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用中醫文獻學 · 第六章 小學與訓詁
「
小學
」是中國文字、聲音、訓詁的學問,它不是今天我們所謂的「小學」。古代的學舍名之曰學,不同的朝代也有不同的名稱,據傳虞代小學學舍叫下庠,夏代叫西序,殷代叫左學,周代叫虞庠。《大戴記•保傅》:「古者年八歲而出就外舍(外宿就學),學小藝焉,履小節焉。」小藝主要指的是「六書」。
班固
《
漢書
•藝文志》:「古者八歲入小學,故周官保氏,掌養國子,教之六書,謂象形、象事、象意、象聲、轉注、假借,造字之本也。」漢•鄭司農謂「六書」為象形、會意、轉注、處事、假借、諧聲。漢•
許慎
《說文•敘》「六書」謂指事、象形、形聲、會意、轉注、假借。後世的小學家,相沿皆以許說為依據。班、鄭、許三人所謂的「六書」,大同小異。六書的涵義,尤其是假借、轉注,小學家頗多異說,意見尚不一致。在古漢語的諸書中已有詳論,這裡不擬展開討論。
古代的「小學」,原本也是初學的文字知識。因時代久遠,古今文字訓解差異越來越大,後世逐漸形成了一種專門學問。近世「小學」學,又發展為文字學、訓詁學、音韻學,今或稱「古語言文字學」。其實文字、訓詁、音韻三者並難以分割,所謂「心生而言立,言立而文明;形立則章成,聲發則文生」,古人如
劉勰
早已談到,這是符合人類文字、語言歷史發展規律的。大抵古語言文字之學,不外形、音、義、理四者,其中雖各有專學,不過各有側重。文字學則側重形體,音韻學則側重聲音,訓詁學則側重義訓。蓋音託乎形,義寄乎聲,形、音、義並在於通達學理。按經傳有經傳之理,技藝有技藝之理,詩文有詩文之理。
黃侃
以為「古人言學,皆不能離事而言理」。他把訓詁分為「小學之訓詁」與「經學之訓詁」。他說:「小學之訓詁貴圓,經學之訓詁貴專。蓋一則可因文義之連綴而曲暢旁通,一則宜依文而法有專守故爾。」法就是家法師承、專學。推而廣之,不止《經》學,醫藥農工皆有專法之守,亦即學科專業之理。故廣義《經》學之訓詁,亦可稱「專業之訓詁」,統之於黃氏所謂的「解文之訓詁」,今之學者或稱「實用之訓詁」。「小學之訓詁」可統之於「獨立之訓詁」,今或稱「理論之訓詁」。我們所講的主要就是專業之訓詁。既言專業,就要聯繫專業之理。因此,講訓詁,既要講形、音、義,也不可忽視專業之學理。
訓詁就是以語言釋語言。具體的來說,就是以今語釋古語、以通言釋方言,從而達到通曉文字義理的目的。訓詁涉及到多方面的基礎知識,對於專家來說,有些是不言而喻的事。但對於初學者,時而還有困難。例如有時字雖識,往往由於文史名物知識不足,也可致誤解誤讀,義晦不通。如《萬氏婦人科》(明•
萬密齋
撰,1983年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版),前有裘琅小敘,其中一段原句讀曰:「昔、王念齋,明,府尹,吾西昌日,曾授梓官衙,後解組攜板以去,故江右傳布不廣。」按「王念齋」,人名。古知府或郡守,亦稱「明府」;「尹」,謂主事、治理。如此句讀應如下:「昔,王念齋明府,尹吾西昌日……」。此例並無難識之字,實由文史知識不足而致誤讀。因此,初學者宜瀏覽選讀一些文史書籍,既廣見識,又益於醫籍的閱讀理解。因此,下面在講訓詁時,有時也涉及雖與訓詁有關、但嚴格說來並非完全屬於訓詁範疇的問題。
* * *
電子版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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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訓詁應注意的前提問題
有些在訓詁時,共同應首先注意的前提問題,略示如下。
(一)別時代
訓詁既然是以今語釋古語,在閱讀古
醫籍考
慮古訓時,自然就要有個時代概念,才好把握那個時代的語言文字使用特點。所謂古今是相對而言的,對於我們現代來說,清以前都算古。古代之中又分古今,
段玉裁
《說文•今》注說:「今者對古之稱,古不一其時,今亦不一其時也。雲是時者,如言目前,則目前為今,目前以上皆古。如言趙宋,則趙宋為今,趙宋以上為古。如言魏晉,則魏晉為今,魏晉以上為古。」通常,距離我們的時代越遠,文字語言以及風俗名物的差異也越大。
上述也說明,語言文字的古今,有絕對的年代和相對的年代。所謂絕對的年代,如考古發現的簡牘帛書、著者當時的手稿、刻本,象馬王堆漢墓出土的醫帛書《五十二病方》、武威漢墓出土的《武威漢代醫簡》,都是當時的實物,文字以漢隸寫成,可以說真實地反映了漢代當時該醫籍的文字語言風貌。所謂相對年代,如《
素問
》、《
靈樞
》,成書可能在漢代,而各篇非出一人一時之手,有些可能屬於
春秋
戰國時代;它的成書年代距今已有二千年左右,可是我們現在見到的,最早還不過是金元刻本。它只能相對地反映它們的時代風貌。後世傳抄刊刻的醫籍,也時見易字改文。通常,成書與刊刻時間距我們的時代越遠,較原著時代的語言文字差別越大。
如《靈樞•九針十二原》:「凡將用針,必先診脈,視氣之劇易。」劇易,
張介賓
訓輕重,《
類經
》訓注說:「故凡將用針必先診脈,察知輕重,方可施治。」此實不知秦漢常語而妄加曲說。考《太公
六韜
》:「知人饑渴,習人劇易」。《
後漢書
•孝章帝紀》:「今四國無政,不用其良,駕言出遊,欲親知其劇易。」是知「劇易」本東漢以前之恆語。
慧琳
《
一切經音義
》卷七十六「熾劇」引《蒼頡篇》:「劇,增甚也。」《
文選
》卷二十一「王仲宣《詠史詩》」:「同知埋身劇」,
李善
註:「《說文》曰:劇,甚也。」甚猶興勝,《
論語
•衛靈公》:「甚於水火」,
皇侃
疏:「甚猶勝也。」《
爾雅
•釋詁》:「弛,易也。」弛猶衰廢,《
荀子
•王制》:「大事殆乎弛」,
楊倞
註:「弛,廢也。」是則,「習人劇易」、「知其劇易」、猶言習人興廢、知其興廢。《靈樞》所說的「視氣之劇易」,猶說視氣的勝衰也。劇易在魏晉以後已不用,世易代革,致令景岳也不解其意。
又如《金匱要略》第十「腹滿寒疝宿食」的「疝」,則不可理解為近世或現在疝氣的疝。今天我們所說的「疝」,是指腸或內臟從某處裂孔膨出。漢代的腸疝叫「㿗 」,而疝則指心腹痛。《說文》:「疝,腹痛也。」又《
釋名
•釋疾病》:「心痛曰疝。疝,詵也;氣詵詵然上而痛也。」
又宋•
陳自明
《
外科精要
》「替針丸」:「已破,膿滯不快,則用二粒壬瘡內,使膿不滯,好肉易生。」明•
劉純
《
玉機微義
》引郭文才《瘡科心要》「郭氏青金錠子」:「或煉蜜加白芨末一錢為錠,如麻黃粗細,約二、三寸長,看瘡口深淺壬入。」「壬」即紝之省,按《說文》:「紝,機縷也。」《廣韻》:「紝,織紝。」《
集韻
》:「紝,織也;紝亦書作絍。」上述字書所記「紝」義,俱與《外科精要》、《瘡科心要》「紝」義不合。原此「紝」字當作穿插講,尤以《瘡科心要》所說,意義非常明確,蓋此種「紝」字用法,本自宋元之際,《集韻》以前字書未及收此義項,現在「紝」則通作紉矣。
上述可見,不同時代有不同時代的文字語言特點。訓詁不能脫離歷史,要根據醫籍的時代去作考證。通常運用資料不可以今證古、以後證前,至少要以同時代的資料做證。
(二)辨方俗
方指方言,俗指俗語。我國疆域遼闊,又是一個多民族的國家,八方殊語,古今異俗,歷來如此。漢・楊雄(公元前53〜公元18年)為了解決當時的方言問題,曾著一部辭書,名為《輏軒使者絕代語釋別國方言》(簡稱《方言》)方言是相對於通語而說。而歷代醫家籍貫不一,在他們的著作中,時而就反映出來。
如「吐」字,在漢代有的地方作瀉講,與通常或現代的字義恰恰相反。《釋名•釋疾病》:「吐,瀉也;故揚、豫以東,謂瀉為吐也。」當然這種吐義,今已絕。但古醫籍中仍保留不少相沿應用已成通語的方言,有的方言很古,以至後人誤解。
如《素問•骨空論》:「先灸項大椎,以年為壯數」。經文中的「壯」字是什麼意思,連唐宋人都說不明白,更無論明清了。如唐•
王冰
注說:「如患人之年數。」未及壯之義。唐•
孫思邈
《
千金要方
•灸例》說:「凡言壯數者,若丁壯遇病,病根深篤者,可倍多於方數;其人老小羸弱者,可復減半。」孫氏似乎以「壯」為丁壯之壯解。宋•
沈括
《
夢溪筆談
•技藝》就明確作丁壯解:「醫用艾一灼謂之一壯者,以壯人為法。其言若干壯,壯人當依此數,老少羸弱,量力減之。」至清•
張志聰
《
素問集注
》就更是玄虛妄言了,他說「以年為壯數者,謂子鼠為生少之始,十二歲一周,周而復始也。」
其實《素問》所謂的「壯」是古方言,訓傷。《方言》:「凡草木刺人,北燕、朝鮮之間謂之茦(讀刺),或謂之壯。」晉・
郭璞
註:「今淮南人亦呼壯。壯,傷也。」故《易•大壯》
馬融
(79〜166)、虞翻(164〜233)注,及《
淮南子
•俶真訓》「形苑而神壯」高誘(160〜220?)注,並訓壯為傷,殆皆據《方言》而為之解。按針法一針謂一刺,或一痏,灸則言壯言傷,傷者創也。古灸法必令灼至創痛,方得有效。《
黃帝
明堂灸經
》:「灸柱雖然數足,得瘡發膿壞,所患即瘥。如不發膿壞,其疾不愈。」故灸以「壯」為度量單位。《千金》、《外台》並立治灸瘡方一門,蓋即為此。
俗語是相對於
雅言
而說的。它和方言不同的是,方言在當時只流行於某個區域地方,而俗語則可能在當時是民間通行的語言,也稱俚語。方言和俗語,隨著時代的變遷也在不斷地有所變化。一種俗語在當時可能是人人明白易懂,由於年代久遠,後來有的就成了難懂的雅言了。
例如六朝•
陳延之
《
小品方
》在治緊唇方
中說
:「俗諺言:良方善技,出於阿是。是余少時,觸風乘馬行獦(打獵),數苦緊唇。人教以白布作大燈柱著空斧(釜)中,燒布,斧刃(鍋沿)有汗岀,以指瀝取,塗即差。」又梁•
陶弘景
《
神農
本草經
集注•序例》:「《范汪》百餘卷,及
葛洪
《肘後》,其中有細碎單行徑用者,所謂出於阿是。或田舍試驗之法,殊域異識之術:如藕皮散血,起自庖人;牽牛逐水,近出野老」。上述「阿是」一語,明確說是俗諺,三國時
鍾繇
