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夜之夢 · 玻璃窗裡面
一
從玻璃窗裡面向外望去,當然立刻看到採取了防凍措施的芭蕉,結有紅色果實的落霜紅(1)的枝椏,以及無所忌憚挺立著的電線杆,而其他值得一提的東西,幾乎沒有進入我的視線。我蝸居書房,視界極為單調,也極其狹窄。
而且,我自去年年底患了感冒後,幾乎足不出戶,每天只坐在這玻璃窗裡面,所以社會上的情況簡直一無所知。由於情緒不佳,書也不大看,我每天只是坐坐,躺躺,打發著日子。
但是,我還常常動動腦子,情緒也多少有些起伏。不論天地如何狹小,總會有這狹小天地里的事情。此外,時常有人闖進把我和這個廣大世界隔離起來的玻璃窗戶里來。這又是一些我意料之外的人,所談所為也總是一些我意料之外的事情。甚至可以說,我是以饒有興趣的眼光迎送著這些人的。
我很想把這些情況一點一點陸陸續續地寫下來,又擔心這樣的文章給忙於工作的人們看了感到很無聊。讓那些在電車中掏出口袋裡的報紙瀏覽一下大字標題的讀者看報上載有我寫的這類閒聊文章,這將是我的一大羞恥事。因為這些人整天忙碌不堪,他們看報紙,無非是翻一翻火災、強盜、殺人等當天新聞中最能吸引他們的事件,或者留意一下能使他們的神經受到相當刺激的辛辣文章。除此之外的他們認為都不算新聞,沒必要摸它,因為他們沒有這種多餘的時間。他們往往是在車站等電車時買一份報紙,在坐電車這段時間了解一下昨天社會上發生的事情,踏進機關或公司時,衣服口袋裡的報紙上那些事都忘得精光,總而言之就是忙到如此程度。
我是冒著這些忙得僅有那麼一點自由時間的人們對我的輕蔑來寫的。
從去年開始,歐洲發生了大戰(2)。這場戰爭何時能結束,似乎無從估計。日本也是這場戰爭的一個局部參與者。戰爭一結束議會宣告解散(3),未來的大選,對於政界人士來說當然是大問題。米價太低,導致農家收人無著,所以到處呈現出貧困蕭條的景象。往年這時候,例行的春季相撲行將開始。總而言之,成了多事之秋了。像我這種靜靜坐在玻璃窗裡面的人,當然不會在報紙上拋頭露面。要寫的話,我就得壓過政治家、軍人、企業家和相撲迷來寫。但我實在沒有這樣的膽力。我只是因為有人慫恿我「在春天寫點什麼吧」便寫一些與別人沒什麼關係的無聊事。至於寫到什麼時候停下來,這要取決於我手中的筆的情況,以及編輯的版面安排,事先實難作出明確的預計。
二
有人打電話來,我拿起電話聽筒詢問有什麼事。原來是某雜誌社的人要我的照片,所以來電話詢問什麼時候登門拍攝為好。我回答:「拍照片有些困難。」
我同這家雜誌沒有什麼關係。記得過去的三四年里曾收到過一兩本這種雜誌,它的特色是刊載著許多笑臉照片,除此以外,我就沒有別的什麼印象了。可是,雜誌上矯揉造作的眾多笑臉給我留下的憎惡感至今未消。這也是我要表示拒絕的原因。
雜誌社的人說,想要在卯年的新年號上刊載一些卯年出生者的照片。我的確生於卯年。於是我說:
「你們為雜誌需要拍的照片,不笑嘻嘻的不行吧?」
對方立即答到:「不,沒有這種事。」仿佛我迄今為止一直記錯了這雜誌的特色。
「如果你們認為本來的面孔也可以,那就刊登一下也未嘗不可。」
「哦,那好極了,多謝。」
我同對方約定日期後,掛斷了電話。
隔了一天,在約定的時間裡,這位打電話的人穿著漂亮的西裝,帶著照相機走進了我的書房。我跟他交談了一會兒有關這本雜誌的情況,然後,他給我照了兩張相。一張是坐在寫字檯前的一貫姿勢,另一張是站在寒冷的庭前霜地上,普普通通的姿態。書房裡的光線不夠亮,所以安置好照相機之後,點起了鎂光燈。氧化鎂燃燒起來之前,他把半邊臉轉向我,說道:「雖說我們有約在先,但您能不能稍微帶點兒笑容呢?」我聽後,忽然感到滑稽,同時又感到這個人真蠢。我只說了句「這樣就可以了吧」,沒有理會對方的要求。他讓我站在庭園的樹叢前,把照相機鏡頭對準我。這時,他又像方才那樣彬彬有禮地重複著那句話:「雖說我們有約在先,但您能不能稍微……」他這麼一說,我更加沒有笑的心情了。
過了四天吧,對方郵來了我的照片。照片上的我竟然確如對方要求的那樣——帶著笑容。於是,我頗感意外,仿佛面對素不相識的人一般凝視良久。因為我斷定照片上的我的笑容是經過加工製造出來的。
出於慎重,我把這張照片給四五個來我家的人看過,他們的看法都同我一樣,認定笑容是加工製造出來的。
有生以來,我曾經有過好多次不願在人前笑而又裝出笑容。看來,我的這種虛假行徑,也許今天在這位攝影師的手下得到了報應。
他雖然把這張笑得尷尬的照片給我寄來了,卻始終沒有把刊有這張照片的雜誌寄給我。
三
想起從H君(4)那裡要來赫克特(5),意識到此事不知不覺距今年已經三四年了。總覺得自己像在夢中。
當時,它還很小,剛剛斷奶。H君的門徒把它用包袱皮包起來,坐電車送到我家。當晚,我把它安置在後面堆物間的一角,讓它睡在那裡。我鋪好了禦寒的稻草,給它創造了一個儘量舒適的睡覺處,之後就關上了堆物間的門。天沒黑它就叫起來了。整整一個晚上,它都在用爪子扒門,想破門而出。它大概是感到在黑暗之處獨宿而寂寞難捱吧,好像一夜不曾合眼。
它的這種不安情緒延續了一個多星期後,它總算能在給它鋪的稻草上安然入睡了。而在這一個多星期里,我一到晚上就惦記著它。我的孩子對它很珍愛,一有工夫就去逗弄它。不過沒有給它起個名字,也就無法呼叫它。而與一個有生命的小動物做朋友、做遊戲,他們無論如何得呼叫對方啊。於是,他們苦苦懇求我給它起個名字。我終於為孩子們的這位朋友起了個偉大的名字—赫克特。
赫克特是《伊利亞特》中一位特洛伊勇士。在特洛伊人同希臘人交戰的時候,赫克特最後被阿契里斯殺死。阿契里斯替死在赫克特手下的朋友報了仇。當阿契里斯怒氣衝天地從希臘人那邊殺出來的時候,只有赫克特一個人沒有逃進城中。赫克特繞特洛伊城三圈,躲避阿契里斯的矛頭。阿契里斯也繞特洛伊城三圈,緊緊追趕,終於用長矛刺殺了赫克特,然後把赫克特的屍體拴在自己的戰車上,拖著這屍體繞特洛伊城轉了三圈……
我給這只用包袱皮包著的小狗起了個這麼偉大的名字。孩子當然一無所知,開始時嚷道:「真是個怪名字啊。」但馬上就習慣了。而小狗一聽到有人呼叫「赫克特」,也高興地搖搖尾巴。後來,連這個名字也同「約翰」,「喬治」等平凡的基督教信徒的名字一樣,竟使我感覺不到絲毫的古典韻味了。與此同時,家裡的人也漸漸地不像原來那麼珍愛它了。
赫克特一度患過大多數狗都可能得的犬瘟病而進過醫院。那時,孩子們常去探望它。我也去看望過它。我去的時候它顯得很高興地搖著尾巴,用依戀的眼神仰望著我。我便蹲下身子,把臉湊近它,用右手撫摩它的腦袋。作為一種答禮,它不停地想舔我的臉。那次,它當著我的面,第一次聽從醫生的吩咐而喝了一點牛奶。一直歪著腦袋望著它的醫生就說:「照這種情況看來,也許不久就會痊癒了。」赫克特果真痊癒出院了。它回到家中,亂蹦亂跳,精神十足。
四
不到一天的時間,它交了兩三個朋友。其中最親近的就是附近某醫生家中的搗蛋鬼,它們大小差不多。這隻搗蛋鬼名叫約翰,是典型的基督教徒的名字,但是它的品質遠比異端者赫克特低劣,它愛隨意咬人,最後終於被打死了。
赫克特把這個壞朋友領到家中的庭園裡來,肆意糟蹋,大大地給我添了麻煩。它們不停地挖樹根,為挖出了一個毫無用處的大洞而感到欣喜。它們故意在漂亮的花草上打滾,把花弄掉,把花莖弄倒。約翰被打死之後,無聊的赫克特學會了夜遊和日游。我出去散步時,經常看到它在派出所旁曬太陽。可是它只要在家,總是盯住它認為可疑的人吠叫。其中有一個家住祖居附近的十歲左右的孩子,受它的攻擊最甚。這個孩子總愛道一聲「恭喜啦」而走進院子。如果不能從家人處討得些麵包皮或一分銅板,他是決不走的。因此,不論赫克特怎麼吠叫,他也不逃。最後,往往是赫克特一邊吠叫一邊夾著尾巴退到堆物間去了。總之,赫克特是個無能之輩,從品行方面來說,也墮落到不亞於野狗的地步了。不過,它始終沒有丟掉狗類共有的依戀人的本性,常常是一照面就搖著尾巴朝我跑來。有時把它的脊背往我的身上亂蹭。我的衣服和外套不知被它的泥爪子弄髒多少次了。
從去年夏天到秋天,我病了一場,大約有一個月沒能同赫克特見面。等到病情總算有了好轉而能夠走出房門時,我才在暮色中看到它站在廳外的廊子上。我立即叫它的名字,但它一動不動地伏在樹籬的根旁,不管我怎樣呼喊它,它一點熱情反應都沒有。腦袋不動,尾巴不擺,宛如一塊白色的東西粘在樹籬的根部。想到一個來月沒同它見面,它竟連主人的聲音都忘了,我不禁感到一絲淡淡的哀愁。
又到了秋天。這天晚上,所有房間的防雨窗都沒有關上,為的是從屋裡可以清晰地望見閃亮的星光。在我所站的飯廳外的廊子上有兩三個家人。但當我一再呼叫赫克特時,他們連頭都不回一下。就像我被赫克特忘卻了一樣,他們也早把赫克特的事丟在腦後了。
我默默地回到起居間,躺在鋪著的被褥上。因為是病後,我穿著不合時令的黑綢領子的綿綢袍子。我嫌脫袍子麻煩,便和衣仰臉躺下,把手交叉著放在胸前,默默地凝視著天花板。
五
第二天早上,當我站在書房的廊子上環視眼前初秋時節的庭園時,偶然間又認出它的白色身影出現在青苔上。我不願意重複昨晚的失望,故意不呼喚它的名字,但我不能不站在那裡,目不旁視地注意它的情況。只見它把腦袋伸到擱置在樹根處的一隻石頭洗手盆里,咕嘟咕嘟喝盆中積下來的雨水。
我不知道這隻洗手盆是何時何人拿來的。在我搬到這兒來的那時候,曾命賣花的把這隻翻倒在後院角落的六角形洗手盆移至現在的地方,當時,盆上長滿了青苔,刻在盆側面的文字一點也看不清楚。不過,在搬動這隻盆時,我記得自己曾把上面的文字讀了一遍,內容是明了的。而具體的文字,我的腦海里沒有什麼印象了,只記得那些文字使我產生過一種奇奇怪怪的感觸,這一點,至今還留在我的心頭,那內容中蘊涵著寺廟、佛和無常的氣息。
赫克特神情沮喪地垂著尾巴,背對著我。在它離開洗手盆時,我看見它的嘴角流著口水。
「它病了,得設法給它治一治。」我說著,回頭望了望女護士。因為當時我還雇著女護士。
第二天,我一眼就看到它睡在木賊草里。於是,我向女護士重複了昨天說過的話。但是赫克特此後就再沒回家,蹤影全無了。
「想帶它去看醫生,找來找去,哪兒也沒有它的蹤影。」
家裡的僕人說著,看看我的臉。我沒有吭聲,但是腦海里甚至湧現出剛得到它時的情景來,眼前也朦朧地浮現出交登記表時的滑稽事兒——在種類一欄里填了混血種,在顏色一欄里填了紅斑點。
大概在它失蹤了一星期之後,同我家相隔一兩百米的某人家打發一名女僕來報信,說是他家庭院裡的水池裡漂著一條死狗,拖上來一看頸圈,見刻有我家的名字,就送信來了。女僕問道:「要不要就地埋了?」我立即命車夫去把狗領回來。
我不知道特意差遣女僕來的人家的宅子坐落在哪兒,只是估計大概是在我小時候就熟悉的那座古廟旁。那廟裡有山鹿素行(6)的墓,山門前有一株古老的朴樹,仿佛在紀念著舊時的幕府時代。從我的書房北側的廊子上,透過眾多的屋頂,可以清晰地看到這株樹。
車夫把赫克特的戶體裹在蓆子裡帶回來。我有意識地沒走近它,打發人去買了一塊小小的白木墓標,在墓標上題了這樣的字:「理汝於得聞秋風之土中。」我把墓標遞給僕人,命他豎在赫克特長眠的土上。它的墓在貓的墓(7)東北邊,相距六尺左右。站在我書房北側那數九寒天陽光照不到的廊子上,由玻璃窗戶里觀望遍地白霜的後院,兩個墓都能看到。同墓標已經微微朽黑的貓墓的墓標相比,赫克特的墓標顯得嶄新而頗有光彩。不過,要不了多久,兩塊墓標都將朽成同樣的顏色,也同樣地不會引人注意了。
六
我同這位女子(8)前後見過四五次。
她第一次來訪時,我不在家。據說,傳話的僕人提醒她「最好帶個介紹信來」,但她說「找不到給寫這種東西的」,就回去了。
過了一天,她寫信來,開門見山地問我什麼時候有空。我從信封上知道:她就住在我家附近,可說是近在咫尺。我立即寫了回信,指定了會面日期。
她按照約定的時間來了。我首先看到的是她穿著一件印有三片槲樹葉花紋的色澤漂亮的絲綢短外褂。看來,她基本把我的作品讀遍了,所以話題大多朝著這些方面延伸下去。初次見面就聽對方一味讚賞自己的作品,令人非常感謝,但也實在不好意思。說實在話,當之有愧。隔了一個星期,她又來了。於是,又對我的作品讚賞了一番。但是我心裡極想避開這個話題。她第三次來的時候,顯得非常激動,從和服的袖子裡掏出手絹,不住地擦眼淚。然後,她問我能不能幫幫忙,把她迄今為止所受的可悲經歷寫下來。因為我還沒有聽到具體內容,當然也就無法回答她了。我試著詢問道:「嗯,一旦寫出來,會不會給人增添什麼麻煩呢?」她便用出奇的堅定口吻答道:「只要不用真名實姓,當然不礙事。」於是,我特意安排時間,聽她講述經歷。
到了約定的那一天,她卻帶來了一位說是很想見見我的女子,希望把約定談她經歷的事改在下一次再談。我當然沒有那種責備她爽約的意思,同她們兩人閒聊了一通之後,就道別了。
