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陽光 · 四
前鋒部隊經過兩天一夜急行軍,在一個晴朗的早晨趕到目的地。街上門窗緊閉,充滿強烈的焦霉味,一條大街差不多完全燒毀,瓦礫堆里冒著煙氣。偌大的市鎮好像死去了似的,靜寂無聲,看不到人影。
葉逢春團長出了市鎮,走到河岸上。一條水泥大橋被炸成幾截,橋身殘肢露出鋸齒形的切面,東倒西歪地癱在橋柱上,有一截邊邊上還留著完整的欄杆。水流發出怨憤的聲音,圍著崩塌的橋柱打轉。除了滾滾的流水,看不見一隻小船。河對岸不遠有個燒毀的村子,村子上空飛著殘餘的火灰。一隻烏鴉掠過村子,落在那截完整的橋欄上,淒涼地叫了幾聲,撲著翅膀飛走。
背後傳來熟悉的腳步聲,葉逢春轉過身,恨恨地說:「又跑掉啦!」
丁力勝師長臉色陰沉,擦過葉逢春身邊,筆直地走到河邊上,像要徑直走下大河,走到河對岸去。
「破壞得很徹底。」葉逢春的聲音有點走樣。
「唔,很徹底。」
丁力勝望了望對岸的村子,不聲不響地沿河走去,葉逢春默默地跟在身邊。他們經過一株斜伸在河面上的大柳樹,見樹幹上繫著一條纜繩,一頭浸在水裡,下面顯然有條鑿沉的船隻。樹旁邊攤著一堆發焦的血跡。再過去,在一個小河灣里,漂著一隻發脹的死狗、一隻空雞籠和幾片船板。
「找到船了沒有?」丁力勝問。
葉逢春掀動鼻翼,結實的胸脯激烈起伏,好像空氣不夠使似的:「敵人鑿沉了全部貨船漁船,拉走了船夫。」
「我就不信他們破壞得了所有的船隻!」
「戰士們到遠處找去了。」葉逢春說,向河兩頭望了望,仍然看不見一隻小船的影子。
「一邊找船,一邊修橋,再抽一部分人做群眾工作。」丁力勝說,「敵人的破壞決不止是物質上的,什麼共產共妻啦,什麼先甜後苦啦,這一套欺騙宣傳准少不了。」
兩個人回到鎮頭,葉逢春折進團部,丁力勝獨自越過燒毀的大街,走向師部。街上,好多扇樓窗已經打開,好幾家鋪子開了門,鎮民們三三兩兩站在屋檐下,靜聽我們的宣傳員解釋政策。看到這些景象,丁力勝的臉色開朗起來。他知道要不了多久,這座一度死寂的市鎮就要甦醒,鎮民們的恐懼和懷疑將要被歡躍所代替,勇敢地來迎接新的生活。
丁力勝走進一座不顯眼的平房,撩開門帘,走進內室。
師政治委員韋清泉坐在八仙桌旁邊沉思,他沒有戴帽子,頭髮蓬鬆,臉容憔悴。他的年齡跟師長相仿,不滿四十,看起來卻比師長老得多。一見師長,他微微聳了下肩膀說:「白崇禧想餓死我們哪!」
「哦!」丁力勝在師政委對面坐下。
「敵人毀滅了幾十萬斤糧食!」
「幾十萬斤!」丁力勝的上身往前一傾,吃驚地說。
韋清泉掠了掠半灰的鬢髮,聲音有點發顫:「鎮上的糧店全空了。敵人把帶不走的一部分糧食堆在街上,澆上油,全部燒光……」
「簡直是罪惡!」丁力勝捶了一下桌子。
「把居民們的糧食也洗劫一空。名義上是征,實際上是搶。」
「徹底,唔,很徹底。」丁力勝自言自語地說,挫動著牙齒。
韋清泉望了望師長的神色,用平靜的口氣問:「沒找到船?」
「暫時沒有找到。」
「找不到也好,讓戰士們休息休息。連續走了十來天,部隊太疲勞了。」
「不怕疲勞,就怕撲空!」丁力勝大聲說出自己的心情。
韋清泉沉默了一忽說:「是呵,就怕撲空。」
疲勞,休息一陣可以解決;如果敵人在眼前,疲勞自己就會消失。撲空卻是一切準備的落空,長期希望的落空,它會削弱戰鬥意志,增加疲勞。幾句話能趕走肉體上的疲勞,鼓起勁頭。撲空後卻要做一系列工作才能恢復銳氣。敵人不斷後退的目的,一方面是保存實力,另一方面是企圖引起我們的急躁情緒。韋清泉明白這一點。他自己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會疲倦,但部隊的撲空卻使他感到憂慮。
兩個人靜默了片刻,韋清泉換了個話題說:「敵人的消息真靈通,鎮上的地主也跑得一乾二淨。」