為孫權作的《宣示表》,也有「逯於卿佐,必冀良方,出於阿是、茤蕘之言,可擇郎廟。」「阿是」一語,在漢晉六朝是很流行的,其義人所共知,自不待言。可是到了唐代孫思邈對「阿是」的意思便有點模糊了。《千金要方•灸例》說:「吳、蜀多行灸法,有阿是之法。言人有病痛,即令揑其上,若里當其處,不問孔穴,即得便快或痛處,即雲阿是,灸刺皆驗,故曰阿是穴也。」這裡把「是」作是非的是解。考「阿」者,發語不定何名之辭,如《
三國志
•龐統傳》:「先主曰:向者之論,阿誰為失?」清•
顧炎武
《
日知錄
》,以及
趙翼
之《陔餘叢考》等並有詳說。「是」通作氏,乃戰國、西漢時習用,如《
儀禮
•士昏禮》:「惟是三族之不虞」。又《
孟子
•滕文公》:「是焉得為大丈夫乎?」二處「是」古並訓氏。馬王堆漢墓帛書《
戰國策
》遺文:「秦國大怒,益師與韓是,戰於岸門。」臨沂銀雀山漢墓竹簡《曹氏陰陽》,上帛、簡「韓是」、「曹是」並為韓氏、曹氏。是則,「阿是」猶無名氏,「阿是穴」猶無名穴。秦之阿房宮猶無名宮(前人或解作愛稱)。
後世醫籍也常見俗語,如宋•
錢乙
《
小兒藥證直訣
》卷上「肝有風甚」:「目屬肝,風入於目,上下左右如風吹,不輕不重,兒不能任,故目連剳也。」《玉機微義》卷五十「小兒門」引金•張潔古曰:「肝主謀勇,熱則尋衣捻物,目連剳,直視,不能轉視。」所言「目連剳」即是俗語而非雅言,猶言連續眨眼,今北方俗言「擠瞽眼兒」,古雅言則名「目瞬」。或「目瞚」。
又如宋•
許叔微
《註解
傷寒百證歌
》第十二證:「兩感病俱作,治有先後,發表攻里,本自不同,故漫料理可也。」漫,周遍、周到;料理,審度。「漫料理」猶言要周到的審度處理。宋•陳自明《
婦人大全良方
》卷十八「產後調理法第二」:「即須服血暈藥一、二服止,仍須看承之人照管問當也。」所說「看承」猶
今言
護士;而「問當」則猶今言護理。上述「漫料理」、「看承」、「問當」等,都是宋人當時的俗語。
(三)匡訛誤
無論音訓、義訓,前提首先是經過校勘,必須不是訛誤舛錯的文字辭語,否則就不可能有正確的訓解,或者徒勞無功。
例如《素問•氣厥論》:「肺移熱於腎,傳為柔痓」。《金匱•痓濕暍篇》又有剛痓。其他醫籍也多見到痓字。歷代醫家眾說紛雲,有說痓字的字義同痙,但根據什麼?也說不清楚。有的說痓和痙不同,也舉不出古訓的來歷。按:古無痓字,痓應是痙之訛。《說文》:「痙,疆急也。」考痙,唐寫卷子本《
醫心方
》寫作痙。出土《武威漢代簡醫》第十五簡痙寫作庢。魏《河間王元定墓志銘》經寫作絰,偏旁至、至形近至,稍一連筆,便可致訛。唐寫卷子本《
新修本草
》卷十五白馬莖就誤寫成白馬痓。馬王堆漢墓出土《醫書》,傷痙、嬰兒索痙,沒有寫作痓的,以上足證痓乃痙之訛。既是訛字,對於痓的考證古訓,自然是沒有任何價值和意義。
以上我們談了「別時代」、「辨方俗」、「匡訛誤」,目的是請大家注意,未曾著手醫籍訓詁之前,首先要有個時間、地點、條件的概念。任何問題,都脫離不了歷史、地點和條件。
二、訓詁的步驟方法
(一)識文字
閱讀中醫古籍,當然涉及多方面的知識,但首先要識字。字不識則辭不達,辭不達則義不明,義不明則理不通。識字既易又難。何以言之呢?有些字查查字書就可以解決了,所以說識字易。但有些字査查字書,也不那麼簡單地可以解決,甚至專家也可能弄錯。字識了,對它的形音義也就瞭解了大半。這裡須要說明的是繁體字的概念:繁體字,是指相對於古代當時的簡化字而言,不能理解為我們現代所說的「簡化字」。古字書對簡化字多稱作「某省」、「某,某之省」。例如:(按古簡體、繁體與現代簡化字排列)
冬=終≠終 內=納≠納 胃=謂≠謂
合=答≠苔 無=撫≠撫 吾=寤≠(宀丬吾)
兌=鋭≠銳 化=貨≠貨 母=貫≠貫
凡=風≠風 區=傴≠傴 厲=癘≠癘
文字的歷史,是由簡到繁、由繁到簡,辨證地發展。下面我講幾點初學常遇的識字問題。
1.惑僻字:惑謂惑疑,古稱「或作某」,或即惑。僻謂生僻。一般惑僻字,查閱現代工具書如《中華大字典》、《辭源》、《辭海》等就可以解決。但有些中醫古籍出現的惑僻字,以至工具書也査不到。這不僅對於初學者是個問題,對於專家也是很麻煩的事情。且不說最古的醫籍,就以唐宋醫籍而說,如宋•龎安時《
傷寒總病論
•少陰證》(據影宋版):「少陰病,惡寒而自?」;「少陰病,惡寒而?」。這裡的「?」字,一般常見字書均查無此字。這就是惑僻字。漢字形聲並重,聲寄乎形,形寄乎義,凡是在字書查不到的字,或字形眾說紛紜,就要注意,不可輕易放過。
前述「?」字條文,系引仲景《
傷寒論
》。查影宋本晉•
王叔和
《
脈經
》、翻宋本仲景《傷寒論》此條文並作「踡」。按今傳之《傷寒論》、《脈經》並是
林億
校本。林校《傷寒論》是在宋元祐三年(1058),龎著《傷寒總病論》是在宋元符三年(1100),龎不能不見到林校本。龎氏與
蘇東坡
、
黃庭堅
等過從甚密,是位儒醫名家,難道能寫錯字嗎?考《說文》無踡字,有卷字,通作卷。《說文•衛部》:「卷,厀曲也,從卩,?聲。」
漢魏間券或作「?」,《
莊子
•應帝王》:「學道不勌」, 勌即劵。反之卷亦可書作?。卷、劵(今通作倦)為正字,?、勌為古別體。至晉•
顧野王
《
玉篇
》方出現「踡」字,即古卷字之後起字,別書作㓬。殆龎氏在北宋時得見古本《傷寒論》,未經林億校改者也。上述說明「?」不誤。
又如「㿠」字,最早見於宋•錢乙《小兒藥證直訣》。在該書「腎虛」證說:「兒本虛怯,由胎氣不成,則神不足,目中白睛多,其顱即解,面色㿠白,此皆難養。」其他在「胃氣不和」、「 胃虛冷」 、「蟲痛」、「解顱」、「馮承務子」一案、「地黃丸」條等六處都曾提到。以後中醫文獻和現代中醫教材中也常見到此辭,但都未加考釋。查宋以前以後字書,皆無此字。㿠考,當為晄字之訛。古「日」偏旁,俗書常訛作「白」。如「的」,本來從日不從白。《說文•日部》:「的,明也,從日,勺聲。」段註:「旳者,白之明也,故俗字作的。」不單是「旳」訛作「的」,其他如暤、晥等,俗均訛作皞、皖。《六書故》:「皞從白,日之訛也。」《集韻》:「皖,明貌,或從日。」以上可證㿠,當作晄,亦即晃。《說文》:「晄,明也,從日,光聲。」段註:「晃者,動之明也。凡光必動;會意兼形聲也。」據此,所謂「面色晄白」者,義為面色虛浮而亮白。今臨床常見浮腫患者,皮色白而發亮,此正是虛象之徵。
有些醫籍雖然成書甚古,但刊刻較晚,惑僻字更是多見而且複雜了。例如:《素問•刺腰痛論》曰:「目䀮䀮然,時遺溲。」本篇下文及「脈解篇」又作「目??然」。《靈樞•經脈》篇和「雜病」所寫與「刺腰痛論」同。按漢世字書無此二字。至宋•
宋祁
等《集韻》始收?字,雲同䀮。明•
楊慎
《古音轉注略》有䀮字,雲同貿。明•張自烈《正字通》則說䀮為䀮之訛。實則䀮或作?,即今之「盲」字。《說文•目部》「盲,目無牟子也。」篆文書作盳。盳之偏旁亡,古書或作芒,馬王堆出土《
相馬經
》云:「進退而不良者何也?是不能滅芒數死生者也。」這裡滅亡書作「滅芒」。芒亦可借作荒,如馬王堆出土《
春秋事語
》:「樂者芒芒」;《經法》:「〔陰竊〕者土地芒」。以上芒皆為荒。故盳然,亦可書作?然、?然。《太素》正作「?」。 䀮則為?之訛省,䀮則又為䀮之訛。是則《內經》之?、䀮,並應作盳即今盲。《釋名•釋疾病》:「盲,茫也,茫茫無所見也。」結合《說文》所云,《經》所謂「目盲盲然」,形容目失明貌。
以上舉例、說明迂到惑僻字,不可輕易武斷或因循舊說,須追索文獻資料,究詰本末,只靠現行的一般工具書就不行了。
2.古今字:什麼是古今字?段玉裁說:「古今人用字不同,謂之古今字。」又說:「凡讀《經》者,不可不知古今字。古今無定時,周為古則漢為今,漢為古則晉宋為今,隨時異用者,謂之古今字。」(上見《說文》今、誼二欄位注)段氏是就文字的使用方面,亦即從訓詁學角度來定義古今字的,而不是從文字的起源先後,亦即文字學的角度來定義古今字的。現代小學家對古今字的定義,還沒有一個統一的認識和確切的定義。事實上,古今字的情況比較複雜,是個在理論上有待解決的問題。
例如:王冰注《素問•四氣調神大論》中的「夜臥早起」、「早臥早起」、「早臥晚起」,在
楊上善
《太素•順養》中此段經文的「早」並作蚤。按蚤通早,《
禮記
•月令》孟春紀「草木蚤落」,
鄭玄
註:「蚤,音早。」其下「煖氣早來」,早又不作蚤。說明在秦漢早和蚤互通並用。今人金德建考證,認為蚤是古文,早是今文。據此,王冰本《素問》用的是今字,《太素》用的是古字。可是,《禮記》鄭玄注所謂的今已是漢代,王冰是唐人,況且漢代就早、蚤並用,怎能說王冰本《素問》的早,一定晚於蚤呢?如從文字學的角度看,也難定早、蚤誰是先後。《說文》兩字均收,日部:「早,晨也,從日在甲上。」虫部:「蚤,齧人跳蟲也」。可見早是本字,蚤是借字,早應先於蚤。足見古今字給讀者、學者帶來的麻煩。從文獻學實用的角度出發,我們規定:凡古醫籍中出現的與近代繁體字形異義同的字,我們都叫古今字,包括通假字,不包括異體字、俗字。
在古醫籍中經常見到古今字,情況相當複雜。從訓詁學的理論上對它分類,還有待研究。大體有以下幾種情況:
(1)表示博雅,故用古字:如明•
楊士奇
《玉機微義》序:「奉命填撫陝西,躬勤蚤莫,蘇息彫弊,民用向安」;「若諸家治法不倍於此者,亦旁采而附益之」。這二段文字就用了填、蚤、莫、倍四個古今字。填通鎮,《漢書•高帝紀》:「填國家,吾不如蕭何」。
顏師古
註:「填,與鎮同,安也。」又如《漢書》鎮夷、鎮戎、鎮星等,鎮並作填。蚤莫即早暮。《詩•小雅•採薇》:「歲亦莫止」,鄭玄箋:「莫,晚也。」釋文:「本或作暮。」銀雀山漢墓竹簡《
孫臏
兵法
》日暮作日莫,如「日莫路遠」。《說文》:「倍,反也。」今通作背。《禮記•緇衣》:「信以結之,則民不倍」;銀雀山漢墓竹簡《
孫子
兵法
》:「倍丘勿迎」,倍並訓背。其實在明代,這些字已不通行,楊士奇不過是為了表示博雅,故意使用了這些古今字。再如清•
黃庭鏡
《
目經大成
•勿藥元詮》「大智大勇」寫作「大知大勇」,亦屬此類。
(2)當時風尚,隨眾就俗: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風尚,有的古今字是當時風尙、眾約俗成,著書人並非故炫博雅,所謂時勢使然。
如元•
王好古
《
湯液本草
》序:「《
醫壘元戎
》、《
陰證略例