她最後一次到我的書房裡來,是在次日的晚上。我緘默著。她在開始講述可悲的身世之前,一邊用黃銅的火筷子戳著放在自己面前的一隻桐花手爐中的爐灰,一邊對我這麼說道:
「前一陣,我很興奮,曾央求您把我的事寫下來,這件事就作罷好啦。現在我只想請先生聽一聽,您就按這個考慮……」
對她這番話我這樣回答:
「沒有得到你的允諾,不論多麼想寫的題材,我也決不寫。你放心好了。」
她見我作了確鑿的保證,說了聲「那麼」之後,便講起她七八年前開始的經歷。我默默地望著她的臉。但她總是低垂著眼瞼,注視著火盆里的火,並用漂亮的手指捏著黃銅的火筷子,撥弄著爐灰。
碰到聽不明白的地方,我便向她提出簡短的詢問。她的回答很簡單,然而又能使我領會。基本上是她一個人在講,我只是凝神靜聽,仿佛一尊木頭雕像。
不一會兒,她的臉頰熱得泛起了紅潮。大概是不曾擦粉的緣故吧,臉頰發熱出現的紅潮特別醒目。她俯首坐著,所以一頭濃密的黑髮自然地引起我的注目。
七
我在一旁聽著她的自白,簡直喘不過氣來,因為內容非常悲苦。她向我提出這樣的問題。
「要是由先生來寫成小說,會怎麼處理這個女主人公呢?」
我回答說:這兩種結局我都能寫。暗中窺視了一下她的神情。見她好像在懇求我給她一個更明確的答覆,我只好回答說:
「如果從活著是人生的中心來考慮,女子就這麼活下去也未嘗不可。但是,若把美和高尚作為唯一評價人生的標準,問題就可能不同了。」
「先生會選擇哪一種呢?」
我又躊躇了,只好默默地聽她說:
「我想到自己現在持有的美的心緒將隨著時間的消失而漸漸淡薄,就覺得真是太可怕了。想到眼下的記憶消失後,未來的生活無非像失去了靈魂的空殼一樣,我就感到痛苦異常,恐怖得不得了。」
我明白她在這個廣闊世界中,孤苦伶仃,形單影隻,處於連動一動都不可能的境地。我也明白她這種走投無路的境遇決不是我的力量使之擺脫得了的。我只能站在愛莫能助的旁觀者立場上,凝視著她的苦痛。
為了不致錯過服藥的時間,我已經養成把懷表掏出來擱置在坐墊旁的習慣,即使有客在場,我也不忌諱的。
「已經十一點了,該回去了。」我終於對她這麼說。她站起來,沒有一點不高興的樣子。我又說道:「這麼晚了,我送送你吧。」便同她一起到門前的脫鞋處。
這時,皎潔的明月高懸,遍照著靜謐的夜晚。來到大街上,在幽靜中木屐踩在泥土上,幾乎聽不見一點聲響。我把手揣在懷裡,也沒戴帽子,跟在她的後面一路走去。走到拐角處,她向我打招呼說:「承先生相送,實在罪過。」我答道:「說不上什麼罪過。我們都是人嘛。」
當走到下一個拐角處,她又說道:「承先生相送,我感到不勝榮幸。」我很認真地問她:「你真的感到不勝榮幸嗎?」她明確地答道:「是的。」我便說:「那你別去死,活下去吧。」不過,我並不知道她是怎麼理解我的這句話的。接著,我又送她走了大概一百米光景,就折回家中了。聽了她泣訴的苦難經歷,我這天晚上反而滋生了一個人本該有的好情緒,我已好久未曾有過這樣的心情了。我發覺,這種情緒就如同讀了文學藝術上的傑作之後一樣。這不禁使我感到自己過去洋洋得意地出入於有樂座(9)和帝國劇場(10)的樣子是很淺薄的。
八
我疲憊地在布滿不快的人生道路上行走,心裡時常在想著自己總有一天要到達死的境地。我堅信那死一定要比生快樂。有時我也把它想像成那時將是人類所能達到的至高無上的狀態。
「死比生可貴。」
這話近來在我胸中不斷地徘徊。
但是我現在仍然確實無誤地活著。從我的父母、祖父母、曾祖父母漸次上溯一百年、兩百年,乃至一千年、一萬年,人們已養成了的習慣,我這一代不可能衝破,所以我也就依然執著於這個生了。
所以,要我給人以什麼忠言,我一定不會越出以這個生字所允許的範圍。我認為,我必須在如何活下去這一狹窄的範圍內,以人類的一員來應答人類的另一員。因為,既然承認自己已經活動於生的當中,又承認他人也是在這生的當中呼吸的,那麼,不論如何苦,也不論如何丑,相互之間的根本大義當然得置於這生的基礎上才行。
「如果活著很痛苦,那就莫如死了為好」。
即使是非常悲觀地看待人生的人,也不至於說出這種話來的。醫務人員面對安然臨終的病人,會特意用注射等手段,想方設法地延長患者的痛苦,哪怕是片刻也好。縱然這種近於拷打的行為是人的道德所允許的,但也說明我們是多麼頑強地執著於生這個字啊!我終於不能慫恿她去死。
她的心胸已受到了病入膏育的嚴重創傷,與此同時,這創傷也給她帶來了一種普通人沒有經歷過的美妙回憶,使她面目生輝。
她願意像珍視寶石一樣,鄭重其事地把這一美妙的回憶永遠緊緊包藏在內心深處。不幸的是,這一美妙回憶就是使她遭受比死還痛苦的創傷。這二者猶如紙的正反兩面一樣不可分割。
我對她說:「請你在能醫治一切的『時間』的流逝中聽其自然吧。」她嘆口氣說:這樣的話,我那寶貴的記憶也要漸漸地剝落了。
公正的「時間」會從她手中奪走那至貴的寶貝,但也會使她的創傷漸漸痊癒。它讓熾烈的生的喜悅像夢一般朦朧,同時,它也是毫不鬆懈地排除隨同喜悅而來的活生生的痛苦的手段。
我想,即使打消她心中植根於戀愛的熾烈記憶,也要讓「時間」抹掉從她的創傷處淌出來的鮮血。因為我認為「不管怎麼平庸,活下去總比死好」,是適合她的情況的。
我這個一貫篤信死比生可貴的人所表示的希望和進言,終究無法超越那充滿不愉快的生。而且這種做法明白無誤地證明了我在具體行動上是一個凡庸的自然主義者,我至今還在用半信半疑的眼光凝視著自己的內心深處。
九
我在高中求學的時候,同一位叫O的朋友(11)交往比較密切。我那時沒有很多的朋友,所以同O的往來自然頻繁。我大概一星期去看他一次。有一年的暑假,我每天都到他租住公寓的真砂町去,邀他同往大川游泳場。
O是東北地方的人,所以,嘴上的功夫同我們不一樣,顯得鈍而慢,令人感到他的談吐同他的氣質真是像極了。我記得曾同他有過許多次爭論,但始終沒有看到他臉上出現過生氣或激動的神情。光從這一點來說,他就是值得我尊敬的長者。
他的氣概豁達大度,他的腦袋也比我大得多。他時常獨自思索著一些我當時想都不曾想到的問題。他一開始就志願學理科,但他卻很喜歡讀哲學方面的書。我現在還記得當時曾向他借過一本斯賓塞的《第一原理》。
在一碧如洗的秋高氣爽的日子裡,我倆經常聯袂外出,一面閒聊一面信步而行。這時候,常常看到越過牆頭、伸向街路的樹枝上已泛黃色的小樹葉,雖說一絲風都沒有,它們卻在簌簌地向下飛落。他偶然看到這種景象,曾低聲叫到:「啊,我有所悟了。」我只覺得清空的秋色里運動的東西是多麼美,所以他這蘊涵著某種哲理的言語,就像什麼秘密符讖,把不尋常的響聲傳入了我的耳朵。「有所悟這玩意兒真是奇妙哪。」接著,他用平時那種慢吞吞的語調,自言自語似地作了說明。我聽後,還是接不上話茬。
他是一個窮苦學生,在大觀音(12)附近租房住,自己燒飯吃。那時候他留我吃飯時,寒酸的飯桌上只能端上一碟烤大馬哈魚乾。有時候去買點煮豆來代替粘糕,兩人把包食物的竹葉打開就下筷了。
大學一畢業沒過多久,他去了外地的中學任教。我為他感到惋惜。但是不了解他的大學老師為何會認為這對他是非常恰當的呢。他本人當然是毫無怨言。幾年之後,他接受為期三年的合同,應聘去中國的某個學校任教。任期結束回來後,他立刻擔任了國內某中學校長,由秋田遷居橫手,現在在庫頁島任校長。他去年有事到京城,順便來看看我這個闊別已久的朋友。我從傳話的僕人手中接過他的名片,立即邁步朝會客室走去,像往常一樣,比客人早一步入座。他順著走廊來到房門外,一眼看到我端坐在坐墊上,立即嚷道:「你真會裝模作樣啊!」
當時也不知怎麼搞的,他的話還沒說完,我就脫口而出地答了句:「嗯。」我這種招呼不啻是在肯定對方的指責完全正確,而這樣的回答怎麼會如此自然、如此順口、如此不費事地由我嘴裡輕捷隨便地滑出來的呢?看來,我當時的心境一定是完全透明的。
十
O同我面對面坐下,我們先相互端詳對方的臉。我看到他臉上還有昔日的遺痕,就像令人懷戀的舊夢留下的紀念,但又仿佛舊情被朦朦朧朧地糅進了新的氣氛中,顯得晦暗而迷離。我倆已不可能抗拒可畏的「時間」的威力而復返故態,現在,兩人只好去回顧自分別以來到今日相見為止這一段時期里的奇妙經歷。
O從前有著紅如蘋果的臉頰,比常人大一倍的圓眼睛以及胖乎乎的像女子模樣的臉龐。現在看來,他還是一個紅臉頰、大眼睛、臉盤兒豐滿的人,但是畢竟和從前不盡相同了。
我讓他看我嘴上的鬍子和鬢角。他也撫摩著自己的頭讓我看。我的鬢毛已經發白,他的頭也已經謝頂了。
「人要去了庫頁島,大概也就走到頭了吧。」我揶揄地說。他聽後答道:「是啊。」接著談了各種各樣有關庫頁島那邊的情況,都是我前所未聞的事。不過,內容我現在已經全忘了,只記得一點——那裡的夏天真是好極了。
我們闊別好幾年後的頭一次一起上街。他在禮服上套了一件寬袖的而顯得得輕飄飄的和服外衣。上了電車後,他一手抓著吊環,一手從衣袋裡掏出一包用手絹紮好的東西給我看。我便問:「是什麼呀?」他答道:「栗子餡包子。」這栗子餡包子是剛才在我家裡時作為點心招待他的。不知他是什麼時候包到手絹里去的,不免有些吃驚。
「你把那栗子餡包子帶出來了?」
「好像是的吧。」
他的腔調仿佛在表示「真是少見多怪」,隨即把這包子放回衣袋裡。
當晚,我們去帝國劇場。我手中的兩張票上寫明由北邊的入口進場,但我搞錯了,竟往南邊的入口轉去。他便提醒我說:「不是那個入口。」我停步想了想,說:「真的。應該是在庫頁島那個方向才對呀。」便折回指定的入口。
他一開始就說對帝國劇場很熟悉。但是吃過晚飯,要回到原來的座位上去時,他也像許多人一樣,把二樓和一樓的入口搞錯了,令我解頤。
他常常從衣袋裡掏出金絲邊眼鏡,不時看看手中的說明書,又若無其事地照樣戴著那眼鏡望著遠處的舞台。
「你這是老花鏡吧?戴著它能看清遠處?」
「嗯,家——普——島——」
我一點也不明白這「家普島」是什麼意思。他便告訴我:這是中國話,是「差——不——多」。
我們當晚回去時,他在電車裡同我告別,然後徑自往又遠又冷的日本北部的邊緣地區去了。
我每次想起他,就會想到他的名字——達人。我覺得這個名字真是上帝特意替他起的,同時自然想到這位達人就在冰天雪地日本領土的最北端擔任著中學校長。
十一
某夫人向我介紹一個女人。
「她想請您看一看她寫的東西。」
聽夫人這句話,使我的腦海里不禁想了許多事。迄今為止,曾有不少人到我這兒來,要我看看他們寫的東西。其中還不乏長篇,稿子足有一二寸厚。只要時間允許,我是儘可能讀的。我的想法很單純,認為只要讀過,也就完成受託的任務而心安理得了。不料對方往往接著就要我幫忙求報社、雜誌社發表。看來,這些人中有不少人是以請人看看為手段達到獲得稿費的目的的。我便漸漸不願真心實意地去看陌生人寫的難讀的東西了。
當然,同當老師的時候相比,我現在的時間無疑是有些彈性的。不過,我一著手自己的事,腦子裡就不大能顧及別的事了。連我憑著一股熱情而說定替人看的稿子,有時也無法兌現。
我把我的想法如實地講給那位夫人聽。夫人充分理解我這番話的意思就回去了。被介紹來見我的女子走進我的會客室,坐在坐墊上的時候,是那位夫人走後沒多久。我的視線越過玻璃窗,望著馬上就要下起淒涼的冷雨的昏暗天空,對那女子說:
「這事可不是社交。如果你我之間光談些好聽的,那就永遠不可能得到啟發,也不可能有所受益。你要是不下決心直言,一切就等於零。你只有毫不掩飾地把一切向我公開,我才能看清你實際上站在何處、面向哪一方,屆時我才能指導你。也可以這麼說,我這種指導資格也是你給我的。因此,我若有所問,你肚子裡確有所答的話,那就決不允許沉默不語。你要是顧慮自己這樣答會被人笑話會丟醜,有失體統而惹人生氣,於是只想把自己的原形抹得面目全非給對方看的話,我再怎麼急不可耐地要使你得到好處,也只能是無的放矢。」
「這是我向你提出的要求。當然,我也決不隱瞞我這方面的情況。赤誠相見之外,我沒有教你的途徑。所以,當我的考慮出現什麼漏洞,而這漏洞又被你識破的話,那就意味著我的弱點被你捏住了,那就一切宣告失敗。認為只有求教者才有推心置腹的義務,顯然是錯誤的。教人者也應該以赤誠示人。雙方都要拋開社交的習氣,肝膽相照。
所以,我此後讀了你的東西,也許會很不客氣地提出相當尖銳的批評,你可不能生氣。因為,我並不是為了要傷害你的情感才這麼做的。而你呢,若是有不理解的地方,請你只管刨根問底地詢問。你是為了理解我的觀點而質詢,我決不會不高興。」
「總而言之,我們這種做法是和那些以維持現狀為目的、以表面圓滑為主的社交根本不同的。你明白了嗎?」
女子表示「明白了」之後,回家去了。
十二
有人找上門來要我題字寫詩,並且沒等我同意,就把詩箋和絹寄來了。起先,我不忍看來人因熱望落空而掃興,所以儘管我覺得我的字實在蹩腳,還是按對方要求寫了。但是後來我意識到,這樣的好意看來難以繼續下去,我便漸漸地不隨便答應眾多的相求者了。
