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夜之夢 · 十夜之夢
第一夜
做了這樣一個夢。
我抱臂而坐於枕旁時,仰面躺著的女人以平靜的語氣說,她這就要死了。女人把長而又長的頭髮鋪於枕頭上,從中露出輪廓柔和的瓜子臉。那雪白臉頰的底層恰到好處地顯現出溫潤的血色,嘴唇的顏色當然是紅的。根本看不出快要死的跡象。但是,女人確實小聲說了她即將死去的話。我自己也的的確確想過,你可別死。於是我就像從上面俯瞰一般地問她道:是麼?真的快要死麼?她一邊說當然就要死啦,一邊睜開眼睛。她那大而瑩潤的眼睛裡,長長睫毛包圍之中的完全是一片墨黑,那墨黑墨黑的瞳仁深處,鮮亮地映出我的形象。
我望著這雙足以極透徹地看清一切的黑眼睛的光澤,心想這樣的人會即將死去麼?於是我親切地把嘴湊到枕旁對她說,不會死的吧?大概根本沒事吧?這樣一問,女人睜開那睡意頗濃的黑眼睛,仍然小聲說:可是,一定死呀,沒辦法的事呀。
我認真地問她:那麼,你看得見我的臉麼?她菀爾一笑地說,還問我呢?你看,我眼睛裡不是照出你來了嗎?我沒有說話,默默地把臉離開了枕頭,抱起雙臂想,她是無論如何也要死的麼?
過了一陣,女人又說:
「我一死就把我埋掉吧。用巨大的珍珠貝殼挖個坑。然後用從天上掉下來的星星碎片做個墓標立在墓前。然後請您在墓旁等著,因為我還回來和您相會。」
我問她什麼時候回來和我相會。
「太陽要出來的吧?太陽也要落的吧?就在紅太陽從東往西,從東往西地走下去的過程中,我就一定來,你呀,能等得下去嗎?」
我默默地點頭應允。女人把平靜的語調略微提高一些,用果斷的語氣說:
「請等我百年吧!對,百年,就坐在我的墓旁等著吧!我一定來同你相會。」
我只好回答說等著她。於是,她那墨黑瞳仁中我的鮮明形象立刻黯然無蹤了。
就像靜止的水上映出的影像被攪亂一般,剛以為那水流走了,女人那雙眼睛就立刻閉上了。從長長的睫毛之間流出的眼淚垂於兩頰。她已經死了。
我隨後去了院子,用珍珠貝殼挖坑。珍珠貝殼有一個很大而光滑的邊,這個邊相當鋒利,貝殼內面映著月亮而閃閃發光。每用它掏一次土,我就聞到濕土的氣味。工夫不大就把坑挖好了。我把女人放進坑裡,用鬆軟的土把她輕輕蓋上。每蓋一次土,那貝殼內面就映著月亮而放著光芒。
然後我撿來殞星的碎片輕輕地放在土上。星星的碎片是圓的。我想,它從太空落下來的時候,一定經過漫長的時間,已經把稜角磨掉而成了通體光滑的東西。在把它抱起往土上放的過程中,我的胸部和手感到些微的溫暖。
我坐在青苔上,一邊想著此後百年就這麼等下去了,一邊抱臂望著溜圓的墓石。就在這時候,果如女人所言,太陽從東邊出來了。那是一個很大的紅色太陽。它也如女人所說,沒過多久就朝西邊墜落下去。一輪紅日就那麼倏忽之間墜落下去了。我數過了,這是第一個太陽。
過了一陣,通紅的太陽又從東方升起。結果還是不聲不響地沉於西方。我也數過,這是第二個太陽。
我就在這樣一個兩個數下去的過程中,已經記不得曾經見過幾多紅日。即使數過,而且數了無數次,紅日依然難以計算次數地從頭上一走而過。儘管如此,百年之期也沒到來。最後,我望著業已苔蘚斑斑的圓石頭,不由得想起自己是否受了女人的騙。
