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陽光 · 八

周潔夫 《十月的陽光》
房子裡熱得跟蒸籠一樣,雖然門窗大開,卻沒有一絲風,空氣似乎停止了流通。丁力勝坐在桌邊,埋頭修改這次行動的總結。左邊太陽穴上突起一根紫色的血管,不安生地微微跳動。身邊竹凳上放著一臉盆冷水,他偶爾停下筆,絞把濕毛巾抹一抹額頭。 警衛員任大忠捧進一堆文件,往桌上一擱,順便給師長倒了杯水。丁力勝好像沒有看到。 窗外響起收操號音,丁力勝也修改完總結報告。他伸起兩隻胳膊,往頭頂上伸了幾下,開始拆看那堆文件。 他看完一份通報,太陽穴上那根紫血管又突突跳動起來。通報的內容揪著他的心,使他安靜不下:兄弟部隊一個師的位置比較突出,突然遭到敵人三個主力師的襲擊。激戰了一天,這個師受到一些損失,撤出了戰鬥。等我們大部隊趕上去,敵人馬上退縮了。他從頭又看了一遍,最後怒視著敵人三個師的番號,像要把它們一口吞下。 師政委韋清泉大步走進來,解去皮帶,脫去帽子,撈起桌上的蒲扇,飛快地扇動,同時用一隻手解開軍衣扣子。他的衣服全被汗濕透了,頭髮上冒出蒸氣,汗珠順臉直流。 丁力勝把通報往政委跟前一推,憤激地說:「你瞧,看一遍生一遍氣。」 韋清泉看了看,放下蒲扇說:「我們吃了些小虧,白崇禧也沒占到大便宜,一下崩掉他一個牙齒。」 任大忠端進一臉盆冷水,往門邊小茶几上一擱,一見兩位師首長的神色,躡手躡腳地走出去,順手帶上了房門。 韋清泉脫去軍衣,捲起發黃的襯衣袖口,走到茶几跟前,撈起毛巾,洗了兩把,擦乾手,拍著臉腮轉過身來。 「湖南的三伏天不大好過。」他說時額上又冒出細細的汗珠。 「叫你戴個斗笠,你不聽。」 「一團的勁頭高得很哪!」韋清泉走過來說,「通過水田的動作不慢。」 「鑽到連隊去啦?」 「到九連轉了一轉。他們的連長有股子蠻勁,捲起褲腿,帶頭做動作,左一遍,右一遍,弄得兩腿滿是泥漿。演習完了,他一邊拍螞蟥,一邊罵街。」 韋清泉彎下腰,裝出拍螞蟥的姿勢,拍一下說一聲:「你敢跟革命搗蛋!」隨後一直腰,笑著說,「真是個賽張飛!」 丁力勝看出政委的心情很好,把蒲扇遞過去說:「歇一歇吧,當心閃著腰。」 韋清泉搖著蒲扇走到窗口。窗外,金色的陽光照亮了稻田,照亮了稻田後邊蒼綠的山崗。一陣微風吹過,青色的稻穗搖曳起來。不遠處,一通河流反射著耀眼的金光。他眺望了一會,好像剛發現似的說:「這兒的風景倒不錯。」 丁力勝走到政委身邊,看見稻田中間走過來一隊演習歸來的戰士;附近一個坪場上,幾個戰士把槍擱在三腳架上,專心地練習瞄準。不管風景多美,他最先注意到的總是人。 「一轉眼又是半天。時間過得真快。」丁力勝感慨地說,「我這個人大概是勞碌命,總希望一天的時間過得再長些。」 「是啊,時間總是不夠用。」韋清泉同意說。 村道上走過一個健壯的農婦,身穿藍布衫褲,頭戴竹笠,手挽竹籃,看樣子是到地頭上送飯去的。 韋清泉一側身說:「哎,你那口子什麼時候來?」 「我去了電報,不讓她來了。」 「怎麼變卦啦?」 部隊南下時,丁力勝的妻子留在北京。一開始整訓,韋清泉主張接她來住些日子,丁力勝原本同意,沒想到他中途變了卦。 「讓她帶著孩子,多過些安穩日子也好。」丁力勝解釋說,「這幾年,東跑西走,夠她忙的嘍。」 「你什麼時候發的電報?怎麼不告訴我一聲?」韋清泉責備地說。 「孩子也是個問題。延生十歲了,還在二年級。念了三年書,倒換了好幾個學校。念念停停,停停念念,這樣下去不是事兒。」 丁力勝有兩個孩子,大兒子生在延安,叫延生;小女兒生在哈爾濱,叫濱生。延生是在東北鄉下上的學,後來轉到哈爾濱,再後來轉到瀋陽,最後又轉到北平。反正他媽媽在哪住,他跟著在哪上學。 「趁現在放暑假,先接他們上這兒住幾天,再送到漢口住不好?」韋清泉反駁說,「也不耽誤延生轉學。」 「北方的氣候對他們更合適。再說,她的肚子裡又懷了一個。」 「你的口風倒挺緊哪!」韋清泉高興地說,「幾個月啦?」 「怕有六個來月囉。」 「這回怕是個男的。」 「管他是男是女,反正名字是現成的。」 「平生?你也太簡單化啦。要是個雙胞胎怎麼辦?」 