我有時候甚至想:所有的人無非是為了天天丟醜而生於斯世的,所以把蹩腳的字送人的做法,只要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想干,也不是不能幹的。不過,不舒服時,很忙時,或者我不想幹這種應酬事的時候,依舊不斷地要我寫這寫那,實在讓我為難透了。我同這些人中的好多人都不認識,所以他們根本不考慮我把他們寄來的箋紙、絹再寄回去要耗費我多大工夫。
其中有一個人特別叫我感到不快,他姓岩崎,住在播州的坂越(13)。我記得,此人在幾年前經常寫明信片來向我索要徘句,我每次都按他的要求寫了寄去。後來,他又寄給我一隻薄薄的方形小郵包。我連拆郵包都嫌麻煩,便原封未動地丟在書房裡。女僕打掃房間時,就把它夾在書與書之間了。這郵包也就這麼頗體面地不見蹤影了。
在這小郵包寄到之前或之後,我收到過名古屋寄來的罐裝茶葉。而我一點也不明白這是誰、為了什麼寄給我的。我不客氣地把茶葉沏著喝了。沒過多久,這個坂越人來信催我把《富士登山圖》寄回去。我覺得自己根本沒有收到過他這樣的東西,也就不予理睬。然而,他再三再四地催我歸還《富士登山圖》,簡直沒完沒了,我終於懷疑他的神經是否正常了。「很可能是個瘋子。」我心裡這樣盤算,決定對他的催促置之不理。
又過了兩三個月,我記得是在夏初季節。那天,我坐在雜亂不堪的書房裡,覺得憋悶得難受,便一個人慢慢地把東西整理整理。我在整理書籍時,把那些隨手摞在一起的字典和參考書一本一本地分開,重新放好。想不到那個坂越人寄給我的小郵包在這時出現了。我看到眼前這件早已被我忘掉的東西時,也十分吃驚,趕緊解開來查看,只見裡面是一張疊得很小的畫。看到它就是《富士登山圖》時,我又大吃一驚。
郵包里還附著一封信,信上的話是向我索求畫贊,還寫著「另寄茶葉為禮」。我見狀,越發吃驚了。
其實那時候,我實在沒有寫什麼《富士登山圖》畫贊的勇氣。我的情緒離題字這一類事相距太遠,根本沒有思考如何寫好和此圖協調的徘句的時間。我感到膽怯,便寫了一封謙虛恭謹的信,為自己的怠慢深致歉意,接著,感謝他寄送了茶葉。最後,我把《富士登山圖》包好,寄回給他。
十三
我以為這事就此了結,從此便不再把坂越的人的事掛在心上。可是這回他又寄來了詩箋,這次是要我題寫有關義士(14)的詞章。我回信表示「改日寫好」,不料,後來一直無暇顧及,終於被擱置起來了,看來此人很會糾纏,他決不善罷甘休,開始了沒完沒了的催促。每星期或每兩星期准催一次,每次都是寫明信片,開頭總是那句「拜啟,謹請原諒……」漸漸地,我看到他寄來的明信片就感到不快。
與此同時,他的催促出現了我始所未料的奇妙特點。起初居然把這樣的話寫上了:不是給你寄過茶葉了嗎?對此,我沒有答理。他後來竟說:把那茶葉還給我。還茶葉倒是容易的,但我嫌麻煩,很想這樣回復他:你若是來東京取,我當即還你。可我覺得這樣寫信給他,似乎有損我的人格,便耐著性子只好作罷了。對方見我沒有回音,催得更凶了,說什麼:不還茶葉也行,那茶葉作價一元,就把錢寄來好啦。這個人漸漸地惹我冒火了。最後,我終於克制不住自己,寫信對他說:茶葉已經泡茶喝了,詩箋也找不到了,今後你不必再徒勞寫明信片來了。我心裡為遭遇到這種事感到異常地惱火。因為我覺得這個坂越人竟把我逼到可怕的地步,使我不得不使用非紳士階層的語言講話。我想到自己不得不因為這種人去忍受品格和人格的墮落,這實在是太可悲了。
但是這坂越人卻滿不在乎。他又寫明信片來,說道:茶葉已經喝了,詩箋也找不到了……這種講法太那個了吧……而開頭依然按老規矩寫著:拜啟,謹請原諒……
這時候,我決心不再理他。不過,我的決心絲毫沒能改變他的態度。他照舊不停地催問,竟然說道:若能再替我寫一次,我當再寄上茶葉,怎麼樣?後來又說:看在義士的份上,也該寫一寫吧。
我正納悶為什麼明信片有一陣不寄來了,他卻改寄信了。當然,信封是用區公所使用的那種極便宜的灰色貨,而且故意不貼郵票。他不在信封背面寫上自己的姓名就寄出來,因此,我曾兩度付出加倍的郵資。最後,我把他的姓名和住址告訴了郵差,讓郵差原封不動地把信退回去。也許是因為他因此而白白花了六分錢(15)吧,這才丟掉了催我的念頭。
但是過了兩個月光景,快過年了,他給我寄來一枚普通的賀年片。這事倒叫我有點感動,便在詩箋上題了字後寄給他了。但他並不因此而感到滿足,竟不斷寫信來,說是「詩箋被折壞了,被弄髒了」,三番五次地求我重寫。現在,也就是今年正月初七初八,又寄來了求索信:「謹請原諒……」
我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人。
十四
最近,我比較詳細地聽到從前有個竊賊潛入我家的事。
那時,我的兩個姐姐(16),還沒有出嫁,所以論年代,大概是在我出生前後的那段時期吧。反正,當時正是流行「勤王」、「佐幕」這類叫得震天響的語言。
一天夜裡,大姐半夜裡起來小便後去洗手。她開了便門,看見在狹窄的中院的一角,那株快要壓住院牆的古梅樹的根部突然一亮。姐姐根本無暇好好思量,立即關上了便門,門關上後,她站在那裡琢磨著方才出現在眼前的奇怪亮光。
曾銘刻在我幼小心坎上的這位姐姐的面孔,一回憶,就總是立刻活生生地浮現在我眼前。不過,姐姐留給我的幻象已是出嫁染黑了牙齒(17)的形象,所以姐姐當時站在廊子上那副有所思慮的少女形象,我現在頗難通過想像描繪出來。
寬寬的前額,顯得稍黑的皮膚,小巧卻輪廓分明的鼻子,大於一般人的雙眼皮大眼睛,外加阿澤這麼個優雅的名字——我只能把這些情況綜合在一起,想像著姐姐當時的形象。
她站在那裡思考了一會兒,立刻想到莫非著火了?她不免擔憂起來。於是,她下決心又打開小小的便門向外張望,說時遲那時快,只見一把光閃閃的出鞘刀從黑暗中嗖地朝方形的小門裡殺來。姐姐嚇了一跳,身子向後退縮。據說就在這一瞬間,手提孔明燈的蒙面人,手持出鞘的刀,由便門進入裡面。聽說強盜有八名之多。
他們脅迫我的父親,說並不是為了殺人而來的,只要老老實實,不會加害,可是得借點錢作軍費。父親一口拒絕。但是強盜無論如何不答應,說:先前到路口上的小倉酒館去過了,說你這兒有,所以才來的。你隱瞞也無濟於事,我們就是不走。父親無奈只好拿出幾個金幣放在強盜面前。強盜大概是嫌數目太少吧,依然賴著不肯走。於是一直躺著的母親善意地提醒父親:「就把你錢包里的錢給他們一了百了算了。」據說父親的錢包里大概有五十兩。強盜走後父親大大發火申斥母親:「真是個多嘴多舌的女人。」
發生了這件事後,家中決定採取在柱子上挖個洞藏匿金銀的好辦法。但是後來家中既沒有什麼錢財可藏匿,身著黑色夜行服的強盜也沒有再來,所以我長大之後,根本不知道哪根柱子是挖了洞的。
據說強盜離去時曾誇獎地說:「這家人家門戶真是嚴緊。」第二天之後,可以見到那個替強盜指點這家門戶嚴緊的小倉酒館的半兵衛頭上有好幾處傷。據說這是因為他每表示一次「沒有錢」,強盜就嚷著「不可能」而用刀尖往半兵衛頭上戳戳點點造成的。但是半兵衛始終堅持著不改口,說道:「我這裡實在沒錢。後面夏目家很有錢,你們上那兒去吧。」結果是他家一文錢也沒損失。
這件事,我是從妻子那兒聽來的。妻子又是聽我哥哥閒聊時說的。
十五
去年十一月,我在學習院演講(18)過之後,收到送來的一個寫有「薄酬」字樣的紙包。紙包外扎有送禮品才用的漂亮紙繩。我解開包一看,裡面是兩張五元的鈔票。我本想把這錢贈給我的熟人——一位平生困頓的藝術家,便靜靜地盼他到來。但是這位藝術家到來之前,由於應該捐助的需要,我把這兩張鈔票花了。
一言蔽之,這錢對我決不會是無用的。按世俗的看法,無不認為這錢我花得實實在在心安理得。但是,從我竟然想把它送人這一主觀思想來看,這錢上又不帶著足以使人心安理得值得珍視的東西。按我的心情坦率地說,這種謝禮倒是不接受更叫我感到暢快。
在畔柳芥舟(19)君為樗牛(20)會的演講事宜而來的時候,我作為話題談了這件事,並談了一通理由。
「那次我並不是去出賣勞力的。我誠心誠意地應命演講,對方也只需以領情相報就行了。如果事先考慮到付酬,應該一始就來人或者以別的方法說清楚具體數目。」
這時K君顯出一副「不能同意」的神情,他回答說:
「不過,該怎麼說呢?這十元錢並不意味著買了你的勞力,也可以看作是一種向你致謝的手段呀。不能這麼認為嗎?」
「如果是物品,也可以斷然作此解釋。不幸的是這謝禮乃是日常買賣東西用的鈔票,所以,哪一種解釋都講得通的。」
「既然都講得通,選擇一個善意的解釋不是挺好麼?」
我也覺得他說得挺有道理。但我卻回答:
「你當然知道,我是靠稿費生活的,當然談不上什麼富裕。但我好歹靠它維持到如今。所以,凡是不屬於我職業範圍之內的事,我總是想儘可能地替人做點好事。對方若理解我的好意,那就等於給了我最高的報酬。可是我收了金錢什麼的,就會覺得那替人作點好事的可貴的餘地——眼下,我的這種餘地已經非常狹窄——受到了侵蝕。」
K君聽後,還是顯出不能贊同的樣子。我也堅持地說:
「要是去請岩崎(21)或三井(22)那樣的大富豪演講,事後是送十元錢去呢,還是登門致謝一下就算完事呢?我想,恐怕不會送錢去的吧?」
「嗯。」K君就說了這一個字,沒有明確的回答。我卻還有些言猶未盡:
「也許是我過於自負了,儘管我同三井、岩崎家不能相比,但我自信,我肯定比普通學生有錢得多。」
「這是當然啦。」K君表示首肯。
「要是給岩崎和三井送十元錢的報酬是失禮的話,那麼,送十元錢的報酬給我也應該是失禮的吧?如這十元錢會給我的物質生活帶來巨大的裨益,那是應該從另外的意義上來看這個問題的,但我現在甚至要把它送給別人——可見這十元錢對我眼下的經濟生活來說,幾乎沒有什麼明顯的影響。」
「容我好好想想。」K君說過這話後,嘻嘻笑著回去了。
十六
走下屋前的緩坡,是一條差不多一丈寬的小河,河上架著橋。在橋對岸的左側,有一家小小的理髮鋪。我在這家鋪子只理過一次發。
理髮鋪平時總掛著細白布的窗簾,從馬路上看不到玻璃窗裡面的情況,因此,在我踏進鋪子的堂屋坐在鏡子前的座位上之前,根本不知道理髮鋪的老闆是什麼樣兒的。
老闆見我走進鋪子,立即把手中的報紙一丟,和我打招呼。這時候,我簡直敢肯定:我是在什麼地方見過他的。所以,我等到他轉到我身後喀嚓喀嚓響起剪子聲開始理髮的時候,便把話題引向這方面。果然不出所料,他曾在寺町的郵局旁開過鋪子,他那時同現在一樣,也是以經營理髮店為生。
「我曾受到高田(23)老爺的很多照應。」
我聽了大吃一驚,因為這個高田乃是我的姐夫。
「哦?你認識高田?」
「何止認識!他一直帶著誇讚的口氣『阿德、阿德』地叫我呢?」
像他這樣的手藝人,能有這樣的談吐,毋寧說是很知禮的了。
「高田也去世了。」我這麼一說,他立刻大吃一驚地「啊」了一聲,接著說:「真是一位令人尊敬的老爺啊。太可惜了。他是什麼時候去世的?」
「唔,也就是最近吧。到今天,整兩個星期。」
於是,他向我談起了種種有關我這位已故姐夫的往事。在結束的時候他說:「先生,想起來,日子也過得真快呀。我覺得這些都是昨天的事,想不到已經快三十年了。」
「哦,那時候您住在求友亭(24)的胡同里吧……」「唔,是一所兩層樓的房子吧。」老闆補充道:
「對,是兩層樓的房子。搬去住的時候,來祝賀的人多得數不清,熱鬧極了。你知道後來的情況嗎?我是指遷到行願寺之後的情況……」聽了他的詢問,我也答不上來。因為這些陳年舊事實在隔得太久,我也忘了。
「現在,那行願寺內大概有了很大的變化吧。我後來也沒再進去過,因為沒有什麼事要去辦。」
「還談什麼變化不變化!喏,現在面目全非了,全是招妓的下處。」
我每次走過餚町,總看到通往行願寺那條路的拐角一家襪子鋪的小胡同口處,雜亂無章地掛著許多方形的檐燈。我沒有什麼興趣數共有多少盞燈,所以老闆說的那種情況,我是不曾留意過的。
「怪不得,從路上就能看到什麼憐香館(25)一類的招牌哪。」
「唔,有好多這樣的招牌哪。當然,想想是該大變啊。已經快三十年了嘛。先生你也一定知道,那個時候,寺里只有一處冶遊處,叫做『東家』。它恰好位於高田老爺家的正對面吧,那『東家』門口的燈籠就垂在眼前……」
十七
說起這「東家」,我還記得很清楚。他同姐夫家門對門,所以兩家的關係就成了:每次出出進進的時候,一旦照面,總要互相寒暄的。
當時,我的二哥(26)住在姐夫家,成天東遊西盪。這位二哥是個浪蕩子,他有一個壞習氣——經常把家中的字畫或刀劍之類的東西偷出去,仨瓜倆棗錢就賣掉。當時我並不清楚他為什麼跑到姐夫家來混日子,不過現在想來,也許他是幹了這類事而被趕出家門的。除了這個二哥外,那時還有一個叫阿莊的人,也無所事事地住在姐夫家,也是我的姨表兄。
這些人總是聚集在一起,睡睡躺躺,坐在廊子上瞎聊,信口開河地亂說一氣。而對面藝妓館的竹格子窗戶里時常會向他們發出「你們好」的招呼聲。他們像是一心等待著這句話似的,嚷嚷著什麼「請來一下,這兒有好東西」,招呼藝妓出來。藝妓在白天是大有富餘時間的,所以三次中總會有一次高高興興地應邀出來玩的。
