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夜之夢 · 我的個人主義

夏目漱石 《十夜之夢》
大正三年(1)十一月十五日於學習院輔仁會講演 今天我第一次來到學習院。這和我以前心目中對學習院的估計究竟有無出入就不知道了。進入學習院內部,當然是頭一次。 正如剛才岡田先生介紹我時順便約略提到的,學校曾約請我今年春天到他們那裡做一次講演,到了春天,我有些不方便,沒有去——岡田先生比我記得清楚。他說為了請你理解,現在要先說明一番,反正請你暫時無論如何不要去了。但是,空口說不去就不去,未免有失禮貌,便臨時加了個條件等下次請務必光臨。當時我為了周到起見,便問岡田先生,這下次是什麼時候?他回答說:今年十月。所以,我心裡就大致計算了一下從春天到十月的日數,以為有這麼多天,在這期間總會有時間的,回答了一聲好吧,就接受下來了。但是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後來得了病,九月份整整一個月臥病在床,緊接著就到了約定的十月。十月份雖然沒有躺在床上,可是身體虛弱,站著尚且打晃,當然無法講演。不過不能忘記有約在先的講演,所以心裡一直嘀咕和害怕,心想說不定現在就有人傳什麼話來。 在這期間,身體衰弱也終於好了,不過,我這裡等到十月底也沒有接到任何消息,一晃十月就過去了。當然,我也沒有把我鬧病的事通知對方,因為有兩三家報紙登過我鬧病的消息,所以我推測,他們也許已經知道我鬧病的事,說不定有誰已經替我做了講演,而且為此放了心。但是沒有料到岡田先生突然來訪。可能是雨天的關係吧,岡田特意穿著長統靴子來的。他如此打扮遠道來到早稻田的腹地,結果是他提出以前約定的講演延期到十一月底舉行,請我務必踐約等等。我已經感到自己似乎有意爽約,所以他的來訪使我有些吃驚。不過還有一個月的充足時間,在這期間總會有辦法的,便一口答應下來。 情況如上所述,從今年春天到十月,又從十月底到十一月二十五日,在這期間,多次準備了足夠系統地談一談的時間,不過因為情緒有些不好,一思考這類事就感到非常麻煩。盲目估計大致十一月二十五日到來之前不要緊,所以就拖拖拉拉一天一天地拖了下來。眼看日期越來越近,快到期的兩三天前,意識到必須有所考慮才行了,但是,依然是一思考就情緒彆扭,終於用繪畫來消磨時間。談起繪畫,聽起來好像說不定能畫出什麼了不起的東西,實際上畫的都是不成樣的東西,把它貼在牆上,只是獨自一個人茫然地望它兩三天而已。大概是昨天吧,有人來了,他說這畫很有趣——說並不是說畫有趣,而是說看得出作者畫此畫的時候情緒極好。於是我就說,我可不是愉快時畫的,而是覺得心裡不愉快才畫的。這樣,把我的心態告訴了他。像人世間那些把因為不愉快感到彆扭而沉下心來的結果畫成畫,用書法把它化為字,或者把它敷衍成文的人一樣,因為不愉快,才想什麼辦法讓自己的心情好些,於是拿起筆來畫成畫,或者寫成文章。這樣,不可思議的是看看這兩種心態的結果所表現的,大多是非常一致的。但這僅僅是我順便提到的事,並不是和話題有關係的問題,所以不必深入下去。因為,我畢竟只是茫然地望著那奇奇怪怪的畫,一點也沒有用它來結構講演的內容而生活過來的。 這期間,二十五日說話之間就到了,不管願意與否,必須到這裡來了,所以,今天早上把思考整理了一番,看來所做的準備是不夠的。內容可能達不到能夠完全滿足大家要求的水平,預先請大家給以諒解。 我不知道這個會從什麼時候開始一直延續到今天,我認為,每次你們都邀外邊的人來請他講演,按一般慣例來說,我認為絲毫也沒有什麼不妥之處。其次,從另一方面來看,你們那麼熱烈希望的有趣講演,我以為並不能夠隨便從什麼地方拉來,或者拉來多少人以及拉來什麼樣的人就能容易達到。你們大概不是只覺得外來的人稀奇就以為可以的吧? 我從單口相聲表演家那裡聽過的故事中,有個諷刺性很強的段子。它說的是: 從前,有兩位諸侯去目黑那一帶捕鷹,跑了許多地方之後,覺得肚子餓了。很不巧,來時沒有準備盒飯,又和隨從們走散,所以也就拿不到他們帶來的乾糧,沒有辦法,只好跑進很髒的農家,說什麼東西都行,請費心讓我們吃一頓。於是那農家的老頭子和老太太非常同情他倆,家裡只有現成的梭魚,便決定給他倆烤梭魚,做麥飯招待他們。兩人吃飽之後說那烤梭魚非常香。離開農家,到了第二天仍舊感到昨天的烤梭魚香味撲鼻,無論如何也忘不掉那魚香味。結果其中一個諸侯在招待客人時就決定用烤梭魚招待貴客。接到這個命令使諸侯的近侍大吃一驚,但是,主人的命令就是這樣,當然不能違背,就命令廚子把梭魚哪怕最細小的魚刺也一根一根地剔出來,用料酒泡好,然後用最佳的火候炸,以饗來客和主人。但是,客人和主人肚子不餓,加上烹調技術過於細緻,梭魚的誘人美味全弄跑了,主人和客人用筷子夾了些嘗嘗,認為一點也不好吃。於是兩個人面面相覷,幾乎同時發出一致的結論是:要吃梭魚,除了目黑以外其他地方的一概不行!這就是這個相聲段子的精彩結尾。就我來看,這學習院是一所優秀學校,受教於這所學校優秀教師的諸位同學,從春等到秋,一直等著聽我的講演,我以為可能是和吃膩了太牢(2)的美味,想嘗嘗目黑的梭魚一樣的心理。 在場的大森教授是和我同一年或者前後差不多久從大學畢業的,大森老師曾經跟我說,最近學生不好好聽他的課,真讓人頭疼。