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陽光 · 十九

周潔夫 《十月的陽光》
部隊冒著連綿秋雨繼續往裡插,情況一天比一天複雜,不時遭遇小股的敵人,糾纏一陣。前衛和後衛沒有什麼區別,前前後後,隨時隨地可能跟敵人接火。丁力勝竭力避免跟敵人作戰,帶領部隊插向指定的區域。征糧隊不能遠出活動,戰士們的米袋子癟下來了。 第三天,雨止天晴,隊伍走了一上午,插進了指定區域。突然聽見一團行進的方向傳來了炮聲。丁力勝還來不及判斷,前面也響起激烈的槍聲,炮彈跟著呼嘯爆炸。根據槍炮聲的激烈程度,敵人的大部隊已經開來對付他們。這是丁力勝預料中的,也是他期望的事。 部隊迅速展開,占領了兩邊的連山。 丁力勝和韋清泉爬上一個較高的山峰,身後跟著葉逢春和吳山。丁力勝拿起望遠鏡瞭望前沿,見二團戰士們正在挖土砍樹,構築工事。再前面,有股敵人慢慢地移動過來,綠色的鋼盔一閃一閃,行動並不匆忙,看得出挺有戰鬥經驗。他轉動著身子,透過望遠鏡的鏡圈,發現自己區域裡有三四個小村子,散布在山頭、山腰和山溝。連山上松竹連綿,草深路窄,西南方向上橫著一座大山,山脊上青松茂密,看不出道路。部隊占領的山頭比較險峻,敵人進攻不大容易,地勢是有利的。 丁力勝放下望遠鏡,又用肉眼向四周察看一遍,專心地思索起來。他知道桂系部隊的重武器不如輕火器強,師以上的單位才有山炮。根據此刻斷續爆炸的山炮彈來判斷,當面的敵人至少是一個師,要甩開它不容易。既然地勢有利,索性擺開陣勢跟敵人磨,拖住敵人,為我大部隊開進爭取時間。他輕微地點了點頭,像要用這個動作來加強自己的決心。 「我們就站在這裡怎麼樣?」他向身邊的政委徵求意見。 「你看呢?」韋清泉說。 每逢決定重大的軍事問題的時候,兩個人的談話差不多總是這樣開始的。 「我看這一帶地勢不錯。我們安下釘子,敵人來一兩個師,保險拔不動。」 「那就在這裡安釘子!」韋清泉簡單明確地表示了同意。 「就是村子少,群眾條件差一點,大部分部隊只好露營。」丁力勝也指出了缺點。 「十全十美的地方總不好找。」韋清泉說,轉頭望了望葉逢春和吳山。 葉逢春一直尖起耳朵在靜聽什麼,趁政委瞅他的時機,不安地插了一句:「一團方向的炮聲聽不見了。」 丁力勝早注意到這個使人焦心的情況。是戰鬥暫時停止,還是一團撤出了戰鬥?他不知道。他決定就地安釘子,跟一團受到攻擊也有關係,不過不便在下級面前明說。儘管葉逢春提到了這一層,他認為暫時仍不必多說,便轉問葉逢春說:「你的意見怎麼樣?」 葉逢春了解師長的特點:對重大問題從來不輕易決定,一旦下了決心,決不動搖。他知道師長問話的含義:不是徵求自己同意不同意,是問他有什麼補充意見。他想了想,提出了自己的看法:「敵人的來勢挺猛,我們必須構築堅固的工事。」 「我當你要說『沖它個稀爛』哪!」丁力勝的口氣裡帶著讚揚的意味。 葉逢春張嘴一笑。他素來愛打硬仗,甚至險仗。仗越硬越險,他的勁頭越大。這回,剛聽到槍炮聲,腦子裡何嘗不曾閃過沖它個稀爛的念頭,不過他立刻想起插進來的目的,壓下了這種習慣性的衝動。師長了解他的性格,因此總要在適當的時機提醒他一下。 「炮!」任大忠在後面喊了一聲。 丁力勝果然聽到一聲呼嘯,臉一板說:「慌什麼!遠著哪!」 對山上隨聲炸開一顆山炮彈,冒起一股黑煙。 吳山往出走了一步,眼睛冒火,伸出一隻大手抓了把空氣。 前沿陣地上的槍聲更激烈了,吳山氣狠狠地罵:「這股敵人倒挺硬,準是烏龜生的!」 丁力勝沒有搭理,拿起望遠鏡又向前沿陣地望了一下,衝鋒的敵人給山樑擋住了,只能看到單個躍進的後續部隊。二團長是個守衛專家,他領導的部隊守長於攻,出不了什麼岔子。值得擔心的倒是葉逢春領導的三團,那個團跟它的領導人一樣,攻長於守,在這種場合下需要特別抓緊。 「那就定下了!」丁力勝決斷地說,「葉團長,你馬上回去叫部隊做好工事,注意規格,不能馬虎。要提高警惕,敵人任何時候都會在我們背後出現的。