那時候我已經十七八歲了吧,以為這是和那些下流人打交道,即使我在場,我也不言不語地退避到一旁去。不過有一次事出偶然,我也曾同他們一起去藝妓館裡玩過紙牌。由於賭輸的人必須請客,我吃過不少別人買回來的壽司(27)和點心。
大概過了一個星期吧,我的這位東遊西盪的哥哥又帶著我去那藝妓館裡玩。這一次,恰巧那位阿莊也在場,於是談得非常起勁。這時候名叫小松的年輕藝妓看著我的臉,說道:「再來玩一次紙牌吧。」我穿著小倉布做的褲裙,一副拘謹的樣子,但懷裡一分錢也沒有。
「不來,我沒有錢。」
「沒關係,我有。」
她當時好像患著眼疾,只見她說話時,總是用漂亮的襯衣袖子揉擦她那微微發紅的雙眼皮。
後來,我在姐夫家聽說「阿作跟著一位體面的客人從良了」。姐夫家的人提起她時,總叫她「阿作、阿作」,而不稱「小松」。我聽到這一消息時,心裡想:恐怕再也遇不到阿作了。
但是,在過了相當長的時候之後,有一次我同前面談到過的那位達人一起去芝地寺院內的勸工場(28)時,竟在那遇見了阿作。我這時已是一身學生裝束;她也變了,是一副貴婦人的模樣,身旁還有一位先生同行……
理髮鋪老闆說出的「東家」這一妓館的名稱,導致我眼前立刻浮現出這些埋在我心中的舊事。
「你知道當時住在那兒的那位阿作嗎?」我問老闆。
「不光是知道。她還是我的侄女哪。」
「是嗎?」
我大吃一驚。
「那她現在在哪兒呀?」
「老爺,阿作已經去世了。」
「什麼時候的事?」
「什麼時候?已經成了陳年舊事了。那年,她是二十三歲。」
「哦!」
「是死在海參崴的。她的丈夫是和領事館有關係的人,就和她丈夫一起去了。去了沒多久就死了。」
我回家後坐在玻璃窗戶里,覺得現在只剩自己和那個理髮鋪老闆還沒有死了。
十八
一位青年女子進了我的會客室後問道:「我周圍總是不能收拾得整整齊齊,真不知如何是好。您說該怎麼辦?」
我想到她現在客居在一位親戚家中,親戚家很小,又有孩子吵鬧,所以我回答得很乾脆:
「我看你可以找一家清靜的人家租房住下。」
「哦,不,我不是說房子的事,是我的腦子裡亂糟糟的,真傷腦筋。」
我意識到我誤解了她的話,但我仍不明白她的意思,便請她說得稍微具體一點。
「外界的東西不論什麼都往我頭腦里鑽,但是怎麼也不能同我心裡的中心結合在一起。」
「你所說的這心裡的中心究竟是什麼呢?」
「是什麼?是筆直的直線。」
由此我知道她熱衷於數學。不過,這「心裡的中心是直線」究竟是什麼意思,我當然一點也不懂。而且,所謂「中心」究竟是什麼意思呢?我也弄不清楚。她這麼對我說:
「大凡物體,不是都有一個中心嗎?」
「這當然是指肉眼可以看到、用尺可以衡量的東西而言。心裏面也有形嗎?既然有,那就請你把這個所謂中心的東西拿出來給我看看。」
她不說能否拿出來,只是時而向庭院望望,時而把兩手在膝上擦擦。
「這所謂的直線,是你的一種比喻吧?如果是比喻那麼說圓的或方的,不都一樣嗎?」
「也許是這麼回事。不過,在形或色變化的過程中,總會有什麼東西一點兒也不變的。」
「如果變化的東西同不變化的東西是兩碼事,那麼心就該有兩部分了,這能行嗎?看來應該是:變化的東西就是那肯定不變化的東西。」
我對她這麼說。把問題又拉回到原來的基點上了。
「一切外界的東西反映到頭腦里來,頭腦就能立即秩序井然地將它們歸納得有條不紊的人,恐怕是沒有的。恕我失禮,從你的年齡、受過的教育和學問來看,你還不可能把事情處理得那麼乾淨利索。如果不是這種意思,你想不憑藉學問的力量就使思想徹底地條理井然,你來我這也是毫無收穫的,應該到和尚那裡去才對。」
於是,她望著我的臉,說道:
「我第一次拜見先生時,就覺得先生的心在這一方面具備著勝過常人的完善功能。」
「根本沒這麼回事。」
「不過,我是這麼看的。我甚至深信先生連內臟的位置都能調節。
「要是內臟都能如此隨心所欲地調節,我就永遠不會這樣病不離身了。」
「我倒是沒什麼病。」這時,她突然說到了她自身。
「這就證明你比我偉大。」我也答了一句。
她離開坐墊,說了句「請多保重身體」後,回去了。
十九
我的舊居在馬場下町,從現在住的地方再往裡走四五百米。馬場下這個町其實只能算個驛站,我從小就覺得它淒涼零落。本來,馬場下的意思是指高田的馬場之下,因此,看江戶城地圖的話,它肯定是一個位於紅線(29)邊緣的地方。
即使如此,狹小的町內大概有三四所四面皆壁的庫房式房子。順坡路而上,右側的近江屋傳兵衛藥材鋪就是其中之一。從這裡再下坡,下到底處有一家很大的店號為小倉的酒鋪。當然,這酒鋪不是那種庫房式的房子。不過,這酒鋪頗有來厲,當年崛部安兵衛在高田的馬場攻打敵人時,曾順便到這兒來用量酒的升喝過酒。我從小就聽到這種說法,但始終沒有見過安兵衛的嘴沾過那收藏在那酒鋪里的量酒的升。不過,我倒是時常聽見她家姑娘阿北唱謠曲。那時候我年紀還小,也不懂她唱得是好是壞,只知道走出我家的門廳,站在通往大門外的鋪路石上而要往街上走去的時候,總能清晰地聽到阿北的歌聲。春天的下午,我總是茫然地靠在我家庫房的白牆上一動不動,在明媚的春光里,精神恍恍惚惚之中像聽又像沒聽地聽阿北小姐練唱。所以,我也就不知不覺地記下了「旅人要穿竹葉衣」(30)之類的唱詞。
此外,還有一家賣木工工具和器具木柄的鋪子和一家鐵匠作坊。稍往八幡坂方向走走,還有一個菜市場,一大塊水泥地,上有屋頂。家中的人把市場老闆叫做「批發商仙太郎」。聽說仙太郎同我的父親好歹是遠親關係,但是說到交往,簡直等於零,無非是在路上相遇時,能互道一聲「天氣真好」而已。我還記得聽人講過這仙太郎的獨生女兒同說書先生真龍齋貞水相好,兩個人難割難捨,要死要活,以至成了轟動一時的新聞,弄得滿城風雨。不過具體情況,我現在一點印象也沒有了。對我這個小孩子來說,相比之下,還是這樣的場面有趣得多——仙太郎坐在高台上,手持筆和賬本,威風凜凜地嚷道:「嗨,好東西!你要多少?」台下是人頭濟濟。接著,會有二三十隻手在台下一起高高舉起,都朝著仙太郎老闆的方向,像吵架似地用行話高喊:「六!」「五!」於是,姜啦、茄子啦、南瓜啦,經過他們那一雙雙骨節粗大而粗糙的手,一一搬運到什麼地方去了,看著這種場面也覺得很有氣勢。
不論在什麼偏僻的鄉村,總能容易看得到豆腐鋪子。本街的這種豆腐鋪一定掛著熏透了油味的繩簾,從門口流走的下水道的流水乾淨得簡直可以流到京都去。順著豆腐鋪一拐彎,可以看到五十來米的前方有一個不太高的西閒寺寺門。漆成紅色的門的後面是茂密的竹叢,由於遮得十分嚴密,所以從街上完全看不到門裡面有什麼。不過門裡深處早晚傳來的做佛事的鐘聲,至今仍在我的耳邊迴響。尤其是從多霧的秋季到朔風呼嘯的冬季,這西閒寺的鐘聲,總是好像把什麼使我的心為之悲愴的某種冰冷冷的東西敲打進我的心裡一般,使幼年的我心情十分淒涼。
二十
我朦朧地記得,這爿豆腐鋪的近鄰是一家說書場。也許是我覺得在這種偏僻的小地方不可能有什麼遊樂場所的想法給我的記憶蒙上了薄薄的輕紗吧,以致每想起這一情況,我總會產生一種奇異的感覺,與此同時,我就會瞪著頗覺不可思議的眼睛,回顧我那遙遠的過去。
這家說書場的老闆是本街的消防隊隊長,時常套一條藏青色棉布做的兜肚,上身穿一件印有名號的紅條子短褂,腳上趿著草屐之類的鞋子,常常在街上露面。他有一個女兒,名叫阿藤。我還記得家裡的人總是把她的姿色掛在嘴邊談論。後來,她招了一個入贅女婿,而這位入贅女婿竟是個蓄有小鬍髭的漂亮男子,所以我頗為之吃驚。阿藤也為得了這麼個不同凡響的入贅女婿而得意洋洋,但是後來一打聽,據說此人是在哪個區政府里當秘書。
他到她家來入贅的時候,說書場早已關門,成了歇業戶。而我是在那所房子的檐下還淒涼地掛著微微發黑的招牌時,就經常向母親討了錢來此聽書了。記得說書先生的名字叫田邊南麟。奇怪的是,除了這位田邊南麟之外,再沒有別人來這個書場說過書。
這位先生的家在哪裡雖然不清楚,但是現在從他彼時到此說書時,一路上道路修得整齊,建築物配套齊全來看,無疑不是一般的小戶人家。加之聽客老是十五至二十人,所以再怎麼竭力想像,也覺得是夢境。那段不同尋常的說白——「喂,喂,大姐……八橋聞聲,回過頭來問是怎麼回事時,刀光一閃頓時殺到眼前……」(31)這很有魅力的台詞,究竟是我當時從南麟那兒聽熟的呢,還是後來從滑稽故事演員仿效說書先生的說書中聽得的呢?這兩者現在已混在一起,記不真切了。
當時,由我家到名副其實的町里去的話,必須通過沒有人家的茶園林、竹林以及長長的田間小路。真要買點什麼東西的話,照例要到神樂坂才行,因此我經常在這些地方進進出出,已經習以為常,當然不感到怎麼困難了。不過,走上矢來坂、通過藩主酒井家(32)的消防瞭望樓而進入往寺町去的那條長五六百米的羊腸小道時,一路始終十分昏暗,天空發灰,即使在白天也是陰森森的。
土堤上足有兩三抱粗的不計其數的大樹,一字擺開,樹與樹之間是高大的竹叢,整天不見天日。能見到陽光的時間,一天之中也就只有一刻吧。若想到工商業區去而穿著晴天用的短齒木屐出發的話,肯定會寸步難行而倒大霉。那裡的霜融化時,要比下雨飄雪還要可怕,我對這一點有很深的印象。
看來,在如此偏僻的地方也有發生火災的危險,所以在本街的拐角上矗著高高的消防瞭瞭望台,上面也照舊吊著老式的報警鐘。這些情景使我時常緬懷起往昔。報警鐘下面的小飯館自然而然的也在我眼前浮現出來;醬油燉肉的熱氣和香味同煙氣一起從繩簾的縫隙中飄到街上來,融入黃昏時的暮靄中。其中的情趣,令我永遠難忘。正岡子規在世時,我曾經作過這樣的詩句:「冬樹高挺傍警鐘。」這詩就是為紀念那報警鐘而做的。
二十一
我記得我家的環境的確充溢著這種鄉土氣息,而且有一種輕微的寒酸感還留在我的記憶中的什麼地方。所以,當我不久前聽到至今健在的哥哥談及家中的幾位姐姐當年去看戲的情景時,頗感到吃驚,難道家中從前有過那麼體面的日子?想到這一點,我只覺得自己像在做夢。
那時候,戲館都集中在猿若町(33)一帶。在電車、洋車都有的年代,從高田的馬場下出發,要在早晨趕到淺草的觀音寺,並不容易。她們都得半夜起來作好準備。由於路上不太平,為了有備無患,據說一定要帶一個男僕。
她們從築土下行,由柿木橫町去卸貨碼頭,坐上早已向船主定好的帶篷的船。我可以想像得出她們是如何懷著熱望、悠哉游哉地從炮兵工廠通過御茶水(34),不停地劃至柳橋,而且她們的行程決不可能到此結束,所以回想起昔日那些不受時間限制的情景,尤其令我神往。
據說船進入大川(35),逆行通過吾妻橋,到達今戶的有明樓(36)附近。她們在此上岸,走到戲館前的茶室,然後進入戲館,這才好不容易地坐在特設席上了。所謂特設席,就是指池座後面略高一些的觀眾席。這是一個可以使她們的衣著、容貌、髮飾容易惹人注目的好地方,所以愛時髦的觀眾都競相爭搶這裡的席位。
幕間休息時,演員的隨從前來引引路,邀她們去後台玩。於是她們跟在這個上身穿著有花紋的皺綢衣服、下身穿褲裙的隨從後面,進入田之助(37)或訥升(38)等受她們崇拜的演員的屋裡,請他們在扇子上作畫什麼的,然後出來。她們以此為榮。而這些榮耀當然得用金錢才能買到手。
回去時,她們乘上原來的船,由原路劃至卸貨碼頭。男僕說著「失迎了」,又點著燈籠來迎候。若用現在的鐘點來衡量到家的時間,大概是零點左右。所以說,她們要半夜出發、半夜回家,才能看一次戲。
我聽到這麼奢華的舊事,簡直懷疑這是不是真的發生在我家裡的事。我總覺得這是在講述某地富商巨賈家的歷史。
當然,我家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戶人家,無非是不得不同官府打交道神氣活現的行政區代表之類的鄉鎮士紳階層。據我所知,我的父親是一個禿頂的老頭子,據說他年輕時曾學過一中節(39),還給相好的藝妓送過足夠成摞的皺綢被褥(40),在青山有田地,聽說靠這些田地里收的米,就夠家中人吃的。我聽現今仍然健在的三哥說,當時的舂米聲終日可聞。我記得,那時町里的人們都把我家呼做「門廳、門廳」(41),但是我不理解這是什麼意思,現在想想,也許是這種設有威嚴的門廳,門廳下又有鋪板(42)的房子,在町內只有我們這一家的緣故。踏著鋪板走上來,是掛有狼牙棒、鉤竿、叉子(43)以及陳舊了的馬上燈籠(44)的地方——這些舊時器物,我至今記憶猶新。
二十二
這兩三年來,我平時每年要病一場,而躺倒在床之後,大概要耗去一個月的時間,才能下床。
說起我這個病,總是胃不舒服,必要的話,除了絕食療法別無辦法。這不是因為必須遵守醫生所囑,而是疾病本身使我不得不絕食。所以從發病到漸次恢復健康的那段時期,我的身體瘦弱不堪,弱不禁風。竟要一個多月的時間才能恢復,主要也是這種衰弱造成的。
我起居自如後,帶黑框的印刷品常常擺在我的桌上。我像一個對命運只好示以苦笑的人,戴著禮帽出席葬禮,乘人力車趕往追悼場所。死者中雖然大都為老頭兒、老太太,但也夾雜著比我年輕、平時總以壯實自詡的人。
我回到家中,在桌子前坐下,覺得人的生死真是不可思議。我覺得奇怪:多病的我,怎麼還活著?我思索著:那人為什麼比我先死?