他對我還談了其他不合適的事。他這番評論,不是專指這個學校的學生,我記得是針對某私立大學的學生說的。我對當時的大森老師說了些不禮貌的話。 把當時說過的話在這裡重複一遍,儘管確實難為情,但是我不得不重複。我當時對他說,懷著感激心情聽你這位老師講課的學生,哪個國家有啊?當時的大森老師也許沒有理解我的意思,所以利用這個機會作一番預防誤解,因為在我們當書生的年代,和你們年齡相仿或者年齡稍大的年代,比你們還懶,幾乎可以說根本就沒聽過老師的課。當然,這是以我自己為標準而談的,也許不適用於圈外,不過,以現在的我回眸以往,就不能不產生這種想法。現在我所看到的學生,表面上好像很溫厚、老實,但其本質決非認真聽課之輩。始終怠於學,遊手好閒。按這種記憶看現在認真學習的學生,一定像大森老師那樣,沒有攻擊他們的勇氣。從這種意義上來說,終於對大森老師說了極其粗暴的話。我今天不是為了向大森老師道歉而特意到這裡來的,但我想順便在大家面前預先謝罪。 話說的離了題,回到原本上來,條分縷析地說一說,那情況歸根結底就是這樣的。 你們進著名大學,受著名教授指導學業,每天從這些老師那裡接受專業和一般的課的教育。儘管如此,還要從別處找來我這樣的人到學校來講演,我以為這就和我方才說的諸侯特別賞識目黑一帶的梭魚一樣,也就是說,和只是為了好奇想嘗一口的想法是一樣的。老實說,和我這樣的人所說的話比起來,我想,你們每天總要見面的聘任教授的話更有益處,而且更有趣。即使我當了這所大學的教授,單憑沒有新的刺激這一點,就不能聚集這麼多人聽我的講演,出於熱心也罷,出於好奇心也罷,都不可能聚集這麼多人,你們說是不? 我為什麼作這種假定?說起來,是因為我從前曾經想當這個學習院的教師。不過我根本沒有為這事活動過,是我那位供職於這個學校的朋友推薦的。那時的我,是個馬上就要畢業的學生,可是直到當時還是個不知道想什麼辦法謀個衣食之途的愚昧者。但是走上社會一看才知道,如果雙手往懷裡一揣等候職業找我,首先是房租錢就沒有著落,能不能當個教員的問題先別考慮,反正首先必須找個地方呆下來,所以終於按照朋友所說,開始了在這個學校謀一枝棲之地的活動。那時候我有一個競爭這一席位的對手,也就是敵人。但是我的朋友不斷給我鼓勁,說事情似乎穩操勝券,所以我情緒上仿佛業已走馬上任一般,就向人家打聽當了老師必須穿什麼衣服才行。那位老兄說,不穿禮服是上不了課堂的,因此,差事還沒有決定我就訂做了禮服。而且,我竟然還不知道學習院在什麼地方,應該說這實在夠荒唐的了。訂做的禮服做好了,沒有料到本來指望十拿九穩的學習院的教員一席,居然確確實實名落孫山。結果是我那競爭對手填補了英語教師的空位。他叫什麼名字,現在已經忘了個精光。我倒沒有感到如何遺憾。聽說那人是從美國回來的。如果那時從美國回來的人不被採用,我歪打正著地當了學習院的教師,而且一直當到今天,也許像這麼鄭重地接受學習院的邀請,站在這麼高的地方和你們大家談話的機會,也就永遠不會來。我這番講演讓你們大家從春天一直等到十一月才聽到,完全是我報考學習院教師名落孫山的結果,從而成了你們得以品嘗目黑的梭魚的論據。 我現在開始簡略談談我沒有考上學習院教師之後的情況。這比按講演的順序講應該說更有意義,希望大家把它當作我今天講演的一個必要的組成部分來聽。 我報考學習院教師,不幸名落孫山,只好光穿這身禮服了。因為除此之外沒有可穿的西裝,實在沒法子,也只好如此。你們猜我穿那身禮服去了哪裡?那時候和現在不同,找工作還是很容易的。使你感到,不論你面向哪個方向,好像大門都朝你開著。總而言之,因為到處都缺人的緣故。即使像我這樣的人,高等學校和高等師範幾乎同時採用我,同我聯繫。我對替我向高等學校斡旋的前輩同學給予半承諾的同時,對於高等師範那邊也周旋得恰到好處,所以事情就出現了奇妙的情況。本來因為我年輕,辦事不牢靠,考慮不周倒是難免的,想不到自己被它所累,想起來似乎是沒辦法的事,結果弄得我很不夠面子。我被我的前輩同學在高等學校執教多年的教授叫了去,他譴責我說,你一方面跟我說要到這裡來,又和高等師範那邊隨便打招呼,你腳踩兩隻船,讓我這介紹人傷透腦筋了。我因為年輕,肝火特別旺,心想,乾脆兩邊都不去總行了吧?於是辦了不應聘手續。這樣一來,有一天接到當時的高等學校校長,現在的京都理科大學校長久原先生的通知,讓我到他們學校去一下,跑去一看,高等學校校長嘉納治五郎在那裡。嘉納校長和給我介紹工作的我那前輩同學當場商量好,對我的忠告是:不必顧慮這裡如何如何,去高等師範好吧。我當然不能說不願意,所以就答應下來了。但心裡卻不能不想,這實在是一件麻煩事。想起來都覺得本來是很不應該的事,因為我對高等師範的職位並不覺得多麼嚮往。我第一次見到嘉納校長的時候,我就對他說,像你一樣作為一個教育工作者,成為學生的模範,我是很難做到,因而逡巡不前。嘉納先生是傑出人物,他說,既然你這麼坦率,我就更加希望你到我們那裡去工作了。看起來他堅持己見。因此還沒有成熟的我,儘管沒有貪而無厭打算身兼兩校,但最後還是由於有關人士過分操心,我終於去了高等師範。 可是我根本還沒有取得一個教育工作者的資格就以為多麼神氣,所以我覺得很拘束,感到誠惶誠恐。