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陽光 · 十五
丁力勝和韋清泉從軍部回來，馬上召集團以上幹部開會。
寬大的會議室里燈火通明，長長的會議桌邊排列著兩溜椅子，房門的正上方掛口壁鍾。銀灰色的壁紙和窗戶的花玻璃上反射出閃閃燈光。地板上過黃蠟，人一走動，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後牆正中擺著一套沙發，兩邊牆角落裡有兩張紅木茶几。一張上面放著一大盆萬年青，另一張上面放著一架收音機。
開會的人們陸續來到，圍著會議桌坐下，納悶地望著坐在主席位置上的師長和政委。往常，開會以前，他倆總要抓緊時間，跟幹部們打幾局撲克。這一回，他倆坐在一塊，神情嚴肅，胳膊肘擱在桌上，不言不語，不時抬頭觀看壁鍾，像在等待什麼貴客。
「我沒有來晚吧？」
隨著聲音，葉逢春走進會議室，四周張望了一下，見沙浩身邊還有個空位子，大走了幾步，在他身邊坐下。
「這地方好闊氣。」葉逢春環視了一下說。
「原先是敵人師部的會議室。」沙浩解釋說。
「嚯，沙發也來不及撤走。」葉逢春擠了擠眼睛，向師首長一望，壓低聲音說，「他們怎麼啦？軍首長要來？」
「我也不知道。」沙浩低聲回答。
這時候，韋清泉站起來了，用莊嚴的聲調宣布說：
「今天開個重要會議。會議開始以前，先請你們聽一聽好消息。」說罷返身走到紅木桌几跟前，打開收音機。
一支豪壯的歌曲奔瀉出來，是到會的人全都熟悉的《說打就打》。葉逢春最喜歡這首歌子，伸出手指，在桌上打著拍子。
歌唱結束，壁鍾噹噹地敲了十下，人們立刻聽到一個親切的聲音，毛主席的聲音！寬闊的大廳里，別的聲音一下子靜寂下來，只有毛主席的聲音在激盪流漾，深深地打進每個人的心頭，激動每個人的靈魂。
這是毛主席在天安門上講話的錄音。毛主席以莊嚴熱烈的聲調，宣布了中華人民共和國的誕生！宣布了勞動人民當了國家的主人！宣布了中國人民從此站起來了，踏上了世界舞台！
仿佛有誰發下了一道命令，所有的人都霍地站起，互相擁抱，互相握手，互相把眼淚擦在別人的肩膀上。沙浩緊抱住葉逢春，差點使他透不過氣來。丁力勝和韋清泉雖然早在軍部里得到消息，仍舊止不住流下激動的眼淚。韋清泉想竭力止住它們，可是沒有成功；丁力勝卻含著笑，任隨它們暢流。在他倆心裡湧起的感情，只有其他經過長征的幹部理解得最深。
今天早晨，就在他們急行軍撲奔敵人的期間，新中國誕生了！從此，創造社會財富的工人和農民，再不是被壓迫的奴隸，他們獲得了應有的權利，真正成了國家的主人。監獄和刑場再不是革命者和愛國人士的威脅，而是用來對付反革命、對付人民敵人的工具了。幾千年來摧殘勞動人民身心的憂愁、痛苦、屈辱和貧困將一掃而光，代之以歡快和幸福的生活。在戰鬥中倒下的戰友們的鮮血沒有白流，成了培育新中國植根抽芽的露滴。眼前這些戰友們又是多麼好，多麼可愛啊！他們跟自己共同鬥爭過，還要共同繼續鬥爭，使新中國一天天成長壯大。
懷著激奮的心情，這些在槍林彈雨中出生入死的人們開始傾聽朱總司令的講話。朱總司令發布了繼續進軍，徹底消滅反動派軍隊，解放全中國的命令！堅決的聲音加強了堅決的意志，莊嚴的使命激發了莊嚴的責任感，於是高度的興奮和高度的責任感結合成一體，人們的血液燃燒起來，沸騰起來。淚花未乾的眼睛裡射出強烈的光輝，泄露出內心的要求：渴望行動，渴望戰鬥。
收音機關上了，毛主席的聲音仍在人們的心上繚繞，衝擊著人們的思想感情。他們沒有坐下，沒有說話，只有一對對眼睛在閃爍，從別人的眼睛裡照出自己的心情。
「我們馬上要去作戰！」丁力勝說出第一句話，打破了激動的沉寂。
所有閃光的眼睛都落在師長的身上，他的話正好道出了人們此刻的願望。人們回歸各自的位置，靜悄悄地坐下來。
丁力勝炯炯有神的眼光在幹部們的臉上掃了一轉，停頓了一忽，莊嚴地說出第二句話：「我們師的任務是插到敵人的心腹中去。」
葉逢春本想抽菸，已經擦著了火柴，一聽師長這句話，吹滅火柴，把它投進菸灰缸里。
丁力勝的眼光又掃了一轉，他看到了興奮和歡欣，也看到了疑惑和憂慮。但所有的眼光都表示出一個意思：希望他趕快往下說。
「根據情報，敵人準備全線撤退……」
會場上升起了低聲私語，葉逢春兩手一攥，手裡的紙菸折成兩截。沙浩在他的胳膊上捏了一把。
「野戰軍總部的計劃是儘量拖住敵人，不讓它安全撤退，消滅它一部分，先把它打成殘廢。敵人好占小便宜，根據這個特點，我們這個師要單獨插進去，插進敵人的腹心，作為釣餌，吸引他們……」