從我的情況來說,沉溺於這種默想毋寧說是必然的現象。不過,作為一個常常忘卻自己的地位、身體、才能等等所有涉及自身存在的人,我又時常是在「我沒有死是理所當然的事」中度過的。甚至在念經或焚香的時刻,我也時常會覺得「我這個形骸在已死的人之後仍然留在世上,這一點也不奇怪」。
有人曾經對我說過這樣的話:「我覺得別人的死似乎是當然的事,唯有自己的死是不可想像的。」我曾問一位上過戰場的人:「你看到隊里的人那麼接二連三地死去,但心裡仍認為唯有自己是不會死的嗎?」他答道:「是的,大概死之前總以為自己不會死的吧。」後來,我記得對一位大學理科方面的人問及乘飛機的問題時,我倆之間有過這樣的一段問答:
「要是經常那麼失事、死人的話,後來乘飛機的人要害怕了吧。他們會覺得這一次大概要輪到我了。是不是這樣?」
「但是我看不是這樣。」
「為什麼?」
「說起為什麼來嘛,我看很可能是受完全相反的心理狀態支配的。當事人還是會認為:別人墜機喪命了,我該沒有什麼危險了。」
我大概是這種人的心情,所以也顯得泰然處之。應該說,這一說法也有其道理,因為死之前誰都是活著的。
奇怪的是,我臥病在床的時候,幾乎沒有帶黑框的通知送來。去年秋季,也是在病癒之後,就去參加的三四起葬禮。這三四個人中,有一位就是社裡的佐藤君。我不禁回想起在一次宴席上,佐藤君手持社裡給的銀制酒杯向我敬酒的事。他當時表演的莫名其妙的舞蹈,我至今記得還很清楚。我去參加了這位精力特別充沛的人的葬禮,所以心裡老是想:他死了,我還活著,這並沒有什麼不可思議的。不過有時候也想,心裡也滋生出一種「自己還活在世上好像是不自然」的情緒。進而懷疑,會不會是命運在故意作弄我?
二十三
在我現在的居處附近,有一個名叫喜久井町的街道。因為這是我的出生之地,所以要比別人更熟悉這裡一些。但是在我離家四處漂泊之後回來時,發現這喜久井町擴大了許多,不知不覺之中已經擴大到根來(45)這塊地方。
也許是因為我和此地淵源很深,從小就聽熟了這個地名的緣故吧,這個鎮名一點也不能誘發我緬懷往日的情思。不過當我用手支著下巴在書房裡獨坐,讓心像順流而下的船一樣自由漂流時,便時常聯想到喜久井町這四個字,心情在此暫時低徊於往事。
在東京尚稱江戶的遙遠往昔,可能並沒有這麼個町。至少可以肯定,它是在我父親手中誕生的,具體的年代已不可考,也許是在江戶改稱東京的時候,也許還要晚一些。
我聽說,由於我家的家徽是井字形花紋上畫著菊花,因此就以菊花加井來命名這個地方,這就成了喜久井町(46)。我記不清這是聽父親說的呢,還是別人告訴我的,反正這個說法至今仍留在我的耳際。在地方行政首腦死去之後,父親一時成了一區之長,所以父親是可能有這種職權上的自由的。不過現在再來想想父親的這種驕矜的虛榮心,我心裡的不快情緒早已不在,只想報以微笑而已。
父親還以自己「夏目」這個姓命名一條從我家門前往南去時非登不可的長長坡路。可惜它不像喜久井町那麼有名,只是一條通常的坡路而已。但是不久前,有人按圖索驥地來這一帶調查地名,說是有一個夏目坡。據此推測,父親當年起的這個名稱也許至今還沒有湮滅。
我回到早稻田居住,是在我離開東京好幾年之後的事了。我把家搬到現在的住處之前,也不知是為了找到了合適的房子呢,還是因為遠足回來順路的關係,我偶然走到了闊別已久的舊居附近。其實,我從大門外看到了二樓的舊瓦,就知道舊居依然存在。這次我就這麼走過去了。
移居早稻田之後,我再次從舊居的大門前走過。由門外看,我總覺得舊居依然沒有什麼變化,不過門上倒是掛有我始料不及的「旅社」的招牌。我想看看昔日的早稻田田園,但是這裡早就變成市街了。我想看一眼根來的茶田和竹叢,但是到處都找不到它們的痕跡,我只好估計大概在那兒,至於估計得對不對,那就不得而知了。
我茫然而立,心裡在想:為什麼只有我的老家還像陳舊的殘骸那樣存在著呢?我希望它能夠儘快崩潰。
時間就是力量。去年我往高田方向散步時,無意中順路從那兒走過,我看到故居被拆得乾乾淨淨,這一地點正在蓋一所新的旅社,旁邊還蓋起了當鋪,當鋪前還立起了圍欄,裡面栽了些庭園裡可見的花木。三棵松樹被剪得面目全非,簡直像畸形兒一樣。但是我總覺得好像在哪兒見過它們。心想:從前的那句詩「松影參差,月夜之下有三株」,也許就是描寫這松樹的吧。我這麼一路想著回到了家中。
二十四
「在那個地方長大,太太平平直到今天。」
「啊,總算是太太平平地過來了。」
我們所用的這個「太太平平」一詞,意思是說沒有滋生出男女之間的那種戀情波瀾,這是指戀情遭到干涉,但是我這愛盤根究底的心用這麼一句簡單的答話是滿足不了的。
「人們常說,在點心鋪做事,即使非常愛吃甜食的人也會對點心感到膩味。秋分時節在家中看看室外的胡枝子不就一清二楚了嗎?眼睛所見全是胡枝子,這就不免令人面露煩膩的神色了。你的情況也該屬於這一類吧?」
「好像不盡如此。總而言之,我在二十歲以前是並不在意的。」
從這一意義上來說,他是個出色的男子。
「即使你不在意,對方不一定也不在乎吧。在這樣的情況下,對方一定要來約你,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現在回頭想想,時常會有所悟——難怪她當時會那麼說那麼做,許許多多的事猜個正著也不是沒有的!」
「你當時完全沒有留意到了?」
「唔,是的。後來有一件事我也留意到了,但是我的心無論如何不能被對方拉過去呀。」
我想,話大概是談到這裡為止了。我倆面前擺著新年的餐桌。來客滴酒不飲,我也幾乎沒摸一下酒杯,所以根本沒有敬酒碰杯。
「您就這麼生活過來的?」我邊喝湯邊問了這麼一句。結果是來客突然對我說出這樣一番話來:
「早在我給人當僱工的時候,就同一個女人來往了兩年。當然,她已經不是姑娘了。不過她現在也已經去世了,是上吊死的,當時才十九歲。我有十天沒有見到她,她竟然離開了人世。她伺候著兩個老爺。這兩個老爺意氣用事,爭著要出錢贖她出來,兩人去籠絡老鴇,要挾女子跟自己而不許跟對方走……」
「您沒有去搭救她嗎?」
「我當時是個年幼無知的小學徒,實在無能為力呀。」
「但是這位藝妓為你而死了,是不是?」
「這……也許是她不能同時歸屬兩個老爺……不過,我同她之間確實約定過無論如何也不變心。」
「可見,是您間接地要了她的命呢。」
「也許是這麼回事吧。」
「您晚上睡不好覺了吧?」
「睡得很不好。」
元旦這天,我的會客室賓客不斷,第二天卻靜得近於寂寞了。在這寂寞的新春期間,我聽著這位來賀年的客人講述這一令人不勝同情的故事。來客是一個認真樸實的人,所以談話之間措詞樸素,根本沒有艷詞謔語。
二十五
這還是我住在千馱木時候的事,所以按年數而論,可算是相當遙遠的舊事了。
一天,我從切通坡方向散步回來,沒有走本鄉四丁目拐角這條路,而是從眼前另一條小路向北拐去。當時,這個拐角上有一條牛肉鋪,鋪子旁邊一直掛著塊標明是曲藝場的招牌。
那天下著雨,我打著雨傘,這是一把八根骨子的綠褐色大布傘,傘頂處漏下來的水滴順著木質傘柄,自然而然地漸漸濡濕了我的手。這條小路上的行人很少,雨水仿佛把泥水全部沖刷掉了似的,屐齒上幾乎不沾有什麼污物。然而仰頭望望,一片灰暗;俯首看看,一片寂寥。也許是經常走的關係吧,我的周圍沒有一樣惹我注目的東西。我的心情同這天氣及周圍的氣氛很協調。我總感到胸中積鬱著一塊令我不快的腐蝕著我心的東西。我表情抑鬱地在雨中茫然地走著。
我來到日蔭町的曲藝場前,忽然遇上一輛帶篷的人力車。我同人力車之間沒有任何遮擋,所以從遠處就看到車裡坐著一個女人。當時還沒有賽璐珞之類的車窗,因此我從遠處就能望見車上那女子白晳的臉。
我覺得這張白臉非常美。我在雨中走著,目不轉睛地盯著她。與此同時,我估計她是個藝妓的想法,仿佛確實在我心中發生了作用。當車子距我兩三米的時候,我忽然看到車中的美人向我恭恭敬敬地致意,車子隨之從我身邊通過。在看到這伴著微笑向我打招呼的人,我立刻就知道她原來是大冢楠緒(47)。
大概是過了好幾天之後吧,我又同她見面了。楠緒對我說:「那天失禮了。」
我聽了之後,心怎麼想就怎麼說:「說實在的,我還以為是何方的美人,心想大概是一位藝妓吧。」
楠緒當時是怎麼回答的,我記不真切了。不過她確實一點也沒有因此而臉紅。後來也沒有不愉快的神情。我想,她大概是完全理解我的話了。
過了相當長的一段時期後。一天,楠緒特意到早稻田來拜訪我。很不巧,我當時正在同妻子吵架。我一臉怒氣地坐在書房裡沒有動。
楠緒同我妻子談了十分鐘左右便回去了。
這天就這麼過去了,不久我就去西片町向她致歉。
「老實說,那天正趕上我和妻子吵架,我妻子也一定沒有好臉色吧,我再一臉不高興地出現在你眼前,實在有失體統,所以有意躲起來了。」
至於楠緒聽後是怎麼回答的,由於時隔太久,我現在竭力追憶也沒法想起來,已經沉澱於記憶底層了。
我接到楠緒去世的訃聞是在我患腸胃病住院的時候。我還記得有電話來徵求我的意見,說可不可以在治喪公告裡列上我的名字。我在醫院裡為悼念楠緒而作了首挽徘:「菊花有幾多?盡數投棺中。」後來,有一個徘句愛好者酷愛這首徘句,特意來央求我為他寫在詩箋上去——這事距今也有很久了。
二十六
我不明白,阿益何以落魄到如此地步。我認識的阿益是個郵差。阿益的弟弟阿莊也把家產糟蹋光,跑到我這兒當食客,不過社會地位要比阿益高。阿莊總愛這麼說:「我小時候在本町的藥品店沙丁魚號當學徒時,橫濱的西洋人很喜歡我,要帶我到外國去,但我拒絕了。現在想來真是遺憾哪。」
這兩個人都是我的表兄,所以阿益為了看看他兄弟,也為了向我父親表示敬意,大概每月要到牛込區深處的我家走一趟,來時總帶著袋裝的薄脆餅乾之類的簡單禮品。
阿益當時好像在芝的郊外或品川一帶安了家。他過著無牽無掛的生活,所以每次來至到我家,總要住幾天。有時想立即回去,我的幾個哥哥便圍上來嚇唬他:「不能放你走。」
當時我的二哥和三哥還在南校(48)求學。這南校的位置相當於現在的高等商業學校(49),由南校畢業後,就有入開成學校即今天的大學的資格了。兩個哥哥一到晚上,便在門廳處擺好桐木桌子,預習第二天的功課。當時的預習,同現在的學生們的做法可大不一樣,要把古德里奇(50)所著的什麼《英國史》一節一節地讀過,並把書面朝下合在桌子上,口裡背誦方才讀過的章節。
這種預習完事後,會漸漸覺得很需要阿益了。阿莊也會在不知不覺中出現在眼前。我的大哥(51)情緒好的時候,也特意從裡面到門廳來。於是大家在一起,開始逗弄阿益了。
「阿益你也給洋人送過信的吧?」
「那是我的差事,不樂意也得干,當然送過的。」
「阿益,你也能講英語嗎?」
「要是會講英語,我也就不用干那低三下四的差事了。」
「但是,你總得大聲喊叫什麼『有信』之類的話吧?」
「這個嘛,用日語就行了。外國人現在也懂日語。」
「哦嗬,那麼對方也說些什麼?」
「當然說的。那位叫什麼貝羅利的夫人就用日語向我打招呼:『太感謝您了。』」
大家把阿益逗到這一步,都忍俊不禁了。接著又重複地問道:「阿益那位夫人是怎麼說的?」想讓這令人發笑的話題經久不衰。阿益最後也苦笑笑,不再重複那句「太感謝您了」。於是有人提出:「阿益,那麼你講講『原野孤杉』吧。」
「我會講也不能這樣說講就講啊。」
「唔,那有什麼不行呢?你講講吧……終於來到原野孤杉處……」
阿益依然嘻嘻笑著,沒有講。我終於沒能聽到阿益講的「原野孤杉」。現在看來,那大概是什麼說書節目或言情故事中的一節吧。
我長大成人後,沒見阿益再到我家來過。他大概是死了,如果還活著,總該有什麼消息的。不過,即使死了,我也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死的。
二十七
我對戲劇這玩意兒沒多大興趣,舊日劇(52)更不懂。這大概是由於我不了解演藝在發展進化的歷史過程中所形成的一些程式,因此我對舞台演出上所展開的特定世界就缺乏共鳴的能力了。但不僅如此。我看舊劇時,感到最可怪的現象就是演員既自然又不自然地在台上晃晃悠悠地走步。這是理所當然地引起我對那種坐不像坐、站不像站的不寧情緒。
但當舞台上出現孩子之類的角色,以高八度的嗓音道出令人憐憫的故事時,連我也會不知不覺的眼淚汪汪了。於是我隨即後悔不已:啊,我受騙了!我想,我怎麼會輕易落淚呢。
「不管怎麼說,想到是受騙而淌淚,我心裡很不快。」我對某人這麼說。對方是一位愛好戲劇的人,他提醒我:「那恐怕才是先生的正常面目吧。而平時故作矜持,忍淚不彈,這不反而是你的矯情的表現嗎?」
對於他的話我不能接受,便從各個方面來論說,想使對方理解,就在這個過程中,話題不知不覺地轉移到繪畫方面去了。這個漢子談到他非常喜愛、不久前作為參考品在美術協會(53)展出的皇室珍品——若沖的畫(54),而他寫的有關評論文章將在某雜誌上刊出。我對那群雞的圖很不感興趣,所以兩個人這時又發生了性質與戲劇問題類似的爭論。