嘉納先生甚至說,你這人誠實得過了頭可就實在不妙了,狡猾一些也許好點。但是我即使想狡猾些也無奈做不到。打開窗戶說亮話,那時的我活像個給菜館或點心鋪打雜的。 一年之後,我終於去了鄉村中學。那是伊預地方位於松山的一所中學。你們一聽松山中學就要笑,但是,你們大家大概都讀過我寫的《少爺》吧?《少爺》里有個外號叫「紅襯衫」的人,那時候常常有人問我,寫的到底是誰呀?要說寫的是誰的事,我要說,當時那個中學只有我一個文學士,如果把《少爺》中的每一個人物都找出現實中確實存在的人,那麼紅襯衫就肯定是我了,所以,就我來說那是應該實在感激不盡的。 我在松山也不過只呆了一年。我要走的時候,某知事出面挽留,因為我和那個將要去的單位有約在先,我不得不婉言辭謝而告別了那裡。於是在熊本的高等學校站定腳跟。我就是從中學到高中,再從高中到大學,按這個順序取得教學經驗的,所差的只是沒有教過小學和女子中學而已。 我在熊本呆的時間很長。教育部徵詢我是否有意去英國留學,那是我到了熊本之後很久的事了。當時我想拒絕留學。因為我想,像我這樣的人,沒有任何目的,只是說去過外國,對於國家並沒有什麼用處。然而掌握教育部明確意圖的副院長說,你說的這些,部里對你未必沒有考慮,你沒必要對自己再做評價,反正按命令行事豈不很好?他這麼一說,我也覺得沒有堅持不去的理由,也就遵照命令去了英國。果然不出所料,到了那裡簡直什麼事也沒有。 為了說清楚這件事,必須把直到這一時期為止的我這個人說個明白才行。這一部分就構成我今天講演的一部分內容,希望大家按照我這個說明來聽。 我在大學學的是英國文學。也許有人問,這個英國文學是什麼東西呀?我專門幹了這麼多年,它究竟是什麼,迄今為止我仍然朦朦朧朧。那時,一個名叫傑克遜的老師,這位老師讓我在他面前讀詩或者讀文章,我作文時把冠詞漏掉因而遭到訓斥,或者發音有誤也惹得他大發脾氣。考試時竟出這類題目:華茲華斯(3)是哪年生人哪年去世?莎士比亞的版本有幾種?或者按年代為序把司各特的作品列出來,等等。即使像你們這樣的年輕人也能想像到,這究竟是不是英國文學?暫且把英國文學放在一邊,首先是什麼才算文學還沒有弄明白,照這樣學下去根本就無法弄懂。既然如此,自學是不是能行呢?說起來就像俗話所說的瞎子窺籬笆孔一樣勞而無功。進了圖書館也是四顧茫然,無從下手。這不僅是自己力量不足,而我以為這方面的書也不足。總而言之,學了三年始終也不懂文學。所以說,我煩悶的根源也在於此。 與其說我是以馬馬虎虎的態度走上社會,終於當了老師,倒不如說我被打扮成了一名教師更合適。僥倖的是雖然說話怪腔怪調,但總算對付過去了,每天倒是平安無事,但心裡空虛自是難免的。既然空虛,也許下定決心就能好,但某些不愉快的難以言喻的冷漠東西,潛藏於各處,讓人實在受不了。另一方面也是我對當一個教師毫無興趣。自己缺乏教育工作者的素質這一點,我早就知道,單單在課堂上教英語,就讓我感到麻煩的厲害。我始終以半立半坐的姿態工作,心裡光想著,一旦有機會我就飛往我本來行當的領地。但是屬於本來行當的領地,好像有又好像沒有,不論面朝哪個方向,都無法下決心飛到那裡去。 我知道,既然生在這個世上就必須干點什麼,但是幹什麼好呢?卻是一點主意也沒有。我像封閉在霧裡的孤獨人一般,呆立於原地不敢動彈。心裡想,與其希望從哪個方面射來一束日光,倒不如自己用聚光燈哪怕照出一條光也能靠它看清前方。然而不幸的是,無論朝哪個方向望去,無不模糊一片。也可以說四顧茫然。那情緒,就好像被裝在口袋裡無法掙脫一樣。萬分著急,總想手裡哪怕有一隻錐子,我也會扎破一個地方。不幸的是這錐子別人不會給,自己也找不到,只是心裡不斷地思考,終日過著心情陰鬱的生活。 我懷著如此這般的不安心情終於大學畢了業,並帶著同樣的惴惴不安去了松山,又從這裡遷到熊本,隨後把同樣的不安像疊衣服一樣疊起來收在內心深處而遠涉重洋去了外國。但是,一旦去了外國留學,新的自覺精神必然會使自己或多或少地意識到應負的責任。於是我就儘可能作最大的努力,為了作出某些成績而努力了。但不論讀什麼書,自己照舊不能從口袋裡鑽出來。衝破這個口袋的錐子找遍了倫敦也沒有找到。我在公寓的一間屋子裡開始思考了。覺得這實在無聊。我意識到無論讀多少書也不能果腹的時候,就死了這分心。與此同時,連我也照舊不明白為什麼要讀書了。 從這時候我開始醒悟了,文學究竟是什麼,除了基本靠自己的力量創造出它的概念之外,沒有救自己的道路。好不容易才發覺,直到現在為止,完全是他人本位,像無根的浮萍一樣,漂漂搖搖,終究不行。我這裡說的「他人本位」,就是請別人喝自己造的酒,然後聽他的品評,以這個品評所定的是非為是非地模仿他人。因為簡而言之全是混帳話,也許以為誰也不會把那樣模仿別人認為奇怪,事實決不是那樣。最近流行的柏格森(4)也好,歐肯(5)也好,西方人動不動就提他們,日本人也就盲從,跟著起鬨。況且那個年代只要說這是西洋人說的,那就不管什麼一律盲從,還自以為神氣得很。所以,隨隨便便排列起用楷體字母寫的人名(6),向別人大肆吹噓而洋洋自得的人比比皆是,實在無聊之至。我這不是罵人,實際情況就是這樣。比如讀了西洋人甲評論西洋人乙的作品時,不管評論得對與不對,也不想想自己是否消化,便鸚鵡學舌般地隨便傳揚。