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陽光 · 七

周潔夫 《十月的陽光》
野戰軍總部和武漢市各界人民組成的慰問團,分散到各團進行慰問,向全體指戰員宣讀了野戰軍首長的慰問信。三團的大會開得十分熱烈,人們坐在坪場上,頭頂太陽,一點不覺得熱。 散了會,二連往回走的時候,沈光祿眼圈紅紅的,對身邊的夏午陽說:「上級真關心我們,送來這麼多慰勞品,問寒問暖的。在反動派軍隊裡面,做夢也夢不見這種事兒。」 「你心裡高興,我心裡可難受哩。」夏午陽說。 「你難受什麼?」 「咱們連抓了個俘虜沒有?」夏午陽反問說。 「仗沒有打上,辛苦總有點兒。上級的慰問信上說得很清楚。」 「辛苦就值得慰勞?」夏午陽頂了一句,嘆口氣又說,「唉,哪怕繳到過一發子彈也好。」 「你難過,幹嗎還鼓掌?」 「我難過,是覺得對不起上級。」夏午陽吵架般地嚷,「我要是個運輸員,倒能生受。可我是個戰士!沒有打勝仗,吃了豬肉也不香。」 走在前面的王海忍不住說:「小夏,別吵啦。咱們團沒有打上,別的團打上啦;咱們連沒打勝仗,別的連打了勝仗,還不是一樣。慰問團千里迢迢來慰問我們,感謝還來不及,你窮吵什麼!」 夏午陽後面的陳金川插上句話:「咱們往後好好練兵就是了。」 夏午陽扭轉頭說:「你需要豬肉,我可不需要!」 陳金川的黃瘦臉唰地轉青,嘴唇一牽一牽,費勁說了個「你……」沒有說下去,聲音抖顫,像根快斷的琴弦。 夏午陽第一次看到陳金川生氣,感到手足無措,不知道該怎麼辦好,趕快扭回頭,拉住槍皮帶,低頭趕路,不敢看班長的責備的眼光。 回到班上,王海馬上把夏午陽叫到河邊上,嚴正地說:「你想想,剛才說了些什麼!」 夏午陽一見陳金川生氣,心裡本來就亂糟糟的,這忽兒看出班長的臉色不大好看,心更亂了,嘟嘟囔囔地說:「我不該隨便發牢騷。」 「我是問你對陳金川同志說了些什麼?」 「我講錯啦。」 「不是小錯,是大錯!你侮辱了陳金川同志!」 「天老爺!」夏午陽受屈地嚷,「他歷來待我這麼好,我會侮辱他?」 「你好好想想,你的話是什麼意思?為什麼單單他需要豬肉?」 「我不過是句氣話。」 「氣話?他惹著你什麼啦?」 夏午陽低下頭。真的,陳金川不過說了句平平常常的話,並沒有惹著自己什麼。 「好像他參加革命是為了吃豬肉。看看他的表現,他是這種人不是?」 「他當然不是這種人。我自己也弄不清楚,怎麼會蹦出這句話來。」 「你沒見到他的臉色?」 「見到了。」夏午陽小聲地說,眼前閃過一張唰地轉青的臉。 「趕快去向他道歉!」 「怎麼道歉?」 「一個革命戰士光會打仗不行,還要懂得團結。首長們的慰問信是怎麼說的?著重要我們團結。可你呢?好好用腦子想一想,找一找原因。想好了去找陳金川同志。」 夏午陽獨自留在河岸上,支起膝蓋,兩手托腮,定定地望著河流。他想到剛調到連上第一天,是陳金川給他詳細介紹了班上的情況。這個人從沒有對不起自己的地方,為什麼會對他說出這種話來?啊,是了,近來有點瞧不起他,怪他有病不堅持行軍;怪他爬山不快,給全班丟臉。不知道怎麼一來,河面上顯出了陳金川的臉,兩個眼窩陷得很深,臉黃黃的,那張臉比以前瘦多了。