》、《癍論萃英》、《錢氏補遺》等書安樂之法,《湯液本草》統之。」考「安樂」,即案藥。《
史記
•
秦始皇
紀》:「安士息民」,唐•
司馬貞
《索隱》曰:「
賈誼
《書》,安作案。」案亦通按,馬王堆醫帛書《五十二病方》:「止血出者,燔發,以安其痏。」安即按。《說文》:「按,下也」。樂通藥,《詩•陳風•衡門》:「泌泌洋洋,可以樂飢」。毛註:「魯、韓樂作療。」鄭玄箋:「飢人見之,可飲以?飢。」是則,鄭訓樂為?。《五十二病方•干騷方》:「節(即)炙裹樂」,樂即藥。《說文》:「?,治也,從疒樂聲,或從尞。」《
孔子
家語•正論》:「不如吾所聞而藥之」,註:「藥,療也。」與《素問•骨空論》:「數刺其俞而藥之」藥義同。可證古樂、?、療、藥音同義通。「安樂」即按藥,猶言下藥、用藥、遣藥。王好古也非故意炫古,宋金元醫家習此用字,如金•
張元素
釐正的《
張仲景
五藏論》:「又不識病,以情臆度,多安藥味,譬之獵兔,未探其窟,廣發人馬,空地遮圍」。宋•
劉昉
《幼幼
新書
》卷十「天釣」引《茅先生》論:「與服安藥」,安藥亦即安樂、按藥,知非王好古一人如此,實為時習使然。
(3)傳本不同,承襲舊貌:在古醫籍中,由於傳本不同,各自見到的文字本有差異。
如《
難經
•十六難》:元•呂復校本
滑壽
《
難經本義
》「四肢滿閉,淋溲便難」,《
王翰
林集注黃帝八十一難經》本「淋」作癃。宋•丁德用《補註難經》(1607)注曰:「淋溲難者,足厥陰上系舌本,下環陰器,故淋溲便難也。」宋•虞庶《虞注難經》(1067)注曰:「癃溲,謂小府澀也;便難,大府所注難也。」從注文得知,滑壽《難經本義》作「淋」,同丁德用本;《集注難經》作「癃」,同虞庶本。按:淋、癃、古今字也。秦漢古音、淋林痲臨與癃隆瀧陸,都是雙聲,它們之間都可通假。癃古又作?,《太素•經脈》:「遺溺閉?」,楊上善註:「?篆文痲字,此經淋病也,音隆。」《釋名•釋疾病》:「痲,懍也,小便難,懍懍然也。」《
楚辭
•嚴忌哀時命》:「冠崔嵬而切雲兮,劍淋漓而從橫」;《楚辭•離騷》:「帶長鋏之陸離兮,冠切雲之崔嵬」;淋漓作陸離。《
論衡
•自紀》:「筆瀧漉(即?)而雨集」,淋漓作瀧漉。《荀子•疆國》:「踰常山乃有臨慮」,楊倞註:「《漢書•地理志》臨慮縣。」《史記•孝景帝紀》:「丁卯,封長公主子為隆慮侯。」《續漢書•郡國志》:「河內郡林慮,故隆慮,殤帝改。」殤帝即劉隆(106),就是說因避他的名諱,以同音字林慮改成隆慮的名稱。上述可證古字淋、痲、林、臨、癃、隆、瀧、陸並同音通借。漢初
史游
《
急就篇
》(公元前48〜33)有「虐瘚瘀痲溫、篤癃衰廢迎醫匠」,參之《釋名》,說明古痲是今淋本字,癃是借字,癃本訓疲廢之疾,故《急就篇》以病類相近者分別列出。
又如《
幼幼新書
》卷九「慢驚風」引《茅先生》論:「若服熱不退」;又卷十「驚釣噤」引《吉氏家傳》:「硃砂膏」:「或久服驚氣」。「服」借作伏,服、伏古今字。《書•康誥》:罪人黜伏」;《書•呂刑》:「五罰不服」;《說文通訓定聲》說:「伏,假借為服」。《荀子•性惡》:「伏術為學」,楊倞:「伏術,服膺於術。」可證「服熱不退」即「伏熱不退;「久服驚氣」亦即「久伏驚氣」。
上述情況在醫籍中甚為多見,因為所據底本如此,引錄時仍承襲舊貌,故而出現一書同義異字現象。
(4)以訛亂真,字無定法:醫籍和文史之《經》、《傳》有些不同。《經》、《傳》一字一句,皆歷經官私學者考校,雖然也存在古今異字、轉注通假,終有家法可循。而醫家文史修養水平不齊,且時見一些著作,行文用字、傳抄刊刻均不甚講究,信筆寫來上版,並無一定規範。或由經濟條件所限,委之工匠,無力求精,或致訛誤,卻反合古今用字通假之例。我們所謂的「真」,即是符合訓詁通假例律的真。這就更增加了情況的複雜性。
例如《素問•四氣調神大論》「聖人行之,愚者佩之」,宋・方導《方氏家藏集要方》(1197)作「聖人行之,愚者背之」,按「佩」通背,佩、背古今字。王冰注本《素問》及唐卷子本《太素》並作「佩之」,方導作「背之」,顯是方氏通曉古訓而改為今字。這種情況還算是較好辨別的。有的情況就複雜,例如:王冰注本《素問•陰陽別論》「二陽之病發心脾」,金•張子和《
儒門事親
•二陽病》作「二陽之病發心痹」(據千頃堂翻吳勉學刊本)。按此處經文本應作「痹」(考見後),脾、痹古今字,《太素》正作「痹」。是否張子和見過《太素》?如見過,更增加脾作痹的合理性與真實性。洽巧《儒門事親•
扁鵲
華佗
察聲色定生死訣要》注文,就引用了一大段《太素》,似乎張子和見過《太素》。脾作痹,既合訓詁之例,又合經文本義,他反映了經文的真實。然而對《儒門事親》的作者來說,這的確是個訛字。張子和確是按脾字解說的,如說「心受之則血不流,故女子不月;脾受之則味不化,故男子少精」。《太素》早在南宋時已亡,事實上張子和也未見過《太素》,那段引《太素》的注文,是轉錄林億校正《脈經》的注語。這樣,訛傳倒反映了真實。這種情況,醫籍中見到的很多,如《
本草綱目
》(金陵本)女萎主治條「痹胃虛乏,男子小便頻數、失精」,此也是以痹訛脾。又羊肝附方:「青羊肝,主治病後嘔逆,作生痰食,不過三次則愈。」此以痰訛淡,按痰、淡古今字,古痰通作淡,然實是訛字。近人還將上述訛例收入《中醫古籍通借字古今字例釋》作為實例,這也成了以訛亂真了。
又如《幼幼新書》卷九「驚風」引《張氏家傳》?皂圓:「及去風痰、痢胸次,常服永無痰疾。」按痢、利古今字。《中華大字典》說「古無痢之名詞」,實不確。如希麟《續一切經音義》卷六:「《切韻》:痢,病也。顧野王云:瀉,痢也。《說文》云:從疒,利聲」。是知《說文》已收痢字(今大徐本《說文》脫)。痢字又見於漢《曹全碑》,唯秦漢古籍多用利而不用痢,如《內經》、《傷寒》、《金匱》。「胸次」即胸中,《莊子·
田子
方》:「喜怒哀樂,不入於胸次」;釋文:「李云:次,中也。」故「痢胸次」猶言「利胸中」,《張氏家傳》「胸次」顯是用《莊子》的典,而痢假利也合通假之例,《
鬼遺方
》卷三「大黃湯」下「快痢為度」,亦痢假利。是「痢胸次」,實當作「利胸次」。
為什麼會出現這種「以訛亂真」的現象?因為古字十之八九,同音均可通假。古人抄書或書寫上版,時或一人持稿朗讀,一人聽寫,依聲屬字,字或訛而音實同,故多可通假。
3.異體字:從理論上講,異體字是相對於正體字說的。但什麼是正體字呢?我們很難給它下一個確切地定義。我們只能原則的說:正體字就是在歷史的當時,被大家承認而通行的規範字。因此,有別於這些規範字的字形、而同字、同義的字就叫異體字。不過,這樣說法對於大多數閱讀古籍的人,並無實際的意義。因為文字語言一直都在不斷地變化,古代歷朝都難以規範、控制這種變化,這裡不去詳細的論述。我們規定:凡相對於近代通行的繁體字的同義、同字、不同形的字,都叫異體字,包括文字學、訓詁學所說的別字或俗字,不包括通假字。
在醫籍中異體字很多,難以勝舉,如影宋本《
劉涓子
鬼遺方》:黑鉛寫作黑鈆,硇砂寫作?砂,刺寫作㓨,肉寫作宎,葉寫作?。影宋本《傷寒總病論》:總病寫作緫病,沿習寫作㳂習,脫營寫作脫營,當歸寫作當㱕,唯作雌,蔥作萒。明•吳勉學刊本《格致餘論》:
朱震
享作朱震畗,彥修作彥脩,兮作芍,美作羙,投作投。大量的異體字,大約有以下幾種情況:
(1)使用古本字:如時作旹、宜作宐、躬作躳、蛇作虵、佗作他、脈作脈、法作灋。寧作寗。
(2)使用古籀字:如肉作宍、歸作㱕、脈作衇。
(3)古原就並行而承襲的字:如煙和煙、刺和㓨、蚓和螾、飾和飭、灑和灑。
(4)使用漢隸字:如坐作?、從作従、定作㝎、弘作?、留作㽞、充作?、蔥作兗、員作貟、桑作桒、虎作乯、邊作邉、所作㪽。
(5)使用魏晉六朝以來的別字:如經作經、麥作夌、摠作惣、縂作緫、體作躰、體作骵、趣作?。
(6)使用簡化字:如棗作棗、留作畄、變作變、後作浚、樓作樓、壯作壯、麤作麄。
(7)使用佛道慣用字:如氣作炁、妙作玅、婆作㜑、淫作婬、丘作?。
(8)使用俗字:如脣作唇、怪作恠、淚作淚,兮作?、台作?。
(9)使用避諱字:如葉作?、世作卅、泄作?、昬作昏、民作民、(以上為避
唐太宗
李世民
諱)旦作旦(避唐睿宗李旦諱),恆作恆(避宋欽宗趙桓諱)、真作真、貞作貞(避宋仁宗趙禎諱)、玄作玄(避
宋太祖
的始祖玄朗或清
康熙
玄曄諱)弘作弘(避宋太祖父弘殷或清
乾隆
弘曆諱)、丘作丘(避孔子諱)因避諱而字形異構或缺筆屬此,易字不屬此。
4.諱改字:歷代由於避諱而改用另一字而代替原字的情況很多,不識諱改之字,時而引起誤解,如《太素》因避唐太祖
李淵
諱,改太淵穴名為太泉穴,改丙為景。因避李世民諱,改泄為洩、改李世勣為李?。因避
唐高宗
李治
諱,改《傷寒論》等治中丸為理中丸。因避宋太祖始祖玄朗諱,改《傷寒論》等玄武湯為真武湯。因避唐高宗太子李弘或宋太祖父趙弘殷、或清乾隆弘曆諱,改陶弘景為陶宏景。因避趙弘殷諱,改《
經效產寶
》作者咎殷為咎商。因避宋太祖
趙匡胤
祖趙敬諱,改咎殷《食醫心鏡》(鏡與敬同音)為《食醫心鑑》、改
蘇敬
為蘇恭。為避漢惠帝劉盈諱,改《素問》「不知持盈」為「不知持滿」。因避漢文帝劉恆或
宋真宗
趙恆諱,改中藥恆山為常山。因避唐代宗李豫諱,改中藥署豫為山藥。醫籍中還有一些這類情況,不再枚舉。
(二)通音韻
文字訓詁之學,至清代出現了一個劃時代的鼎盛時期,人才濟濟、碩果纍纍。清儒之所以取得這樣的巨大成就,其中很主要的原因是在音韻方面有了突破性地發展,得力於因聲求義這把鑰匙。文字訓詁和音韻有十分密切的關係,黃侃說:「《說文》義訓只居十分之一二,而聲訓則居十之七八。故凡『也』字上之說解、字與聲音有關者,皆不可忽略。總之以義訓者,苟取以相明,惟聲訓乃真正之訓詁。」以至說音韻即訓詁,足見小學家對音韻重視的程度。
音韻分上古音、中古音、近古音、現代音。和醫籍關係密切者,主要是上古音、中古音。作為中醫藥專業人員,特別是初學者,通曉古音韻學是比較困難的。但我們可以查閱一些工具書,利用音韻學一些現成的結論與成果,來作為我們閱讀古醫籍的手段還是可以做到的。我們這裡講一些應用例。
1.因聲求義:訓詁學強調因聲求義非常重要。讀音不正,則可字義差誤。凡字讀音可疑者,也不能輕易放過,宜探求究竟,方能字義明了。
例如:《靈樞•口問》:「人之嚲者,何氣使然?」《
諸病源候論
