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陽光 · 十六
半年前，一個春暖花開的早晨，丁力勝乘著吉普車，駛向北京的西郊。他坐在司機身邊，瀏覽四野的景色。田野上移動著人和耕畜，郊區農民開始了解放後第一年的春耕。冬麥抽了苗，麥地好像一塊塊綠色的毯子，嵌在春耕地中間。路邊，楊樹長出嫩芽，嫩綠叢中點綴著盛開的桃花。汽車駛過頤和園門前的朱紅牌樓，駛過頤和園的高圍牆，折進一條石砌的道路。路邊，柳枝倒掛下來，不時輕拂著車身，清清的小溪緩流低唱，映在陽光里的遠山慢慢接近，顯出了紅牆綠樹。
吉普車駛到香山，在一座山腳下停下。這裡停著好些中型和小型的吉普車。他們下了車，步行了一段路，走近一所建築簡陋的禮堂。他繞過圓形的噴水池，見一個魁偉的軍人站在禮堂門口，跟每個進去的人握手。他一眼認出是多年不見的朱總司令，不知不覺加快了腳步。
他走到禮堂門口，見朱總司令精神飽滿，笑容滿面，除了臉上的皺紋深了一點以外，跟在延安看到時沒有什麼變化。他緊握住朱總司令伸過來的手，低低地叫了聲：「總司令！」心裡的感情都融化在這個簡短的稱呼里。
禮堂寬敞陰涼，設備跟外貌一樣，樸素簡陋，泥灰剝落的牆上沒有任何裝飾，一排排木板凳子由低到高，從講台前面伸展到門口靠牆的地方。前十幾排凳子上已經坐滿了人，他們軍的軍政幹部都在中間一排坐下。他透過人叢，望見最前排坐著好幾位黨中央領導人。即使離得再遠，他也能從背影上認出他們。
看到這些中央領導人，自然引起他一陣感觸。離開中央蘇區到現在，整整十五個年頭。這些年來，他們團結在毛主席周圍，領導著革命鬥爭。前不久，他們還在環境最困難的西北戰場跟數量超過好幾倍的敵人相周旋，同時領導全國的解放戰爭。現在局勢卻起了巨大的變化，革命的力量超過了反革命的力量，北方的人民都得到了解放。他們到了北京，此刻就坐在他前面，坐在同樣的木板長凳上。他眼望著熟悉的背影，心裡激盪起巨大的興奮。
寬敞的禮堂坐滿了人，朱總司令走進來，走到前排，跟別的幾個中央領導人交談了幾句，踏上講台，面對擴音器，帶著親切的笑容說：「請師長師政委以上的幹部都到這裡來！」
他不禁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自己，儘管服裝整齊，仍然緊了緊皮帶，拉了拉軍帽。
這時野戰軍參謀長快步走到過道上，擎起一隻胳膊，用嘹亮的聲音高喊：「師長師政委以上幹部到這裡集合！」
他和身邊的韋清泉離開座位，跟著軍長軍政委跑到過道上。人們迅速地排好隊，由野戰軍參謀長帶頭，跑步來到中央領導人身邊。
朱總司令介紹了別的中央領導人。他們跟隊伍里的人逐一握手，親切地交談。他們此刻就在最前面，看得更仔細更清楚了。儘管每個人臉容歡快，臉龐卻比在延安時消瘦了一點，蒼老了一點。首先跟他們握手的劉少奇同志的鬢角上，甚至出現了白髮。他原聽說任弼時同志的身體不好，正在養病，沒想到也抱病出席了，聽聲音仍像過去那樣洪亮。當年任弼時同志擔任共青團總書記的時候，他剛剛加入共青團。
跟中央領導人會過面，滿懷興奮回歸原位，開始聽朱總司令講話。朱總司令系統地談了談戰爭形勢和目前任務，強調指出要把革命進行到底。朱總司令的話不時被掌聲所打斷，禮堂里充滿熱烈的氣氛。
講到半當中，後排突然響起激烈的掌聲。掌聲逐漸往前響過來，越來越猛。朱總司令也激烈鼓掌，臉上顯出熱切的笑容。他疑惑地回過頭，見後排的人都站立起來，過道上走來一個身穿粗布衣服的人，一邊走，一邊向人們揮手。
呵！毛主席！他的眼睛亮了，倏地站起身鼓掌，眼光追著毛主席向前移動。或許，毛主席在陝甘寧邊區期間，穿的就是這套洗白的制服？
毛主席走得很快，穿過人叢，走到他的身邊。他看出毛主席的臉比過去消瘦了一點，黑了一點，可是身體仍然那麼硬朗，步子仍然那麼敏捷，渾身充滿了精力。這精力不但表現在向四圍揮手致意的姿勢上，也表現在親切的笑容上，表現在溫和的眼光上。當西北戰場最吃緊的時候，他曾經多少次想念過毛主席，多少次向上級探問過毛主席的健康啊！現在，毛主席精力充沛地走過身邊，健康狀況遠超過自己的想像。他感到幸福，感到快慰，感到氣候突然轉暖，禮堂里的光線突然轉亮。
禮堂里所有的人都站起來了，暴風雨似的掌聲長久不息地迴蕩激響。
毛主席走到講台前面，面對大家站了好一會，揮了幾次手，在前排中間的空位子上坐下。
掌聲慢慢平息，他的心卻平靜不下，他的幸福感增強到極點，閃光的眼睛一直盯住毛主席。