後來,從石頭下面生出一根朝我這邊生長的莖,眨眼之間長大了,正好長到我的胸前便停下來。剛要定睛細看,那顫悠悠的莖端就長出一個仿佛頗有心思的歪著腦袋一般的細長花蕾,鼓脹之中張開花瓣。雪白的百合在我的鼻子下面散發出沁人心脾的香氣。就在這時候,露珠從很高很高處落下,花朵因此加大了自重以致搖搖晃晃。我探著頭吻著寒露欲滴的白花瓣。就在我的臉離開百合的時候,下意識地看了看遙遠的天空,但見唯一的一顆晨星正在眨眼。
我這時候才發覺:「百年已經到了!」
第二夜
做了這樣一個夢。
從和尚的房間退出來,沿著走廊回到自己的房間時,那紙罩座燈已經點上而發出幽暗的光芒。單腿跪在坐墊上,往上挑燈芯的時候,像花一樣的燈花啪嗒一下掉在朱漆的台上。與此同時,房間也刷地一下亮起來了。
隔扇上的畫出自蕪村(1)的手筆。畫家把黑色的柳樹處理得濃淡適度,遠近分明,仿佛身感天寒的漁夫斜戴著斗笠走在堤上。壁龕處掛「海中文殊」(2)畫。快要燒完的香正在幽暗的角落散發著香氣。因為是一座很大的廟宇,所以萬籟無聲,連個人影也沒有。映在黑黝黝天棚上的紙罩座燈那圓孔形的白光,猛然仰頭一看,仿佛是件活物。
半蹲半坐地用左手捲起棉坐墊往右邊放的時候,原來想放的那地方早就沒有了。既然有了那就放了心,所以把坐墊恢復原來的樣子,一屁股坐在上面。
和尚說,你是武士,既然是武士,就不可能始終不開悟。他還說,如果從永遠沒有開悟的情況來看,你不可能是武士,是個人渣。他說,啊,你生氣了。說完縱聲大笑。他說,如果覺得冤枉,你就把開悟的證據拿來,說完,一下子扭過身去。實在是蠻不講理。
放在隔壁大房間壁龕處的座鐘打響下一個鐘點之前,一定開悟給你看看。開悟之後,今晚再入室獨自參禪。然後用開悟換和尚的頭。如果不開悟,就無法要和尚的命。所以,無論如何非開悟不可。因為我是武士。
如果不開悟,我就自刎。身為武士而受侮辱,當然不能苟活於世,應該漂漂亮亮地一死了之。
這樣想的時候,我的手又不由自主地伸到褥子下面,把朱鞘的短刀抽了出來。如果把短刀的柄握緊,把紅鞘子甩向對方,那寒氣逼人的刀刃就會在黑暗的屋子裡寒光一閃,可以想像,可怕的東西就會從我手頭刷地一下滾了開去。然後全力集中在刀鋒,殺氣集中於一點。自己看著這鋒利的刀刃,恨不得讓它縮小到針尖那麼大,能刺進對方九寸五分,為此不得不把它磨得尖而又尖。看到它,真想立刻運足力氣一刀刺去。此刻身上的血流向右手的腕部,以致緊握的刀柄有些發黏。嘴唇有些顫抖。
把短刀收進鞘里,掛在右肋之下。然後以結跏(3)趺坐的姿勢打坐。——趙州曰無(4),無是什麼呢?我咬牙切齒地罵了一聲「臭和尚」。
因為是咬緊牙關,從鼻子出來的熱氣就很急促。太陽穴往上吊得疼,眼睛睜得比平時大一倍。
看得見牆上掛的畫。看得見紙罩座燈。看得見草蓆。和尚的茶壺腦袋看得清清楚楚。甚至於他張著大嘴嘲笑的聲音都聽得一清二楚。這是個混帳透頂的和尚。無論如何得讓他那個茶壺腦袋搬家,得讓他開悟。用舌頭根念叨無啊,無啊的,儘管總說無,可是燒的香照舊有香味兒。是因為有燒的香才有香味兒嘛!