》有「風嚲曳候」,謂「肢體弛緩不收攝也。」《甲乙經》作「軃」,《太素》作「撣」。今音為duǒ,訓垂下貌,本自宋•
陳彭年
《廣韻》。又讀tuǒ。按唐以前字書無嚲字。我原來疑其為憚之聲假,即今癱字,這是不確切的。今之癱,古為「偏枯」。《病源》雖將嚲收入風門,而《靈樞•口問》卻用於病因病機上,說的是胃不實而使脈虛,筋脈懈惰,在此基礎上行陰用力(強力行房)而致不能復元,筋脈更為懈惰,這和中風偏枯是不同的,相當古之「癉」病。《說文》:「癉,勞病也。」該字通憚,《爾雅•釋詁》:「癉,勞也。勞來強事,謂翦篲勤也。」釋文云:「癉,丁賀反,本或作憚,音同。」
郝懿行
《義疏》謂「強事」之強,猶勸也,勉也。《考工記•梓人》有「強飲強食」。故強力為之謂勞,積勞成病謂癉,與《靈樞》義正合。《太素》作撣者,憚之假也;《靈樞》作嚲者,癉之訛也。據此,字宜作癉,讀dán,而讀duǒ、tuǒ,並訓垂下貌,均誤。
《諸病源候論•風嚲曳候》所說之嚲,同今字的癱瘓之癱。古無癱瘓二字,至宋•
丁度
《集韻》始收痶瘓二字。癱瘓,本應作憚緩,《說文》:「憚,忌難也,一曰難也;從心,單聲。」難即艱難,《莊子•說劍》:「瞋目而語難」,釋文曰:「語難:如字,艱難也。」艱難亦猶困苦,《左哀公十二年傳》: 「今吳不行禮於衛,而藩其君,舍以難之。」杜予註:「難,困苦也。」故難引申為中風引起的手足活動艱難困苦之風疾。《詩•小雅•大東》:「哀我憚人」,憚字毛《傳》、魯《詩》均亦作癉,《廣韻》:「癉,風在手足病也。」聲音緩慢鬆弛也稱憚緩,《禮記•
樂記
》:「其聲嘽以緩」, 嘽通憚。《史記•
樂書
》:「嘽緩慢易(弛)」蓋風疾不僅手足失用,語言亦多兼謇澀,故孳乳以憚緩名風疾。憚、癉、嘽,亦假作?,如《詩•小雅•板》:「下民卒癉」,《禮記•緇衣》作「下民卒?」;《書•畢命》「彰善嘽(憚)惡」,《禮記•緇衣》作「章善?惡」。是以《龍龕手鑑》云:「?,多旱反,病也。」?又假作痶,緩又假作?,同書云:「痶,他典反,?病也。」;「?,他短反,痶?也。」明•張自烈《正字通》如又假作癱瘓。嘽緩,《
列子
•力命》「嘽咺憋憋」緩又假作咺;《文選•洞簫賦》「嘽唌逸豫」緩又假作唌。總上所述,從音韻上證明古之憚緩的演化之跡,即癉緩、嘽緩、?緩、撣緩、軃緩、嚲緩、嘽亘、嘽唌、痶?,並同聲相假,最後轉化為今之癱瘓。軃、嚲、痶、?、皆六朝以來之俗別字,而癱瘓更為後起之字了。憚緩以至癱瘓,即音韻學所謂的疊韻辭,就是說它們的聲母不同,但韻部相同。憚、癉等字古音都是定母、元韻,讀若dán;緩、咺等字古音是匣母或曉母,也都是元韻,讀若xuǎn,今讀huǎn(注意標音後邊的an)。因而也證明嚲、軃也應是元韻,不能是定母或端母侯韻,即duo或tuo。
又如《素問•生氣通天論》:「因於寒,欲如運樞」。按:運樞,全元起本原作連樞。今唐寫卷子本楊上善《太素》也作連樞。足證運樞二字古本原作連樞。歷來注家皆未詳細弄清連樞的意義,至於誤寫成運樞,更是莫知所謂了。按連樞,讀如連婁。本來是古雙聲辭方言。《方言》說:「㘓哰、謰謱,拏也。東齊周晉之鄙曰㘓哰,㘓哰亦通語也。南楚曰謰謱,或謂之支注,或謂之?諕,轉語也。拏,楊州、會稽語也,或謂惹,或謂之䛳。」郭璞注說:「謰謱,上音連,下力口反。」《說文•辵部》又作
連遱。《玉篇•口部》作嗹嘍。《淮南子•原道訓》作連嶁。
高誘
注又作離嶁。連樞即是謰謱。古連、謰、嗹、㘓、離並是來母、元韻(讀若lian):古樞、哰、謱、嶁、並來母、侯韻(讀若lou)。連樞以至嗹嘍,即音韻學所說的雙聲辭,就是說它們的聲母相同,但韻部不同(注意標音前邊的1)。說連樞、連嘍、㘓哰都一樣,本是取音不取字。連樞是牽引委曲的意思。《方言》說謰謱,拏也。《說文》:「拏,牽引也。」又《淮南子•原道訓》:「終身運枯形於連嶁列埒之門。」高誘註:「連嶁猶離嶁也,委曲之類。」按寒主收引,《至真要大論》說:「諸寒收引,皆屬於腎。」故此處經文說「因於寒,欲如連樞」,即因於寒,則數若牽引委曲。欲,數也,《禮記•玉藻》;「疾趨則欲發」,鄭玄註:「欲,或為數。」《說文通訓定聲》:「欲,假借為數。」
2.因聲證義:有些字辭,可以通過音訓而證明其義意。
如《靈樞•根結》:「一日一夜五十營」。按:營,今讀作營養、軍營的營。營字本應讀作還。單純是讀音的錯誤問題到不大,問題是因為誤讀,在營字的意義上還發生許多誤解。如
馬蒔
,訓營為度、為運。按《
管子
•君臣》篇說:「兼上下以環其私」。
王念孫
《
讀書雜誌
》曰:「環之言營也,謂兼上下以營其私也。營與環,古同聲而通用。《韓子•五蠹》篇曰:古者蒼頡之作書也,自環者謂之私。《說文》厶《私》字解引作自營為私。《韓子•人主》篇:當途之臣,得勢檀事,以環其私。謂自營其私也。環字亦作還。《管子•至數》篇曰:大夫自還而不盡忠。謂自營也。《秦策》曰:公孫鞅盡公不還私。謂不營私也。」
戴望《管子校正》說:「《荀子•臣道》篇:朋黨比周,以環主圖私為務。環主,謂營惑其主也。《成相》篇:比周還主黨與施。還與環同。《春秋•文十四年》:有星孛入於北斗。《
穀梁傳
》曰:其曰入北斗,斗有環域也。環域即營域。環與營同義,故環繞即營繞,環衛即營衛。又《齊風•還》篇:子之還兮。《漢書•地理志》還作營,亦同聲而借用也。」
又考《爾雅•釋丘》;「水出其左曰營丘。」郝氏《義疏》:「《詩正義》以為水所營繞,故曰營丘。」營繞即還繞。《史記•黃帝紀》:「以師兵為營衛」。營衛即環衛。《
公羊傳
•莊二十五年》:「以朱絲營社」。營社即環社。《說文》:「營,帀居也。」段註:「幣居者,謂環繞而居。如市營曰闤,軍壘曰營皆是也。」鈕樹玉《說文新附考》說:「闤即營之別體。」又
孫星衍
輯《蒼頡篇》說:「古闤,只作營,營闤聲近。」故《
老子
》「魂魄」亦作營魄,營為魂之音假。以上可證五十營即五十環。後《營氣》篇說:「專精者,行於經隨,常營無已。」常營無已,即常環無已。五十營的營字,馬蒔訓度、訓運,皆誤。五十營即五十環。
還、環古讀曰旋。如《素問•脈要精微論》:「其耎而散者,當消,環自己」。按:王冰注說:「諸脈耎散,皆為氣實血虛也。消,謂消散。環,謂環周,言其經氣如環之周,當其火王自消散也。」王注不確。細尋經文,所言脈診凡說其耎而散者之後,全是接著說應當發生什麼疾病。如「其耎而散者,當病灌汗」;「其耎散色澤者,當病溢飲」;「其耎而散者,當病食痹」;「其耎而散者,當病少血」。依彼例此,「當消」即當病消疾,絕非消散之消。
環自己的環字,當作旋字。環、還、旋古通。《漢書•
董仲舒
傳》:「此皆可使還至而立有效者也。」顏師古說:「還,讀曰旋。旋,迅也。」《
國語
•晉語》:「驪姬使奄楚以環釋言。」以環釋言,即以還釋言。《
山海經
•北山經》:「歸山有獸名曰䮝,善還。」郭註:「還音旋。」據此,環自己即旋自己,即是說很快就會自愈。王冰不識上古音讀,致令註解也未妥當。
以上營讀還、環讀旋,就是上古音韻,王冰讀環為huan,即是按中古音韻讀的。古今音韻不同,往往用字也異,以今音釋古讀,就可能發生誤解。
又如:《素問•五藏生成論》:「徇䝉招尤」。王冰註:「徇,疾也;䝉,不明也;言目暴疾而不明。招,謂掉也,搖掉不定也。尤,甚也,目疾不明,首掉尤甚,謂暴病也。」王冰訓徇是據《說文》:「侚,疾也。」侚或作徇。這裡王冰未注意到「徇䝉」、「招尤」都是連緜字。連緜字的特點,從音韻學上說,不是雙聲便是疊韻;從訓詁學上說,兩個字不能分開為訓,它是作為一個辭來出現的,並且常常是因聲託義,或用本字,或用借字,同聲相假,不拘形跡。徇、眴古音並為邪母真韻,例得通假。眴通眩,《文選•楊雄•
劇秦美新
》:「臣常有顛眴病」,注曰:「眴與眩,古字通。」眴又假作恂,《列子•黃帝》:「今汝沐然有恂目之志」,宋•
陳景元
釋文曰:「何承天《纂要》云:吳人呼瞬目為恂目。」瞬亦通眴,秦恩復曰:「恂,當作眴。」眴、眩古並讀若yūn(音暈,今讀眴為xùn,讀眩為xuán),眴䝉、眩䝉,猶言目昏旋暈。《太素•色脈診》楊上善註:「徇䝉,謂眩冒也。」䝉冒雙聲,例得通借,張仲景《傷寒論》就用作眩冒,眩䝉即眩冒,楊注是正確的。以上是從音韻上析證徇䝉即眩䝉、眩䝉即眩冒,從《經》與《傷寒論》的共同的醫理上也是一致的,都是說的少陽證象的表現,這裡不詳述。
「招尤」也是連緜字,王訓尤為甚,自然失之。楊上善注謂:「招尤,謂目招搖、頭動戰尤也;尤音宥。」元•滑壽《素問鈔》說義同楊,雲「招尤應作招搖,謂頭振掉而不定也」。
俞樾
、
孫詒讓
、
于鬯
等已指出王注之非,唯俞等也未得《經》義之實。王冰訓釋既不合訓詁學之理,也不合醫學之理,《經》文未言「頭」,且大凡眩蒙之病禁怕或不發生頭搖。招尤也可稱踔尤、逴騷、悼騷、桌苕,皆音近。《說文》:「逴,遠也。從辶,卓聲。一曰蹇也,讀若桌苕之桌。」朱士端《說文校本》說:「桌苕即逴騷,同音通假。」《方言》:「逴、騷、悼,蹇也。吳楚偏蹇曰騷,齊楚晉曰逴。」郭璞註:「蹇,跛者行,?踔也。」
《
廣雅
•釋訓》:「?踔,無常也。」又「釋詁」曰:「逴、騷、(九卓)、蹇也。」《說文》:「尣(即尤),(九皮)曲脛也。從大,象偏曲之形。」古音尢為章母宵韻,讀若zhāo;逴、踔、卓透母藥韻,讀若tiǎo。尤,匣母之韻或余母幽韻,讀若xiǎo;騷,心母幽韻,讀若sāo;苕,定母宵韻,讀若diáo。尤、騷、苕以上述之逴、踔、桌、招,並不屬於一個韻部,但它們都可以通借通押(注意標音ao),這種韻部不同而可通借的,音韻學叫作通轉,如藥、宵;幽、宵。以上說明招尤以至逴騷,乃疊韻連緜辭,為古通語,不是頭振掉不定,而是足跛行不定之貌。王冰、楊上善、滑壽的訓解都是不確切的。
3.因聲決疑:有些醫籍中的名物術語,雖經歷代醫家注釋,但眾說紛紜,使我們無所適從。有的通過音韻的通假分析求證,可以使疑惑得以解決。
如《素問•刺禁論》:「刺氣街,中脈血不出,為腫鼠僕,」唐•王冰註:「今刺之而血不出,則血脈氣並聚於中,故內結為腫,如伏鼠之形也。」林億等新校正云:「按別本僕,一作鼷。『氣府論』註:氣街,在臍下橫骨兩端鼠鼷上一寸也。」檢今本《素問•氣府論》注,確作鼠鼷。《甲乙經》卷五第一上,字作「鼠?」《諸病源候論•附骨疽候》字作「鼠?」,《醫心方》作「鼠?」。到底是鼠僕、鼠鼷、鼠?、鼠?哪個對?
