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陽光 · 十一

周潔夫 《十月的陽光》
師宣傳隊剛到一團,何佩蓉就上九連去找沈光福。她走到村東頭娘娘廟門口,向剛換下崗的戰士一打聽,知道沈光福在家裡值班。她輕盈地進了大殿,見沈光福坐在稻草堆上,埋頭擦洗機槍,身邊一塊白包袱皮上擺著好些油膩的零件。 「你們住的地方挺寬敞呵!」 沈光福聞聲抬頭,立刻丟開擦槍布,敏捷地迎上去。他的外貌動作跟他的弟弟相似:粗眉大眼,扁鼻樑,步態輕捷。不過個兒稍高,左肩比右肩低些,平展展的額角上有了皺紋。他因為在反動派部隊里受到長期折磨,性格比弟弟深沉,有話擱在心裡,習慣成自然,變得不愛講話。何佩蓉向他伸過手,他攤開油膩膩的雙手,回報了一個微笑。 何佩蓉四處一瞧,見大殿里東鋪一堆稻草,西鋪一堆稻草,上面齊嶄嶄地擺著一列列背包,上空掛著一溜溜雪白的毛巾,過道上沒有一絲草莖,掃得乾乾淨淨。供桌上的茶缸子,供桌旁邊的臉盆,一律排成了隊。「好整齊!」她不禁誇獎了一句。 「剛剛收拾了一下。」沈光福說,「我們的連長嚴格得很。」 「嚴點好。」何佩蓉是愛乾淨的,立刻表示了同意。 「何同志,你坐一坐,我去打盆水來。」 「不用。這地方真涼爽,汗早干啦。」何佩蓉掏出封摺疊成三角形的信:「你弟弟給你的。」 沈光福急忙拆開信,掀動嘴唇皮,不出聲地念著。看到中間,拿信的手顫了一下,臉上顯出喜色,眼角里聚起淚花。 「他談到要求入黨的事啦?」 「談到啦。何同志,我弟弟長進多囉。可我老覺著他是個孩子。」 「他的決心挺硬。」 「是啊是啊!」沈光福出神地望著前面,眼光朦朦朧朧,「記得反動派抓我去當兵那年,他光知道打架。我呢,當時老想混碗飯吃罷咧,不准哪天一顆子彈要了這條命,糊糊塗塗混了幾年。到了革命部隊,才都成了個人樣,懂得怎麼做人,為誰服務。何同志,過去誰能想到我們這些窮小子也會寫信?我弟弟就因為想念書念不起,脾氣躁得要命。」 何佩蓉在跟沈光福的接觸中,還是第一次聽他一口氣說這麼多話,說得那麼激動,自己倒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何同志,他表現怎麼樣?」 「挺不錯。還當上了游泳小教員。」 「沒想到這一著倒用上了。他十一歲那年夏天,給一個地主的兒子按在河裡,灌了半肚子水,往後他就發狠學游泳。等他學好了,那傢伙進城上中學去了,沒報成仇。」沈光福頓了頓說,「他沒驕傲吧?」 「看不出來。」 「他這個人啊,越鼓勵,勁兒越大。可有一樣,不肯讓人。我頂發愁他這一點。小時候,叫我操過多少心啊!他真的沒驕傲?」 「前幾天還見他教游泳來著。挺耐心的,看不出咋咋呼呼的樣子。」 「那就好。」沈光福舒了口氣說,「人在生活上要知足,在進步上可不能知足。」 何佩蓉知道這是沙浩常說的話。看來,他的思想已經貫徹到戰士當中來了。她不覺想起了沙浩,他不知道忙成什麼樣子?他可能瘦多了?三伏天快要過去,他的毛衣曬過沒有?她的思想轉到沙浩身上,以致沒有看到有人進來。 鄭德彪闖到她的跟前說:「老何,什麼風把你吹來的!」 「鄭連長,你好。」何佩蓉急忙招呼說。 「你們談什麼事兒,這麼起勁?」 「我兄弟托何同志帶來一封信。」 「啊,他沒鬧情緒?」 「你看看。」