總而言之,說他囫圇吞棗也好,說那是知識機械也可,反正不是有血有肉的東西,而是把別人的話當作自己的意見重複一遍,毫無生氣,也毫無新意。然而時代就是那樣的時代,大家對此依舊給以誇獎。 但是儘管受到人們的誇獎,畢竟是借別人的衣服把自己打扮起來的,雖然神氣一陣子,卻難免心虛,忐忑不安。因為毫不費事拔下孔雀翎插在自己身上虛張聲勢,到後來終於意識到,再不去掉浮華而力求真摯,自己的心將無法放下來。 比如,即使西洋人說這是很好的詩,韻調極佳,那只是西洋人的見解,即使對我不無參考價值。我如果不這麼想,那也沒有必要重複別人的話。我是一個獨立的日本人,絕對不是英國人的奴婢,這是作為國民一分子必備的素質。單從世界互通重視道義這一點來說,我也堅持我的意見,決不讓步。 不過,我的專業是英國文學。地道的評論家說的話和我的觀點發生矛盾時,一般情況下我甘居下風。然而也不能不考慮這樣的矛盾從哪裡產生的。比如,風格、人情、習慣一直上溯到國民性,肯定都是矛盾的原因。一般學者往往把它和文學、科學混同起來,以為甲國國民中意的東西一定會得到乙國國民的讚賞,錯誤地認為包括了這樣的必然性。必須指出,這是錯誤的。即使不可能融合這個矛盾,但還是能夠說明的。於是,即使僅僅這個說明,也足以給日本文壇投下一道光明。那時我就是這樣領悟的。我這話說晚了,不勝慚愧之至,因為是事實,我不能不實話實說。 其次,為了鞏固我在文藝上的立足之地,與其說鞏固,倒不如說為了建立新的,開始讀和文藝根本無關的書。好不容易才想到「自我本位」這四個字,為了證實這自我本位,才認真地進行科學研究和哲學思考。現在時勢不同了,凡是頭腦多少靈活的人都明白,然而那時的我不僅幼稚,而且社會也沒有進步,我的做法實在是不得已的。 從把「自我本位」這句話緊緊掌握在自己手心之後,我比從前強大多了。有了「他們算得了什麼」的氣概。使過去一直處於茫然與自失的我,站在這裡,給自己下命令:必須從這條道路往前走下去,實際上就是「自我本位」這四個字。 如果讓我自白,我要說:我是從這四個字重新起步的。這樣,就從現在習見的只是盲從,跟在別人後面空喊、起鬨,心裡沒底,以為不接觸西洋人反倒好,以為這些似乎是不可動搖的理由。我想在他們面前抖落給他們一看,我以為自己一定愉快,別人也喜歡,於是就想,憑著著書或其他手段,以取得我的成就,以此作為我一生的事業。 那時,我的忐忑不安完全消失了。我以輕鬆的心情縱目觀看陰鬱的倫敦。打個比喻來說,我就像多年懊惱的結果,好不容易用自己的十字鎬一下子掘到礦脈上了,或者說,那就像過去被封閉在霧裡的人居然找到了方向,從而憑著這個判斷明白了自己前進的道路。 我受到這樣的啟發時,已經是留學以來過了一年多的時間了。我知道,在外國很難完成我的事業,反正先收集好材料,回國後再好好整理。和出國的時候比起來,回國的時候儘管偶然,我確實得到了某種力量。 但是,還沒有決定回不回去的時候,很快發生了為衣食而奔走的問題。我去高中教過書,也去過大學。後來因為錢不夠用就找了一個私立學校。這時不得不給雜誌創作些不太像樣子的作品弄些稿酬。由於各種情況,我計劃的事業終於半途而廢。我寫的文學論,與其說它是我事業的紀念,倒不如說是失敗的骸骨,而且是個畸形兒的遺骸。或者說它是一個建築群還沒有建成就遭遇地震而成了一片廢墟。 然而「自我本位」是在那個時候我所得出的結論,現在依然在繼續中,不,應該說是隨著光陰的飛逝越來越感到它的強勁。作為著作事業來說,雖然以失敗告終,但那時確實掌握著的自己是主,而其他不過是賓而已,這一信念,給了今天的我以非常的自信與安心。我迄今仍舊繼續下去,那心情是以此表明我一直在活動。實際上站在這樣高高的講台上向大家講演,也許靠的就是這個力量。 以上所說的話,總算把我的經驗交代了一番,我講這些話的意思,完全出於供你們參考的好心。你們這就要離開學校走上社會。有的同學還要等上好長時間畢業才能離開,有的人不久就要活躍在實業界,不論活躍在哪個領域,可以預料都有可能重複我經歷過的煩悶(儘管種類不同)。也可能像我一樣急著要衝出去但無論如何也沖不出去,想抓住什麼,然而總像抓禿頭一樣,溜光得什麼也抓不住,以致心急火燎,類似這樣的人總會有的。如果你們之中有人已經全憑自己的力量打開了一條道路,那是例外,或者跟在別人後面就心滿意足,遵循一條老路走下去的人,我決不說這樣不好(如果自己心安理得而且滿懷自信地追隨下去也無不可),但是,如果並不是這樣,那就無論如何也得用自己那把十字鎬開掘下去,一直掘到礦脈才能停下,不然就不行。我這裡用了「不行」二字,原因是自己掘不到礦脈,這個人的一生就不可能愉快,比別人始終矮一截,在這個世界上只能仿徨徘徊。對於這一點我之所以特彆強調,原因只在於此,決不是讓別人把我當作模範。即使像我這樣不成器的人,如果有自己朝著自己打開的道路前進的自覺,從你們大家的角度看來即使那條道路沒什麼出息,那是你們的評論和觀察,對於我沒有絲毫損害,我將滿足於自己這種狀態。不過我決沒有想過,自己因此而有了自信與安心,這條道路也就當然成了你們的模範之路,所以請不要誤解。 按我的判斷,我所經歷的煩悶,你們肯定會常常遇到,是否如此?如果確實如此,在解決之前,做學問的人,受教育的人,把它當作一生的工作,或者把它當作十年或二十年的工作,難道不是很必要的嗎?啊,這裡有我前進的道路!好不容易掘出了這條路!