按仆為復之假,《春秋•昭公七年
左傳
》:「吾先君文王,作僕區之法」。漢•
杜預
註:「僕,隱也、」隱亦伏也,故王冰訓僕為伏。我們這一推論,得到出土文物的證實。馬王堆漢墓帛書《五十二病方•穨》:「穨者及股癕(壅),鼠復(復)者,口中指蚤二〔七〕,必廖。」按腹癕 ,言股陰隈曲之處,癕通壅,《史記•
司馬相如
傳》:「批岩沖壅」。唐•
張守節
《正義》:「壅,隈曲也。」鼠復,即鼠復、鼠覆、鼠?,古復、覆、?通,復為復之省。《集韻》:「?,通作復。」《說文•穴部》:「?,地室也。」《廣雅•釋室》:「?,窟也。」引申有潛伏之意,《史記•樂書》:「復亂以飾歸」。《正義》曰: 「復者,伏也。」頹疝潛入股陰之處,如鼠伏窟,故名鼠復。蓋指腹股溝裂孔疝狀。古無輕唇音,復、伏、僕,皆是並母屋韻,讀音若bù。至於?、?、?、?,乃是六朝俗寫假字。六朝僕,俗體作?(見魏《司空王誦墓誌》),或作?(見齊《叱列延慶妻爾珠元靜墓誌》),故偏旁或作菐,或作業。唐以後又誤為鼠鼷、鼠蹊。自鼠鼷行而鼠僕而鼠復晦。是則,王冰所見與皇甫,巢氏本作鼠僕,後世不識,以致訛傳。實則,本字應作鼠伏,初為一種症狀的象形描寫,後世又引申為解部位的名稱,今或又訛作鼠蹊。
在音韻學上,古人所用的反切上一個字叫作聲紐。上述僕、伏異字同音,就是因為古今聲紐不同的原因。
又如《神農本草經》石龍芮,雲「一名魯果能」。《
太平御覽
》卷九九三地椹條:「一名石龍芮,一名食果能。」到底應作魯果能還是食果能?按石、食古紐為禪、船(即聲母),古音石的讀音近柘(zhè),食近徹(chè今轉讀吃)。龍、果古紐為來、見,龍音讀近蘿(luó)。芮、能古紐日、泥,芮音讀若耐(nài),能讀近哪(né)。聲紐禪、船;耒、見;日、泥;紐有不同,但古音類近,可以通假,音韻學叫聲類通轉。據此,石龍芮、食果能,本是音類相同,一聲之轉。作魯果能是不對了,魯當是訛誤。石龍芮為什麼又叫食果能,我們也清楚了,原來是一音之假。如用今天的音讀,就不知其意了,也難定誰是誰非。
4.因聲訂闕:在古醫籍中,有些是用韻文寫的。但由於年代久遠,奪漏錯簡之處是經常見到的,也是在所難免的。既然是韻文,就有可能運用音韻學的手段和規律,去訂闕補佚。
例如《素問•方盛衰論》:「診有十度:度人脈、度藏、度肉、度筋、度俞、度陰陽氣、盡,人病自具」。按:此段經文脫誤較多。度陰陽氣、盡,人病自具,言不成句,文不成義。前說診有十度,核之實不足十度。且本篇經文皆以四字韻文排句成段。既然此段《經》文是以韻文寫成,我們從「人病自具」一句,知道它的韻腳。具,古音群母候韻,音近救(jiǔ)。文中只有俞字,古余母侯韻,那麼它一定是韻腳。前已言之,《經文》不足十度,自然少了什麼。文中提到藏、俞,而未提到府、經,這是不合乎常理的,《內經》常是藏府、經俞連語。可見它缺了府、經二字。府,古幫母侯韻(音近補bu),經,古見母耕韻,府字當是韻腳。這樣,我們試補綴全段《經》文如下:「度人度脈,度藏度府;度肉度筋,度經度俞;度陰度陽,人病自具。脈動無常,散陰頗陽;脈脫不具,診無常形;診必上下,度民君卿;受師不卒,使術不明;不察逆從,是為妄形;持雌失雄,棄陰附陽;不知併合,診故不明;傳之後世,反論自章。」盡字,氣字,是衍文還是另有脫簡留下的殘文,姑且不定。文中行讀háng,卿讀xiàng,明讀méng。前段韻協府、俞、具;後段韻協陽、行、卿、明、行、明、章。
又按:「散陰頗陽」王冰註:「是陰散而陽頗調理也。」頗,字書無調理的意思。頗,應訓傾、訓偏,散陰頗陽,即陰散陽傾。王冰未察頗字的古訓,望文生義。豈有陰散了,陽還能調理的道理呢?「具」謂依據,自具,即有依據,不具,即無依據。是說陰散陽頃,脈動就無常了;脈脫了就無法依靠脈象的依據,診病就要相機行事而無定規。
又如《甲乙經•針灸禁忌第一下》一段《經》文,歷來認為難讀。
劉衡
如根據《太素•五邪刺》、《靈樞•刺節真邪》互勘;又分析到它是七言韻文,有的注語(扌䦨)入《經》文,因而纂亂難讀。他把注語括出,闕誤的字又作了補正,於是整理出規正的七言韻文,確是好懂好讀的多了。茲錄如下,以供揣摩。
「曰:刺有五邪,何謂五邪?曰:病有持癰者,有大者,有小者,有熱者,有寒者,是謂五邪。
凡刺癰邪(用鈹針)無迎隴,
易俗移性不得膿;
越道更行去其鄉,
不安處所乃散亡;(諸陰陽迂癰所者,取其俞,瀉也)
凡刺大邪(用鋒針)曰以小,
泄奪(其)有餘(乃益虛)標其道;
針干其邪(於)肌肉親,
視之無有反其真;(刺諸陽分肉之間)
凡刺小邪(用員針)曰以大,
補(益)其不足乃無害;
視其所在迎之界,
遠近盡至不得外;
侵而行之乃自貴,(剌分肉之間)
凡刺熱邪(用鑱針)越而滄;
出遊不歸乃無病,
為開道乎辟門戶,
使邪得出病乃巳;
凡刺寒邪(用毫針)曰以溫,
徐往疾去致其神;
門戶己閒氣不分,
虛實得調真氣存。」
註:括號中原作《經》文,今作注文。干字乃據《太素》補。零字據《靈樞》補。反其真據《靈樞》校改,原作「乃自直道」。有些地方還有待考證。
(三)明義訓
我們上面講了通音韻,它主要說的音訓,本節講義訓。所謂義訓,就是解說古語古字和今語今字的概念義意對應的互訓,而不管它和音韻上的關係。不過,在大多數場合遇到的,還是或多或少與音韻有一定的聯繫。
1.本義、假借義、引申義:義有本義、假借義、引申義。所謂本義,就是字的形、音、義三者完全相當。如果只有聲音相當,而和字的形、義無關者,謂之假借義。如果聲音相當,意義有相依的關係,但和字形無關,謂之引申義。引申義,清代小學家有的認為即是轉注。
例如:常不得蔽。《靈樞•刺節真邪》:「故飲食不節,喜怒不時。津液內溢,乃下留於睪,血道不通,日大不體,俯仰不便,趨翔不能,此滎然有水,不上不下。鈹石所取,形不可匿,常不得蔽,故命曰去爪。」《說文》云:「常,下?也;從巾,尙聲。」又說:「常,或從衣,帴?也。」《說文》衣部云:「下㡟曰帴。」《釋名•釋衣服》云:「下曰裳,裳,障也,所以自障蔽也。」是古常即裳,並指下衣也。經言「常不得蔽」,即裳不得蔽,謂睪丸日大不休,下衣猶不能障蔽其形。常是形聲字,從巾(或從衣)、尙聲;它的本義是以巾障蔽下體的障,形、音、義全都相當,這就是常字的本義。人體的下部自古以來,都要時時障蔽,後世因襲其義,轉用作經常的常。常、障、裳並陽韻音近。而經常的常義,又是從裳義孳乳來的,但已不作衣裳的常義講,它的音與裳相當,義是由裳孳乳來的,但字形已無關了(本義之常已作裳),這就是引申義。又如中藥棠梨,《詩•小雅•常棣),常棣即棠梨,是又棠作常,二字只有聲音相近,和常字的本義與字形完全無關了,這就是假借義。《靈樞》「常不得蔽」用的是本義,馬蒔、張志聰並訓常為經常之常,就是說用引申義訓本義,當然就錯了。古文字語言的本義,有的保留下來,有的廢而不用了。常字就屬於本義廢用,馬蒔、張志聰疏於訓詁,故致誤解。
對於中醫藥工作者,在閱讀古醫籍時,難以一字一句窮源析流,去辨別何者為本義。如本義已廢、而相沿已久以引申義、假借義來代替本義,即或不知本義,大體也是不會理解錯的。如氣字(不是簡化字),古多作氣。《說文•氣部):「氣,雲氣也;象形,凡氣之屬皆從氣。」《說文•米部》:「氣,饋客芻米也;從米,氣聲。」芻米即今語牲畜吃的草料,古客人來了贈送草料是一種禮節,這是氣的本義。但此義早廢,見到醫籍中的氣虛、元氣等,誰也不會理解錯,都作氣理解的。但是有少部分本義未廢的就不行。不過醫籍遇到最多的還是假借義、引申義。由於本義、假借義、引申義辨微析異比較困難,非初學者一時可通,故下面我們著重講一些主要的義訓方法。
2.因形索義:漢字「六書」中關於形體,許慎《說文•序》曰:「一曰指事:指事者,視而可識,察而可見,上下是也;二曰象形:象形者,畫成其物,隨物詰詘,日月是也;三曰形聲:形聲者,以事為名,取譬相成,江河是也;四曰會意:會意者,比類合誼,以見指撝,武信是也。」以上都是說的字之形體。在古醫籍中,因不識字之形體而致不解其義者,也時常可以見到。
如《
外台秘要
》引「蠆螫方」引《肘後論》曰:"此?字作蠆字,所謂蜂蠆作於懷袖,賁育為之驚恐,言其小而有毒、出乎不意也。世人呼蝘蜓為蠆子,而未嘗中人,乃言不可螫人」。《諸病源候論•蠆螫候》引陶隱居云:「蠆蟲,方家亦不能的辨正,雲是蝘蜓子,或雲是小烏蟲、尾有兩歧者。然皆恐非也。疑則是蠍,蠍尾歧而上,故《周詩》云:彼都人士,拳發如蠆。」蠆到底是什麼蟲,眾說紛紜。陶弘景說疑是蠍,又說蠍尾歧而上,他說對了一半。按蠆本作萬,象形。《說文•內部》:「蠆,蟲也;從內,象形。」什麼蟲?我們一看下字便知:萬,小篆作,甲骨文作,金文作。確是蠍,唯
陶說
上邊兩歧是尾就錯了。宋•
袁文
《甕牖閒評》確考「萬,蠍也」。(見圖20)
