · 二十

周潔夫 《十月的陽光》
夜色沉沉,氣候悶熱,一班同志圍成個圓圈,坐在竹林子旁邊,身後架著槍支,放著鎬鍬。連挖了幾個鐘頭工事,沈光祿的雙手腫脹,不斷地捏攏放開,放開捏攏。夏午陽的手掌打起幾個水泡,他使勁往手上吹氣。陳金川一口接一口抽著捲菸,神情安靜閒適。李騰蛟抱住膝蓋,注視著一雙雙閃光的眼睛,像要從中看出每個人的心事。 一班長王海跟連長低聲交談了幾句,開門見山地宣布了部隊的任務:「咱們決定在這裡紮下釘子,跟白匪軍好好幹上一場!」 夏午陽情不自禁地拍手喊好。 沈光祿捅了他一下說:「別吵,聽班長講下去。」 「咱們插進來幹什麼?就是要吸引大股的敵人。現在敵人大部隊過來了,我們要像膠水一樣粘住它,不讓它脫身……」 王海不緊不慢地說下去,不停頓,不重複,該強調的地方強調,該引申的地方引申,充分表現出老班長的才幹。沈光祿靜聽著班長的話,兩手安靜下來,擱在腿上一動不動。 王海講完了戰鬥意義,眼光四下里一掃,說:「大家討論討論,咱們班該怎麼辦?」 「怎麼辦?拿起槍,沖它個稀巴爛!」夏午陽說時眼望連長,好像單等他下命令。 「咱們又不是前沿部隊,往哪沖?」沈光祿說。 「往哪沖?往敵人的方向沖唄!」夏午陽嚷,「連長,向上級請求一下,調咱們連到最前面去!」 有幾個戰士應和他的意見。 陳金川踩熄菸頭,咳嗽了一聲,開始發言。說一句,頓一下,讓別人擔心他會說不下去。他不慌不忙地說著,每句話的意思接得很緊,看得出事先經過一番思索。 「我說,咱們先要定下心來,做好長期堅守的準備。調我們上前面,最好。不調,老老實實修工事。任敵人炮轟也罷,老天爺下刀子也罷,咱們反正要像千年柏樹一樣,挺在這個地方。一個班是條樹根子,千條根子扎得深,大樹誰也搖不動。」 這一席話扭轉了會議的方向,跟著發言的你一段,我一段,表示堅守的決心。夏午陽不住搖頭䀹眼睛,想說話插不進嘴。 烏雲在頭頂上推移,遮住了幾顆殘星。天氣越發悶熱,草蚊子嗡嗡亂叫,往人臉上瞎撞。夏午陽伸手一抓,抓住一隻蚊子,狠勁一搓,蚊子被搓死了,一個水泡也搓破了。他好容易找到個空當,賭氣地說:「蹲在山上悶死人,瞅機會沖它一傢伙不好?」 陳金川緊接著說:「咱們走了多少路,打了多少腳泡,有多少人害過病,中過暑,這筆賬一定要跟敵人算。不過,上級總比我們看得遠,該守才叫守。到了該沖的時候,會讓我們沖的。我說,咱們全班要有安家思想,草鞋破了打一雙,子彈袋脫線縫一縫,休息的時候打個盹,叫咱們上火線,就豁出性命干!」 「我同意陳金川同志的意見。」王海說話了,語氣堅決肯定,「咱們班行軍沒掉過隊,打仗同樣不能落後。做好堅守準備,把我們的陣地變成銅牆鐵壁。大夥有沒有決心?」 「有!」全班一致回答,唯獨夏午陽的聲音有點懶拖拖的。 「小夏,你還有什麼意見?」 「大夥怎麼著,我也怎麼著。」夏午陽噘著嘴說,聲音不大。 「請連長……」 王海的話還沒完,李騰蛟往起一站說:「我們師的任務是內線作戰,總的來說,要採取守勢,準備挨打。上級相信我們挨得起打,才交給我們這個任務。