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陽光 · 十七

周潔夫 《十月的陽光》
隊伍插進了敵人的統治區,插到衡陽通祁陽的公路上。 公路的路面高低不平,中間劃出幾條深深的車轍,留著汽車輪胎的印痕,可見敵人近來軍運頻繁。一排電線杆站在路邊,發出單調的喤喤聲響。停在電線上的幾隻烏鴉,一見黑壓壓的隊伍,驚惶地飛起來,使勁撲動翅膀,呱呱地叫著飛遠了。 師部偵察參謀在電線上接上電話線,清楚地聽見敵人打電話的聲音。丁力勝過去聽了一忽,只聽見一個聲音連訓帶罵,另一個聲音連聲稱是,不是談什麼要緊事兒,便把耳機還給偵察參謀,察看越過公路的隊伍。 戰士們頭扎防空圈,背包上插著樹枝,整齊地涌過身邊,猛一看像是樹林子搬家。綠葉下面的臉蛋紅通通的,烏眼珠子一閃一閃。每個人邁著大步,勁頭十足。要是有誰喊聲:「一二——唱!」他們立刻會敞開嗓門齊聲歡唱。 隨後出現了炮兵,長串的馱馬和炮身上,跟走在旁邊的炮手們一樣,也披上了防空偽裝。炮手們背的東西不比步兵輕,有的腰掛手榴彈,有的身背大槍,卻一個個走得潑風似的。毛色光澤的牲口顛著屁股,昂起頭,一匹緊跟一匹,走得挺歡。丁力勝身邊的火龍一見同伴,不時歡叫長嘶,不安分地踏動蹄子。 望著精神飽滿的隊伍,丁力勝不禁轉頭對任大忠說:「糟啦。」 任大忠疑惑不解地瞟了師長一眼,一邊使勁拉緊韁繩,不讓火龍接近它的同伴。 「咱們的牲口賣不出去囉!」丁力勝說罷微微一笑。 確實,經過休整,戰士們恢復了體力,威脅部隊的瘧疾和痢疾先後絕跡,行軍的時候,再沒有一個人減員或是掉隊。 火龍好像等得不耐煩了,轉頭長嘶了一聲,丁力勝從任大忠手裡接過韁繩,翻身跨上馬鞍。火龍立刻掀起蹄子,沖向一匹馱著炮彈箱的牲口。 炮兵營長吳山走上公路,他披著一件風衣,下擺飄展開來。 丁力勝勒住馬,招呼他說:「你們走得挺帶勁哪!」 吳山走近師長,咧開厚嘴唇說:「新中國成立,又要去打敵人。雙喜臨門,哪能不帶勁。」 「老走這種大道,一天走一百里不算多!」一個炮手愉快地插嘴說。 「這忽兒能打上敵人就更美啦!」吳山衝口說出自己的心情。 一聽到營長的話,好幾個炮手抬起頭,用期望的眼光望著師長。好像這忽兒能不能打上敵人,決定權全操在師長一個人手上。 丁力勝放鬆韁繩,讓火龍慢慢地走著,做著手勢說:「咱們好比孫悟空,要鑽到牛魔王的肚子裡去,來個中心開花,把它的五臟六腑翻個過兒!現在剛剛進了它的嘴巴,連喉嚨管還沒鑽進去呢,急什麼!」 這段話把炮手們逗樂了,有幾個粗聲粗氣地發笑,有一個拍了拍馬背,喊了聲:「快鑽!」 丁力勝在歡笑聲中說:「嘴巴子裡還寬敞,往腸子裡鑽可不容易,需要一股後勁。」他知道越往前走,道路越不好走。 吳山收起笑容說:「步兵鑽得過去的地方,我們炮兵照樣鑽得過去。」 「先別說大話。」 「這有根據。」吳山認真地說,「炮和炮彈一減少,炮兵也成了一匹快馬。」 炮手們像要在師長面前顯顯本領,證實自己營長的話,拍打著牲口往前衝去,把師長和營長落在後面。 後面的炮手們拍打著牲口緊緊跟上,擦過師長的身邊。塵土飛揚,馬蹄子鏗鏘作響。 「不要光埋頭趕路,還要隨時準備戰鬥!」 「是!」吳山立正回答。 待師長走過去以後,吳山拉住任大忠,低聲地問:「師首長這兩天的飯量怎麼樣?」 「甭提啦!老不按時。真沒辦法!」任大忠壓低聲音回答。 「吃辣子不吃?」 「怎麼不吃。」 「讓他少吃點。吃多了上火。我看他的眼睛有點紅。你只說買不到。」 「在湖南買不到辣子?他又不是三歲孩子。」任大忠說。 「他睡得好不好?」 「沒有準兒。」 「想法子叫他多休息。這種時候,你的任務可不輕哪!」 「你有什麼秘訣沒有?」 「反正你老盯著他說:『首長歇歇吧!』『首長睡吧!』準保有效。必要的時候可以盼救兵。」 「誰?」任大忠興奮起來。 「政委唄。」 任大忠䀹了䀹眼睛,佩服地望了吳山一眼,好像說:「你倒有辦法。」迨一見師長已經離遠,趕緊追趕上去。 