沈光福說,把信遞給連長。 鄭德彪看完信說:「有志氣!沈光福,寫封回信,跟他挑個戰,敢不敢?」 「怎麼不敢!」沈光福抬起閃光的眼睛。 何佩蓉見鄭德彪一臉汗,問了句:「你怎麼先回來啦?」 「聽說來了客人,還能不回來招待招待?」鄭德彪接著放低了聲音,「你去過三團二連?」 何佩蓉弄不清鄭德彪忽然壓低聲音是什麼意思,懷疑地望著面前那雙期待的眼睛。 「他們練兵怎麼樣?」 「啊,」何佩蓉終於明白過來,「你是向我打聽情報來的!」 「到底怎麼樣?」鄭德彪仍舊一股勁兒追問,「他們的成績怎麼樣?比我們怎麼樣?」 「怎麼樣,怎麼樣,誰知道你們怎麼樣,」何佩蓉撲哧笑出聲來,「叫我怎麼比?」 沈光福本來已經走到機槍旁邊,準備繼續未完成的工作,一聽連長問起二連練兵的事,又悄悄地走近來聽,一雙眼睛緊盯著何佩蓉。瞧那副神色表情,他的關心不比連長差。 「聽說他們昨天做了半月總結。成績很好?」鄭德彪又問。 「不知道。我們宣傳隊昨天也開了一天會,總結在三團的演出。」 「啊呀!你們宣傳隊一點不關心練兵!」鄭德彪失望地嚷。 「不關心練兵,就不來給你們演出了。」 「啊,關心關心!」鄭德彪說,忍不住拖了個尾巴,「可是還不夠。」 「隨便你說好了。」 「不說了,不說了,去看看我們的演習,走!走!」 「我只請了兩個鐘頭的假。」何佩蓉為難地說。 鄭德彪拖起她就走:「你不要不關心我們,團長也不會答應的。」 何佩蓉掄起拳頭,在鄭德彪的厚背脊上擂了一拳。鄭德彪放開手,撫著背脊喊痛。 何佩蓉臨出大門,沈光福追出來喊:「回頭來坐啊!」 出廟門拐了個彎,何佩蓉偶一回頭,見遠遠移動著一個熟悉的背影。這背影即使離得再遠,她也認得出是誰。她心跳起來,止住腳步。 「快走。」鄭德彪轉頭一招呼,立刻明白了何佩蓉停步的原因,裝出突然省悟似的神情說:「啊喲,我倒忘記快收操啦,你去了怕趕不上。回頭見!」說罷,撇下何佩蓉,撒開大步就走。 何佩蓉稍一猶豫,飛步去追趕那個背影。它近來了,擴大了,大得擋住了一切。何佩蓉剛要張嘴叫喚,背影突然消失,代替的是寬闊的胸膛,迅速地迎上來。 「剛來?」沙浩說,聲音跟眼光一樣溫柔。 何佩蓉看出沙浩的臉仍舊豐滿紅潤,不像預想的那麼消瘦,眉毛給汗水粘結在一起,顯得越發濃黑。 沙浩邀何佩蓉上團部,何佩蓉頭一搖說:「先走一走不好?」 兩個人便在村道上走起來,沙浩走得挺快,何佩蓉費勁才能趕上。 「瞧你,」何佩蓉追上沙浩說,「兩腳泥,一身汗,在稻田裡爬來著?」 「上一營轉了一趟,順便鑽了鑽稻田。」 沙浩再沒有說話,一股勁地走著,時不時含笑打量何佩蓉一眼。 這個村子很大,房屋散亂,東一簇,西一簇,包圍在樹林裡。他們信步走到池塘旁邊一棵大槐樹底下,濃密的枝葉遮陰了一大片地方,樹幹四周圍著幾張石凳,兩個人面對池塘並排坐下。 池塘里荷葉叢密,上面突出幾枝遲開的荷花,一對紅蜻蜓貼著荷葉飛來飛去。魚群在荷梗下穿行,時而弄出輕微的響聲。池塘對岸,攤開一大片油綠的菜地。有三個不滿十歲的孩子在池塘中間游泳,激起白白的水花。 何佩蓉掀動翹鼻子,聞著清淡的荷香,眺望了一會說:「這地方多美!」 沙浩也向四處望了望,眼光停在孩子們的身上。 那群孩子顯然是在比賽,一個個使勁劃著,把池水濺得老高。沙浩止不住喊了聲「加油!」孩子們游得更起勁了,有一個回喊了一句什麼。 