朱總司令的掌聲是跟最後的掌聲一起靜息下來的。朱總司令繼續講完話，走到毛主席身邊，略略彎下腰，互相交談了幾句，毛主席矯捷地走到擴音器後面。
「……南方的人民在盼望我們。我們要一鼓作氣，分成三股子，打過長江，堅決、徹底、乾淨地消滅全部敵人！……」
毛主席的聲音跟過去一樣生氣勃勃，毛主席的話跟過去一樣清楚明確，指出了革命部隊是戰鬥隊，也是工作隊。要打好仗，必須依靠群眾。毛主席的話講得不多，簡短有力，充滿信心和力量。這使他想起在中央蘇區時期的情景，那時候毛主席做過類似的鼓勵性的講話。現在，情況卻大不相同了，不是去打破敵人的所謂「圍剿」，而是我們去進攻敵人。我們在勝利中，敵人在失敗中。他的心裡湧起無限的激情，真想站起來喊：「主席！我保證做到你指示的一切！」他竭力克制住感情，沒有移動一下身子，沒有移動一下眼光，把毛主席的每一句話、每一個手勢，都深深地印在心裡。
人們用狂熱的掌聲回答了毛主席的指示，他聽不出自己的掌聲。後面的掌聲特別響亮，他一回頭，見後面好幾排人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已經站到長凳上了。
接著是劉少奇同志講話。劉少奇同志著重闡明了依靠群眾的意義，強調地指出必須時刻保持飽滿的革命熱情，要防止驕傲，不要被勝利沖昏頭腦……劉少奇同志講話時態度平靜，話句充滿說理性，同時熱情洋溢，滿懷愛意。
劉少奇同志講完話，朱總司令宣布說：「毛主席因為要接見全國第一屆青年代表大會和婦女代表大會的代表們，不得不先退席了。」於是在又一陣暴風雨般的掌聲中，毛主席穿過人叢，走過他的身邊，走出大門。
他止不住移了個位置，移到後面的長凳上，透過玻璃窗，望著毛主席的背影。
毛主席獨自走到噴水池旁邊，那裡有幾個五六歲的孩子在玩。毛主席走上前去，拉拉這個孩子的手，摸摸那個孩子的臉，向第三個孩子說了幾句話。有個孩子抬起頭，伸出雙手，毛主席立刻彎下腰，抱起那個孩子，讓她往池裡張望了一下，放下她來，撫摸了一下她的頭，含笑說了句什麼，邁開堅定的步子，繞過噴水池，滿身披著陽光，走上一條綠色的小徑。孩子們追在後面，揮動圓滾滾的小手臂。
望著遠去的背影，他擔心毛主席是不是睡夠了覺。他知道毛主席在延安的時候，窯洞裡的燈光常常整夜不熄。革命形勢一天天發展，比起在延安時期，毛主席當然更忙碌了，休息時間想必更少。可是毛主席不但抽出時間來跟大家見面，做了重要的指示，而且還有心情逗孩子們玩，把時間消磨在他們的身上。他的心急跳起來，在強烈的激動中，這個最後印象跟毛主席的指示一樣，深深地印在他的心上。
下午乘吉普車回來的時候，車上的人們激動地談著見到毛主席和別的黨中央領導人後的愉快心情，談著今後的行動，四圍的景色再沒有引起他的注意。確切地說，他根本沒有注意到周圍的景色。
這次會面的印象如此強烈，此刻丁力勝一回憶起來，當時看到的一切又鮮明地在面前重現，當時聽到的一切又在耳邊震響。秋夜的天空特別高爽，繁星閃爍著眼睛，從頭頂上向他窺視。十月的夜風吹拂著他。他靜靜地站在門口，思想卻像流水一樣活躍。這次會面至今不過半年，形勢又有了多大的發展！我們的部隊已經渡過長江，解放了南京、上海和武漢。霹靂一聲，新中國誕生了，工人階級掌握了政權。要不是黨和毛主席的正確領導，勝利哪能來得這樣快啊！
然而面前還有一支強大的敵人隊伍。這幫敵人還沒受到過什麼打擊，美帝國主義把希望寄托在它的身上。他又一次想到毛主席的指示：「要堅決、徹底、乾淨地消滅全部敵人！」那堅決有力的聲音跟剛剛聽到的廣播錄音同樣顯明。這些話語好像一股和風，推動他的思想浪花向前湧進。自己這個師要插到敵人的心腹中去活動，就得為消滅敵人做出一點貢獻，加速解放戰爭的徹底勝利，來滿足黨和毛主席的期望，滿足人民的期望。
丁力勝仰望著北方。在幾千里以外的北京，在同樣繁星閃爍的人民首都，此時此刻，成千上萬的人們正在天安門前狂歡高歌，慶祝這個中國有史以來最動人的節日。毛主席當然沒有睡，或許正站在發報機旁邊，向野戰軍總部拍發有關這次行動的指示。如果自己這個師完不成任務，剛才的興奮和歡快就會落空。啊！「打好這個仗來慶賀新中國的誕生！」這是一句多麼動聽的話，一個多麼誘人的行動！難道還有比這更實際的祝賀，更有意義的獻禮？
當夜，部隊出發了。丁力勝騎在馬上，不時回頭仰望繁星閃爍的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