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陽光 · 十四
九月下旬,部隊渡過了湘江,跟敵人靠近了一步。這時候對於雪片一般飛來的請戰書,各級指揮員都採取了鼓勵的態度。而且,狂烈的求戰熱情得到了最高的酬報:部隊奉命出發了,配合友軍去消滅盤踞在一個城市裡的大股敵人。
葉逢春的團雖不是前衛團,但他心情愉快,精神振奮,眼看著戰士們一個緊跟一個,走得飛快,面前自然展開了一幅樂觀的遠景。天空特別明朗,碧藍無雲,太陽預祝勝利似的露出笑臉,把溫和的陽光灑在人身上。公路兩邊微微搖擺的楊樹枝,遠處村莊上空的裊裊炊煙,在他看來,都像在歡迎他們,歡迎這支兵強馬壯的隊伍。
兩邊的樹行飛快地迎面撲來,向後退去,時不時飛來幾聲殘蟬的鳴叫,仿佛在督促鼓舞:「進啊!進啊!」稻田裡,成熟的谷穗點著頭兒,稻葉嚓嚓作響,好像在低聲私語:「瞧,他們走得好快!」他看到的景象和聽到的音響,都預示著一種吉兆。
葉逢春很想跟別人分享一下心裡的歡樂,對身邊的李騰蛟說:「二連長,南方並不錯啊!啊?」
李騰蛟正在考慮未來的戰鬥,一時領會不到團長的意思,隨便答應了一聲,不大放心地問:「這次能不能打上?」
「當然能打上!」葉逢春斷然地說,「咱們走的是什麼速度,啊?」
「一小時十二里。」
「這就對啦!最好多考慮考慮怎麼進攻。千好萬好,最要緊的還是打仗好。」
李騰蛟知道團長指的是什麼。練兵總結的時候,二連的成績比較突出,獲得了師部的獎勵。這次出發以前,他們連已經被指定為團的突擊連。敵人在城裡駐了一個師,未來的戰鬥並不輕易。
「待會沖它個稀爛!」葉逢春又說,「讓敵人瞧瞧我們的厲害。」
「這還用說。」在團長緊背後尖起耳朵聽的夏午陽插進來說。
一班已被指定為突擊班之一,因此夏午陽的臉紅得像蒸熟的龍蝦。
李騰蛟的心情又緊張又愉快,他相信自己連隊的力量,相信自己戰士們的戰鬥意志。撕開突破口,衝破敵人,他認為沒有問題。長期鬱積在心的憤怒,很快就可以傾倒出來了。
隊伍飛快地前進,枝葉茂密的楊柳樹撲過來,擦過去,一個個大小村莊近前,退後。葉逢春憑經驗推斷出來:行軍速度超過了一小時十二里。這種速度,在渡過長江後還是第一次。太陽逐漸西斜,目的地越來越近了。在遙遠的天邊,隱約浮現出一座城市的輪廓。
「瞧!」葉逢春興奮地用手一指。
就在這忽兒,有股濃煙衝上城市的上空,迅速地蔓延上升。
「什麼?」夏午陽失聲高喊。
這是不祥的徵兆,是多次遇到過的情況的重複,葉逢春的臉色唰地變黑,咯咯地磨著牙齒。
前面的隊伍走得更快了。葉逢春一直凝視著那股濃煙,它擴大了,變紫了,時而從中躥起一道火光。他渾身冒火,恨不得馬上長出一對翅膀。在他的身前身後,騰起一片憤慨的咒罵。
突然響起一陣槍聲,最前面的隊伍開始跑步,一邊把斗笠推到腦後。此刻,在葉逢春的感覺世界裡,除了逐漸近來的煙霧火光和激烈的槍聲,四圍什麼也不存在。
「快跑!」他喊。
「快跑!」李騰蛟跟著喊。
眼見先頭部隊衝進城裡,一支友軍也從側翼撲進街道。不一會,槍聲靜息下來,火光看不見了,濃煙逐漸轉淡。
等到葉逢春望見玻璃窗的閃光,辨出房屋的顏色的時候,迎面馳來個騎兵通訊員,遞給他一紙命令。命令是師長匆促寫成的,告訴他敵人已經撤退,叫部隊在附近村莊待命。
葉逢春望了望城市,像打了敗仗一樣難過。天還是那麼晴朗,太陽還是那麼亮,但只能引起他的厭憎。頭頂上的蟬鳴,聽起來覺得格外討厭。夏午陽好像知道團長的心情,撿起一塊石子,使勁往樹上一扔,氣憤憤地說:「叫個屌!」
葉逢春安頓好隊伍,立刻跑進城去,師部里只有政委在家。
葉逢春進門就問:「情況到底怎麼樣?」
「敵人撤退了。一團消滅了一部分掩護部隊。」韋清泉簡短地回答。
「我們又慢了一步!」葉逢春懊喪地說。
「我們走得不慢。敵人跑得太快。」
葉逢春懊喪地說:「我的血都快湧出來了。」