我們每個人要像鋼人一樣,守住陣地,拖住敵人,好讓敵人挨兄弟部隊的打,挨大部隊的打!要是人人思想明確,徹底了解任務,這個仗就打贏了一半。」 李騰蛟不安地望了望天空,對王海說了句:「小心彈藥!」轉身走了。 王海一聲命令,大夥立刻起身,七手八腳地把子彈帶、米袋子、手榴彈攏在一塊,攤開油布和雨衣,包紮起來。 沈光祿一邊折油布角,一邊對夏午陽說:「連長講得真好。」 「好?好好好!」夏午陽一連說了四個好。 陳金川在一旁聽到夏午陽的口氣,忍不住說:「小夏,這算什麼態度?你不是說過:大夥怎麼著,你也怎麼著?」 「我不是跟大夥一樣在包彈藥?」 剛包好槍支彈藥,猛刮來一陣狂風,把竹林子唰啦啦壓向一邊,一道閃電穿過雲層,照亮傾斜的竹林。一聲拖長的悶雷從遠處滾過來,滾到頭頂上,突然轉成鋼鐵的轟鳴,嘩啷啷斜劈下來,震得山搖地動。天空好像震裂,傾倒下大滴的雨珠,山頭上剎那間漫起一片薄霧。遠方升起一股火光,準是有棵樹中了雷火,燒起來了。 這陣雷雨來得好猛,等到戰士們跑進竹林,全身已給淋得透濕。溫度驟然起了變化,寒冷趕走了悶熱,陳金川打了個寒噤。夏午陽的情緒也起了變化,不過跟氣候的變化相反,他靠在竹林邊沿,伸出一隻手,很快聚了一掌心水,一口喝完,喊了聲:「好甜!」 雷雨一停,大夥湧出竹林,只見發亮的水吵吵嚷嚷地往低處奔流,原先有個淺坑成了水潭。夏午陽穿著草鞋,跑進水潭,玩起水來。 陳金川提醒他說:「當心著涼。」 「我的身體沒那麼嬌貴。」 天空露出星光,沈光祿仰起頭,拳頭一揚說:「搗蛋鬼!」 「你等著吧,它還會來搗蛋的。」夏午陽喊,撥弄著潭裡的水。 「我才不理它!它搗它的蛋,我睡我的覺。」沈光祿東張西望了一陣,沒找到一塊乾地方。 陳金川早在一塊高地上鋪開包背包的雨布,打開背包,取出一套乾衣服換上,絞著換下來的衣服。 沈光祿找不到更合適的地方,挨到陳金川身邊,打開背包,脫下濕衣服往身邊一撩,準備睡覺。 王海大聲說:「到竹林里睡去。裡面暖和。」 戰士們哄地衝到竹林邊沿,使勁搖竹子,葉叢上的水珠嘩嘩地往下落。夏午陽感到有趣,一頭闖進竹林,拚命搖撼,一邊大呼小叫:「使勁!使勁!」水淌進他的脖子,他毫不在意。他搖啊搖啊,猛地里打了個噴嚏。 王海連忙喊:「小夏,你還沒淋夠?快去換衣服!」 陳金川一伸手把夏午陽拖出來:「讓衛生員看到了,非批評你一通不可!」 「一班長!」不遠處響起鞏華的聲音,同時射來一道手電筒光。 「一說曹操,曹操就到。」夏午陽伸了伸舌頭,趕緊動手脫上衣。 鞏華走進竹林,手電筒四處一照說:「一班長,你看,還有些同志沒換衣服。」 「我不是在換嗎?」夏午陽說。 鞏華沒有理他,仍衝著王海說:「身體是革命的資本,環境越困難,越要愛護身體。秋涼啦,可不比三伏天。」 「又念經啦。」夏午陽低聲嘀咕。 沈光祿不聲不響地跑開去。 鞏華轉著頭問:「有人感冒沒有?」 夏午陽一手拿著脫下來的濕軍衣,另一隻手舉到滴水的帽檐上:「報告衛生員同志,沒有人感冒。」 鞏華舉起電筒照了照夏午陽,板板正正地說:「看看你自己,好像剛從河裡撈出來。