當這樣的感嘆詞從內心深處喊出來的時候,你的心才會一塊石頭落地的吧?不容易被瓦解的自信,難道不是隨著這種喊聲響起而眼睜睜地抬起頭來的麼?已經達到這種地步的人也許已達多數,如果有途中遇到霧靄而懊惱的人,我想,不論付出多大犧牲,也應該挖掘到礦床之處才住手。不一定只是為了國家才這麼堅決地干,我也不說為了你家老小才這樣干,我說為了你自身的幸福,絕對必須這樣努力。假如走了我所走過的道路而且走過了頭,那是沒辦法的,但是某處出了障礙,那就必須把障礙粉碎後繼續前進。說起前進,卻不知如何前進,這就難免到什麼地方碰到什麼。我可根本沒有對你們提什麼忠告硬讓你們接受的意思,而是想到那也許是你們將來的一種幸福,就無法沉默了。心裡猶猶豫豫,不徹底,此刻是這樣,轉眼又是那樣,懷著海參一般什麼都怕的精神,茫然地面對一切,這完全是不知道這將使自己很不愉快。只要說一聲並不是不愉快,這也好,或者說一聲那種不愉快已經走過來了也行。我祈禱誰都能順暢地走過來。但是,我這個人離開學校已經三十多年還沒有走過來。這種痛苦當然是鈍器擊傷之痛,不過這和年年歲歲感到的痛苦沒有什麼區別。所以在座的有人得了我這種病,我非常希望他勇敢地前進。如果走到那裡,他就會發現事實上這裡才有我屁股落座的地方。我以為這樣就能使自己掌握了一生的自信並從而安下心來。 以上所說的問題,相當於這個講演的第一部分,下面我講的將是第二部分。學習院這個學校,在一般人的心目中是社會地位較高的人才進得來的學校。貧窮之民無力到這裡來,這大概是事實。如果我的推斷不錯,也就是說,在這裡上學的全是上流社會的子弟,那麼,在你們後面蜂湧而來的許許多多的東西之中,必須首先列舉的就是權力。換言之,你們一旦走上社會,就比貧民立足於社會時使用了更多的權力。前面所說的你們工作中前進到挖掘出什麼東西的地方,是為了你的幸福,為了讓你們放心,這是不錯的,那麼它為什麼能帶來幸福和安寧,說起來,就是你們與生俱來的個性在這種情況之下,就使你們意識到,在那裡坐了下來。而且是屁股坐定之後漸漸前進時,那個性就更加發展。這是在你意識到這裡有我安住的地位,意識到你的工作和你的個性完全契合時才能談到它。 與此具有相同的意義是,把方才說的權力品味一下就會發現,所謂權力,就是把方才所說的自己的個性不管三七二十一硬往別人頭上壓的工具。如果明確地說它是工具不好,那就稱它為能夠使用這種工具的利器也可以。 次於權力的是錢力。這也是你們比窮人掌握得更多的。從同樣的意義來看這個錢力,在為了擴大個性上,把它當作誘惑他人的武器使用時,是非常寶貴的。 由此可見,所謂權力和錢力,在把自己的個性比窮人更多地強加於他人頭上,或者把別人引誘到這方面來的這一點上,必須承認它是非常方便的工具。因為有這兩個力,使用者就顯得偉大了,然而,實際上是很危險的。方才說的個性,主要是指學問或者文藝、趣味方面,自己應該落地歸根的地方才有了發展說的,關於它的應用還是非常廣闊的,並不僅僅限於文藝。我所知道的一對兄弟,弟弟龜縮在家裡,喜歡讀他的書,哥哥與他相反,多愁之身卻不顧一切地留戀於釣魚。於是這個哥哥就千方百計地想把弟弟拉過來,他認為,老是把自己關在家裡是非常要不得的,堪稱大忌。他的結論是:弟弟不釣魚所以才成了那樣的厭世者,於是就想強制把弟弟從家裡拉出來。弟弟對於哥哥這種強加於人的做法非常不快,簡直無法忍受。但處於哥哥高壓姿態之下,只好扛著釣竿、提著魚籠,跟在哥哥後面前往釣魚池。因為兄命難違,只好閉著眼睛釣,釣幾條倒霉的鯽魚垂頭喪氣愁眉苦臉地回來。因此,哥哥說,終於按照他的方案改變了弟弟的性格。實際上絕非這樣,而是使弟弟對於釣魚更加反感,從而堅決反抗了。總而言之,大概因為哥哥的性格和釣魚完全吻合,沒有間隙,就是說,哥哥和弟弟沒有任何感情上的交流。這本來不是錢力的例子,是權力威懾其他方面的說明。因為哥哥的個性壓迫弟弟,強制他釣魚。本來有的時候——比如上課的時候,當兵的時候,或者即使住的是學生宿舍,卻是以軍隊生活為主——只有在這種場合下,難免或多或少地採用高壓手段。不過我主要是以某人獨自走上社會的情況說的,所以請你們只能以這個準則理解我說的話。 如上所述,凡是自己喜歡的事,自己以為很好的事,合乎自己性格的事,僥倖之餘碰上了這些得以發展自己個性的事,在這個過程當中忘記了自我和他人的區別,於是就有了「為什麼不把那傢伙拉進來入伙呢」的想法。那時候,前面說過有權力的兄弟那樣奇怪的關係成立了,其次,也有錢力,把錢廣為拋撒,把別人造就成自己一樣的人。也就是把錢作為誘惑的工具,用誘惑的力量使別人變成對自己滿意的人。這兩種情況,不論哪一種都會發生嚴重的危險。 因此我常常這樣想,你們應該落腳在使自己個性能夠發展的地方,充分認識到,在發現符合自己的工作之前如果不奮勇前進,那就會造成一生的不幸。但是,為了使自己的個性得到尊重,而且得到社會的允許,那麼,也要承認別人的個性,尊重他們的傾向,自然是理所當然的了。我只能把這看成既是必要的也是正當的事。我想,我天性向右看,可是那傢伙卻向左,以為這就不像話,這實在是很不妥當的。本來,一遇到複雜的善惡或邪正之類的問題,假如不借用深入的解剖之力,豈不是無話可說麼?同這些問題不發生關係的時候,即使有了關係而並不麻煩的時候,只要是自己從別人那裡享受自由,你那就應該堅信對於別人也要給予同等高度的自由。 