又如呂字,也是象形,如人的脊椎節節相連。《說文•呂部》:「呂,脊骨也,象形。」醫籍中常見尾閭一辭,閭本作呂,尾呂即尾脊骨,今稱骶骨、尾椎。故躬,亦書作躳,弓身顯呂。以上是據象形而索義。
又《武威漢代醫簡》82簡:「莫吞十一丸,服藥十日知」。莫字會意,篆文作,《說文•日部》:「莫,日且冥也;從日在草中。」段註:「且冥者,將冥也。」據形可見,日落西山,太陽的高度已將沒入地平線,不及草高,不難理會已到了天晚的時候,故《說文》曰:「晚,莫也。」「莫吞十一丸」,即晚吞十一丸。
3.引征證義:引征證義,就是舉出證據以明詁訓之義。證有書證、物證(文物)、內證、類證,各證多交相為用。
如《素問•陰陽應象大論》:「能知七損八益,則二者可調」。七損八益,諸家議論紛紜,均未得其
真諦
。王冰說:「陰七可損,則海滿而血自下;陽八宜益,交會而泄精。」王冰打了個含混語,一帶而過。楊上善以身熱、腠理閉、而粗、為之俛仰、汗不出而熱、干齒、以煩悗、腹滿死為八益。以身寒、汗出、身常清、數慄、而寒、寒則厥、厥則腹滿死為七損。楊氏更是割裂經文,妄加臆說。
按七損八益,實際是房中術。據《玉房秘訣》引《
素女經
》說,男女都有七損八益。所謂七損:即一損謂絕氣;二損謂溢精;三損謂脈奪;四損謂氣泄;五損謂機關闕傷;六損謂百閉;七損謂血竭。所謂八益:一益曰固精;二益曰安氣;三益曰利藏;四益曰強骨;五益曰調脈;六益曰畜血;七益曰益液;八益曰道體。致於七損八益的具體內容,這裡不擬詳述繁引。作者這一考證結論,現已由於馬王堆出土的漢簡《養生方》而得到完全證實。《養生方》所載七損八益與《玉房秘訣》大體相同(《文物》一九七四年第七期)。《養生方》載:「七孫(七損):一曰閉;二曰泄;三曰渴(竭);四曰勿,(傷?)五曰煩;六曰絕;七曰費。八益:一曰治氣;二曰致沫(即唾液也);三曰智(知)時;四曰畜氣;五曰和沫;六曰竊氣;七曰寺贏(持盈);八曰定頃。」同時還記載了用八益之法。
所謂房中術,即男女交合之道,有些涉及性衛生,有些實屬荒誕不經。此術大抵出於秦漢方士之流,道家頗多涉及。觀《素問》所謂陰陽術數,積精全神、真人方士云云,不少雜容道家方士之說,其中涉及房中養生之術,自無足怪。
房中術為養生學家所重視。究其旨趣,要在調和陰陽、還精補腦,從而達到長生久視的目的。唐代著名醫學家孫思邈也大講此道。他說:「人年四十以下,多有放恣,四十以上,即頓覺氣力一時衰退。衰退既至,眾病蜂起,久而不治,逐至不治。」所以彭祖曰:「以人療人,真得其真。故年至四十,須識房中之術。」《素問》本篇並說:「智者察同,愚者察異,愚者不足,智者有餘。有餘則耳目聰明,身輕體強,老者復壯,壯者益治。」《養生方》說:「故善用八益去七孫,耳目聰明,身堅輕和,陰氣益強,延年益壽,居冊樂長。」所謂智者,就是懂得用八益去七損之道,愚者即不懂用八益去七損之道。
至於所謂智者察同,愚者察異,歷來也是聚訟紛紜。其實,不過是說用八益去七損,男女均可各行其道而達到自身獲益的目的,這就是所謂察同。行八益之法,雖然是說的男性用法,愚者不知,意謂只有益於男而無益於女,這就是所謂察異。《玉房秘訣》說:「沖和子曰:養陽之家,不可令女人竊窺此術,非但無益,乃至損病。」又說:「彭祖曰:夫男子欲得大益者,得不知道之女為善。」又說:「非徒陽可養也,陰亦宜然。西王母是養陰得道者也,一與男交,而男立損病。」這對所謂察同、察異的意義,已經說的是一清二楚了。以上所引《玉房秘訣》即書證,馬王堆出土的醫簡《養生方》就是物證,也可以說具有文物性質的書證。
又《素問•陰陽離合論》:「太陽為開,陽明為闔,少陽為樞」。按:太陽為開,《太素》作太陽為關。楊上善註:「三陽離闔,為關、闔、樞以養於身也。夫為門者具有三義:一者門關,主禁者也;膀胱足太陽脈主禁津液及於毛孔,故為關也;二者門闔,謂是門扉,主關閉也,胃足陽明脈令真氣止息,復無留滯,故名為闔也;三者門樞,主轉動也,膽足少陽脈筋,綱維諸骨,令其轉動,故為樞也。」
蕭延平認為《素問》作開是錯誤,應該依《太素》作太陽為關,蕭說:「太陽為關,關字《甲乙經》、《素問》、《靈樞》均作開。日本鈔本均作開,乃關字省文。玩楊注,門有三義,一者門關主禁者也。主禁之義,關字為長,若開字則說不去矣。再考《靈樞•根結篇》及《甲乙經•經脈根結篇》,於太陽為開之上,均有『不知根結五藏六腑,折關敗樞,開闔而走』之文。本書卷十《經脈根結》與《靈樞》、《甲乙》同。則是前以關、樞、闔三者並舉,後復以為關、為闔、為樞分析言之。足證明後之為關,關字即前之『折關』關字無疑矣。下太陰為關,於此同義,不再舉。再按嘉祜本《素問》新校正云:《九墟》太陽為開作關。」
按蕭氏辨開應作關,考析甚詳。今再考《素問•皮部論》說:"少陽之陽,名曰樞持;少陰之陰,名曰樞儒(本應作檽);太陽之陽,名曰關樞;太陰之陰,名曰關蟄。」此也關樞並舉,不說開樞、開蟄。又《靈樞•本藏》說:「衛氣者,所以溫分肉、充皮膚、肥腠理、司關闔者也。」又是關闔並舉而不曰開闔。
諸如上述,皆可證太陽為開,應作太陽為關。歷代醫家,特別是《傷寒論》注家,皆相沿《素問》誤文,以太陽為開而論太陽證之病理,以訛傳訛,因循今至。《說文》:「關,以木橫持門戶也。」又:「闔,門扉也。」此為關、闔之本義。關字之所以致誤成開,皆因唐人書寫關字,常寫作閞,門字里的弁很像開。
以上我們引蕭延平考證即書證,蕭引《甲乙經》、《素問》、《靈樞》又蕭之書證。而蕭考《素問》而引林億新校正,是《素問》之內證。我們引《素問•皮部論》亦我之內證。引《靈樞•本藏》亦我之類證。內證言本書,外證言引文。按《太素》經文,原是依據《素問》、《靈樞》而編纂。就是說《素問》、《靈樞》雖與《太素》不同書,但同出一源,屬於同類。
比類證義,即征以不同之他書古訓與欲訓之辭的詁訓比類而明其義。
如《素問•四氣調神大論》:「此春氣之應,養生之道也。逆之則傷肝,夏為寒變,奉長者少。」按:奉長者少,馬蒔說:「奉,迎也。」馬說不對。奉即助。《淮南子•說林訓》:「風雨奉之。」高註:「奉,助也。」《老子•七十七章》:「損不足,奉有餘」。又說:"熟能有餘以奉天下?」《左傳•僖三十三年》:「天奉我也」。奉皆訓助。奉長者少,即有助於生長者少。《靈樞•本藏》:「人之血氣精神者,所以奉於生而周於性命者也。」此處奉於生和奉長者少的奉字,意義皆同。
又如《靈樞•九針十二原》:「瀉曰迎之,迎之意,必持內之,放而出之,排陽得針,邪氣得泄。」(據《甲乙經》訂補)按「排陽得針」,馬蒔注說:「其瀉者,始必針以納之,終必放針以出之,排陽氣以得針,則邪氣自得泄矣。」張介賓說:「凡用瀉者,必持內之,謂因其氣來,出之疾而按之徐也,故可排開陽道以泄邪氣。」張志聰說:「排陽得針者,排針而得陽氣也」。馬蒔、二張皆不通六書訓詁,望文曲說。考古排、擺互通。《說文》無擺字,古多以排或捭假擺字。《漢書•朱賈臣傳》:「相推排成列,中庭拜謁」。推排即推擺。《後漢書•馬融傳》:"擺牲狂禽」。擺牲即排牲。又《後漢書•王喬傳》:「玉棺於堂前,吏人推排,終不動搖」。《文選•張協七命》:「勾爪摧,鋸牙捭」。《文選•
左思
吳都賦》:「拉捭摧藏」。李善註:「《說文》曰:捭,兩手擊也。」捭即擺,《玉篇》說:「擺,同捭。」後人擺,引申為搖擺、擺動。排陽,《甲乙經》作排揚,陽、揚古通。《禮記•玉藻》:「盛氣顛實揚休」。鄭玄註:「揚,讀為陽。」《說文》:「揚,飛舉也。」又《
呂氏春秋
•必已》:「舟中之人,盡揚播入河中。」高註:「揚,動也。」以上可證,排陽即擺揚。排揚得針,即擺揚搖動而起針。因為針刺瀉法,要搖大其穴,使邪氣得泄。《素問•調經論》說:「瀉實者,氣盛乃內針,針與氣俱內,以開其門,如刺其戶,以出其疾,搖大其道,如利其路,是謂大瀉。」
以上引證《老子》、《左傳》、《後漢書》、《文選》等等,皆非醫籍,亦非談醫而論涉「奉」或「排陽」的古訓。然而其古論古訓,或古傳古注,足資比附演證「奉」與「排陽」之義。
4.轉注申義:轉注申義,亦即引申義,清代小學家也呌互訓。辭義並非用其本義,而是用它的引申轉訓而明確其意義的。如《素問•陰陽別論》:「有不得隱曲」。按:隱曲,楊上善訓大小便。王冰在本篇下文隱曲一詞也訓便瀉。唯獨此處,卻訓「隱蔽委曲之事」,可謂智者千慮之一失。俞樾已指出王冰之誤,茲再補證如下。
考隱曲本古俗成語,也可以說曲隱。如《唐書•
安祿山
傳》:「曲隱常瘡」。曲隱即隱曲。「曲隱常瘡」,即大小便處經常生瘡。隱曲也可以說便曲,《
雲笈七籤
》卷四十一解穢篇說:「飲食,便曲並不得向北,便曲不得視三光。」便曲即隱曲、亦即便溺也。隱曲也可以叫曲隈,《莊子•徐無鬼》:「奎蹏曲隈、乳間股腳,自以為安室利處。」向秀註:「曲隈、股間也。」
郭慶藩
說:「曲隈,胯內也。凡言隈者,皆在內之名。」隱、曲、隈,都是說隱蔽的地方,因而引申為大小便。隱也訓私,私即小便。《淮南子•冥覽》:「漁者不爭隈」。高註:「隈,曲深處。」《左傳•僖二十五年》:「秦人過析隈。」杜註:「隈,隱蔽之處。」上述可見,隱曲一辭並非用其本義,而是引申其義轉用作便溺。
