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陽光 · 十八

周潔夫 《十月的陽光》
何佩蓉和章麗梅翻山過溝,走到一個村口。村里黑洞洞的,房屋的輪廓跟黑夜融成一片。何佩蓉打開手電筒,電筒光在濃重的夜色中顯得十分微弱,只在面前漏出一道淡淡的光圈。一隻狗突然粗聲地嗥叫起來,另一隻立刻用尖尖的聲音開始應和。剎那間,這裡,那裡,衝起了悽厲的、憤怒的、各種各樣的狗叫聲。 章麗梅靠緊何佩蓉,心怦怦亂跳,似乎覺得那些狗會成群地撲上身來。何佩蓉卻從群狗的吠叫中,判斷出這裡沒有住過敵人,高興地拉著章麗梅的手腕,帶頭走進村子。 狗叫聲更猛烈了,章麗梅也打開手電筒助膽。走了一段路,始終沒看到一隻狗的影子。看來,它們都給主人關在家裡。兩支微弱的電筒光一閃一閃,左右晃動,先後落在一堵矮泥牆上。 何佩蓉走到那家人家的門口,輕輕地拍門,一邊喚著大爺大娘。門裡沒人應聲,只有一隻狗不住聲地嚎叫,來回跑動。何佩蓉放大了聲音:「大爺大娘,開開門,我們是解放軍啊!」 門呀地打開了,可知房主人原本貼在門邊。 何佩蓉舉起電筒,看出開門的是個中年婦人,身披一件褪色的青布襖,頭髮蓬蓬鬆鬆,眼光里夾雜著驚愕和懷疑。 「別害怕,大娘!我們是毛主席的隊伍!」 那個婦人吆住狗,讓進何佩蓉她倆,閂好門,向堂屋走去。那隻狗搖著尾巴,在陌生人身邊轉繞,嗅嗅這個,嗅嗅那個。 章麗梅聞到一股霉味,不禁皺起眉頭。她用電筒四處一照,見小小的院落里擠滿雞籠、豬圈、農具和柴禾,地上躺幾根剖開的篾竹,窗下安盤小石磨,屋檐下掛幾串紅辣椒。那隻捲毛黑狗一見光亮,躲到一邊去了。 何佩蓉一邊走一邊問:「大娘貴姓?」 「免貴姓童。」 「家裡幾口人啊?」 女主人這回沒有馬上應聲,停了停,回頭說聲「小心走啊!」就用這句話代替回答。 童大娘走進屋裡,點上油燈,一見紅花花的帽徽,往前一撲,一手抓住何佩蓉,一手抓住章麗梅的手,顫巍巍地說:「真是解放軍!同志,我們的眼睛都望穿啦!」她眼淚汪汪地望了她倆一陣,醒悟似的說:「快坐!快坐!」 房間低矮窄小,方桌子兩邊,面對面擺著兩張床。一張床上坐起個臉蛋精瘦的孩子,下半身縮在打過補丁的藍花被子裡。另一張床上被褥整齊,枕頭旁邊放只針線盤,何佩蓉倆便挨著空鋪坐下。 童大娘拖過一把竹椅,面對她倆坐下說:「早知道是解放軍,也用不著慌張啦。」 原來傍晚時分,有個放牛娃在山頂望見大道上過來一大隊人馬,以為是白匪軍,趕快跑回來通知,青壯男子和姑娘們都跑到村後樹林裡躲起來。說到這裡,童大娘扭轉頭說:「雨娃,快起來!平時老想念解放軍,解放軍一來,你倒賴在床上。」 雨娃沒有起身,仍然睜著一對大眼睛,定定地望著對面的客人。大概他想像中的解放軍跟眼前這兩位不一樣,因此不大相信。 「小弟弟!」何佩蓉招呼他說,「今年多大啦?」 「十一。」雨娃回答。 童大娘笑起來說:「虛歲十五啦。他個子長得矮,我告訴過他:有軍隊過,就說十一。」 經他媽媽一點破,雨娃有點害臊,不滿地瞟了他媽媽一眼,好像在責怪她:人家照你的囑咐辦事,你倒當場給人家下不來。 「說十五怕什麼呀?」章麗梅好奇地問。 「啊呀同志!反動派部隊心狠手辣,十六七歲的孩子都要拉起走。」 章麗梅的細黑的眉毛往起一挑,抓住胸前的一條辮子使勁甩到腦後。 童大娘好像想起了什麼,雙手一拍說:「雨娃,快去叫你爹爹回來!說解放軍來啦。」 雨娃兩腿一蹬,踢開被子,跳下床,套上草鞋,飛出房門。 何佩蓉問起村裡的情況,童大娘的話好像擰開了管子的自來水,滔滔不絕地往外流。 