我突然緊握拳頭,狠狠地打自己的腦袋,一直打到受不住了才罷手。我把槽牙咬得緊緊的。兩腋直冒汗。脊梁骨像根棍子一般。膝蓋縫忽然疼起來了。我想,腿從膝蓋處斷了還是別的什麼病?反正疼得厲害,總也感覺不到無。想到無總會立刻就感覺疼了。惹我生氣,引起悔恨,非常後悔。眼淚吧嗒吧嗒地掉。真想橫下一條心,把身子朝巨大岩石撞去,撞個粉身碎骨才好。
儘管如此,還是耐著性子坐著。滿懷著難以忍受的無奈忍受下去。這種無奈燥熱得把身上的肌肉從下面抬起來,簡直就要從毛孔噴了出去一般,但是無論哪裡一概堵塞不通,身處在仿佛根本就沒有可供排放之處那樣殘酷的狀態。
就在這個過程中,腦袋發了神經。看那些紙罩座燈,與謝蕪村的畫、草蓆、多寶格式的廚子等等,總是似有似無或者似無似有。總而言之,「無」是根本就沒有「現前」(5)過。似乎只是很隨便地坐著。相鄰的大客廳的座鐘忽然開始響了。
我吃了一驚。右手立刻抓住短刀。座鐘打響了第二下。
第三夜
做了這樣一個夢。
我背著一個六歲的孩子。確實是自己的孩子。不可思議的只是他的眼睛不知什麼時候瞎了,當了小和尚。我問他,你的眼睛什麼時候瞎的?他回答說:什麼呀,很早以前就瞎了。那聲音的確是孩子的語聲,但是說話的口氣跟大人沒有兩樣。而且沒有尊卑長幼之別,完全對等。
左右兩側是一片青翠的稻田,道路很窄。鷺的影子常常投下暗影,一掠而過。
「該薅秧了!」他在我的脊梁背上這麼說。
「你怎麼知道?」我扭過頭問他。
他回答說:「這不明擺著麼,鷺不是叫了麼?」
這時,鷺果然叫了兩聲。
雖然是我的孩子,可是我卻有些害怕了,背著這麼一個傢伙,將來會怎樣,實難預料。我想找個地方把他扔掉,想到這裡朝對面一望,只見前面幽幽黑暗之中,有一片大樹林,心想,這個地方嘛……剛這麼一想,脊樑上就「哼」地一聲笑了。
「笑什麼?」
這孩子沒有回答我的問話,只是問道:
「爸爸,沉麼?」
「不沉!」我這麼回答了一句。他接著說:
「現在就開始沉了!」
我把那片樹林當作目標朝它走去。農田裡的路沒個章法,彎彎曲曲,很難信步前行。過了一陣之後,我就動搖了。我叉開腿站著,暫時歇一歇腳。
「這裡應該是有塊石頭的嘛。」小傢伙這麼說。
他說的一點也不錯。有一塊八寸方角高可達腰部的石頭矗在那裡。正面寫著:向左去日下窪(6),向右去崛田原(7)。雖然天暗下來了,但是那上面的紅字卻看得很清楚。那紅字是蠑螈肚皮那種紅色。
「往左走好吧!」小傢伙這樣命令我。我往左一看,只見原處的那片樹林把它黑黑的影子從高高的天空拋到我們頭上來了。我稍有躊躇。
「用不著操心!」小傢伙又說話了。我無可奈何只好朝樹林走去。我心裡想,本來是個瞎子嘛,偏偏什麼都知道。與此同時,我順著一條路來到樹林跟前時,脊樑上的孩子說:「瞎子實在不方便,這可不行啊!」
「所以我才背著你嘛,這不挺好麼?」
「讓你背著我,實在對不起,可是淨挨別人騙也真夠受的。甚至還挨老爹的騙可就更吃不消了。」
我算煩透了,我心裡想趕快進那樹林好把他扔掉,於是加快了腳步。
「再走一會兒就能明白。恰好是這樣的晚上。」我脊樑上的傢伙自言自語地這麼說。
「什麼?」我用聽來緊張的聲音問他。