5.假借通義:我們在以前各章節中所舉的例子,有不少都是假借的內容。假借義,較多的是聲假,見「通音韻」一節舉例,少部分義假。茲對舉義假、音假各一例,以見其區別。
義假例:《素問•生氣通天論》四維相代,按:四維,王冰訓筋、骨、血、肉•張志聰、
汪昂
並訓四時。張介賓、馬蒔訓四支。按張介賓、馬蒔是對的。維,本作車蓋維,《說文》:「維,車蓋維也。」轉訓作四角、四隅。《淮南子•天文訓》:「東北為極德之維也。」高誘注;「四角為維也。」《素問•氣交變大論》:「土不及四維」。人體四肢象四角、四隅,故借用其義以稱四肢。維已通假為衛,《呂氏春秋•審時》:「四衛變疆。」高註:「四衛,四枝也。」四衛即四維,四枝即四肢。以上四維、四衛假為四肢,或四枝假為四肢,並義假。
《素問》同篇「魄汗未盡」。按:楊上善說:「魄,肺之神也。肺主皮毛腠理,人之汗者,皆是肺之魄神所營,因名魄汗。」
吳昆
說:「魄,陰也,陰汗不止為魄汗。」張介賓、馬蒔都因循楊、吳的說法,實際都大錯特錯了。
丹波元簡
《
素問識
》說:「魄、白古通。《禮記•內則》白膜(史按:膜,原作莫)作魄膜。《淮南•修務訓》云:「奉一爵酒,不知於色;挈一石之尊,則白汗交流。《戰國策》
鮑彪
註:白汗,不緣暑而汗也。」丹波氏可謂大得經旨三昧。其未盡義處,滋再補證如下:《白虎通德論》:「伯者,白也。」別本伯作魄。又說:「魄者,迫也,猶迫然著於人也。」唐寫卷子本《
伍子胥
變文》:「今遭落薄。」又《李陵變文》:「其時將軍遭落薄」。落薄即落魄。據此,則魄汗即白汗,白汗即迫汗,如叫伯汗、薄汗亦無不可。其實《素問》本身就魄、白、薄經常互相假借。如《經脈別論》:「厥氣留薄,發為白汗。」此處魄汗寫作白汗。《至真要大論》:「魄汗未藏,四逆而起。」此處白汗又寫作魄汗。《調經論》:「白氣微泄。」此白氣即迫氣。《金匱•腹滿寒疝宿食病脈證治》「若發則白汗出」,此白汗亦迫汗。
(四)達醫理
在醫籍中經常見到文辭合乎古訓而不合醫理,或合乎醫理而不合古訓。這種情況,絕大多數是由於我們未能究明其古訓本義,或因訛傳、或因本義早廢,今已莫得其訓。醫學是一門應用科學,它不同於文史無關人體的生命健康。因此,我們原則上要求文理服從醫理。既然古人使用語言文字皆有所本,我們講求訓詁的基本目的又是為了通達醫理,故二者必須統一考慮。我們所說的「文理服從醫理」是有條件的,只有確難找到訓詁的根據或校勘無誤的情況下,才能應用這條原則。否則,將易陷入主觀武斷、以今義強加於古人的流弊。在醫理文理髮生矛盾時,寧多作為「闕疑」。
1.從醫理推求文理:有些字辭,從醫理上可以提示我們它應當是如何訓解。
例如《素問•至真要大論》:「欬不止而白血出者死。」
按:王冰說:「白血,謂欬出淺紅色血,似肉似肺者。」馬蒔說:「欬血似唾,其色雖白,實謂之血。」張介賓說:「肺傷極則白血出,蓋血竭於肺,乃為白涎、白液。涎液雖白,實血所化。」按諸家皆望文曲說。血本來是不可能呈白色的,而王、馬、張卻強不通以為通。白,古通迫,亦通魄。白血出即迫血出。《經脈別論》「發為白汗」,白汗即迫汗。本篇下文說「魄汗不藏」,魄汗也是迫汗。前「魄汗未盡」條已經詳辨,因不復贅。白、迫通假互用,唐初尙如此用法。如唐孫思邈《千金方•養性》:「白汗流出,口唱皇天」。而王冰卻不解白字用法,妄解經文。後人多疑《至真要大論》為王冰所偽托,只此一條可證,此篇實非王冰所偽托。至於此篇是否《素問》原有之文,那當另作別論。又白汗也稱作鹽汗。《淮南子•精神訓》:「今夫縣者揭䦆臿、負籠土,鹽汗交流。」高註:「白汗咸如鹽,故曰鹽汗。」
又如《靈樞•厥病》:「腸中有蟲瘕及蛟蛕。」按:蛟蛕二字有訛。《說文》:「蛟,龍之屬也。」腹中怎麼能生蛟龍?張介賓說蛟亦蛕之屬。考蛕乃蚘之本字,古絕無以蛟解釋為蚘蟲一類的動物。《太素》蛟蛕作蛟蛂。按《爾雅•釋蟲》說:「蛂,蟥蛢。」郭璞註:「甲蟲也,大如虎豆,綠色,今江東呼黃蛢,音瓶。」可見蛢為甲蟲,而蛕為蠕蟲,根本不是一類,腹中也不可能寄生甲蟲。蛟、蛂皆為蚑字之訛。《一切經音義》:「蚑,蟲行貌。」《說文》:「岐,行也。」所謂,蚑蛕即是蛕蟲行動之貌,本是古之習用聯語字。不獨蛕蟲可以叫蚑蛕,凡是蟲動蟲行之貌,皆可與蚑聯語。段玉裁《說文》蚑字注說:「凡生之類者,或行、或飛、或毛、或贏、或介、者鱗,皆是也。」《文選•洞簫賦》:「岐行喘息」,李善注;「徐行也,凡生類行,皆曰蚑。」所以說蛕可以說蚑蛕,蛷可以說蚑蛷,蟯可以說蚑蟯。《眾經音義》引《通俗文》說:「務求謂之蚑蛷,關西呼蛷溲為蚑蛷。」《淮南子•原道訓》說:「而無好憎,澤及蚑蟯」又說:「夫舉天下萬物,蚑蟯貞蟲,蠕動蚑作。」可證蚑蛕、蚑蟯、蚑蛷等皆古之恆語。後人不解蚑蛕是蚑蛕之誤,以致訛傳有蛟龍名目。《金匱要略》卷末有人食芹得蛟龍病之說,恐是後人附會,非仲景原文。
又《素問•診要經終論》:「凡刺胸腹者,必避五藏。中心者環死,中脾者五日死,中腎者七日死,中肺者五日死,中鬲者,皆為傷中,其病雖愈,不過一歲必死。」按「環死」王冰注曰:「氣行如環之一周則死也;正謂周十二辰也。」新校正云:「《刺禁論》云:一日死,其動為噫。《四時刺逆從論》同。」按:心為君主之官,最為重要,刺中心藏,何以必周十二辰方死?且經文並未言環周、周環。於理難通。孫詒讓《札迻•素問王冰注校》云:「按環與還通,《儀禮•士喪禮》:布巾環幅。注云:古文環作還。蓋中心死最速、還死者,頃刻死也。《史記•天官書》云:殃還至。《索隱》云:還,旋疾也。《漢書•董仲舒傳》云:還至而立有效。此篇說中脾、腎、肺藏死期,與《刺禁論》不同,則此中心亦不必周一日也。彼言一日死,亦言死在一日內耳,非必周幣一日也。」孫說是矣。
又如《素問•病能論》:「故人不能懸其病」。按:王冰註:「故人不能懸其病於空中也。」王注情理難通。疾病怎麼還能懸於空中呢?按懸即縣。古多用縣而極少用懸。如馬王堆出土《醫書》:「縣之陰燥所」。《相馬經》:「縣縣如絲」。縣為正宇,懸乃後來之字。按縣,遠也。《淮南子•主術訓》:「其於以御兵刃,縣矣。」高注「縣,遠也。」《
南史
•陸厥傳》:「一人之思,遲速天懸。」懸亦訓遠。人不能懸其病,即人不能遠其病。于鬯說懸應作(日縣),反而捨本逐末了。
2.醫理文理的統一:醫籍訓詁,既要注意醫理,也要注意與文理的統一,二者不可偏廢。必須根據上下文義,進行全面而統一的考證,不可孤立地去考字。因為漢字常是一字多義,不結合上下文義語言環境,往往滯礙不通。
例如:《素問•生氣通天論》:「如是則內外調和,邪不能害,耳目聰明,氣立如故。」又《素問•離合真邪論》:「呼盡內針,靜以久留,以氣至為故。」以上兩「故」字,意義各別,不得作故事、故舊、緣故解。
「氣立如故」當訓「氣立如固」,古故、固通。《史記•魯周公世家》:「咨於固實。」《集解》引徐廣說:「固實,亦作故實。」《說文》:「固,四塞也。」段註:「四塞者,無罅漏之謂。」是則,「氣立如故」,意為「君子周密」「真氣堅固」而無虛漏,故「內外調和,邪不能害」。
「氣至為故」當訓「氣至為度」,或「氣至為法」。《呂氏春秋•知度》:「非晉國之故」。高誘註:「故,法。」《說文》:「度,法也。」據此,"以得氣為故」例,得訓為「以得氣為度」。古醫籍常故、度互用,如《武威漢代醫簡》八十一簡:「飲,日三,以愈為度。」而八十七簡則作「塗壅上,以愈為故。」壅即癰。
例如:《素問•陰陽別論》:「二陽之病發心脾。」又《靈樞•營氣》:「與太陰合,上行抵髀,從脾注心中。」按「陰陽別論」凡論陰陽經脈發病,皆先言經脈,後言發病。如「三陽發病為寒熱」、「一陽發病為少氣善咳」、「二陽一陰發病主驚駭背痛」、「三陰一陽發病善脹」、「三陽三陰發病為偏枯痿易」,等等。而「二陽之病發心脾」,律之以上經文,「心脾」宜為疾病而不當指臟腑。經文「發」字,並是動詞,作發生解。如心脾為臟腑,則「發」字必作發於、發之、發在,方通,然此則與本節經文文例不合。《素問•痹論》,「心痹者,脈不通,煩則心下鼓,暴上氣而喘,嗌干善噫,厥氣上則恐。」「二陽之病發心脾」者,蓋指此病(極類今所謂之冠心病)。
「上行抵髀」之「髀」字,當訓解為脾。本節下文言營氣循行有「上行注腎,從腎上行注心」;「上行至肝,從肝上注肺」。以此例彼,自當是「上行抵脾,從脾注心中」。證之《太素》、《甲乙經》,正作「上行至脾」。
考脾、痹、髀,古音義並通。如馬王堆岀土《導引圖》:「引脾痛。」借為痹。「引脾痛」即「引痹痛」。敦煌唐寫本《張仲景五藏論》有「脾轉應痛,須訪茵芋」,「脾轉應痛」即髀轉膺痛。《莊子•在宥》:「鴻蒙方將拊脾雀躍而游。」釋文云:「脾,本又作髀。」馬王堆出土《陰陽十一脈灸經》足巨陽脈:「脾不可以運」;少陽脈:「節盡痛、脾廉(痛),」兩脾字並是髀。據此,「二陽之病發心脾」之脾訓痹,「上行抵髀」之髀訓脾,不必改字,並得文理醫理兩通。遇此等處,必三復其義,勿輕輕讀過,務臻兩得。方不致望文生義。