這個村子名叫童汪溝,百七十來戶人家,不姓童,就姓汪。因為近來反動政府要人要糧要得緊,又不時過隊伍,鬧得人心惶惶,青壯男女隔幾天要跑一次松林。童大娘說著往前挪了挪椅子,動情地說:「早聽說你們過了長江,可怎麼盼也不見來,天上飛的是反動派飛機,地上過的還是反動派軍隊。老天爺,這一下,往後的日子就好過啦!」 何佩蓉隨即向童大娘講了講形勢和黨的政策,說明了自己的來意。 童大娘掠了掠頭髮,開始考慮。 何佩蓉又說:「大娘,我們知道,你們的糧食也困難。我們暫時借一些,將來照數歸還。」 童大娘眨著眼,考慮了一會,往起一站說:「不瞞你們說,我們家窮雖窮,糧食還有一點。我去取!」 「我們代表解放軍謝謝你!」何佩蓉站起來說。 「好說好說,謝你們還來不及哪。你們又不能背起房子田地打仗。」童大娘說罷走到門邊,從門背後撈起一把鐵鏟。 院子裡的狗歡叫起來,一個四十來歲的農民跟著雨娃跨進房門,站在門邊,抖動嘴唇,呆望著何佩蓉她倆。 何佩蓉迎上去說:「大叔,讓你受了虛驚,真對不起。」 男主人仍然沒說話,眼光停在何佩蓉的臉上。 「怎麼,掉了魂啦?」童大娘責備他男人一句,轉向何佩蓉說:「同志,別見怪,他是個沒嘴葫蘆。」 「大叔,我們是借糧來的。」 「有有!」童大叔開口了,眼光轉到他妻子身上,「雨娃他娘,你沒撒謊吧?」 「對解放軍撒什麼謊。」童大娘舉起鏟子,在她男人的眼前一晃說,「走!一塊掏去。」 童大叔接過鏟子,不聲不響地轉身出門。 「瞧他,三棍子打不出個屁來。跟他過日子,心裡真悶。」 童大娘話雖那麼說,臉上卻顯出溫柔的神情,看得出夫妻倆過得挺和睦。 「大娘,要不要燈?」何佩蓉向桌邊走去。 「不用不用,閉起眼睛也能找到地方。」 章麗梅三腳兩步搶到門邊,硬把手電筒塞進童大娘的手裡。 童大娘一見章麗梅的神情,沒有推辭,向雨娃說了聲「你陪同志們坐坐!」拿起電筒走了。 不一會,在屋後什麼地方,響起輕微的掘土聲。 兩個人回到原處坐下,雨娃移到桌子邊上,盯著何佩蓉皮帶上的短槍,怯生生地問:「解放軍里有女兵?」 「當然有啊!」 「你也打仗?」 何佩蓉正要回答,聽到後牆外傳來個陌生的女人聲音:「樹生哥!樹生哥!解放軍真來啦?」跟著傳來童大娘的聲音:「在屋裡坐著哪。」 談話聲中止了,院子裡的狗又一次叫起來,叫了兩聲就噤住口。轉眼間,房門口伸進一個人頭,張望了一下,又很快縮回去。何佩蓉眼快,辨出那是張中年婦女的臉,前額上披著短髮,一對明亮的眼睛,一個尖尖的下巴。 「進來坐啊!」何佩蓉招呼說,沒聽到答應,只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這是三嬸。」雨娃解釋說,「三叔剛才跟爹貓在一塊。」 話音剛落,大門外響起快樂的喊聲:「解放軍來啦!真是解放軍來啦!」喊聲很快離遠,三嬸一定跑得飛快。 何佩蓉側耳聽了一忽問:「三叔是幹什麼的?」 「也是泥腳漢子。力氣可大啦,誰都不怕,就怕三嬸。我看三嬸能當解放軍。」 這話逗得何佩蓉和章麗梅一齊哧哧發笑。雨娃並不認為有什麼好笑,轉動大眼珠子,奇怪地望著這兩位發笑的女兵。 童樹生夫婦倆進來了,兩個人急忙止住笑迎上去。童樹生卸下背上的麻袋,舉起袖口擦汗。童大娘把電筒還給章麗梅,指了指麻袋包說:「同志,這是三十斤大米。數目不多。」 「大叔大娘,」何佩蓉說,「你們的吃糧留下了沒有?」 「留下啦。」童大娘說,「摻和著地瓜,夠吃到新稻下來。」 「麻煩你們囉。」何佩蓉拿出借條,填上數字和日期,交給童樹生,告辭要走。 