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陽光 · 九

周潔夫 《十月的陽光》
孫永年把鍘碎的草倒進槽里,摸摸這匹馬的鼻子,拍拍那匹馬的頸項,親切地說:「吃吧!吃吧!」眼看著每匹牲口吃起草來,他才離開槽邊,往矮凳上一坐,打開油膩的煙荷包,往旱菸管的銅斗里裝上一鍋煙,吧吱吧吱地抽起來。他眯著眼睛,一邊抽,一邊聽著嚼草的聲音,好像在欣賞音樂。 在孫永年的心目中,馬的踏蹄聲、噴鼻聲、長嘶聲、嚼草吃料聲,都是一首首樂曲。通過這些聲音,他能聽得出是愉快還是煩惱,是歡喜還是憂愁。人有靈性,馬也有靈性;人有喜怒哀樂,馬也有喜怒哀樂。這是他的理論,而且常常向人宣傳。他熟悉馬的性格,他認為白雪最聽話,火龍最調皮,有時對一些活潑的通訊員開玩笑說:「啊呀,你比火龍還調皮。」警衛員和通訊員也常跟他開玩笑,給他起了個綽號「馬大叔」!他並不討厭這個綽號,誰叫他「馬大叔」,他咧著嘴答應,有時還主動地招呼人說:「來來,聽馬大叔給你們講個故事。」因此,他有許多年輕的朋友。這忽兒他聽著聽著,聽到半途中,猛一抬頭說:「火龍,怎麼不吃啦,嫌草不細?」 火龍果真昂起頭在望他哩。 孫永年放下旱菸管,走到那匹棗紅馬跟前,拍了拍它的頸項,勸誘地說:「不要挑三揀四,要知足。聽大叔的話,錯不了。」 火龍溫和地望了孫永年一眼,用柔軟的嘴唇摩了摩他的手背。 孫永年恍然大悟地說:「啊啊,原來吃累啦。好,慢慢吃,慢慢吃。」 火龍又低下頭去嚼草,輕輕地踏著蹄子。孫永年聽出這是歡樂的表示,知道不用再操心了。回到小凳子上,拿起旱菸管敲了敲,倒出熄滅的菸灰,從身邊拿起幾截剪開的舊軍褲,鋪在麻包層里,一針一針地縫起來。 「馬大叔!」 一聽聲音,孫永年就知道是誰,連忙把麻包往身邊一放,站起來說:「備馬?」 任大忠走進來,一屁股坐在地上:「師首長睡午覺了,我瞅空來瞧瞧你。」 「你怎麼不睡?」 「跳蚤太多,睡不好。」 孫永年拿起煙管,用袖管抹了抹菸嘴子,連煙荷包一起塞給任大忠,打量他一眼說:「嚯,長出鬍子來啦。三年前才馬背那麼高,現在可成了個棒小伙子。」 任大忠早年當通訊員的時候,原是聽孫永年講故事的一位常客。今年當了警衛員,接觸的機會更多了,不時幫助孫永年備馬、提水、鍘草、添料。他也相信馬有靈性,因此孫永年特別喜歡他,把他引為知己,經常給他擺一擺「牲口經」。不知道是不是牲口經起了作用,火龍一到任大忠手裡,跟在孫永年手裡同樣服帖。 任大忠抽完一管旱菸,舒適地伸了個懶腰。 「師首長這幾天老出去?」孫永年問。 「差不多天天要到團里轉一轉。」 「怎麼不騎馬?」 「說要鍛煉鍛煉走路。」 「也該讓牲口鍛煉鍛煉啊。」孫永年的下巴往對面一抬,「你看,它們胖多啦,我擔心養嬌了它們。」 「前些時候太累,讓它們長長膘也好。」 「可不能讓它們太嬌囉,該讓它們多活動活動筋骨。瞧什麼,火龍?我們談我們的,你吃你的。」 任大忠霍地站起,走到火龍跟前,撫摩它的鬣毛。火龍轉過頭,舐了舐任大忠的手,掀動幾下鼻翼,長嘶了一聲。 「它見了你,就想起師長來了。這個精靈鬼!」孫永年帶著寵愛的神情說。 任大忠同意孫永年的判斷,認為火龍的嘶叫正是這個意思。他撫愛地輕拍了一下馬頸,走回原處。 孫永年一針一針地縫著活計。他的粗手靈巧得很,轉眼間縫好了一道邊。他端詳了一番,開始縫另一道邊。 「給誰縫的?」 「白雪。」 白雪長嘶了一聲,孫永年一擺手說:「沒有你的事。吃你的吧。」 白雪一轉頭,擱上火龍的背脊,在上面擦了幾擦。火龍低下頭,抖動火紅的鬣毛,舒服地打著響鼻。 孫永年從那對夥伴的身上收回眼光,解釋地說:「白雪打了背,前天才好全。把墊背縫厚一些,免得行軍時再打背。」 這話觸動了任大忠,他撈起盒子槍下邊的紅穗,在手指頭上繞了幾繞,用滿懷心事的口氣說:「行軍時盼休整,休整了又盼行軍。不知道還要待多久?」 「這不用你操心。一聲命令,說走就走。