最近,高唱自我或者自覺的極多。他們嘴上不斷地說著始終尊重自己和自我,至於他人的自我卻一點也不承認。假如具有公平的眼光和正義的觀念,那麼,我確信不疑的是:為了自己的幸福而發展自己的個性的同時,就必須把這種自由也給予別人。我們沒有正當理由是絕對不能妨礙別人為了自己的幸福隨意發展自己的個性。我為什麼在這裡使用「妨礙」二字?原因是你們之中的大多數將來就要站在能夠妨礙他人的地位。你們之中,有能夠運用權力的人,至於能運用錢力的人那就更多了。 認真地說,人世間根本沒有不附帶義務的權力。像我這樣,站在高高的講台上俯視著你們大家,我既然有讓你們安安靜靜地聽一兩個鐘頭話的權力,那麼,我就應該有足以讓你們大家安安靜靜地聽下去的演講內容,也就是義務,就算是很平常的演講吧,我的態度、姿勢必須足以讓你們大家始終保持禮貌周到。僅僅因為我是客人,你們是主人,所以你們必須規規矩矩地聽我講話,話要是這麼說也不是不可以。然而那只是表面的禮節,和精神沒有任何關係的所謂因襲的表現,根據不在議論之列。如果試舉別的例子,那就可以列舉這樣的例子:你們在課堂上常常挨老師的申斥。但是世間如果有隻會申斥學生的老師,那個老師當然也就是個沒有資格講課的人。申斥學生的另一面就是苦口婆心地給學生上好課,這是定不可移無須多說的。因為有申斥學生權力的老師也就是有教好學生的義務的老師。老師為了堅持規矩必須得到廣泛遵守,為了秩序井然,他要充分地行使賦予他的權力。另一方面,如果不克盡和權力不可分的義務,也就沒有盡教師的職責。 關於錢力也是一樣。按我的意見來說,不知道責任是什麼意思的「錢力家」,人世間是不該有這種人的。它的原因用一句話就能說明白。金錢是非常重要的東西,無論到哪,它都能自由自在地通融,比如我現在投機倒把賺了十萬,我能用這十萬元建住宅,也能買書,也能在花柳界好好逍遙一番,總而言之,可以變著花樣搞得有聲有色。其中能夠用它作為收買人的精神的手段,難道它不是可怕的麼?也就是說,大把花錢,確實能買人的良心,也能成為使人類靈魂墮落的工具。投機賺的錢如果對於倫理道德具有巨大的威力從而發揮作用,那就是錢的用途不當了。雖然不當,但錢就是這麼通用的,所以這也是毫無辦法的事。只能希望有錢的人有相當水平的道德良心,按道德良心行事,不用它干損害道德之事,除此之外,根本沒有防止人心腐敗的途徑。所以我要說,錢必須給它加上責任才行。比如我現在有這麼多的財富,這筆財富用在這方面,就會出現這種結果,在那種社會用在那方面,就會產生那種影響,首先必須養成吃透如此等等的見識。不僅如此,還要配合這種見識,以負責精神處理自己的財富,不如此就對不住社會。不僅對不住社會,連自己也難以面對。 把以上的論點集中摘要一番,那就是:第一,如果想達到發展自己個性的目的,那就必須同時尊重他人的個性。第二,要想使用屬於自己的權力,那就必須記住相伴而來的義務。第三,要想顯示自己的財力,就必須重視相伴而來的責任。總而言之,許多問題都能歸納到這三條里來。 如果把這些問題用別的語言來表達一下,那就是:如果不是倫理道德上有一定修養的人,也就沒有發展個性的價值,也沒有使用權力的價值,當然也沒有使用錢力的價值。再換一個說法,那就是:為了自由地享受這三者的自由並體會到它的樂趣,那就必須接受這三者背後應有的以人格為主的實際。如果沒有人格的人打算盲目地發展個性,那就一定會妨礙他人,想用權力時,必然濫用權力,如果動用錢力,自然會帶來腐敗。以致呈現出相當危險的現象。這三種事物,是你們將來最容易接近的事物,所以我以為,你們無論如何必須成為有高尚人格的體面人才行。 話說得離題遠了些。眾所周知,英國這個國家是個很尊重自由的國家。儘管它非常愛自由,但是卻沒有哪個國家像英國那樣秩序良好。老實說,我是不喜歡英國的,我討厭它。但事實確實如此,我沒法不實話實說。那麼熱愛自由,而且那麼秩序井然的國家,世界上恐怕找不出第二個。日本畢竟無法和它相比。但是它們還不僅僅是自由,他們愛自己的自由,同時也尊重別人的自由,人們從兒童時代就受到這種社會教育。所以,他們自由的背後一定伴有義務觀念。「英國期待每個人履行他們的責任」,這著名的納爾遜格言,其意義決不限於當時,而是和他們的自由互為表里地發展到今天,肯定是根底很深的思想。 他們感到不平時往往舉行示威運動,而政府決不干涉,只是不理不睬。但是搞示威運動的也很能掌握分寸,決不隨便給政府添麻煩,或者胡作非為。最近女權擴張論者很不守規矩,報紙上有所指責,算是一樁例外了。說它是例外,但為數不少,然而即使為數很多,也僅僅止於這個程度,除了把它看作例外也沒有別的辦法。嫁不出去啦,找不到職業啦,再加上從最早就養成的尊重婦女的風氣,這些加在一起,就出現了好像不是英國人平生的態度。撕破油畫,監獄裡絕食,刁難監獄法警,先把自己的身體綁在議會的長椅上,再大嚷大叫,如此等等,這是意外的現象麼?也許是源於婦女不論幹什麼,男人們都心存客氣概不干涉所造成的結果。不過,不管出於什麼理由,總讓人覺得有些反常。一般所說的英國風度,總是如方才所說,在概不脫離義務的程度上熱愛自由的。 這樣說,我的本意並不是無論什麼都以英國為榜樣。總而言之,沒有義務心的自由並不是真正的自由。