童樹生突然開口了,話說得很快,好像生怕說慢了客人會溜走:「我陪你們去。先上三弟家,我知道他家埋了六十斤。還有樹榮家、進寶家,家裡都埋的有。」 何佩蓉和章麗梅跟著童樹生出了大門,景象全變了,原先一團漆黑的村子,這時候到處亮起點點燈光,鄰近一戶人家的窗紙上,映著兩個人影,窗外的竹叢露出明顯的輪廓。不用打開手電,也能辨出石砌的村道。遠處傳來一聲聲女人的喊叫,近處響著開門推窗的聲音。一個鐘頭前死氣沉沉的村莊,一下子甦醒過來,活躍起來。 章麗梅望著四處的燈光,貼緊何佩蓉的胳膊,輕聲地說:「他們多好啊!」同時對自己聞到霉味時所起的反應感到慚愧。 何佩蓉也十分興奮,夜風吹在臉上,感到特別舒服。她從童樹生夫婦的身上,看出了敵占區里人民的心。看來,用不著挨家挨戶去動員說服,跟村民們開個會,他們準會自動地借出糧食。 童樹生走得挺快。村子相當分散,有時路邊出現一塊稻田,快成熟的稻子搖動谷穗,發出輕微的響聲。她們繞過一個池塘,對面奔來兩個人,手裡擎著火把。 「樹生哥嗎?」打頭的那個喊。 童樹生答應了一聲。 那兩個人奔到跟前。在火把的照耀下,何佩蓉認出打頭的那個就是尖下巴的三嬸,後面是個剪了頭髮的姑娘。 三嬸擠過童樹生身邊,一把拉住何佩蓉說:「同志,快上我家去坐!」 「上我們家去!」那個姑娘擠過來,拉住章麗梅。 「別鬧,桂蘭!」三嬸瞪了姑娘一眼,「我好意讓你跟來,你倒跟我作對。」 被叫作桂蘭的那個胖姑娘一搖頭,把蓋住眼睛的一綹頭髮搖到一邊說:「先到我家,再到你家。」 「樹生哥!」三嬸嚷了起來,「你看這個瘋丫頭,離開她娘,就沒大沒小啦。」 「娘叫我請同志們上家裡去的。」桂蘭理直氣壯地回沖了一句。 何佩蓉的心裡漾起溫暖,她真想到每一家去坐坐,去聊聊,談談生活,聽聽他們的心裡話,可是時間不允許啊!她在爭執中問童樹生說:「大叔,村裡有沒有寬敞的地場?」 「有!」三嬸搶著說,「童家祠堂!離我們家不遠。」 「大叔,請你跑一趟,讓各戶來個當家的,到童家祠堂開會。」何佩蓉說罷轉向三嬸:「開完會再到你們家去坐。」 三嬸聽何佩蓉的語氣堅決,立刻轉變主意,果斷地下開了命令:「桂蘭,你快去西頭通知,叫各家派個當家的來開會!樹生哥,你去東頭跑一下!我領同志上祠堂。」 桂蘭轉身跑了。童樹生喃喃地說了句什麼,轉過身,邁開大步。 「同志,跟我走!」三嬸擎起火把就走,插著銀簪的髮髻在腦後微微顫動。 「她真能當解放軍,多潑辣!」章麗梅咬著何佩蓉的耳朵說。 不遠處,響起桂蘭的精力充沛的喊叫:「各家快來個當家人,到童家祠堂開會!解放軍有話說啊!」 三嬸領頭走了一段路,拐上另一條石板道,放慢腳步,轉過頭說:「你們是借糧來的吧?」 「你怎麼知道?」何佩蓉說。 「一看樹生哥家動土挖糧就知道了。」三嬸笑了笑,斷然地說,「我們家出五十斤!」 「你男人能同意不?」 「他不同意也得同意!」三嬸說,把快燃完的火把換了一隻手,又快步走去。 到了童家祠堂門口,何佩蓉往西一望,有幾支火把移動過來。一扭頭,東頭也出現了晃動的火把。「你看!」她輕輕地拉了章麗梅一把。 章麗梅貼緊何佩蓉,望著越來越多、越來越近的火把,心裡湧起一種感情:她惋惜留在學校里的同學。她們此刻或許在電燈光下溫習課業吧。她們看不到這種奇異動人的火光,也感受不到此刻自己感受到的激動。幾滴冰冷的雨水落在臉上,她好像沒有感覺到,仍然貼緊何佩蓉,用欣喜的眼光迎接近來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