由這聯想起南下前自己得了重感冒的情景。那幾天老是頭昏眼花,四肢無力,坐起來就想躺下。難道惡性瘧疾比重感冒輕?聽說弄不好要死人。自己總算沒有傳染上這種倒霉病,可是見過別人發病時的情形:冷的時候蓋三床被子還發抖,熱的時候嘴唇出血。換了自己,恐怕也堅持不下去。夏午陽的臉發燙了,再沒有往下細想,跳起來拔腳往班裡走。 陳金川不在班上,一打聽,誰也不知道。夏午陽急了,返身出門,喊叫著陳金川的名字四處尋找。 夏午陽找到演習爬山的地點,看見陳金川獨自坐在杉樹林裡的石頭上,手托下巴,呆望著山壁出神。他走到陳金川身邊,怯生生地招呼了一聲。 陳金川仍然一動不動,顯然沒有聽見。夏午陽見他臉色陰沉,感到有點膽怯,很想悄悄溜開。陳金川卻猛一搖頭,臉色開朗起來。這鼓勵起他的勇氣,大聲招呼了一聲。 陳金川抬頭一看,糾起眉毛。 「剛才我說得不對。」夏午陽兩腳一碰,行了個敬禮說,「向你道歉!」 陳金川急忙起身,把他往跟前一拉說:「坐下吧。」 夏午陽挨著陳金川坐下,摸弄著衣角說:「班長批評了我。我也批評了自己。」 「小傢伙,你知道不知道:參加革命以來,我從沒有受過這麼重的話。我近來心裡不好過,很不好過。一爬山,兩腿不聽使喚,想趕趕不上,真著急!我恨自己為什麼生了病,在練兵中掉了隊。我私下裡對自己下命令:一定要趕上去,不要臨打仗給大夥丟臉。可你呢,倒說我貪圖吃豬肉!」 「不是這個意思。不全是這個意思。」夏午陽急急忙忙地說。 「不管怎麼樣,你傷透了我的心。要不是你,我說不定會當場動武哪。」 夏午陽不相信地搖了搖頭。 「怎麼,你當我不會打人?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在村里可不是好惹的,長工頭也忌我三分。我一直在琢磨:為什麼你要說這種話。想來想去,末後想到反正是小孩子話,計較什麼。」 「我對你是有點不滿意。」夏午陽接著說了一遍想到的原因。 陳金川注意地聽完了說:「好的好的,你的想法對我有幫助,我要警惕……」 「還生我的氣吧?」 「還生你什麼氣,生過了就完。」 夏午陽一把摟住陳金川。 「輕些,我透不過氣來啦。」 夏午陽放開陳金川的肩膀,又抓起陳金川的手腕。 陳金川趁勢把那隻手按在夏午陽的腿上,激動地說:「野戰軍首長多麼了解我們,關心我們。我還記得慰問信上的話:『……特別是最近下雨天熱的時期,你們所受的辛苦是我們大家都知道的。盼望你們注意身體健康,不要受涼感冒。』聽到這些地方,我真想哭。不瞞你說,我冷得牙齒打抖的時候,有時就想:上級知道不知道啊。只要上級知道,再苦也不要緊。聽完慰問信,我恨不得立刻就去爬山。我那句話不過說出了自己的心情,你就來了這麼一下子。」 夏午陽靜聽著陳金川的話,儘管他理解不了陳金川的某些思想感情。比方說,他並不覺得日曬雨淋有什麼辛苦,也沒有想到過要讓上級知道自己的辛苦。不過他感到陳金川的話是從心裡掏出來的。 陳金川一反手,倒抓住夏午陽的手腕子說:「我順便給你提個意見:咱們要隨時隨地聽上級的話。平時聽話,一打仗也能聽命令。你不改一改那種毛躁性子,總有一天要吃虧。」 