因為,那種唯我獨尊隨心所欲的自由,在社會上決不能存在下去。即使暫時得以存在,也一定很快遭到排斥,遭到踐踏。我熱烈地希望你們大家有充分的自由,同時也熱烈地盼望著你們大家深刻地理解義務。從這種意義上說,我公然揚言我是個人主義者而且毫無忌憚。 對於我說的這個個人主義請不要誤解。特別是對你們這樣的年輕人灌輸可能給以誤解的東西,那是應該說對不起的,所以希望你們注意。時間緊迫,我儘可能說得簡單些。關於個人的自由,正如以前所說的話,在個性發展上是非常必要的,這樣的個性發展與你們的幸福關係十分密切,所以,在不影響別人的情況下,凡是我向左而你們即使向右也與我沒什麼妨礙的自由,由自己掌握,不必追隨別人。這就是我所說的個人主義。在權力、錢力這一點上也是如此,我不喜歡的傢伙我就不理睬,因為他不合我的脾性,所以我就必須把他打倒,對方根本沒做壞事,我就濫用權力,結果會如何?那樣,人的個性就全都被破壞了,與此同時,人的不幸也從此開始。比如,我根本沒幹什麼壞事,只因為我對政府不滿意,警察總監就派警察包圍了我的家。也許,警察有這種權力,然而道義上卻不允許他使用這種權力。其次,三井或者岩崎等等富商巨賈,只是因為討厭我,就收買我家傭人,唆使他事無大小一律反抗我,這又是怎麼一回事?如果他們的錢力背後還多多少少有點人格,他們就決不會無法無天地這麼幹。 這種弊害,完全是因為沒有理解道義上的個人主義。只是利用權力和錢力把自己無限地膨脹,一切都要唯我獨尊,除此之外沒有別的。所以,個人主義、我這裡說的個人主義,決不是俗人想的那樣,對國家造成危害,它尊重別人的存在,同時也尊重自己的存在,這就是我的解釋,所以我認為它是個很好的主義。 如果說得更簡明些,那就是:沒有黨派之心而只有是非的主義。不結成朋黨也不創造團體,不為權力和錢力盲動。所以,它內在的東西不為人知,因而潛藏著不為人知的寂寞。既然不是黨派,我就只按我應該走的路任意地走下去,與此同時,因為不妨礙他人應該走的道路,所以,某個時候某一場合人必須是散沙般地存在。這時就顯得寂寞冷清了。我主持《朝日新聞》文藝欄的時候,記不得誰寫文章說三宅雪嶺的壞話,當然不是人身攻擊,不過是批評而已。而且,全文僅僅兩三行。是什麼時候登出來的呢,儘管我負責該欄,可能是我鬧病的時候,或者不是在病中。也許我認為發表也行。總而言之,那批評文章登在《朝日新聞》的文藝欄。結果,「日本和日本人」的夥計們大為惱火。雖然沒有直接跑到我的家裡來,可是找到當時給我當助手的人告訴他:要撤消那篇文章。三宅雪嶺本人沒有來,他的徒弟輩的人——說徒弟輩的人好像賭場裡的稱呼一般,似乎可笑——大概是同人吧,他說,無論如何也得撤下來。如果事實上應該撤消,那當然要撤,只是批評性質的文章為什麼要撤下來?我這裡除了說這是我們的自由以外也沒有別的辦法。而且,提出要撤消的「日本和日本人」的一部分人,在每期的雜誌上發表文章罵人,這就更讓人吃驚了。我沒有直接參加談判,但是間接聽到那些話的時候,覺得十分奇怪,因為,我是以個人為主對待此事,而對方卻是以黨派的名義展開活動的。當時我對於以惡評對待我的作品文章,我照舊在我主持的文藝欄登出來,他們所說的同人,是曾經有一次對雪嶺的評語說是不滿意而發了怒,這讓人吃驚,同時也使人感到奇怪。很抱歉,我以為這態度太落後於時代了。這使我想起了封建時代人們的團體。但是,我想到這個問題的同時,終於意識到自己還沒有擺脫一種冷漠。因為我想到,意見分歧,即使彼此關係密切也無法彌補這種裂痕,所以,對於出人我家的年輕人雖然勸解過,但是足以抑制那些人們發表意見的事,只要沒有其他重大理由,那是堅決不乾的。我對於別人的存在是那麼重視,也就是給了別人那麼大的自由。所以,對方既然不感興趣,那就不管我感到受了多大侮辱,我也決不以此為助力而心存依賴。這就是個人主義的淒涼所在,個人主義把人作為目標而決定對其向背之前,首先要弄清是非,決定去就,所以,有的時候只有孤零零的一個人,以至心境淒涼。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為羅漢松樹枝如果成了捆,它的中心也顯得特別結實。 還有,為了預防誤解我要先把話說在前頭,這就是,一說個人主義就像反對國家主義似的,決心把國家主義破壞掉,實際上這種道理根本不能成立。說實話什麼什麼主義,我是不喜歡的,我想,人不能那麼簡單地歸結到一個主義了事,為了說個明白,這裡不得已只好在主義二字下面談各種各樣具體的事。有人說,今天的日本如果不實行國家主義就無法維持下去,這麼說的也是這麼想的。也有人倡導,如果不把個人主義踩碎,國家就會滅亡。事實上決不會有這種混帳事。實際上我們也是國家主義的,世界主義的,同時也是個人主義的。 構成個人幸福基礎的個人主義,毫無疑問是以個人主義自由為其內容的,個人享有的自由,是依據國家的安危,像寒暑表一樣升升降降。也許,與其說這是理論,倒不如說它是事實創造出的理論更合適,總而言之,自然狀態就是這樣。國家處在危難之中,個人自由的幅度就被縮小,國家太平之時,個人自由就膨脹起來,這是不言而喻的。既然存在人格,那麼,強調得不當,在國家像亡又不像亡的時候,出於判斷錯誤,仍然一味地追求個性發展的人是不可能有的。