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陽光 · 五

周潔夫 《十月的陽光》
葉逢春挽著一團長沙浩的胳膊走進來。沙浩的紅圓臉上流著汗珠,眼角微微向上的眼睛裡光芒四射,皮帶扎得緊騰騰的,胸膛顯得分外飽滿。結實的身體和輕快的步態流溢出旺盛的精力。 葉逢春走到桌邊,拿起師首長的招待煙,給了沙浩一支,自己抽了一支。 沙浩好像沒有看到葉逢春遞過來的火柴,用急迫的眼光望著師長說:「下一步棋怎麼走?」 「暫時還不知道。政委上軍部開會去了。你們的部隊恐怕又在叫苦了吧?」 一聽這句突如其來的問話,沙浩連忙說:「沒有。誰也沒有叫苦。」 「什麼走了十來天,連敵人的皮也沒摸到啦;什麼南方真彆扭,想走走不快,想打打不成啦……少不了的。」 「這個啊……」沙浩沉吟著沒有說下去,意思就是默認了。 葉逢春在一旁撲哧一笑。 丁力勝掃了他們一眼說:「站著幹什麼?」 兩位團長並肩在師長的床上坐下。 「部隊休息了沒有?」 「身體是休息下來了,」沙浩回答,「心休息了沒有,就很難說。」 丁力勝拖了把竹椅子,在他們對面坐下。 「戰鬥意志高是件好事情,可還得讓戰士們樹立不怕撲空的思想,這次抓不住下次再抓,不要泄氣。當然,也不要讓戰士們產生這種心理:反正怎麼樣也走不贏敵人,怎麼樣也打不上。那更會泄氣。特別是你們自己,千萬不能有這些情緒。」 像對待自己一樣,丁力勝對直屬下級素來抓得很緊,一發現不好的苗頭,立刻把它拔掉。他對直屬下級批評多於表揚,他認為他們的覺悟水平高,批評更能幫助他們前進。要是怕批評愛表揚,還算什麼革命幹部。在這一點上,政委跟他的看法不同,認為該批評就批評,該表揚就表揚,表揚和批評都能幫助幹部前進。 兩位團長聽了師長的話,自然地對看了一眼。沙浩在葉逢春的臉上看到敬畏,葉逢春在沙浩的臉上看到悅服。他倆多次受到過師長的批評,經常是沙浩更快地理解它的意義。 「我剛才想了很久,」丁力勝的語調放平和了,「我們這些負責幹部處在這種情況中,更需要沉著,需要理智。撲空了怎麼辦?生氣解決不了問題。這次撲了空,將來還可能撲空,客觀情況是這樣,咱們只好把思想扭轉來,適應客觀情況。這說起來容易,做起來不容易,不容易。」他著重地說,「可是一定要轉。在東北打慣了痛快仗,現在要準備多打牛皮糖仗,你韌我更韌。」 電話鈴響了,丁力勝返身抓起耳機,開頭「唔唔」地答應著,後來那對大眼睛放光了,衝口說:「有這等事?說詳細一點!」於是不斷地「啊啊」,直到放下耳機。 「敵人難不死我們!」 「什麼?」葉逢春問。 「敵人原想搶空鎮上的糧食,可是人們並沒有乖乖地全部交出去。已經有好幾家人家自動借出了偷偷留下來的糧食。」 葉逢春興奮地撞了一下沙浩的胳膊。 「還有件動人的事兒。」丁力勝說,隨即轉述了電話里聽到的故事: 離市鎮不遠的一個村莊裡,住著個從鄂豫皖蘇區逃來的紅軍軍屬。他聽說解放軍到了,立刻把家裡的存糧全部挑來,到處打聽政治部。見了政治部主任,緊抱住不放,又哭又笑。政治部主任要他擔回去一部分,他不高興了,說是盼了十幾年才盼來早先的紅軍,自己的年歲大了,目前只能貢獻這麼一點糧食。要是收回去一顆,也會難受一輩子。 「紅軍時代留下的種子,到時候都會開花結果的。」丁力勝動情地說。 沙浩的心深深地被觸動了。在團的領導幹部當中,他的年歲最輕,革命的歷史卻最長。他是十五歲參加紅軍的。不久就開始了長征。他的父親留在江西蘇區,一直沒有消息。 電話鈴又響了,沙浩怕打擾師長,拉了拉葉逢春的衣角,兩個人一起離開師部。 葉逢春陪著沙浩來到河邊,黃濁的河水仍在寬闊的河床上飛奔,圍著崩坍的橋柱打轉,風吹來帶股腥味。橋邊上多了個炸彈坑。幾個參謀和工兵幹部在橋邊研究什麼。沙浩望著炸毀的大橋,捏緊了拳頭。 