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陽光 · 十二

周潔夫 《十月的陽光》
時間,對丁力勝來說,比什麼都寶貴。除了領導部隊練兵,最近加了個整編的任務。騾馬要減少,炮兵要緊縮,非戰鬥人員要降低到最低限度。一句話,一切要適應山地作戰。他本來考慮過這些問題,因此完全同意上級的決定,馬上雷厲風行地著手工作。他起早睡晚,午睡無形中取消了,然而他的時間還要被日程以外的事情所侵占。 昨天開了一整天幹部會議,今天一大早,炮兵營長吳山嗵嗵地跑來,悶頭悶腦地往椅子上一坐,劈頭就說:「師長,請你打通打通我的思想。」 吳山的衣冠不整,皮帶沒有結,軍衣最上面的扣子沒有扣,軍帽低壓在眉毛上,好像怕人看到他的蒼白失色的臉。 丁力勝注視著吳山說:「什麼事?談一談吧。」 吳山不安地挪動著身子,一口氣倒出心裡的怨氣。說到激動處,變得有點口吃。 「我想了一夜,怎麼樣也想不通。抗日戰爭時期,繳到一門小迫擊炮,也當成寶貝看待,輕易不使用。前兩年我們師有了山炮,戰士們高興得嗷嗷叫,摸一下也歡喜。後來建立了山炮營,戰士們更高興了,紛紛議論說:這一下咱們的部隊什麼不缺,只差飛機啦。我不明白:形勢一天天開展,為什麼炮兵倒要縮編,有了大炮反而不用?」 「你安靜一下好不好?」丁力勝嚴厲地說,「沒有人不要大炮。把炮兵縮編成兩個連,是為了適應南方的地形條件。編制不是死東西,不是為編制而編制,是為了保證打勝仗。」 吳山聽完師長的話,一隻手放到衣領上,解開風紀扣,摸了摸突出的喉結,好像怪它堵住了話頭。 「你沒見大車全部整編掉了?為什麼?還不是為了同一個目的!」 吳山乾咳了一聲,急促地說:「大車消滅不了敵人,當然能省,大炮是戰爭之神……」 丁力勝打斷他說:「先別吹什麼戰爭之神,好好想一想實際情況。我們革命軍隊打仗是從實際出發的,從實際出發!在東北平原上,炮越多越好。在這兒呢?儘管我們希望炮越多越好,可是山嶺河川不同意,小路稻田不同意。湖北、江西你都到過了,行軍時候的困難你看到沒有?操心不操心?」 「操心啊!可是困難都克服了。我們沒有損失一門炮,沒有掉隊。」 「炮彈呢?牲口呢?」丁力勝追著問,「耽誤的時間呢?」 吳山沒有回答,低下頭,摸弄雙手。一接觸實際問題,他感到理虧。 丁力勝不再說話,好讓吳山靜靜想一想。他開始來回踱步,不時瞅一瞅吳山的神色。 吳山蒼白的臉上泛起紅暈,抿緊厚厚的下唇默想著什麼。等師長第四次走到身邊,他揚起頭說:「我們以後保證不要步兵幫忙,保證不出任何事故,不行嗎?」他的聲音不如剛進來時那麼高,語氣不如一開頭那麼激烈了。 「這不是個人保證的問題。」丁力勝的語氣平和些了,「是客觀環境允許不允許的問題。要不是考慮到這一點,你這個炮兵營長早撤職了。過了長江,你們炮兵營摔死了多少匹牲口,損失了多少發炮彈?怪你?怪炮手?怪馭手?大概很難怪吧。過去沒有保證得了,以後又怎能保證得了?」 吳山成了個做錯事被人捉住的孩子,眼望腳背,顯出可憐的樣子。丁力勝對這個幾乎癱瘓了的大個子感到同情,拖了把椅子,在他對面坐下,溫和地說:「吳營長,我再說一遍,不是誰看不起炮兵,是地形條件不允許帶這麼多炮。炮減少了,炮兵的任務並沒有減輕。這一點,你要對同志們說清楚。」 「任務沒有減輕?」吳山的眼睛倏地亮了。 「當然。兩個連隊仍要當一個炮兵營使用。這就是說,你們的任務反而加重了。」 吳山一直腰說:「師長,我只有一個請求:讓我留在炮兵連里。」 吳山的眼光里滿含希望,這是對事業充滿熱愛、捨不得離開心愛物的表現。丁力勝完全理解這眼光的意義,對他的請求感到滿意,但他沒有立刻泄露自己的心情。 「你的思想通了沒有?」 「保證堅決執行!」吳山霍地站起來說。 「你還是當你的營長,必要時可以分到連里去。放心了吧?」 吳山迅速地扣好風紀扣,拉了拉軍衣下擺,雙腳一併,敬了個禮,一轉身,嗵嗵嗵地走了出去。 