請考慮一下,我所說的個人主義之中,也包括對那些火災已經撲滅,仍然強調必須照舊戴著防火頭巾,本來無事卻白白弄得渾身彆扭的人的忠告。還有一個例子就是,從前我上高中的時候,曾經創立了一個什麼會。會名以及它的方針,詳細情況已經忘了,只記得它是個標榜國家主義的會。當然,它並不是個做壞事的會。當時的校長木下廣次先生出力不小。會員的胸前都掛著徽章,只有我一個人沒掛,然而我仍然是會員。當然,因為我不是發起人,所以對於我的意見分歧很大,最後是「讓他人會也沒什麼了不起吧」的意見占了上風我才入會的。但是,在禮堂舉行成立大會時,不知什麼機緣,一個會員走上講台發表演說。儘管他是會員,對於我的大部分意見表示反對,所以使我想起,在這之前我曾經攻擊過這個會的主張。然而等到成立大會時,我聽一聽方才登台的這個人的演說,才明白內容不過是對我的意見反駁而已。是故意呢還是偶然。雖然還不知道,但看其氣勢我是非答辯不可的。我沒有辦法,只好緊隨其後上了講台。我當時的態度,舉止,我想肯定是難看的。不過我還是簡明扼要地只說了該說的幾句話便退下來了。也許你們要問那時我講了什麼,我講的非常簡明。我說:也許攻擊十分重要,但是,從早到晚國家國家地嚷個不休,仿佛被國家迷上了似的,那無論如何也不是我們幹得出來的。行止坐臥,除了國家大事以外絕對不想干別的事的人也許確實有,但是,不間斷地只想干一件事的人,事實上是不可能有的。賣豆腐的邊走邊吆喝著賣豆腐,然而他們決不是為國家邊走邊賣的。根本的主意是為了得到衣食之資。但是,不管他本人如何,就其結果來說在供應了社會必需之物這一點上,也許間接成了國家的利益。和此事相同,今天午飯我吃了三碗,晚上增加到四碗,這也未必是為國家增減的。坦率地說是胃的情況作出的決定。不過,這些即使間接而又間接地說,也不一定對天下毫無影響,不,根據某種觀點,說不定和世界大勢有幾分關係。但是,重要的是本人考慮這些事,為了國家受命吃飯,為國家而洗臉,還有,為國家而去廁所,如果這樣,那可不得了。獎勵國家主義,無論怎麼樣都沒關係,但是,把事實上做不到的事裝成好像為國家而做,這是虛偽——我的答辯就是這樣。國家到了危急關頭,沒有一個人不關心國家安否的。國家強,戰爭之憂就少,遭受外敵侵犯之憂少到幾乎沒有的程度。國家觀念也越來越淡薄,為了補充這種空虛,個人主義乘虛而入自然是理所當然的了。今天的日本並非平安無事吧?國家不僅貧窮而且也小。所以,何時發生什麼事,都很難預料。從這種意義上說,我們不能不考慮國家大事。但是,這個日本既然處於說話之間就慘遭垮台、滅亡的厄運之中,那麼也就沒有國家國家地到處大呼小叫的必要。這和發生火災之前就把按救火的那套服裝道具裝束打扮起來,弄得渾身很不自在地在街上東奔西跑一個樣。這種事情事實上是個程度如何的問題,說什麼已經到了戰爭即將爆發的時候啦,已經到了危急存亡之秋啦,如果真的到了這個時候,思考這些問題的人,對這些問題不能不考慮的,那些人格高尚之人,一定自然而然地面對這個方向,主動約束個人自由,減少個人活動,為國家效忠盡力,這當然是天經地義的事。所以,我相信這兩個主義絕對不是任何時候永遠矛盾、永遠你死我活地互相殺戮的。關於這一點,我本想更詳細地說一說,因為沒有時間了所以只說到這裡吧。我提請注意的只是,國家的道德和個人的道德相比,是遠遠處於低段位的。本來,國與國之間即使詞令上冠冕堂皇,道德良心卻是另一回事。欺詐、矇騙、糊弄,什麼缺德事都干。所以,凡是把國家當作標準,把國家看作一個整體,本來應該甘於低級道德,面對壞事完全心平氣和才對,但是看看個人主義的基礎,必須把它看作很高才行。所以,國家在平穩的時候,對於道義心高的個人主義仍舊予以重視,我認為無淪如何也是理所當然的。關於這個問題,因為沒有時間,今天就不再多說了。 我好不容易受到邀請,今天應邀前來,想儘可能地把和你們大家相伴一生的個人主義的必要性解釋明白。我認為這對你們走上社會之後很有參考價值。我不知道,我所說的話你們是否真正理解,對於我說的話如果有意思不明白之處,那是我沒有把話說明白,這是很不好的。如果有不清楚的地方,不要將就湊合著理解,請到舍下問我,我將儘可能地解釋明白,而且請不要考慮時間合適與否。如果對於我的本意能充分理解,我將十分滿意。耽誤了大家很長時間,我的話完了。 ———————————————————— (1) 公元1914年。 (2) 古代帝王、諸侯祭祀社稷時,牛、羊、豕三牲全備為太牢,也稱大牢。這裡指的是美食的總稱。 (3) 華茲華斯(William Wordsworth, 1770—1850),英國浪漫主義詩人,湖畔派的代表,1843年封為桂冠詩人。 (4) 柏格森(Henri Pergson, 1850—1941),法國哲學家。1927年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 (5) 歐肯(Royd Eucken, 1846—1926),德國哲學家。1908年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 (6) 指日本人用楷體字音譯西洋人的名字。今天依然用這種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