「真有意思。」沙浩用胳膊輕輕地碰了何佩蓉一下。 何佩蓉順手撈起沙浩的衣袖,翻過來一看,不滿地說:「這套衣服好久沒洗了吧?」 「換上沒幾天。」沙浩急忙扯回衣袖說。 「沒幾天?沒有一星期才怪!」 沙浩避開何佩蓉的注視,眼光又落在孩子們身上。他們已經爬上岸,每人撿起一根樹枝,先後跳下池塘,用一隻手把樹枝舉過頭頂,吃力地游起來。沙浩又碰了碰何佩蓉的胳膊,興沖沖地說:「這是學我們戰士的。瞧,拿樹枝當槍使。」 何佩蓉覺得時間有限,還有許多話要說,顧不上看孩子們玩水。 「哎!曬了毛衣沒有?」 「毛衣?」沙浩抱歉地笑了笑,他根本沒有想到過什麼毛衣。 「我只叫你注意一件事情行不行?多少關心一下自己的身體。」 「我當然關心啊!能多吃就多吃,能多睡就多睡。吃飽睡足,還要什麼?」沙浩半開玩笑地說,「要我一天到晚乾乾淨淨可辦不到。」 「誰要你一天到晚乾乾淨淨。」何佩蓉責怪地說,「瞧你,頭髮這麼長。」 「理髮員也要練兵。好啦,還是上團部坐一會。」沙浩站起來說,「說不定有事情要我處理。」 「我就怕你們政委的舌頭,老愛刺人。」 「開幾句玩笑算什麼。他不一定在家。老實說,我這副樣子還算好的哪。他有時候回家,簡直成了個泥人。」 到了團部,政委果然沒有回來。沙浩打開當枕頭用的包袱,取出一套洗白了的軍衣和一雙草鞋。何佩蓉從包袱底層抽出一件咖啡色毛衣,細細檢查一遍,找不出有損壞的地方,只微微聞到股霉味,便拿到院子裡去曬。 何佩蓉進來時,沙浩已經換上乾淨衣服,穿上草鞋。何佩蓉拿起換下的單衣往臉盆里一放,抓起一塊肥皂,提著泥膠鞋就走。 「膠鞋不用洗,等幹了一擦,泥就掉了。」 「我不同意這種懶辦法。」何佩蓉說罷噔噔地走出門去。 沙浩往桌子邊上一坐,開始翻看報紙文件。不知過了多久,聽見窗外傳來何佩蓉的聲音:「給我一條繩子。」 沙浩拿起一條鋪蓋繩,走到窗前,遞給何佩蓉。見她的袖管卷得老高,手背鮮紅腫脹,愛憐地說:「別忙囉,休息休息吧。」 不一會,何佩蓉輕快地進來了,臉孔給曬得通紅。她走到床邊,包好包袱,抖開被子一看,見邊上染了一層油垢。她的眉頭微微一皺,坐在床邊,拆起被子來了。 「你就休息一會吧。」沙浩走過來勸她。 何佩蓉輕輕地推開沙浩,指頭一勾一勾,飛快地拆開一邊被子的線腳。沙浩望望那雙洗紅的手,坐下來幫忙。 等到房裡只剩下沙浩一個人的時候,桌上的電話鈴響了。沙浩拿起耳機,聽了幾句就說:「是的,她在我這裡。」又聽了幾句說:「好的好的。」 何佩蓉微微喘著氣走進來,摘掉軍帽,露出一頭烏黑的頭髮,掏出手絹擦汗。 沙浩用憐惜的眼光盯著她,等她緩過氣來才說:「你們的隊長來電話叫你回去,研究新編的節目。」 何佩蓉戴上軍帽,返身就走。 沙浩默默地跟在後面。兩個人經過院子,走到籬笆門外,何佩蓉轉身說:「我下午抽個時間來縫被子。」 「不用不用。」沙浩急急地說,「把晚會節目準備好,比什麼都強!」 何佩蓉溫柔地望了沙浩一眼,快步走了。 沙浩跟著走了兩步,站在村道上目送她,等她拐了彎才轉回去。何佩蓉親手打的毛衣曬在竹籬笆上,雪白的被單布在院子裡飄動,洗乾淨的膠鞋擱在窗台下。他從每件東西上看到了何佩蓉,看到她的勻稱的身材、細長的眼睛和翹鼻子,心裡蕩漾起歡愉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