快換上乾的。」 在電筒光下面,夏午陽看出鞏華一身干,像要故意給人做個榜樣。好奇怪,難道衛生員剛才找個山洞子躲起來了?他知道連部的草棚子四面透風,棚頂根本擋不住大雨,比竹林子好不了多少。 沈光祿換上一身乾衣服,一邊扣扣子,一邊走到衛生員身邊。 鞏華打開紅十字挎包,拿出幾個現成的小紙包,塞給王海:「誰有感冒的症候,讓誰吃一包。睡覺的時候擠緊些!」 王海接過小包說:「照辦!」 鞏華又一次轉動頭部,一板一眼地囑咐說:「同志們,睡覺一定要蓋好被子。溫度比下雨前降低了九度,半夜會更冷的。」說罷一腳高一腳低地向鄰班走去。 沈光祿一眼不眨地望著他的背影。 等到衛生員走遠了,夏午陽嘴一噘說:「他總是這麼囉唆。」 「關心我們還不好!」沈光祿說。 「沒有關心我的人。」夏午陽嘆了口氣。 沈光祿也嘆了口氣說:「唉,你是身在福地不知福。」 沈光祿這話是有親身經歷的。他初到東北的時節,正逢天寒地凍,雪壓三尺。同班有個一等兵的腿凍腫了,咬著牙照樣行軍。沈光祿問他為什麼不治,那個一等兵說:「有病莫找醫官。找他,不把腿鋸掉才怪。」拖了十來天,實在拖不動了,班長只好報告上去。那個一等兵被抬走的時候,又哭又號,不肯走。當天果然給鋸掉了腿。過不多久,沈光祿的一條腿也凍傷了,腫得老粗,他忍住痛一聲不哼,對誰都不說。幸好他在第一次戰鬥中就得到解放,住了好幾天醫院才治好。要不,這條腿遲早保不住。鞏華一來,總要觸醒他這段生活。 夏午陽不理解沈光祿的心情,管自倒出自己的心情:「誰要是說:『夏午陽!你沖!』我給他磕一千個響頭。」 王海在一旁聽了這話,用溫和的口氣說:「小夏,快換衣服去吧。」 竹林里不再滴水,戰士們全換上了乾衣服,走進竹林,鋪開油布,系上蚊帳,晾上濕衣服,擠得緊騰騰的,倒頭睡下。 夏午陽躺在陳金川和沈光祿中間。沈光祿一躺下就打起呼嚕。夏午陽不想睡,東一句,西一句,跟陳金川亂扯,一會說:「敵人準保淋得夠嗆。」一會說:「前沿工事裡恐怕積水三尺,泡在水裡也比睡在這裡舒心。」陳金川沒有搭理他,他就喊:「老陳,老陳,睡著啦?你真能睡得著?」弄得班長來干涉了,總算閉住了嘴。過了一會,他聽見班長響起鼾聲,又輕聲地喚:「老陳,老陳,班政委!」沒聽見應聲,一翻身,雙手叉在腦後,睜大眼睛,望著帳頂出神。 傳來了輕輕的腳步聲,想是連長查鋪來了,便半閉起眼睛觀察動靜。只見連長高大的身影移進竹林,打開手電筒,逐鋪逐鋪地挨次照過來。照到沈光祿的鋪上,彎下身,把滑到胸下的被子往上拉了拉,塞嚴了蚊帳。夏午陽知道該輪到自己了,正要閉上眼睛,一道電筒光已經落在臉上。 「沒睡著?」李騰蛟問。 「我剛醒。」夏午陽撒了個謊。 那副毫無睡意的臉龐瞞不過連長的眼睛。李騰蛟嚴厲地說:「別胡思亂想啦,快睡!」 夏午陽趕緊閉上眼睛。開頭還聽見連長的腳步聲,聽見帳外的蚊子嗡叫聲,只過了一會,就蒙矇矓矓地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