「你根本沒有資格論畫。」我終於很不客氣地申斥他了。於是,這句話導致他談了一番藝術一元論的觀點。他的主張簡言之無非是這樣一種道理:一切藝術產生於同一源泉,所以一旦理解了其中的一種,其他當然能自通了。在座者之中確有不少人同意他的觀點。
「那麼,會寫小說的人,柔道自然也會高明的囉?」我半開玩笑地說。
「柔道並不是藝術呀!」對方笑著答道。
藝術不是從平等觀起步發展的。即使從那裡起步,進入差別觀之後才開花結實,所以,追本溯源的話,繪畫、雕刻和文章就根本不存在了。既然如此,哪裡還有共同之處呢?即使有,也沒有現實意義,因為不可能找出彼此互通的具體東西。
這是我當時所持的論點,而這種論點也決不是全面的。我本來有以進一步採集對方的論點,作出更周全的餘地。
然而,當時有一位在座者突然引用了我的論點駁難對方,我也覺得再說就過於囉嗦,就置之不理了。不過這位代替我說話的人醉意頗濃,只聽他不住地辨析著藝術是怎麼回事,文藝是怎麼回事,很不得要領,甚至措辭都帶著點醉態。先前覺得事情頗有趣而為之解頤的人們,這時也終於默不作聲了。
「行,那就出去絕交吧,怎麼樣?」醉漢徵求對方的意見,但是那位對手沒有動,於是事情就這麼不了了之。
這是今年元旦發生的事。這醉漢後來還時常來我這,不過他絕口沒提那次吵架的事。
二十八
某人看到我家的貓,問我:「這貓是第幾代啦?」我脫口而出答道:「是第二代。」後來一想,第二代已經過去了,這隻貓是第三代。
第一代那隻貓雖然沒有留下來,但從某種意義來說它是人所共知的了。與之相反,第二代那隻貓竟是那麼短命,連主人都把它忘了。不清楚它是由誰、從哪兒弄來的,但我現在還記得:當時它嬌小玲瓏,可以抓起夾放在手掌上,而且還在手掌上爬來爬去。不料有一天早晨,僕人拾掇床鋪時不慎把這只可憐的小動物踩死了。當時聽得「咕——」的一聲呻吟,立即把它從被褥下拖出來,想方設法搶救,但是已經不濟事了。過了一兩天,它終於死去。打那以後來的才是現在這隻渾身烏黑的貓。
我對於這隻貓,談不上喜歡也談不上討厭。它也只是在家中東遊西盪,從來沒有要特意靠近我表現出親昵一番。
有一次,它鑽進廚房的廚子裡,因此掉進鍋里。這鍋里盛滿了芝麻油,所以它全身像塗了一層髮蠟,變得油亮油亮的。它這油光光的身體睡在我的稿紙上,油滲到紙上,使我倒了大霉。
去年,在我病倒之前不久,它突然得了皮膚病,臉部到額頭的毫毛漸漸脫落。它用爪子不住地撓,臉上的瘡痂簌簌地往下掉,露出鮮紅的肉。一天吃飯時,我看到它這種難看的樣子不禁有些生氣。
「啊,這瘡痂飛落得到處都是,傳染給孩子可不行!趁早帶它去醫院治一治。」
我雖然對僕人這麼說,心裡卻想:照這種情況看,恐怕難以治好。我從前認識一個洋人,他從一位伯爵處得來條好狗,鍾愛異常,但是不知什麼原因,這狗患了這種皮膚病,他不忍心看著它受罪,就央求醫生把狗殺了。這件事,到現在我還記得很清楚。
「用三氯甲烷什麼的把它藥死,反而能使它解脫痛苦。」
這句話,我已經重複了三四次了,不料,貓的病情不曾被我言中,我自己卻一下子病倒了。在這段時期里,我始終沒機會看到它。也許是因為我被自己的病所纏吧,已經顧不上想它的病怎樣怎樣了。
進入十月,我總算能起床了。於是,我照例去看那隻黑貓。說來真不可思議,它那又丑又紅的皮膚上已長出了和早先一樣的黑毛。
「啊,皮膚病好啦?」
因為病後無聊,我的眼睛常常注視著它。隨著我的身體漸漸康復,它身上的毛也日益變厚了。完全恢復正常時,它比以前更胖了。
我試著把自己的患病過程同它的患病過程作了比較,總感到其中潛伏著某種因緣。但我隨即又覺得太荒唐,不禁微笑。貓呢,它只是「咪呦、咪呦」地叫,至於它是什麼心情我就根本無從得知了。
二十九
我是父母在進入暮年時生下來的所謂「老末」。母親生我的時候曾說過,年紀這麼大了還懷孕,真是難為情之類的話,至今還有人常常提起。
看來不光是因為這層原因,反正在我出生後不久,我的雙親就把我送到鄉下老家去了。我的記憶里根本不存在這麼一個鄉下老家,但是長大成人後一打聽才知道,原來是靠買賣舊器具為生的貧困夫婦。
這夫婦把我和廢舊貨一起裝在小小的笸籮中,每晚在四谷大街的夜攤上擺出來。有一天晚上,我的姐姐因事順便從夜攤路過時發現了我,她大概可憐我吧,把我揣在懷裡帶回家了。據說當天夜晚我怎麼也睡不著,整整哭鬧了一夜,姐姐為此受到了父親的嚴厲訓斥。我不知道我什麼時候從鄉下老家領回來的,但不久又被送到某人家當了養子(55)。我記得這是我四歲時的事情。我在那裡長到八九歲,開始懂事了。這時養父養母發生了不尋常的糾紛,致使我再次回到自己的家中。
從淺草搬家到牛込,我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回到了家中,我依舊把自己的雙親還像以前那樣當成祖父母。照舊極其自然地稱他倆「爺爺、奶奶」。他倆大概覺得一下子改正往日的習慣很彆扭吧,所以聽我那麼稱呼也沒有什麼不愉快的表現。
我不像一般的老末那樣深得雙親的鐘愛。這是多種原因造成的,比如因為我生性倔強,或者因為我長久遠離雙親。至今我還有這樣的印象:父親對待我的態度可以說是苛刻的。不過也不知為什麼,當時從淺草搬家到牛込的時候,我是非常高興的。而我的這種喜悅之情表現的極為明顯,誰都能一眼看出來。
我那時真糊塗,一直把自己的親生父母當作了祖父母,空過了那麼久。問我具體有多長時間,我可實在無法回答。不過有天夜晚發生這樣一件事——
我一個人在房間裡睡覺,聽得枕旁有人輕聲地叫我的名字。我驚醒了,但見周圍一片漆黑,所以頗難判斷是誰蹲在我的枕邊。我當時還是個孩子,便靜聽對方聽些什麼。聽著聽著,我聽出對方是家中的女僕。這女僕在黑暗裡對我耳語似地說道:
「你心目中的爺爺奶奶,其實是你的親生父母啊。先前,我曾聽得兩個人在私下裡議論說:很可能是因為這個關係在作祟,他才如此喜歡這們這個家庭啊,真是妙不可言呀!所以我偷偷來告訴你。你千萬不要對別入講呀,明白嗎?」
當時,我只答了句:「我決不對別人說。」但我心裡感到高興極了。不過這種喜悅並不是有人把事實真相告訴了我,而僅僅是由於女僕對我如此親熱的原因。不可思議的是,我把這位使我感到異常喜悅的女僕的名字和面貌都忘卻了。而我所記得的,就是她的那種親切勁兒。
三十
我在書房裡這麼坐著時,來客見我多半會問:「病已經完全好了嗎?」我屢次聽到這樣的詢問,又屢次不知如何回答好。最後,我只好反反覆覆這麼答:「唔,好歹還活著。」這句話不啻成了我的變相寒暄用語了。
好歹還活著——我有很長一段時間常常是把這句話掛在嘴邊。不過每次使用這句話時,我的心緒總是那麼不寧,所以自己也不打算再這麼說了,但是除此而外也很難找到可以用來表明我的健康狀況的適當詞彙。
一天,T君光臨。我和他談及此事,說道:既不能說好了,也不能說病沒好,不知該怎麼作答才好。T君聽後,立即告訴我這麼答覆:
「那就別說病好了。唔,說是常常犯。就說:哦,舊病還在繼續。」
聽到這繼續一詞,我感到獲益匪淺。此後,我不再說什麼「好歹還活著」,而改說「病還在繼續」。而碰到需對這「繼續」作一番註解時,是免不了把歐洲大亂扯在一起的。
「我同病魔的戰爭,就好比德國人同聯盟軍的戰爭。今天我同你這樣相對而坐,這並不意味著天下太平了,所以得進入戰壕,密切監視病情的發展。我的身體就好比是亂世,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發生什麼變亂了。」
有人聽了我的說明後,感到很有趣而哈哈大笑。有人則默不做聲,還有人顯出了憐憫的神情。
客人回去後,我又想到繼續之中的東西,恐怕不光是我的病情吧。聽了我的舉例說明,覺得這是開玩笑而笑的人,不解其意而不做聲的人,被同情感所驅使而感到憐憫的人——在這些人的內心深處,難道沒有什麼我不了解、連他們本人都沒意識到的繼續中的什麼嗎?要是這繼續的什麼一旦在震撼他們的心弦的巨大響聲下破裂,他們究竟會作何感想?他們的記憶早就不再向他們說什麼了吧,過去的主觀感覺早已消失殆盡了吧。當這些不承認現在同從前、乃至同更遠的從前有著某些因果關係的人們最後陷於這樣的結果時,他們會作出怎樣的解釋呢?總而言之,我們不都是緊抱著自己在睡夢中製造出來的炸彈,無一例外地一邊談笑著一邊朝著遠處的葬身之地走去嗎?只不過沒人知道抱的是什麼。別人不知道,本人也不知道,所以還以為是幸福呢。
當我意識到自己的病情還在繼續,不禁聯想到歐洲大戰恐怕也是好幾世紀以前繼續下來的吧。不過它從哪裡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又經過什麼曲折而前進等等問題,我就一竅不通了。所以,看到那些不解「繼續」這詞的一般人,我反而羨慕不已。
三十一
我上小學的時候,同一個名叫阿喜(56)的朋友很要好。阿喜當時住在中町的叔叔家裡,離我家相當遠,當然很難每天去見他。一般說來,我不大去找他,而是在家裡等他。我一直不去看阿喜,阿喜也不會計較,準會上門來看我。來了之後,總是到借居在我家平房、以賣紙筆為生的阿松處落腳。
阿喜好像沒有父母。不過我小時候一點也沒因此而感到奇怪,恐怕問都不曾問過呢。所以阿喜為什麼要到阿松處落腳,我當然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直到很久以後我才聽說,阿喜的父親從前當過銀座(57)的什麼官吏,因有偽造錢幣的嫌疑而入獄,後來死在獄中。於是,他妻子把孩子阿喜送至婆家,自己改嫁,進了阿松的門。因此阿喜時常來看親生母親,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我本來什麼也不知道,聽到這一情況後也沒有特別的感情,當我同阿喜一起胡鬧的時候,從來沒有想到過他的這些境遇。
阿喜同我都很喜歡漢學,儘管不甚了了,卻時常對某一文章大發議論很感有興趣。他常常說出一些艱深的漢籍名字,也不知道他是從哪兒聽來的還是查考來的,常常叫我為之吃驚。
有一天,他走進我的房間門廳里側,從懷裡拿出兩卷書給我看。看上去好像是抄本,而且是用漢字寫的。我從阿喜手中接過書,漫不經心地反覆翻看著。老實說,那上面寫的什麼名堂,我是一點也不懂。不過阿喜並沒有露骨地表現出「你懂嗎?」的神態。
「這是太田南畝(58)的手跡呀。我的朋友想賣,我便拿來給你看看,你買不?」
我並不知道這太田南畝是何許人也。
「這太田南畝,究竟是誰呀?」
「就是蜀山人(59),大名鼎鼎的蜀山人呀。」
我不學無術,從來沒聽說過蜀山人這個名字。不過聽阿喜這麼說,總覺得這書是什麼珍本。
「要價多少?」我問到。
「說是想賣五毛錢。怎麼樣?」
我想了想,認定反正還還價准沒錯。
「要是兩毛五分,我可以買下來。」
「那就兩毛五吧,賣給你。」
阿喜這麼說著,從我手中接過兩毛五分錢,又不住地大談這書的優點。我因為不懂其中的奧妙,所以不覺得有什麼值得高興的。使我感到很滿足的是,反正沒有吃虧。當晚,我把這《南畝莠言》(60)——我記得好像是這個書名——放在桌子上後就去睡覺了。
三十二
第二天,阿喜又溜溜達達地來了。
「他說,你昨天買下那書的事……」
阿喜說著,看著我的臉,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我看了一眼桌上的書。
「是那書嗎,那書怎麼啦?」
「不瞞你說,那邊的老頭知道此事後,怒不可遏。求我無論如何把書要回來。我已把書賣給你了,當然不願遵命,但又毫無辦法,只好再來找你。」
「是來取書的嗎?」
「談不上是什麼來取書,只是你不在意的話,是不是把書還給我。因為賣兩毛五,畢竟太賤了呀。」
聽了這最後一句話,我開始清清楚楚地意識到:在我買到了便宜貨的滿足感里朦朦朧朧地潛伏著不愉快的成分——一種因行為不善而引起的不愉快。我一方面為自己的狡獪而生氣,另一方面又對阿喜同意以兩毛五賣掉而生氣。怎樣才能使這兩種憤怒同時平靜下來呢?我滿臉不愉快地沉默了一會兒。
對於我的這種心理狀態,我現在通過對童年時代的回憶來剖析,所以能夠較明確地描繪出來,但在當時,我是莫名其妙的。我那時除了愁眉苦臉,不可能出現別的感覺,因此更不用說阿喜了。毋庸置疑,他是決不可能理解的。也許這是應該放在括號里說的事。我到了這般年紀的今日,還時常會有這種現象發生呢!因此總要被人誤解。
阿喜看看我的臉,說道:「兩毛五分錢,實在是太賤了呀。」
我猛然拿起那放在桌上的書,伸到阿喜眼前。
「好吧,還給你。」
「實在對不起了。因為這畢竟不是安公的東西,沒有辦法。他把老頭子房裡的舊貨偷偷地賣掉,說是弄點零花錢。」
我怒氣沖沖,什麼也沒回答。阿喜從懷裡掏出兩毛五分錢放在我的面前,但我碰都不想碰。
「這錢我不想要了。」
「為什麼?」
「不為什麼也不要了。」
「是嗎?你把書白白地還給對方,不是不值得嗎?既然把書給他了,兩毛五分錢就該收下。」
我忍無可忍了。
「書是我的!一旦由我買下了,當然就是我的東西,這不是非常清楚的事嗎?」
「這是當然的。當然歸當然,但是那邊也實在難交代,所以……」