一群鴨子闖進林子,嘎嘎地叫著,蹣跚地走到他倆的腳邊。要在平時,夏午陽準會向它們打個呼哨,或是拿石頭嚇唬它們一下。這忽兒卻一動不動,連多看它們一眼的興趣也沒有。他思索著陳金川的話,好久沒有作聲。 「叫我好找,你躲到這兒來啦。」隨著聲音,鞏華走進了林子。 「衛生員,別盡盯住我啦。」陳金川說,「我沒好全,他們能讓我歸隊?」 鞏華走到陳金川身邊說:「不要坐在潮濕的地方,當心再犯。」 「瘧疾鬼早趕跑啦。」陳金川說,屁股離開陰涼的大石頭。 鞏華摸了摸陳金川的額頭,手掌往鼓騰騰的紅十字皮包上一拍說:「它再來也不怕。慰問團帶來的藥品真不少啊!我領回來一部分。那麼多的奎寧丸,全連得了瘧疾也夠用。」 「你說得好兇!全連得了瘧疾?那還得了!」陳金川的眼珠子在深眼窩裡一轉,「希望你的奎寧丸一粒銷不出去才好。我可是受夠了苦。」 「看來有可能銷不出去。你們知道嗎,蚊帳也帶來不少,聽說是日夜趕做出來的。」 「班政委,你的病晚得半個月就好啦。」夏午陽說。 「你沒聽見衛生員的話?」陳金川說,「晚半個月,想得也得不了。」 夏午陽䀹了䀹眼睛,拍了拍手大笑起來。那群鴨子受了驚,尋食的扁嘴離開地面,互相擁擠著,搖搖擺擺竄出樹林。 「慢慢走!小心摔倒!」夏午陽喊。 鞏華四下望望,忽然壓低聲音,用神秘的口氣問:「你們知道那封慰問信是誰寫的?」 「誰寫的?」陳金川急忙追問。 「總部101寫的!」 「101寫的?」陳金川不大相信,「不可能吧?」 「千真萬確!」鞏華說,臉爭紅了,他不善於跟人辯論,「我是聽慰問團里一位代表說的。他認識101的秘書。」 「我當他認識101哪。」 「別打岔,小夏!」陳金川說。 「101講一句,他的秘書記一句,慰問信就是這麼寫下來的。」 鞏華一說開頭,身邊兩個人就給吸引住了。在陳金川的心目中,眼前一切都不存在,連鞏華本身也不存在,存在的只有鞏華的話,由話語化成的形象。 「101本來不抽菸,那天抽了好多支。不,不是抽了好多支,是點了好多支。他點上煙,夾在手指縫裡,在房子裡踱來踱去。踱幾步,說幾句,彎腰看看寫下的話,隨手把煙放在桌邊上,叫秘書修改幾個字,這一來就把煙忘掉啦。隨後他又在房裡踱起來,踱幾步,念幾句,又點起一支煙,還沒抽上一口,又忘在桌子上啦。寫信的時候,他叫秘書關起房門,誰也不接見。聽說整整花了一天時間才寫起草稿,他親手又改了一遍。」 「真的?」陳金川剛要這樣問,聽見背後已經有人說出口來,轉頭一看,原來是班長。沈光祿站在班長身邊。他們兩個人不知道什麼時候進來的,聽問話的口氣,可見他們全聽見了。 「怎麼不真!」鞏華發急地說,「時間是八一建軍節前一天,地點是漢口的野戰軍司令部。時間地點都說得有根有據,哪能有錯!」 夏午陽還沒有聽夠,追著鞏華問:「他怎麼老把煙忘在桌子上?」 「這還用說,」王海搶著說,「101的精神集中啊!他為了關懷我們,費了多大心思。咱們一定要練好兵,增加打勝仗的本錢。走!一塊去練游泳。老陳,你怎麼啦?」 陳金川抹去流下來的眼淚,笑著說:「沒有什麼。」同時又流下兩串亮晶晶的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