「都跑了?」
「還帶上家眷和細軟財物。說明他們失去了信心,知道自己回不來了。」韋清泉頓了頓說,「你還記得東北開始土改時的情況不?那時候地主的氣勢多高,有多少個地主威脅過農民:『敢分我的地,當心腦袋!』」
韋清泉是在東北解放戰爭初期調到這個師來的。從那時候起,這兩個師的領導人就成了親密的戰友。
「在東北的時候,我們從來沒有撲空過。」丁力勝說,同時眼睛閃光,顯然回憶起許多次成功的戰鬥。
「敵人不同了。」韋清泉說,接著口氣一轉,「你在路上聽到過一首快板沒有?」
「什麼快板?」
「哪怕雨淋日曬,山高路遠,一定要抓住白崇禧。」
「啊,聽到過。」
「好是好,我看還缺少個意思。再加上句『哪怕撲空再撲空』就更完全了。碰到這種刁滑的敵人,我們一定要樹立起不怕撲空的思想。狐狸到底是狐狸,哪有容易抓到手的!」
房門開了一條縫,隨後慢慢地打開。孫永年輕腳輕步走進來,站在門邊,先觀望了一下師首長的神色,才低聲地說:「首長,隊伍會不會行動?」
「幹什麼?」丁力勝問。
「馬蹄鐵都快變成洋鐵皮了,想給它們換一換。我找到了一家馬掌鋪。」
「去換吧。」丁力勝手一揮說。
「老孫同志,抽口煙再走。」韋清泉說,抓起桌上的招待煙。
孫永年走近桌邊,接過煙盒,抽出一支,往口袋裡一塞說:「回頭再抽。」
「馬料還多不多?」
「這一頓全部出空。火龍像餓鬼一樣,吃得好兇。」一提到牲口,孫永年不想走了,指手畫腳地說下去,「這幾天真把它們累壞了,吃,吃不好;睡,睡不夠。」
「街上能不能找到馬料?」韋清泉又問。
「有人的地方總能弄到馬料。」孫永年蠻有把握地回答。
孫永年有一種本事,凡是牲口需要的東西,他在任何環境下都弄得到手,從來不叫困難。韋清泉滿意他的回答,也相信他真能弄到,盯著他發紅的眼睛說:「釘完馬掌,好好睡上一覺。」
孫永年不置可否地微微一笑,拔步要走,丁力勝摸了摸下巴說:「老孫同志,你的鬍子該刮一颳了。」
孫永年不禁伸手摸了摸亂蓬蓬的鬍子說:「越忙,它越搗亂。」
一陣馬蹄聲響到門口驟然停止,一個騎兵通訊員滿頭大汗闖了進來,遞給師長一封信。孫永年緊忙悄悄地退了出去。
丁力勝看完信交給政委:「軍首長叫去一個人開會。你去吧。」
韋清泉往信上溜了一眼,幾步走到窗前高喊:「老孫同志!快去備馬!」
窗外出現孫永年的黑綽綽的臉:「師長的?政委的?」
「我的。馬蹄鐵回來再換。」韋清泉用命令的口氣說。
「好在白雪剛吃過草料。唉,這種時候,牲口也只好辛苦一點。」
「越快越好!」
孫永年一轉身,跑步走了。
不多一會,韋清泉騎上一匹長鬣毛的白馬,跟著騎兵通訊員馳上街心。白雪彈動粗壯的腿,跑得挺穩,看來精神飽滿,並不感覺什麼辛苦。
丁力勝直到政委拐了彎,才回進師部,靠著椅背靜思默想,眉心中間起了兩條豎紋。防空號打斷了他的思索,他撈起桌上的電話耳機:「葉團長?組織火力揍它!」
飛機的喤喤聲臨近了,跟炸彈的爆炸和掃射同時,響起了密集的對空射擊聲。丁力勝走出門口,見兩架戰鬥機驚惶地越過高空,飛向政委走去的方向,密密的槍聲追逐著它們。
飛機剛剛消失,葉逢春擎著駁殼槍,喘吁吁地奔來,一見師長站在門口,放慢了腳步。
「隊伍怎麼樣?」丁力勝急急地問。
「沒有什麼損失。炸彈多半扔在河裡。」
「你看,敵人的飛機也刁滑得很,飛得那麼高,來了就走,硬不讓我們的戰士出口怨氣。」
「嫌破壞得不夠,還要來破壞。」葉逢春氣沖沖地說,把駁殼槍插進槍套,跟著師長進門。
「船找到了沒有?」
「還沒有消息。」
街上響過來一陣急驟的馬蹄聲,快到門口時慢了下來。葉逢春走到窗口一望,揮著手喊:「老沙!夥計,飛機沒有打死你!」一轉身衝出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