「送給你一個。」 「你捨得,你那口子可捨不得。」 「沒有猜對!」丁力勝哈哈笑起來,「我們臨分別那天,她叫我問問你要不要孩子。倒是我捨不得,一直沒向你啟口。」 「說真的,老丁!」韋清泉仍然堅持說,「已經懷了六個月,胎實啦,路上出不了意外。將來生產的時候好照顧些。」 「生濱生的時候,我不是照樣在前方打仗!說到見面,拼著年把子不見面算什麼,你們不是分別了十三四年?」 韋清泉的胳膊肘往窗檻上一靠,不言語了。他是廣西人,在紅七軍里做過政治工作,在家鄉做過秘密工作,後來黨派他到延安學習。這以後,一直不知道家裡的消息。家鄉給反動派糟蹋成什麼樣子?妻子和孩子是不是活著?夜深人靜,偶爾想起來時不免感到苦惱。但長期的工作經歷鍛煉了他,使他具有了堅強的理智力量,他總是很快趕掉這種突然闖來的煩惱,正像趕掉偶然由工作引起的不快一樣。這回經師長一提,他的感情又被觸動了一下。不過他很快恢復了平靜,揮了揮蒲扇說:「這是兩個問題。」 丁力勝卻認為這是一個問題。以前,每逢整訓,他的妻子來小住幾天,他總會聯想到政委的家。剛才他並沒有說出臨時變卦的全部原因。過去跟妻子會面,總在一個戰役結束以後,就是說在打了勝仗以後,談話的主題也離不開它。這一次能對妻子說些什麼?另一個原因便是避免讓政委引起感觸。 「老韋,我看你們見面的日子也快囉。」丁力勝信心十足地說。 「我倒不懷這種希望。」韋清泉的眼光盯著遠遠的山崗,「反動派不肯輕易放過她的。她的性子直,嘴巴子不肯讓人。」 「這回經過江西蘇區,好多紅軍家屬不是好好的嗎?」 「還有好多紅軍家屬呢,不是……」韋清泉沒有說下去,話鋒一轉說,「你這個人真怪,當時怎麼不回家去看看?」 丁力勝的家裡有個母親和兩個弟弟,隊伍在江西期間,有一次行軍路過興國,離丁力勝家只有二十幾里路,韋清泉竭力攛掇他回去看看。當時部隊的任務雖緊,離開天把子並沒有什麼妨礙。他卻堅決不願意請假,說是活著總能看得見,死了反而傷心。 「活著總能看得見!」丁力勝此刻又把這句話重複一遍。「我相信他們死不了。你說,他們現在會在什麼地方?」 「誰?」 「該死的第七軍,襲擊我們兄弟部隊的三個師!」 「大概轉到衡陽附近去了。」 丁力勝走到戰場形勢掛圖跟前,圖上插著好些紅藍小三角旗,標誌著敵我雙方部隊的番號,敵第七軍的去向暫時不明。 「瞧它一會進,一會縮,見了我們大部隊又不敢碰。」丁力勝氣狠狠地說,「蕩來蕩去,像夜遊神一樣。」 「李宗仁和白崇禧全是靠它起家的。李宗仁當過這個軍的軍長,白崇禧當過軍參謀長。抗戰期間,這個軍不打日本鬼子,專打我大別山根據地,對我們作戰有套經驗。難怪美帝國主義把它當寶貝看待。」 到目前為止,桂系部隊沒有受到什麼大損失,成了蔣介石殘餘匪幫中最完整、最有戰鬥力的部隊。第七軍和四十八軍又是桂系部隊中的主力,白崇禧把它們當作機動部隊,調東調西,找機會反咬我們一口。特別是第七軍,因為沒有打過什麼敗仗,自稱為「鋼軍」,美國電台近來經常給它捧場,替它大肆吹噓,說是什麼「反攻的希望」。丁力勝對桂系部隊的歷史雖不如韋清泉清楚,對它們目前的情況卻很熟悉。聽政委一提到美帝國主義,他的氣更盛了。 「近來白崇禧拿到不少美援,聽說部隊的裝備又加強了。倒要看看它是不是強過新一軍新六軍。」 「美援不好拿。」韋清泉說,「得人錢財,替人消災。拿了就得聽話,打出點像樣的仗。要不然,主子不答應。看樣子,白崇禧很可能在湖南跟我們打個大仗。」 「真要這樣,謝天謝地!我就怕他跑啊跑啊,一頭縮到老巢里去。」 「白崇禧不見得願意我們進廣西,打爛他的罈罈罐罐。」 聽到一陣咯咯吱吱的聲音,兩個人轉過身來,見任大忠正在使勁挪動竹椅子,午飯已經擺在桌子上。椅子本來擺得好好的,他這麼做,不過是叫吃飯的信號。韋清泉首先向桌邊走去。 「首長,你們昨天沒有睡午覺。」任大忠提醒說。 「吃了就睡,怎麼樣?」韋清泉坐下來說。 任大忠滿意地走了出去,聽到一聲熟悉的馬嘶聲。他走到門口,用手遮住眉毛,向不遠處的馬廄一望,見孫永年的身影正在馬廄里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