你還是往師首長身上多操點心。」 任大忠嘆口氣說:「他們睡覺吃飯都沒有準兒,真難辦。」 「心急沒有用,得動動腦筋。好在你們年輕人腦筋靈活。」 啪的一聲,任大忠拍死了一個蚊子,用手指頭把它往地上一彈說:「你們南方的蚊子實在太多,黑夜白天都不讓人安靜。」 孫永年見任大忠的臉上布著好多紅斑,分不清是粉刺疙瘩還是蚊子咬的,眼睛一眯說:「北方可吃不到鮮嫩的竹筍。大忠,住久了你就知道南方的好處:白天比北方長,能多幹活,冬天照樣能下地出操。我頂受不了你們東北的暖炕,烤得人背脊痛,渾身骨頭麻酥酥的,早晨不想起床。」 「小任!小任!」不遠處有人喊叫。 「他怎麼又起來啦?」孫永年皺了皺眉毛。 任大忠沒有搭理他,一陣風地跑出馬廄。 孫永年縫好墊背,牽著牲口走向河邊。 河裡,稀稀落落地有幾個小伙子在練習游泳。他們的技術都不高明,趴在河邊淺水裡,四肢直撲騰,弄得水花亂飛。 孫永年沿河走了一段路,向一個頸上圍著白毛巾的人高喊:「小夏!」 夏午陽往起一站,水沒上了胸口。他搖了搖濕淋淋的頭回喊:「馬大叔!」 「好久不見囉!」孫永年停住腳步喊,「怎麼不來瞧瞧我們?」 「忙啊!抽不出時間。」夏午陽喊,一頭扎進水裡,兩腿在水面上亂甩。 「這麼蠻幹可不行。待會讓馬大叔教你!」 孫永年走到下游不遠的地方,脫掉衣服,牽著白雪下水,讓火龍自個兒拖著韁繩在岸上溜達。有白雪在,火龍決不會走遠,盡可不必管它。 白雪四腿浸在水裡,舒服得閉起眼睛。孫永年拿起刷子,開始刷洗。白雪的肚子輕微地打著顫顫,聽任孫永年擺布。 孫永年擦洗了一陣馬身,往上游一望,那幾個人還在撲騰,姿勢挺難看。他的心痒痒的,很想在人前露一手。正好,夏午陽的頭拱出水面,打淺水裡腳高腳低地走來,累得不住喘氣。 「歇歇吧。」孫永年喊。 「比學打槍還難,真急死人。」夏午陽說,走到孫永年身邊,解下毛巾絞水。 「心急吃不上熱饅頭。游泳可不是一朝一夕學得好的。待會瞧我的。」 「別吹牛。」 「嗨,長江我也游得過去。」 「我幫你洗!」夏午陽三腳兩步跳上岸,一把牽住韁繩。 火龍掙扎著直往後退,兇狠地踢著蹄子。 「不認識啦,火龍?」孫永年在河裡高喊,「是小夏啊!」 聽了孫永年的話,火龍好像真的認識了眼前的人,不再掙扎,服服帖帖地跟在夏午陽後面,腿一碰上水,立刻閉起眼睛,甩了甩尾巴,顯出得意的神情。 「誰叫你老不來看我,連火龍也生了你的氣。」 夏午陽原先在師部當通訊員的時候,是孫永年的也是火龍的朋友。後來逐級下調,關係就慢慢疏遠了。 「給我刷子!」夏午陽說。 夏午陽刷著火龍的背脊,一邊責備地說:「你這傢伙,翻臉不認人啦。」 「這要怪你自己。」孫永年說,「喂,你怎麼跑到這兒來了?」 「我是怕人看到,說我不遵守作息時間。」夏午陽坦率地承認說,「真糟心!老是學不會游泳。一下水,好像脖子上掛了個炮彈,抬不起頭。」 「不要緊。你跟我學上十天半個月,保險能行!」 孫永年幫著夏午陽洗淨火龍,牽著兩匹牲口上岸,拍了拍火龍的背脊說:「跟白雪玩一會,別走遠!」說罷,回到河裡,拉著夏午陽的手走向河心。 水淹到夏午陽的肩膀,他停住腳步,懷疑地說:「你到底行不行?」 「嚯!扛了大槍,不相信人啦?好好瞧著我的姿勢。腳不用抬得那麼高,胸部不要使勁,頭要露出水面,可不能抬得太高。喏,這樣。」 孫永年兩手往前一撲,平躥在水面上,飛快地游出去。他游啊游啊,勁兒一上來,游到對岸才折回來。離夏午陽還有幾丈遠,手一招說:「過來!過來!在深水裡學得快。」 夏午陽猶豫了一下,一狠心,往前一撲,埋著頭向前游去。 「對啊!要膽大!」孫永年高興地喊,「腿不要提得太高。」 隨著他的喊聲,起床號響了。夏午陽一急,沉到水裡去了。孫永年游過去,把他帶到淺水裡。夏午陽吐了幾口水,三腳兩步跑上岸,撒腿就跑。 「你明天午睡時間再來。我保險把你教成個浪裏白條!」孫永年在他背後高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