(五)理章句
理章句即通句讀(音dòu)。訓詁學家無不重視句讀,《禮記•學記》:「比年入學,中年考校。一年,視離經辨志。」鄭玄註:「離經,斷句絕也。」有的不重視句讀,認為圈圈點點,沒有什麼高深的學問,這是不對的。我們可以說能夠理章句、通句讀,訓詁就通了大半。黃侃說:「今人輕視句讀,以為古章句之流,此大妄也。《
毛詩
》既分章句,趙邠卿《孟子注》猶以章句自題,則章句亦非可輕也。古人訓詁之作,即欲為通句讀,蓋一字之義不憭,即一句之義不明,此所以先訓故於句讀也。」
楊樹達
說:「句讀之事,視之若甚淺,而實則頗難。」漢•鄭玄用了畢生的精力研究《禮記》經書,乃有不明瞭的句讀。就醫書而論,不說《內》、《難》等秦漢古醫籍,就是宋元明清之醫籍,因不通句讀而誤解書義者比比皆是。我們略舉數例,以見一般。
點校本《針灸
四書
•竇桂芳序》略曰:「余先君漢卿公,以藥與艾見重於士大夫,如雨岩吳憲與,以借補憲司官醫助教之職,達齋游憲,親為書其藥室曰活濟堂。至元丙子以來,余挾父術游江淮,得遇至人,授以針法,且以《子午流注》、《針經》、《竇漢卿
針經指南
》三書見遺,拜而受之。珍藏玩味,大有進益,且喜其姓字醫術與先君同也。因是作而言曰:南北有二漢卿,姓同字同而為醫亦同也。北之漢卿,得行道針法,精於八穴以愈疾,名顯於世,官至太師;南之漢卿,隱居求志,惟以藥與艾,推而積活人濟世之陰功,由是觀之則信矣。南北氣質之不同,而達則為相,不達則為醫,亦其志之出處有異矣。今將面授針法,已驗指南之書,牛(《愛日精廬藏書志》作朱)提舉所刊竇漢卿針經二本參究訂誤,與遺《
子午流注針經
》,及家世所藏《
黃帝明堂灸經
》,《莊季裕所集灸膏肓穴法》,四者之書,三復校正,一新板行,目是書曰《針灸四書》,樂與四方醫士共寶之。」
按:「如雨岩吳憲與,以借補憲司官醫助教之職,達齋游憲,親為書其藥室曰活濟堂。」與當訓舉,屬下讀。「達齋游憲,親為書其室」。游字當逗,憲字屬下讀。全句的意思是說:雨岩吳憲,舉薦竇漢卿借補憲司衙門裡的官醫助教的職務。吳憲到竇漢卿書齋做客的時候,親自題書其室曰活濟堂。正確的句讀應是:「如雨岩吳憲,與以借補憲司官醫助教之職,達齋游,憲親為書其藥室曰活濟堂。」其下「《子午流注》、《針經》」應作《子午流注針經》,「三書」應為二書,觀本序下文自明。下「北之漢卿,得行道針法,精於八穴以愈疾」,得字下脫一「時」字,應如下句讀:「北之漢卿,得時行道,針法精於八穴以愈疾」。
又如點校本《目經大成•李明序》:「黃子不塵,明同學弟也。天姿靈爽,博學多能。其為詩、古文詞不落言筌,自成一家。向有抒愫居存草,見者每擊節,想見其為人。怪帖括一道不事,事人示以疵醇囑,然似不屑聽,余嘗痛責之曰:求名不務此,是猶南轅而轍也哉。爭離索而處,與黃子日疏闊,方意帖括售知,悔以詩、古文詞為累,不謂棄經史治岐黃,變好古之心而好術也,亦已久矣。夫以黃子之才,吾黨素所推服,使善其所養,將立德立功匪異人,任駑駘如余,莫得追其後塵。顧不自愛,惜甘心降志以混跡於眼科中也,悲夫!厥後遨遊名勝,頗有遠名,竊疑聰明欺人,未始為異。適余病,明幾喪,遇治而痊。因問果何神秘奏效乃爾,黃子逡逡謝,勿敏也,發篋得《目經》三卷,讀之喟然曰:不塵
子游
心斯藝也,一精至此乎!余不識醫,覺醫之源委洞轍,若不止為專經而設。抑且罕譬快論驚心解頤,又若並忘其醫書者,知非破格以聳觀覽,實不失好古之本色雲。是集出,定爭存草先傳不朽,視揣摩帖括老死牖下,而湮沒不彰者,相去何如黃子雅有卓見,而不為自愛也。嗟夫!天與不塵之鏡,化成重離之書,將照耀於天下後世,而盲者賴以不盲。彼昏不知學,或等諸尋常方脈,至欲訾議於其間者,其為盲也,雖黃子亦無術以救之矣。」按:此序句讀、校勘並多失誤,幾難卒讀。為節省篇幅,茲從新點校如下,可資岀較。
「黃子不塵,明同學弟也。天姿靈爽,博學多能。其為詩、古文詞不落言筌,自成一家。向有《抒愫居存草》,見者每擊節,想見其為人。怪帖括一道,不事事,人示以疵醇,然似不屑聽。余嘗痛責之曰:求名不務此,是猶南轅而北轍也哉。數年離索而處,與黃子日疏闊,方意帖括售知,悔以詩、古文詞為累,不謂棄經史治岐黃,變好古之心而好術也,亦已久矣。夫以黃子之才,吾黨素所推服,使善其所養,將立徳立功匪異人,任弩駘如余,莫得追其後塵。顧不自愛惜,甘心降志以混跡於眼科中也。悲夫!厥後遨遊名勝,頗有遠名,竊疑聰明欺人,未始為異。適余病,明兒喪,遇治而痊。因問果何神秘奏效乃爾?黃子逡逡謝勿敏也,發篋得《目經》三卷,讀之喟然曰,不塵子游心斯藝也;一精至此乎!余不識醫,覺醫之源委洞轍,若不止為專經而設,抑且罕譬快論、驚心解頤,又若並忘其醫書者。知非破格以聳觀覽,實不失好古之本色雲。是集出,定爭《存草》先傳不朽,視揣摩帖括老死牖下而湮沒不彰者,相去何如?黃子雅有卓見,而不為不自愛也。嗟夫!天與不塵之鏡,化成重離之書,將照耀於天下後世,而盲者賴以不盲。彼昏不知學,或等諸尋常方脈,至欲訾議於其間者,其為盲也,雖黃子亦無術以救之矣。」(加重號為校改之處)其他如冶子裘序「墜厥業,逮裘叨附諸生」誤讀「墜厥業逮裘,叨附諸生」。凡例「間有不勝藥勢」,誤讀「間有不勝,藥勢」。卷三上「小引」之「握奇不逢風後,猝遇虎豹之敵,奇正皆難策應」,誤讀「握奇不逢,風后猝遇……」等等。
以上並非秦漢古籍尙且如此,《內》、《難》、《甲乙》諸經之難讀,可想而知。雖王冰之博學,亦難免千慮之失,句讀何可小視!
如《素問•生氣通天論》:「陽氣者,若天與日,失其所,則折壽而不彰」。按:諸家
均如
上斷句,皆非。由於斷句的錯誤,訓解自然就發生了誤會。失其所的所字,均作處所解。古語云,如日月經天,如日之恆,天和日是不可能失其處所的。此段經文應如下斷句:「陽氣者,若天與日,失其所則,折壽而不彰。「則」即規則、法則的則。《管子•七法》說:「根天地之氣,寒暑之和,水土之性,人民鳥獸草木之生物雖不甚多,皆均有焉,而未嘗他變,謂之則。」《易•文言》:「天理不差忒者曰則。」據此,失其所則,就是大自然天與日失去正常規則的意思。
又如《素問•陰陽應象大論》:「按尺寸,觀浮沉滑澀,而知病所生以治,無過以診,則不矢矣」。按:王冰注說:「故審尺寸,觀浮沉,而知病之所生以治之也。」又說:「有過無過,皆以診知,則所主治,無誤失也。」據王冰注,知道他是以「而知病所生以治,無過以診,則不失矣」為句讀的。王氏句讀完全錯誤,因而註解也是不明確的。這段經文句讀應該是:「按尺寸,觀浮沉滑澀而知病所生,以治無過,以診則不失矣。」此處「而知病所生」是承「按寸尺,觀浮沉滑澀」而說的,就是說按尺寸、觀浮沉滑澀,從而得知疾病的所生根源。「以治(則)無過,以診則不失矣」是總承前段經文「善診者,察色按脈,先別陰陽,審清濁而知部分;視喘息、聽聲音而知所苦;觀權衡規矩而知病所主;按尺寸、觀浮沉滑澀而知病所生。」而言的。就是說,依據上述診斷方法和得到的結果,以之治療則不會發生過錯,以之診斷則不會發生失誤。
又如《靈樞•四時氣》:「覩其色,察其,以知其散復者。」按:察其二字,文不成義。《太素》作察其目,當從之補。馬蒔、張志聰等以「察其以」三字斷句,謬之千里了。
綜上舉例所述,發生句讀錯誤的常見主要原因,有以下幾種:
(1)文史知識不足,而又未查考工具書資料。如前《針灸四書》例,「吳憲」,即姓吳的上官,舊稱上官為「憲」。「憲司」即官衙。又《目經大成》例,「握奇」為兵法軍陣的名子,世傳有兵書《
握奇經
》,舊託風后所著。「握奇不逢風後,猝遇虎豹之敵,奇正皆難策應」,喻意雖有好的八陣方劑,不逢見好醫生去運用,突然遇到危重之病,也難左右逢源地來辨證施治,以上如「憲」、「握奇」、「風后」等,並非難解之辭,多由初學失於檢索所致。
(2)不明訓詁,未通文義:如前舉「與」訓舉;「逮」訓及至;「叨附」即忝附,乃自謙之詞;「不勝」即承受不了等,以致文義未明,隨意句讀。
(3)未據上下文義,統考文理醫理:如「失其所則」、「以治無過,以診則不失」等,以致誤讀。
(4)失於校勘,文有訛奪:如前舉《針灸四書•序》「得時行道」奪時字、「二書」誤為三書。《目經大成•香泉序》「杜絕受禍之原,固非第為其祖之書計也」,固誤為因,遂誤以「杜絕受禍之原因」斷句。
(5)缺乏古文文法基礎:如《目經大成•李序》「不事事」、「逡逡(退卻)謝勿敏也」等。
* * *
電子版註:
1、原書有「安藥亦即安樂、按藥知非王好古一人如此」字樣,根據語義,電子版在「按藥」後面加逗號。
2、原書有「一日難也」,考應為「一曰難也」,電子版已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