「我的血不燒?我不生氣?」韋清泉激動地說,眼裡射出兩道尖利的光芒。他吁了口氣,停頓了一忽說,「可我們是指揮員,應該保持冷靜。部隊情緒怎麼樣?」
「一個個氣得要死。」
「光生氣沒有用。你們唱的歌子裡,不是說不怕撲空嗎?」
「要在早先呢,心裡倒好過一些。沒想到休整了一個多月,還是老結果。」
「不是老結果。據俘虜軍官說,敵人估計我們白天到不了,因此預定的罪惡勾當沒有做成,匆匆忙忙放了一把火。」
「基本上算是撲空了。」
「當然也可以這麼說。」韋清泉平心靜氣地說,「本來有兩種可能:抓住,抓不住。要是那麼容易抓住,敵人就不算狐狸了。打狐狸的獵人一被發覺,他的槍法再准,多半也難成功。撲空再撲空,不算什麼奇怪。何況這一回並沒有完全撲空,我們斬掉了它一小截尾巴。」
葉逢春慢慢冷靜下來。
「只要我們有決心,總有辦法對付它。怕的是失掉信心。敵人指望我們急躁、抱怨、泄氣,我們偏不產生這種情緒。葉團長,回去跟政委研究研究,讓全體指戰員保持高度的戰鬥情緒。」
葉逢春聽出政委在向他指示下一步工作了。政委慣於在隨便說話中了解情況,布置工作。他覺得不能再留在這裡打擾師首長,立刻起身告辭。
「一塊走。我去透透氣。」韋清泉說。
韋清泉和葉逢春走到大街上。街上活躍得很,挑著糧食蔬菜的、擔著雞鴨魚肉的人來往不斷。每家鋪子都開了門,往裡一望,貨架上貨物齊全。有一家鋪子裡開著留聲機,傳出「打倒列強……除軍閥……」的歌聲。
「我們把這個城市保全下來了。」韋清泉動情地說,「敵人的原來計劃來不及實現,應該看作我們的勝利。」
葉逢春在十字路口離開政委,獨自走了。來時滿心氣憤,沒有留心周圍的景象。此刻,心頭的憤怒已經吐個乾淨,覺得舒暢多了,政委的話也提醒他去注意街頭的景象。城市的秩序確實不錯,好些鋪子把茶水桶端到門外,邀請過往的戰士喝茶。歡迎解放軍的標語也紛紛貼了出來。是的,這一回並沒有完全撲空。
韋清泉回到師部,見丁力勝拿著紅藍鉛筆在研究戰場形勢圖,圖上角放著一份電報。
「老韋,敵人這個軍退到這裡來了。」丁力勝的鉛筆在圖上某一點戳了一下。
韋清泉走到桌前,拿起電報,知道原先位置突出的敵人一個軍已經後退了幾十里,跟別的敵軍扯成一條線。
現在,地圖上出現了這種局面:敵人四個軍排在一條線上,布成一個扇面。後面還有三個軍,包括主力第七軍和四十八軍,構成了第二道陣線。每個軍靠得很近,沾得很緊。用紅筆標誌出來的我軍,包括自己的軍在內,也形成了一個扇面。這兩個扇面相距不遠,隨時都有接觸的可能。也就是說,雙方已經形成了大戰的姿態。
丁力勝的鉛筆又在原處戳了一下:「這個軍沒有吃掉,真可惜。」
他們兩個都很清楚:這個軍的一個師住在城裡,兩個師分布在城市兩側,原是敵人的前哨。如果吃掉了這個軍,那麼敵人在這條戰線上的兵力就不滿二十萬,數量上占了劣勢。它一縮回去,雙方便形成了實力相等的局面。
在另一條戰線上,在湖南的西北部,我們兩個主力軍正在沿公路飛速前進,準備從敵人的側後迂迴過來,切斷敵人的退路。不過,那一帶敵人有一個兵團,雙方的實力也不相上下。這支迂迴部隊要及時趕到指定地點,達到鉗擊敵人的目的,這需要克服許多困難。
韋清泉察看了一下敵我形勢,沉思地說:「情況不很樂觀,我們的前進路上相當艱苦。」
「是啊,相當艱苦。」丁力勝說,把紅藍鉛筆往桌上一扔。「主要困難是敵人對我們作戰挺有經驗。」
黃昏來到了,室內的光線逐漸暗淡,兩個人仍舊凝望著地圖。從圖上看得出來,儘管我軍的位置比整訓前躍進了一大步,解放了大片土地,可是敵人沒有受到什麼損失,它們此刻緊靠在一起,找不出一個隙縫、一個空子。一個機會失去了。——不,刁滑的敵人沒有讓我們得到機會。今後要消滅敵人更不容易。兩個人不約而同地對望了一眼,那眼光憂鬱而熱切,像在互相詢問:「今後該怎麼辦,會怎麼辦?」
電話鈴響了起來,丁力勝拿起耳機,聽到軍長響亮而豪邁的聲音,叫他和政委立刻去軍部開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