幹部們的情緒逐漸緊張，開始明白這是個棘手的任務，今後的處境不簡單：並非到敵陣中去大沖大殺，而是去挨敵人的衝殺，甚至歡迎敵人對他們衝殺。
隨後，丁力勝嚴肅地談到插進去以後，部隊隨時有被切斷、被分割、被包圍的可能。同時指出了有三個前途。第一個：拖住敵人，完成任務。第二個：拖不住敵人，完不成任務。第三個：被敵人吃掉。「當然我們決不讓出現第三個前途，可是你們的腦子裡要裝上這個可能，時刻提高警惕，避免這個前途，盡力爭取第一個前途。」
幹部們靜聽著師長的話，對任務的艱巨性，認識上又深刻了一步。沙浩一轉頭，碰上了葉逢春的眼光，兩個人都輕微地點了點頭，仿佛用這個動作表示贊同師長的分析，用這個動作來互相鼓勵，一定要盡力爭取第一個前途。
一幅地圖在桌上攤開，幹部們圍了上去。丁力勝伸出一個細長的手指頭，在地圖上畫了一下，從目前的駐地一直畫到二百來里地外，畫到扇形的藍線後面，畫到叢山層疊的地方，然後畫了個大圓圈，表示這是本師的活動範圍。
「這一帶離敵人的主力第七軍和第四十八軍不遠，他們隨時會來對付我們。我們要釣的不是普通的魚，是兇惡的鯊魚。你們團的幹部思想上要有充分準備。」丁力勝的上身離開地圖，挺直身子說，「我們師的任務是跟朱總司令的命令密切聯繫著的，是實現進軍命令的一個具體步驟。這是光榮的任務。我們全師指戰員應該從上到下，發揮勇猛頑強、堅忍不拔的戰鬥精神，無論在精神上、肉體上，都要受得起艱苦困難。部隊要儘量輕裝，集中使用火力，在失掉聯絡的情況下，能夠機動地獨立作戰。」
丁力勝接著講了講部隊要注意的具體問題，坐下來向政委講了句話。
韋清泉站起身來，一隻手扶住桌沿。他平時講話總是有條有理，帶著很強的說服力，因此幹部們都靜下心來聽。然而出乎幹部們的意料，政委一開頭卻提了個問題：「你們都有信心沒有？」
「有哇！」好幾個人同聲回答。
韋清泉的眼光檢閱似的在每個幹部的臉上審視了一過：「打大仗，你們思想上有準備。插進敵人的心腹，到敵人內線去作戰，你們都沒有準備。任務跟你們原來想的不一樣，就要先認識清楚它的意義，首先建立起堅強的信心。你們有了信心，貫徹下去，全師指戰員才能萬眾一心，來完成這個艱巨的任務。」
韋清泉的語調平靜緩慢，堅定有力，說到這裡，他抬起那隻按在桌上的手，在空中做了個急快的手勢，嗓音突然變尖銳了。
「我們一定要完成任務！要是完不成，讓敵人順利撤退，保存住實力，那麼，上萬萬人民還要多過些痛苦的日子，將來我們還要花更大的力氣，犧牲更多同志的生命。同志們，我們一定要讓還沒有解放的人民趕快看到太陽，在新中國的政權下生活。任務再艱苦也要完成，黨和毛主席在期待我們。」
葉逢春不禁衝口說：「請首長放心，我們一定完成任務！」
韋清泉望了望葉逢春，繼續用激動的聲調說：「深入敵區作戰，我們更要遵守群眾紀律。不管環境多麼困難，不能侵犯人民的一絲一毫利益。我們可能挨餓，可能受凍，可能得不到休息。為了勝利，為了人民的幸福，我們應該忍受一切艱苦。環境越困難，越要注意紀律。」
燈光慢慢暗淡，轉成黃色，掙扎了一下，突然熄滅了。丁力勝剛喊了聲：「拿蠟燭來！」電燈又一下轉亮，房間裡顯得特別明亮。
丁力勝緊接著說：「這次行動，一插進衡陽到祁陽的公路，就是說插進敵占區以後，部隊分兩路前進，一團單獨走一路……」
葉逢春捅了沙浩一下，沙浩好像沒有感覺到，緊張地注視著師長。
丁力勝彎下腰，手指頭在地圖上一畫：「走這裡，走這條大道的平行道。」
沙浩探過身子，注視著師長所指的地方。
「這樣能縮短行軍時間，發生情況能互相接應，糧食問題也容易解決些。深入敵區作戰，糧食會更困難的。」
沙浩舐了舐飽滿的嘴唇，他知道在敵占區行動，隨時可能遭遇敵人。這樣一來，自己的責任更重了。他一轉頭，遇見了葉逢春的混合著羨慕和擔心的眼光。
丁力勝一下挺直身子，帶著抑制的激動宣布說：「從行動開始，我們師直接歸野戰軍總部指揮。」
「啊！」會場上同時發出幾聲驚呼。由野戰軍總部來指揮，由總部首長直接掌握這個部隊，這就清楚地說明了這一行動的意義，說明了本師的行動跟整個戰役的關係。
「你們回去後馬上召集連營幹部開會，講清楚這次行動的意義。對戰士們也要講清楚，要是時間來不及，就在路上進行動員。」韋清泉邊說邊站起來，提高了嗓音，深凹的眼窩裡射出兩道閃光，「我們要用勝利來慶賀新中國的誕生！」
剎那間，會場上好像又迴響著毛主席的聲音。
壁鐘的長針接近十二點，新中國的第一天快要過去。幹部們滿懷興奮回向各自的駐地，丁力勝把他們送到門外，沒有馬上回去，望著滿天星斗，一個鮮明的回憶陡地升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