記住,我們的目的是拖住敵人,消耗敵人,儘量避免自己的傷亡。」 韋清泉緊接著丁力勝的話尾說:「要讓全團指戰員都弄清楚安釘子的意義:我們好比是根鯨魚骨頭,引狗子來啃。讓它想吃吃不下,想走捨不得,趁它啃的時候,左一棍右一棍打它,思想上要有長期準備,堅持三五天不一定,先叫連隊開個黨的小組會討論討論,黨員們首先要保證克服任何困難。」 葉逢春飛快地走向本團的陣地。 前沿陣地槍聲密集,吳山莽然問:「我們的炮陣地安在什麼地方?」 「牲口都隱蔽起來了沒有?」丁力勝反問。 「在山溝里啃草!敵人望不見我們,我們望不見敵人,倒挺安逸。」 「很好。」 「用不著我們啦?」 「你們的威力留在以後發揮。」 吳山掉轉頭,望著葉逢春遠去的背影,長喘了一口粗氣。 「怎麼,受委屈啦?」丁力勝寬慰地說,「炮兵不是戰爭之神嗎?耐心一點,等到緊要關頭,再放你們這件寶貝。」 「左盼右盼,到頭來盼個空。」吳山自怨自艾地說。 「吳營長!」丁力勝的聲音變嚴肅了,「我們的彈藥不多,把炮彈轟隆隆一陣子都放完,痛快倒痛快,往後可真的用不著你們了。」 「我不是想圖痛快。」吳山痛苦地辯解,「這些牲口大炮,拖來拖去拖了幾個月,讓步兵同志幫過多少忙呵。打響了,總想盡點力量。」 「用不著不好意思,你又不是大姑娘。一切服從勝利的需要。給你們一個任務:不准被敵人打壞一門炮,打傷一匹牲口,打毀一顆炮彈。」 「是!」 丁力勝的口氣放緩和了:「以後讓你們打,不是一句寬心話。」 「到什麼時候唱什麼歌。」韋清泉用委婉的口氣說,「現在讓步槍手榴彈唱歌,將來再讓你們唱歌。儘管放心,不會讓大炮老當啞巴的。」 吳山轉身要走,丁力勝喊住他說:「別讓炮彈受潮。必要的時候讓炮彈睡房子,人睡野外。」 「我知道。」吳山馬上接口,他考慮過這個問題。 吳山一走,丁力勝感慨地對政委說:「人人都像他那樣熱愛本職工作就好了。」 「小心!」任大忠猛喊一聲,往前一跳,遮住師長。 一顆山炮彈隨著在山坡前面炸開,任大忠面前落下幾塊碎土。 丁力勝轉頭對政委說:「給吳山看到了,准要蹦起三尺高。」 任大忠心裡嘀咕著:「炮彈落在眼前,他還這麼開心。」瞪起眼睛,帶點強逼的口氣說:「首長,換個地方吧!」 話音剛落,近處又落了一炮,泥土草根唰唰地飛到身邊。草叢裡鑽出一條蜥蜴,驚惶地轉了個圈,又鑽進原先的草叢。 韋清泉伸手拉了拉師長的袖口,說了聲:「走!」兩個人轉身走去。任大忠抹了抹出汗的額角,心情輕鬆地跟著走開。 走不多遠,見吳山氣喘喘地往回跑,一邊揮手催促:「快走快走!聲音不對!」 果然,在丁力勝他們原先站立的地方,咚咚落了兩炮。 丁力勝轉頭望了一下,慢悠悠地說:「敵人炮兵的技術蠻不錯啊。」 任大忠氣得直磨牙齒,恨不得抓起那些不知道躲在哪裡的炮兵摔進溝里。 兩個方向的人走到一起,吳山迫切地說:「壓它一壓怎麼樣?」 「壓什麼?」 「敵人的炮啊!」 「先別理睬它。有的是時間。」丁力勝用同情的眼光瞅了瞅炮兵營長,溫和地說,「執行命令去吧。」 吳山側耳聽了聽,轉身跑開。 丁力勝和韋清泉踢開草叢,踏著高低不平的山徑走了一段路,走進一座松林。林子裡有股潮潤的氣息,地上鋪滿針葉,許多大螞蟻在上面爬來爬去。丁力勝拂去一塊山石上的螞蟻,跟韋清泉並肩坐下。任大忠走到樹林外邊,來回走動瞭望。 一剩下他們兩個人,丁力勝用毫不掩飾的憂慮口氣問:「你說,一團會在什麼地方?」 「這麼久沒聽到那邊的槍聲,多半撤走了。」韋清泉說,捶了捶腿。 「撤走了倒好,就怕撤不了。」丁力勝說,舉起一隻手遮住耳後,好像希望聽到一團方向的槍聲。 響起了新的槍聲,很快由微弱轉為激烈,不過它們來自後衛團三團的方向。 丁力勝跳起來說:「果然來啦!」 兩個人迅速地走出松林,臉色緊張。天空中,露面不久的太陽又被雲層遮住,空氣好像不流動了,悶熱統治了山峰。橫在眼前的那座高巍巍的大山上,有塊烏雲碰上了山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