兩位團長在橋邊站了一忽兒,默默地循河邊走去。他們兩個團多次並肩作過戰,互相配合過,互相支援過。每經歷一次戰鬥,這兩個團長的友誼就加深一步。沙浩比較深沉;葉逢春具有一般山東人的特色:比較豪爽。性格的不同反而促進了雙方的友誼。對方想的什麼,差不多看一眼就能明白。此刻雖然誰都沒有說話,但都知道對方的心事。沙浩一邊走,一邊觀察每一個破壞的痕跡,他的拳頭捏緊放開,放開捏緊,後來像要制止這個動作,便把雙手插在腰上。 「要是沒有這些倒霉的河流……」葉逢春沒有說完,中途收了口。 沙浩的眼光越過河流,瞭望那座半毀的村莊。村莊上空還飄著殘灰。 兩個人走了幾步,葉逢春又開了口:「老沙,見到她了沒有?」 「誰?」沙浩收回眼光問。 「還有誰啊!」葉逢春大聲說。 「佩蓉?」沙浩的眼光變溫柔了,輕微地搖了搖頭,「她不是隨你們團行動嗎?表現怎麼樣?」 「不錯。行軍沒掉過隊。一宿營就往連隊跑。比我辛苦。」 「應該讓她多鍛煉鍛煉。不要放縱她。」 「我對她關心不夠。不知道她這忽兒鑽到哪裡去了,可能在街上寫標語。老沙,去找找她吧。」 「沒有心情,也不好意思。我向她誇過口,說要打好這個仗。現在呢?」 「這不怪你。敵人不讓我們打有什麼辦法。」葉逢春解嘲地說,一把拖住沙浩的胳膊,「你們的事兒拖得太久了。」 「她不願意,我也不勉強。聽說你們這些知識分子,初到延安的時候,下過這種決心:不打走日本鬼子不結婚!……」 「可別把我算在知識分子裡面,」葉逢春趕緊聲明,「高小沒畢業就當學徒,連半個知識分子也算不上。」 「比起我來,還算是知識分子。她呢,說是不打垮蔣介石不結婚。」 「到時候就難說了。」葉逢春笑了笑說,「我還不是沒有堅持到底?我呢,早了些;你呢,遲了些。老沙,打仗時候的決心上哪裡去啦?」 「北平剛解放,我倒有過這種打算。一南下,冷下來了。她說得也有道理,現在不是時候。」沙浩見葉逢春瞪眼看他,解釋說,「我知道革命跟緊張分不開,要等不緊張的時候大概等不到。不過總要等到合適的機會。」 「這麼說,你們沒有矛盾咯。」 「她怕生孩子像怕火一樣。」 「女同志都是這樣。等到一有了孩子,可愛得要命。我那個……」 「不談這個啦。」沙浩擺了擺手說,「我原想跟師長提個建議,不過沒有把握,想先跟你扯一扯,看你認為怎麼樣。」 「先歇一會,我的腿有點不聽使喚了。」葉逢春捶了捶腿。 這時他倆正走到那棵斜伸到河面上的柳樹旁邊,葉逢春在樹幹上坐下,輪流扳了扳膝蓋。 沙浩眼望著那條浸在水裡的纜繩說:「老葉,一遇到敵人逃跑,好比針扎胸膛。」 「你不提倒也罷了,」葉逢春一伸手貼著心窩,「這忽兒還痛哪。」 「敵人跑得這麼快,我們的六〇炮、重機槍,在行軍的時候是不是靠前一點,遇見敵人,拿起來就打。要是敵人剛退,還可以用重火器追擊一陣。敵人拚命想保持實力,我們多殺傷它一個也是好的。」 葉逢春想了想,在沙浩的肩上猛拍一掌說:「行!我看這辦法行。快跟師長說去!」 葉逢春拉起沙浩就走,好像腿也不疼了。 他倆回到師部,丁力勝劈頭就說:「我們要整訓了!」 「整訓?」兩個團長一齊在門邊站住。 兩個團長從理智上都同意這個決定。不過消息來得過於突然,事先根本沒有料到這一點。既然南下以來,一直在走路、尋找敵人,習慣成自然,認為今後還會這樣走下去。特別是葉逢春,總覺得不打個漂亮仗就休整,說不過去。他盯著師長,滿心希望師長說的是玩笑話。 「政委打電話來通知的!他透了個口風,說這次訓練內容主要是山地作戰。」 沙浩立刻理解了這次整訓的意義,說了聲「我回去啦」,迅速地走了出去。門外響起了馬蹄聲,急驟地敲打著石板鋪道,漸漸遠去。 等到馬蹄聲消逝,葉逢春才想起什麼似的說:「這傢伙!他本來有個很好的建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