這天行軍相當順利,傍晚時分,師直屬隊在一個村子裡宿營。村里靜悄悄的,街道上冷冷清清,看不見一個居民,也看不見雞鴨豬狗。家家戶戶緊閉門窗,只有瓦縫裡的狗尾草在屋頂上微微擺動。 丁力勝在師部里晃了晃,屁股沒沾凳子,走向電台。出門一拐彎,瞥見灰色的圍牆上有兩條反動派留下的大標語。左邊一條是「鋼軍秋毫無犯!」右邊一條是「鋼軍必滅共軍!」幾個宣傳隊員正好在牆邊放下石灰桶。他的眼裡冒火,氣沖沖地指著右邊的標語說:「先刷這一條!馬上刷掉!」 丁力勝在電台上逗留了一會,向野戰軍總部報告了部隊情況;收到了一團發來的電報,知道他們的行軍也很順利,半路上捎帶收拾了敵人一個排。等他回到那堵圍牆跟前,引起他切齒痛恨的那條標語已經失蹤,代替的是「解放軍必滅白匪軍!」兩個宣傳隊員拿著刷子,正在塗抹另一條標語。 孫永年背著一大捆飼草迎面走來,一見師長,停住腳步說:「這兒的草料真困難!」 「哪兒弄來的?」 「走了好幾家,才弄到這麼一些。敵人住了幾天,把人吃的、馬吃的東西,差不多都搜羅光啦。這班瘟神!」 丁力勝注意地聽著,眉毛中間起了兩條豎紋。 孫永年揩了把汗又說:「老鄉們把我們錯當了白匪軍,青年男女全躲出去啦,留下的儘是老頭子、小娃娃。聽說那股敵人開走不到兩天,咱們能不能追上它?」 不遠處傳來一聲馬嘶,孫永年尖起耳朵一聽,搖了搖頭,拔步就走,一邊喃喃地說:「火龍又叫喚了,總是那麼心急。」 丁力勝走近師部,見門裡出來兩個人,一個是政委,另一個,一看夾在肋下的皮包,就知道是後勤部長。不過那個皮包癟多了,看來在出發以前,經過了一次「輕裝」。 兩個人臉容嚴肅,精神貫注,誰也沒有注意到師長。韋清泉用命令的口氣說:「馬上派征糧組到沒有住過敵人的地方去!一定要找到糧食!宣傳隊員也歸你指揮。」 後勤部長答應了一聲,邁著疾步,擦過師長,匆匆忙忙地走了。丁力勝聞到一股汗酸味,大概後勤部長沒來得及洗一把臉。 丁力勝走近政委說:「糧食的情況不妙?」 「是啊,比預先估計的壞。」韋清泉一邊進屋,一邊說,「住在這裡的白匪軍一個營,搶光了糧食,殺光了豬雞,連狗也沒留下一隻。臨走還拉走了十九個壯丁。」 「是敵人第七軍!」丁力勝說,同時想起那兩條可惡的標語,「哼,秋毫無犯?要是能把房子扛起走,他們準會一起扛走。」 韋清泉沉思地說:「敵人才走兩天,隨時會掉過頭來對付我們。」 「來了就好!」丁力勝往椅子上一坐,那張竹椅子吱扭響了一下,「我倒要看看鋼軍的樣子。」 韋清泉隔著桌子,在丁力勝對面坐下,捶了捶大腿說:「我的腿又作怪了,怕要變天。」 丁力勝往窗外一望,暮色朦朧,一座瓦屋頂擋住了視線,望不見天空。 任大忠悄悄地走進來,點上一支蠟燭,打開堆在兩張木板床上的馬袋子,鋪好被蓋,掛上帳子,又悄悄地退出去,端來了飯菜,菜里果然沒有辣椒。不過這忽兒師首長已經離開桌子,站在牆邊。師長一手拿著蠟燭,一手在地圖上指劃,低聲地跟政委談著什麼。任大忠等待了一會,等到話聲一斷,插進去說:「首長,飯涼啦。」他沒有聽到回答。 每逢政委的傷口一痛,准要颳風下雨。可是明天的道路難走多了,越深進,遭遇敵人的可能性越大。為了應付未來的情況和困難,需要做出一定的方案,因此,兩個人在地圖跟前談了很久。天全黑了,任大忠不得不第二次提醒他們。這回,他認為應該攻破弱點,不籠統地稱呼「首長」,單獨招呼「政委」了。 韋清泉果然轉過身,向桌邊走來。他沒有坐下,撈起電話機子。 「要後勤部!喂!征糧組派出去了沒有?」 在韋清泉的心目中,糧食成了目前最迫切的問題。他原以為到了敵占區,這方面情況會比進入敵人剛撤退的地區好,可以就地取糧。沒想到第一天就碰到了困難,以後的情況也可想而知了。每個戰士的乾糧袋裡只帶了三天糧食,光靠這個顯然不夠。他在耳機里聽到後勤部長的肯定答覆,才稍稍安心。 放下耳機,韋清泉又一次違反任大忠的願望,向師長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