「所以我同意還給他呀!不過我不收書錢。」
「你別說這種莫名其妙的話,喏,請收下吧。」
「我奉送了。書當然是我的,既然想要,我就奉送了。既然奉送了,就把書拿去得了,這還不行嗎?」
「是嗎?那就這麼辦啦。」
阿喜終於光把書拿走了。我白白地損失了兩毛五分的零花錢。
三十三
作為一個生活於世的人,我當然不能完全孤立地生存,有時會為了某些事情與人接觸。對我這個不論怎麼甘於生活恬淡的人來說,要想擺脫那些季節性的問候、商談事情,甚至更複雜一些的交流,都是非常困難的。
我對於別人的言論和行為,為什麼非得毫不懷疑地接受、非得從正面來理解不可呢?要是我不留意自己這種生性單純的性格,大概常常會受莫名其妙的人物之騙的。結果當然被愚弄、被奚落。嚴重的時候,說不定自己當場承受令人難以忍受的侮辱。
於是,我一心認定別人是混跡江湖的騙子,一開始就不相信對方的話,警惕別上當,有時光從反面去玩味對方的潛台詞,並把它牢記在心,自己評價自己才夠得上是聰明人,能從這種地方找到樂土嗎?於是,我有時難免誤解別人。更有甚者,我還不得不一開始就作好自己犯下了嚴重過錯的假設。有時造成的必然結果是:如果不準備好一副厚臉皮以便侮辱無罪的他人,事情就很難辦。
要是在這兩種情況中選擇一種作為我應持的態度,我心裡便會產生另一種苦悶。我不願意相信壞人,又想一點也不要傷著好人。於是我既不認為出現在我眼前的人都是壞人,也不認為都是好人。我的態度也只能按對方的具體情況而作出不同的變化以求適應。
我想,誰都需要這種變化,而且誰都在付之行動的吧。但是能否真正爐火純青地掌握得恰到好處,不偏不倚地走在完全吻合對方實際表現的線路上呢?我常常被這一大疑問纏得不能脫身。
先撇開我的偏執不論,我有過以往屢次受人愚弄的痛苦記憶,同時我也好像有過很多這樣的情況:故意不照表面現象來理解對方的言行,而是私下裡悄悄地作著有損對方品行、有辱對方人格的解釋。
我對待人的態度,首先來自我迄今為止的經驗積累。其次取決於前後的關係和周圍的實際情形。最後嘛,說來可能有點玄了,那就是上天賦予我的直感也起著相當的作用。於是,或我被對方瞧不起,或者我也瞧不起對方,偶爾也有給對方恰如其分的「待遇」的時候。
我迄今為止的所謂經驗,貌似廣袤,其實是相當狹窄。若把在社會的某一局部積累起來的經驗用到社會的另一個局部去,多數根本無法通用。由於前後關聯和周圍情況本是千差萬別的,其應用範圍不僅受到限制,還必須對這種千差萬別認真考慮才行,不然毫無用處。然而,思慮的時間和材料往往是得不到保證的。
因此,我時常是在不了解事實是否存在的情況下,以自己非常模糊的直感為主體來判斷別人的。至於我的直感究竟可靠與否,我只能這麼說,我往往得不到根據客觀事實來核准情況的機會。我的疑慮始終像覆蓋著的霧靄,使我的心處在痛苦之中。
要是世上真有全知全能的神,我就要跪倒在這神的面前,求神賜給我明察秋毫的直覺,求神把我從這樣的苦悶中解脫出來。要不,就求神能賜福給我——讓那些同我這個不開化者接觸的人都變得玲瓏剔透,使我能同他們氣質吻合地相處。我覺得,自己現在是處在或者因愚昧而受人騙,或者因抱有很深的疑慮而容不得人的境地。我感到非常不安、不清晰和不愉快。人如果這樣生活一世,該是多麼不幸啊。
三十四
我在大學(61)任教時曾經教過的某文學研究者跑來對我說:「聽說先生最近在高等工業學校作過演講。」我答道:「唔,做過的。」他告訴我:「好像什麼都沒聽懂呢。」
迄今為止,我從來沒在這方面替自己的演講操過什麼心,所以一聽對方的話,頗感意外。
「你怎麼知道的?」
對於我提的這個問題他作的說明是很簡單的。不知是他的親戚還是朋友,反正是一個同他有關係的某家的青年吧,正是那所學校的學生。這青年聽了我那天的演講,把聽了之後的效果告訴他說「一點兒也不懂」。
「你究竟演講了一些什麼內容啊?」
我當即把演講的大致內容向他複述了一遍。
「好像沒有什麼特別難懂的內容嘛,你說是不是?怎麼會聽不懂呢?」
「聽不懂,反正是聽不懂嘛。」
他回答得這麼肯定,使我聽了感到不勝詫異。不過,更強烈地震撼著我的,乃是「今後可以休矣」的後悔念頭。說心裡話,這所學校曾屢次請我去演講,都被我拒絕了。所以,當我最後接受邀請時,心裡是抱著這樣的希望:無論如何也要努力使前來聽演講的人們獲得一些相當的裨益才行。我的希望被他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反正聽不懂」——擊得粉碎。由此看來,我不能不認為最近根本沒有必要特意到高等工業學校去。
說起來,那已是一兩年前的舊事了。去年秋天,我礙於情面,無論如何得去某學校作一次演講,否則說不過去。當我去了那裡時,忽然想起前年那件使我很後悔的事。所以考慮到自己那時演講(62)題目有容易使年輕聽眾產生誤解的內容,便在走下講台時這麼說道:
「我估計不會有大的誤解,不過,諸位要是對我今天的演講內容有什麼不明白的地方,歡迎到我家中來,我打算儘可能地解釋得使諸位感到滿意。」
我的這番話會引起怎樣的反響,這是我當時很難預料得到的。過了四五天後,真有三個青年到我書房裡來找我了,其中的兩個人先打電話來問過我方便不方便。另一個人事先寫了封恭恭敬敬的信來,預約了會面的時間。
我很愉快地接待了這幾位青年,並詢問了他們的來意。有一個人完全如我所料,是來就我的演講內容提出詢問的。另兩個人卻是我始料未及的,他們是來就他們的朋友對家庭應該採取的方針問題,徵求我意見。也就是說,他們帶來了擺在他們眼前的具體問題——怎樣把我的意見有效地應用於現實社會。
我主觀上認為,我是努力向他們三人談了我該說的話,作了我該作的說明。我的看法事實上能使他們有多少獲益呢?我也說不出結果會如何。但是我對此已感到滿足了。這遠比只反映「據說你的演講很不好懂」感到滿足了。
(這篇文章在報紙上刊出兩三天後,我收到高等工業學校的學生給我寄來的四五封信。來信都是聽過我那次演講的人,他們都是作為一種反證——否定我的文中談到的令我深感失望的事實——給我寫來的。所以來信都充盈著好意,根本沒有向我提出類似「為什麼要把某一個學生說的話立即斷為全體聽眾的意見」的責問。因此我想在這裡作一公開的補充說明:我為自己的不明深感歉意,與此同時,我向親切地糾正了我的誤解的人們表示由衷的感謝。)
三十五
我小時候經常到日本橋瓷器街的一家名叫伊勢本的書場去聽書。在現在的三越所在地對面,那時老是掛著白天說書節目的廣告牌子,拐過這個街角,走不了二三十米遠,右側就有一個書場。
每到晚上,這個書場只演曲藝、雜耍之類的節目,所以除了白天,我是不進這個書場的。不過論次數,這倒是我去得最多的地方。當然,我家當時不在高田的馬場下。縱然頗得地利之便,可我怎麼會有那麼多的時間去聽書呢?至今想來仍不可思議。
這也許因為我是在回顧年代久遠的往事吧,我的印象中,這個書場簡直是一處陶冶來客高尚情操的地方。演壇的右側圈出兩個類似商店賬桌圍欄的地方,圍欄裡邊設常年訂座。然後是在演壇後面就是走廊,它前面還是庭園。庭園裡的老梅樹斜向伸到井口木框的上方。從廊道上可以給人以寥廓之感的太空正籠罩著空餘的地面。向庭園的東面望去,可以看到一所像是離開正室的客廳。
坐在常年訂座席位的人們,是既有閒又有錢的人,所以無不穿戴著與其身份相應的講究服飾,從衣袖裡摸出小鑷子,不時悠閒、耐心地拔著鼻毛。在這種晴朗的日子裡,我的心情宛如黃鶯飛到了庭園的老梅樹上歌唱一樣。
幕間休息時,賣茶的人帶著盛點心的匣子來場內兜售,這是該書場的慣例。匣子呈淺淺的長方體,擺得非常好,有人想拿,伸手就拿到。點心的數目,我記得好像是一匣十個,吃的人自便,吃過後把該付的錢放在匣子裡,這是約定俗成的規矩。我當時是以珍惜這種習俗的喜悅心情來看待它的,如今,無論到什麼遊樂場所,恐怕再也不可能體會到如此從容大度的氣氛了。想到這一點,實在令人懷念不已。
我在這種典雅寂寥的氣氛中,聽各流各派的說書先生說著古老故事的書。內容都是古色古香的。其中有一位說書先生愛用一些奇妙的詞彙:「嘶托托克」、「濃濃」、「滋滋」。據說他叫田邊南龍,原來是在某個說書場門口管鞋子的(63),他的嘶托托克口頭禪馳名遠近,但無一人能理解它的涵義。看來他只是把它們作為一種形容軍隊威風凜凜的形容詞來使用而已。
這位南龍早就去世了。當時的其他一些人也大多去世了。那裡後來怎樣了呢,我一無所知。在那些當時給我的生活帶來快樂的人中,現在到底還有幾個人活在世上,我完全不得而知了。
然而在一次美音會(64)的年終會上,一看那節目單,只見上面列有在吉原妓館街的幫閒、茶房等侍者的名字,其中有一個是我當時的朋友。我到新富座劇場去,看到了這個人,還聽到了他的歌。他的面貌和歌喉同昔日完全一樣,頗為吃驚。他說起書來,也同從前一樣,沒有進步,也沒有退步。我可怕地意識到自己和自己周圍的這種20世紀時代的急劇變化。我面對他而坐,沉浸在一種默想里,心中不斷地把他和我作著比較。
他年輕時名琴凌,曾因寶井馬琴的關係而在伊勢本做南龍的前場侍者。
三十六
我的長兄在未入大學之前的開成學校求學時患了肺病,以致中途退學。他的年齡同我相差很多,所以我們兩人之間,與其說是手足之情的關係,倒不如說是大人和小孩的關係給我留下的印象更深。尤其是他對我生氣發火的時候,這種感覺強烈地刺激著我。
長兄有著白皙的膚色和挺拔的鼻樑,稱得上很俊。不過他的臉相和神情生來就有些威嚴,一種不能隨意親近的氣氛在咄咄逼人。
長兄上學的那個時期,地方舉薦人才入學的貢進生(65)制度還照舊存在。一些不是當今的青年能夠想像的風氣在校內各處殘存著。長兄曾告訴我,他收到過一個高年級學生寫來的情書,這是個男學生,年齡好像要比我長兄大得多。長兄是在不時興這種習俗的東京長大的,不知他最後是如何處置這封情書的。他曾告訴我,後來每次在學校的澡堂里遇見那個學生時,一定會引起極不愉快的想法。
他從學校畢業後,一本正經到了極點,總是板著面孔,所以父母對他也多少有點敬而遠之。此外,也許是他有病的關係吧,時常臉色陰沉地閉門不出。
不久,他的脾氣有所緩和,人也自然而然地變得和藹了。他總愛穿一身進口的豎條紋棉布服,系一條窄幅的男式腰帶,傍晚後出門。他時常把畫滿了紫色六角形圖案的龜清(66)團扇之類的東西丟棄在飯廳里。光這樣還算好的呢,他居然坐到長火盆前,咿咿呀呀地吼叫,家裡的人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我當然也不當回事。在用假嗓子哼叫的同時,他又要划拳了。但是這項內容一定要有對手。他雖然不是每晚都要划拳,卻總是熱衷於此道,把笨拙的手抬起放下,怪模怪樣地忙得不亦樂乎。划拳的對手主要由我的三哥擔當。我不過是神情嚴肅地在一旁觀看而已。
長兄後來終於死於肺病。我記得他好像是明治二十年時死的。等到葬儀、守靈都完事而進入最後料理階段時,有一個女子找上門來了。三哥出去接待,女子便向三哥詢問道:
「冷兄去世之前,沒有娶妻吧?」
長兄因為有病,一生沒娶。
「沒娶,直到最後,都是獨自一人生活。」
「聽您這麼說,我總算放心了。像我這樣的人,不嫁人是活不下去的,實在不得已呀……」
她獲悉我的這位長兄埋骨在什麼寺院後,就回去了。她是特意從甲州趕來的。我這時才第一次聽說,她早在柳橋當藝妓的時候,就同我的長兄有來往了。
我時常閃過這樣的念頭:去見見她,談談有關長兄的事情。但是我想:一旦見面,想必她已成為老太婆,早已面目全非了吧。我又想:她的心恐怕也同她的臉一樣布滿皺紋而干透了吧。如果真是這樣,她現在會晤我這個死者的弟弟,也許反而會使她悲不自勝呢。
三十七
我很想在這兒寫些紀念母親的東西,但是可惜,我對於母親的情況了解很少,母親沒有給我留下什麼過多的印象。
母親名千枝。千枝這個詞至今仍是我最感親切的詞彙之一。所以我有這樣的感覺——千枝就是我母親的名字而決不是別的女人的名字。幸好我也不曾遇到過除母親之外也叫千枝的女子。
母親是在我十三四歲的時候去世的,但是我現在即使順著記憶這條線走多遠,眼前只會出現一個老婦人的形象。母親是晚年生的我,所以我沒能得到留下她那光彩照人的形象的特權。
我印象中的母親,是老戴著一副大眼鏡在做針線活兒。我記得那眼鏡是老式的,鐵制的鏡架,鏡片的直徑有兩寸以上。母親戴著眼鏡,不時把下鄂低向領子盯著我看,我當時並不知道這是老花眼的特點,而只認作那是母親的毛病。想到她這副眼鏡的同時,總會聯想到那一直是母親背景的一兩米寬的隔扇。我的眼前也會清晰地浮現出那掛著舊字畫中,還有「生死事大 無常迅速」字樣的拓片。
到了夏天,母親老是穿一身沒有花紋的藏青色薄羅衣,系一條狹窄的黑色緞帶。說來很奇怪,一涉及我記憶中的母親形象,腦際就會浮現出她在盛夏時節的這身裝束。要是撇開母親那沒有花紋的藏青薄羅衣和狹窄的黑色緞帶,那麼留下的只有她的臉了。母親曾經在廊檐的盡頭處同我哥哥下棋,她和他下棋的這一圖景,乃是她倆銘刻在我胸中唯一的紀念形象。而在這一圖景中,她的形象也是穿著那身藏青薄羅衣,繫著那條緞帶的。