丁力勝回到桌邊,剛要坐下,又有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近門前。 來人的胳肢窩裡夾個黃牛皮的公文皮包,這種皮包在部隊里十分罕見,只有後勤部長一個人使用,因此一見皮包就知道來人是誰。 師後勤部長跨進房門,張望了一下說:「政委不在?」 「上政治部開會去了。請坐!」 後勤部長是師里極少數的長征幹部之一,年歲比任何人大,丁力勝一貫很尊敬他。 後勤部長走到桌邊,放下公事皮包,打開白銅按鎖,拿出幾張表格遞給師長。 丁力勝翻看了一通說:「你們的動作好快。」 「我們幾個幹事調查登記,清理點驗,忙了一個通宵。」 「情緒挺高啊!剛才遇見吳山沒有?他的情緒可不高。」 「遇見咯,走得一陣風似的,叫他也沒答應,滿臉笑容,好像撿到了二百兩黃金。看來情緒挺高嘛。」 「開頭可是灰溜溜的。好批評了他一通。」 「大概捨不得他的炮。真的,我的心裡也很矛盾。」 丁力勝放下手裡的統計表,警覺地望著後勤部長,只見那張乾瘦臉上的的確確出現了痛苦的表情,跟吳山剛進來時的表情不相上下。不妙!他想,懊悔不該提起炮兵營長的事。 「眼看手裡的家當少下去,總有點不舒服。當初撐起來可不容易。」 來啦!丁力勝想,胳膊肘往桌上一擱,靜下心,準備應付就要來到的局面。 「眼看著一大串牲口、一長溜大車,走得挺帶勁的,上面馱著糧食炸藥、預備彈藥、補充被服,比起長征時期要什麼沒有什麼,真是天差地遠。即使腳底心打滿水泡,累得抬不起腿,一見這種情景,勁頭不知不覺就上來了。猛一下說要整編,大車全部取消,馱馬大部上交,免不了心痛,心痛。」 後勤部長一伸手抓起瓷壺,倒了一杯水,連喝了幾口,仿佛想用水來減弱心痛。 後勤部長停頓了一會又說:「細一想,不整編怎麼辦?長征期間,部隊走得多快,一天走百把里是常事,有時在路上還要打幾個小仗。這陣子呢,走大道一天過不了七十,走山路簡直像扭秧歌,我這個慢性子人有時也急得要上吊。現在,大車一取消,馱馬和預備彈藥一減少,負擔減輕了不少。歸根到底,我就想到上級真是英明,把我們後勤部門從困難中解放出來,又成了保證戰爭勝利的機關。」 聽到這裡,丁力勝鬆了口氣,禁不住伸手拍了拍擱在對面的那隻筋脈突出的手背。 「再一次出動的時候,」後勤部長心境愉快地說,「我們後勤部門敢跟戰鬥部隊挑戰了。」 丁力勝舉起食指,警告似的說:「不要太樂觀。換上一批挑夫,也不大好管哪。」根據新編制,師里增設了一些挑夫。 「一百個挑夫也比一匹牲口好管。」後勤部長應聲回答,看來他早已想過這個問題。「南方的挑夫挑上百兒八十斤,照樣走得飛飛兒的。二十年前,我也是個挑擔的好手,當時做夢也想不到竟會管起這些東西來。」他拍了拍鼓騰騰的牛皮包。 「裡面盡裝些什麼呀?」 「什麼都有,雜貨攤。」後勤部長說,啪地按上了按鎖,生怕師長檢查似的。 「恐怕有些用不著的東西吧?趁這個機會,你的皮包也該清理清理,精簡一下。」 後勤部長呵呵一笑,把皮包拉近身邊,抬起頭,眼光穿過師長的肩膀,落在對牆的華中南戰場形勢圖上。窗外刮進一陣風,圖上的紅藍小旗微微飄動起來。他注視了一會地圖,伸過頭悄聲地問:「我們什麼時候出發?」 「你倒想得遠。」 「照例嘛,整編完了就該出發。」 「可我們的整編剛剛開始。怎麼,你這個慢性子人沉不住氣啦?」 「有這麼一點點。」後勤部長承認說,指了指地圖,「多少天來,紅旗老插在原來的地方。它們該往前挪一挪囉。」 「時候一到,就會往前挪的。」 後勤部長䀹了䀹眼睛,稍帶失望地站起身,夾起皮包,匆匆忙忙地走了。 丁力勝猜到後勤部長的來意,送統計表根本用不著親自跑一趟。這給了他一個啟發:如果連後勤部長那種性子的人都關心起行動問題來,指戰員的心情就可想而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