我從來沒有去過母親的老家,所以長期以來,我是在不知母親由何處嫁過來的情況下長大的。我卻沒有一點要主動打聽一下的好奇心理。因此在這件事上,我只是模模糊糊的。不過,母親出生在四谷大番町這一點,我好像聽人說過,我記得曾經有人對我說過,母親的娘家是開當鋪的,倉庫就有好幾所。但我到了今天這把年紀,一次也沒有去過那個叫大番町的地方,所以連這麼一點的細節也幾乎忘光了。即使上面這些情況是事實,在我對母親的懷念情景中,也決不會出現什麼帶庫房的宅邸。大概它們在那個時候就已經垮台了。
我還依稀記得有人說過我母親在嫁給我父親之前,曾在某諸侯府邸當過傭人。不過我不知道那諸侯府邸在何處,她在那裡做傭人又做了多久。而且,我連那是什麼性質的僕人也不明白。對我來說,這情況宛如留下淡淡的香味而焚盡了的線香,是一種簡直無從確認的事實。
不過我曾經在庫房裡看到過,彩色版畫上畫的諸侯府邸女僕穿的禮服那樣華美圖案的和服。用紅綢子作里子的面料上,染滿了櫻花、梅花,許多地方有金線和銀線的刺繡,這也許是當時的女禮服吧。但是母親穿著它又是什麼形象呢?不論我怎麼努力想像,都無法浮現在眼前。我心目中的母親形象,首先就是那老戴著大花鏡的老婦人,其次是我曾看見的這件美麗的女禮服,後來被改制成了薄棉睡衣蓋在家中病人的身上。
三十八
我記得,當我在大學裡受教的一位西洋人教師離開日本時,我想贈物以作紀念,便去庫房取出那隻帶有粉紅色屜子的描金漆器的信件匣子,這件事距今也已相當久了。當時拿著匣子去父親面前討取的時候,我一點也不覺得什麼,如今提起筆來,不禁覺得這信件匣也同改成了薄棉睡衣的紅綢里的女禮服一樣,凝聚著母親年輕時的風貌。據說父親一生沒有給母親做過衣服。難道母親的陪嫁很多,以至不需要父親給她做什麼衣服了?難道映在我心中的那件沒有花紋的藏青薄羅衣和那條窄緞帶,也是母親出嫁時放在衣櫥中帶來的?我真想再看到母親,親口把種種事情問個清楚。
我調皮、倔強,完全不像別的家庭中老生子那樣受到母親的溺愛。不過全家就數母親最疼愛我,她的那種強烈的溫情感永遠充溢在我對母親的回憶中。即使把個人的愛憎之情撇開想一想,母親也無疑是個典雅而親切的女人。而且誰都能一眼看出,母親比父親聰明。連言行乖戾的哥哥也只敬畏母親。
「母親雖然什麼也不說,卻有一種可畏之處。」
我以為,哥哥對母親下的這番評語,至今我還能從昏暗的內心深處準確無誤地拉出來,然而它不過是些稍縱即逝的記憶片段而已。至於母親的其他情況,對我說來都等於是夢。儘管我竭力搜羅母親那斷斷續續在我腦際的形象,但是母親的整體形象無論怎麼也浮現不出來。而昔日那斷斷續續的印象,有一大半已經淡漠得無法準確地抓住。
有一次,我一個人跑到樓上睡午覺。
那時,我一睡午覺就被怪物所擾:我的拇指會越長越大,沒有終止的時候;或者,我仰望著的天花板會慢慢地掉下來,壓在我胸前;我睜開眼,見眼前的環境同平時一模一樣,但是唯有身子部分被睡魔所擒,不論我怎麼掙扎,手和腳都無法動彈一下。事後想想,我也常常搞不清楚那究竟是在夢裡還是並非夢裡。而我這次獨自午睡,也被這類怪物魘住了。
我也不清楚自己是何時何地犯下了罪過,反正我花了一筆不小的、卻不屬於我所有的錢。至於派什麼用處、怎麼花掉的等等,我也說不出名堂來。不過像我這麼個孩子是無論如何還不清這筆債的,這就使我這個尚未見過世面的膽小孩子在午睡中十分痛苦。我終於大聲呼喊樓下的母親了。
緊靠樓梯那掛有「生死事大 無常迅速」的拓片——它總是同母親的大花鏡形影不離地出現在我的腦際。母親聽見喊聲,立即跑上樓來。她站在那裡望著我,我便把痛苦講了出來,央求母親替我想想辦法。母親聽後微笑著安慰我:「你不用擔心啦。不管多少,我替你還掉就是了。」我聽了喜不自禁,於是安下心來,靜靜地入夢了。
這次發生的事究竟都是夢境呢,還是有一半是真的?我至今仍在懷疑。但是不論怎麼說,我心裡只認為:我實際上是向母親大聲呼救,而母親也確實出現了並說了安慰我的話。我記得母親當時的穿著,正與我平時所看到的一樣,照舊是沒有花紋的藏青薄羅衣,外系那條黑色的窄緞帶。
三十九
今天是星期天,孩子們不上學,所以女僕也輕鬆了,比往常起得晚。而我起床時,已過了七點十五分。我洗漱之後,照例吃了烤麵包、牛奶和半熟的雞蛋。正想去廁所,卻見掏糞的來了,我便移步朝好久沒去的後院走去。看到花匠在放東西的小屋裡清理物件,火在摞起的廢舊炭包下燒得正旺,周圍有三個女孩在烤火取暖,顯得非常快活。她們引起了我的注意。
「這樣烤火,臉要被烤黑啦。」
我這麼一說,年紀最小得女孩子答道:「沒關係!」
我的視線越過石牆,看見遠處屋瓦上的霜已融化,那瓦變濕了。我望了望映在旭日下的閃亮色彩後,又折回屋裡。
一個親戚的孩子正在準備整理打掃後的書房,我打算等他整理完再進去,便把桌子搬到廊道上,那裡的陽光很好,我把身子靠在欄杆上,以手支頤地思索著,紋絲不動,讓靈魂自由地馳騁一番。
風不時地輕輕吹動著盆栽九花蘭的長葉子。庭園的樹上不時傳來黃鶯很不熟練的鳴囀。天天坐在窗戶裡面的我,想著:「現在還是冬天,還是冬天」時,春天竟不知不覺地開始搖盪我的心了。
我在這裡坐多久,冥思也不會結晶。想提筆寫下來吧,又覺得要寫的東西無窮無盡,寫那個,還是寫這個?無所適從的時候,又湧起不管寫什麼也都是不成器的東西的懶散想法。在這種思想的支配下過了一會兒,又滋生出以往寫的東西全是沒有意義的想法。於是,為什麼寫那種東西呢的矛盾心理開始嘲弄起自己來了。幸虧我的神經鎮靜。駕著這種嘲弄向高處的冥思領域飄搖而去,是我最大的愉快。我從雲層上俯視自己的笨拙,忍俊不禁,我不過是個睡在搖籃里,在自己蔑視自己的氣氛中飄蕩的孩子。
我雜亂無章地寫著別人的事和我自己的事。寫別人的事情時,我只是注意儘可能不要給對方帶來什麼麻煩。寫我自己的事情時,我反而能在比較自由的氣氛中呼吸。不過即使如此我還是達不到脫俗的境界。雖然我沒有以欺世盜名來自我炫耀的想法,但我終於沒有披露自己那些更卑劣、更醜惡、更有失體統的缺點。有人曾經這麼說過:不論你如何順著聖奧古斯丁(67)的懺悔、盧梭(68)的懺悔、德·昆西(69)的懺悔去竭力探尋,真正的事實絕非人力所能講述得出來的。何況我寫的東西還不是懺悔呢!我的罪孽——要是可以稱之為罪孽的話——大概就在於我光注意從明亮處表現吧。這會給有的人帶來不快的感受,但是我自己正騎在這種不快上,環視著人類而微笑。我也用同樣的視線縱觀迄今為止寫了那麼些無聊文章的自己,懷著自己仿佛成了別人似的感覺,臉上也現著微笑。
黃鶯還在庭園裡不時鳴囀。春風時常像有所醒悟似的搖曳著九花蘭的葉子。貓歪著腦袋曬太陽,讓它那不知在何處被咬痛了的太陽穴衝著日光,暖洋洋地打瞌睡。先前在庭園裡吵吵鬧鬧地放氣球玩的孩子們,這時一起去看電影了。家中和心中都靜極極了,我在這樣的氣氛中打開玻璃窗戶,沐浴在靜謐的春光下,神不守舍地寫完此稿。接下來,我打算在這廊道上曲肱而眠了。
(大正四年(70)一月十三日——二月二十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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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亦稱「凝霜」,冬青科落葉小喬木。
(2) 指1914年7月爆發的世界大戰。同年8月,日本向德國宣戰。
(3) 指1914年2月因增設陸軍師團一案被否決,眾議院宣告解散。
(4) 指寶生新(1870—1944),能樂師。
(5) 狗名。取特洛伊戰爭中的勇將之名。
(6) 山鹿素行(1622—1685),江戶前期的儒學家、兵法家。著有《聖教要錄》、《武教要錄》、《武家事紀》等。
(7) 夏目漱石名作《我是貓》中寫的那隻貓的墓。
(8) 吉永秀。《漱石全集》收有作者在1914年11月12日給她的兩封信。
(9) 日本第一所西式劇場,創辦於1908年,毀於關東大地震。
(10) 創辦於1911年。
(11) O指太田達人,岩手縣人,第一高中畢業後進東京帝國大學物理系。1913年後,在庫頁島任中學校長。
(12) 大觀音是指東京市文京區蓬萊町光源寺內的觀音像。
(13) 指當時的兵庫縣赤穗郡坂越村。
(14) 指赤穗義士的事。1703年1月,有47名武士為主人淺野長矩報仇,襲擊了江戶本所松坂町的吉良義央住宅。這些武士又被稱為赤穗義士。
(15) 當時的信資是三分錢。
(16) 夏目漱石的兩個異母姐姐。
(17) 當時日本習俗。婦女出嫁後把牙齒染黑。
(18) 指1914年11月25日所作的《我的個人主義》的演講。
(19) 畔柳都太郎,是夏目漱石在第一高級中學任教時的同事。
(20) 評論家高山樗牛(1871—1902)死後,由姊崎嘲風、川臨風、畔柳芥舟等人在1903年12月發起成立的團體。
(21) 當時日本的兩大財閥。
(22) 當時日本的兩大財閥。
(23) 指高田莊吉,是夏目漱石的二姐夫(同父異母的姐姐)。
(24) 求友亭是一所高級飯店,坐落在舊牛區通寺町。
(25) 原文是「誰之袖」。此詞出於《古今集》一首名歌中的「不羨艷色只憐香,何人翠袖拂梅花」。寫不知誰的袖子拂掉了旅館門前的梅花花瓣,清香撲鼻。
(26) 指榮之助(1858—1887)。
(27) 壽司,把米飯先用醋和鹽調味,然後再拌上或卷上魚肉、青菜或紫菜等而製成的食品,可音譯成「四喜飯」。
(28) 其組組織結構和性質同勸業場相同。
(29) 江戶時代,江戶城地圖畫上紅線表明紅線之內為江戶府內,紅線之外為江戶府外歸郡管轄的地方。
(30) 這是歌舞伎劇目之一的《化緣簿》開篇第一句唱詞。旅人要穿竹葉衣,是為了防止露水弄濕了身子。
(31) 這是取材於江戶時代佐野的農民左衛門殺死吉原的妓女八橋的事件而改編的說書台本中的台詞。
(32) 藩主酒井的宅邸。
(33) 在台東區淺草,天保改革時,江戶市內的戲館集中在這一帶。
(34) 東京都千代田區北部的地區名。
(35) 即現在的隅田川。
(36) 有明樓是名勝之一,在隅田公園的淺草一側。
(37) 即澤村田之助,歌舞伎演員。
(38) 即澤村訥升,歌舞伎演員。
(39) 說唱曲藝淨琉璃的一種。
(40) 這是吉原等冶遊處的習俗,嫖嫖客向相好的妓女贈送新的被褥,擺在門廳處。
(41) 江戶時代,只有管理行政的鄉紳家才可建造門廳。
(42) 原文是「式台」。指正門口迎送客人的地方,設有鋪板,比正門口低下一級。
(43) 這是江戶時代捕犯人用的三種武器。
(44) 一種長柄燈籠,乘在馬上時可插在腰間。
(45) 即現在的新宿區弁天町。
(46) 在日語裡,「菊」同「喜久」發音相同。
(47) 大冢楠緒(1875—1910),日本小說家、詩人。夏目漱石的朋友大冢保治的夫人。
(48) 東京大學的前身。1871年曾稱南校。
(49) 一橋大學的前身,當時坐落在神田區一橋通町。
(50) 古德里奇(1793—1860),美國作家,以筆名彼特·派列發表地理、歷史、傳記、科學等方面的少年兒童讀物。所著《世界史》是明治時代的日本學生的普及讀物。
(51) 夏目大一(1856—1887)
(52) 即歌舞伎。話劇則稱為新劇。
(53) 1887年把878年創立的龍池會改為日本美術協會,此後,每年春秋兩季在上野公園舉辦展覽會。
(54) 若沖,即伊藤若沖。這裡提到的「若沖的畫」,是指他的《群雞圖》。
(55) 夏目漱石在1896年當了鹽原昌之助的養子。
(56) 指桑原喜市是夏目漱石在市谷小學時的好朋友。
(57) 即江戶幕府的錢幣鑄造所。
(58) 太田南畝(1749—1823),日本的曲藝師。
(59) 太田南畝的別號。
(60) 是太田南畝的隨筆集,1817年刊行問世。
(61) 即東京帝國大學。夏目漱石自1903年4月起,在該校任教過四年。
(62) 指1914年11月在學習院作的演講《我的個人主義》。
(63) 來客進門時脫鞋。
(64) 是田中正平博士創辦的演奏會,演奏的日本古典樂曲中吸收了西方音樂的優點。
(65) 1870年,經地方諸藩選拔而送入大學的學生。
(66) 龜清是台東區柳橋的有名飯館。
(67) 聖奧古斯丁(354—430),基督教神學家、哲學家,拉丁教父的主要代表。主要著作有《懺悔錄》等。
(68) 盧梭(1712—1778),法國啟蒙思想家、哲學家、教育家、文學家。主要著作有《懺悔錄》等。
(69) 德·昆西(1785—1859),英國散文家、文學批評家。1821年發表《一個英國鴉片服用者的自白》,以他的自身經驗和想像,描寫了主人公的心理和潛意識活動。
(70) 即191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