「是什麼,不是早就知道麼?」孩子以嘲笑的口氣這樣回答。於是他擺出了究竟是什麼業已瞭然於胸的氣勢,但是還不能說一清二楚。可以想像,他只是知道這樣的晚上發生的事,這樣,再稍微往前走一會兒他就能明白現在發生的事了。因為他一旦明白就不得了,所以還是必須在他沒有明白過來時趕快扔掉求得放心才好。這麼一想,我腳下就越來越快了。
雨早就下起來了。路也漸漸暗下來。差不多處在夢境之中。只是脊樑上的小孩子把我纏住,這孩子對於我的過去、現在、將來一概了如指掌,像個分毫不差照出本人面貌的鏡子一般發著光,而且他還是我自己的孩子,而且是個瞎子。我真受不了啦。
「這裡!這裡!正好在那杉樹根那裡。」
小孩子的語聲在雨中聽得清清楚楚。我不由得停下腳步,不知道什麼時候進了樹林。我看見,前面一尋(8)之遙,那個黑乎乎的東西就是小傢伙所說的杉樹。
「爸爸,就是杉樹根那裡吧。」
「嗯,對!」我不由得這樣回答他。
「是文化五年(9)龍年吧?」
我想起,似乎的確是文化五年龍年。
「從你把我殺掉以來正好百年啦。」
不管我是否聽到這句話,此時的我確實忽然想起,一百年前的文化五年的辰年,一個這麼黑黑的夜裡,在這杉樹之下殺了一個瞎子。當我發覺自己是個殺人者的時候,脊樑上的孩子突然沉得像個石雕地藏菩薩一樣了。
第四夜
在寬敞的堂屋正中擺上類似夏夜乘涼用的長凳,在它的周圍放上小折凳。乘涼用的長凳閃爍著黑光。角落裡放一張方形餐桌,老爺子獨自一人在喝酒。下酒菜好像是醬肉。
老爺子幾杯下肚之後,那張臉通紅通紅了,而且滿面紅光,再也看不到臉上什麼地方有皺紋。只是滿頭白髮才看得出這是一個老人。儘管我還是個孩子,可是我私下裡想:這老爺子多大年紀了?這時,提著水桶從後院接水回來的老闆娘一邊用圍裙擦著手一邊問:
「老爺子多大年紀了?」老爺子把滿口大嚼的醬肉咽下去之後說:
「究竟多大年紀,忘啦!」一句話就把問的主兒打發了。老闆娘把擦過的手插進細腰帶之間,站在一旁看著老爺子的面孔。老爺子把飯碗那麼大的杯子裡的酒一口氣喝乾,然後從那白鬍須中間「呼」地一下噴出一口悠悠長氣。這時老闆娘問道:「老爺子家在哪裡?」
老爺子那口長氣吁到這時戛然打住,他說:「肚臍的裡邊。」
老闆娘仍然把手插在細腰帶中間問道:「上哪去呀?」
於是老爺子又拿起飯碗一般大的大杯「咕咚」一下喝光了熱酒,還像上一次那樣「噓」地一下呼出一口長氣,然後說:
「到那邊去!」
「照直走麼?」老闆娘這麼問的時候,老爺子呼出的那口氣,透過紙窗,穿過柳樹下邊,直奔河灘去了。
老爺子來到門口,我也跟在他後面出來了。老人腰上吊著一個小葫蘆。一個四方箱子斜吊在肩頭挎在腋下。下身穿一條淺黃色細筒褲,上身是一件淺黃色半截袖上衣。只有水鞋是純黃色的。那雙水鞋看起來好像是皮革做的。
老爺子直奔柳樹而來。柳樹下面有三四個孩子。老爺子微笑著從腰上拿下淺黃色的布手巾,把它精心地擰成細條,然後把它放在地面的正中間,而且在布手巾的周圍畫了一個大圓圈。最後從挎在肩上的箱子裡拿出黃銅做的賣麥芽糖小販吹的笛子。
「現在就讓那布手巾變成蛇,看仔細了吧,看仔細了吧。」他重複了兩遍。
孩子們拚命地看著那手巾。我也看著它。
「記住,看仔細了,看仔細了。」老爺子邊說邊吹笛子,而且在那圓圈上轉著圈跑。我只注意那布手巾,但那布手巾依舊紋絲不動。
老爺子的笛子吹個不停,而且在那圓圈上轉了許多圈。好像穿著草鞋用腳尖走路一般,好像躡足而行一般,也好像對那手巾打怵似的,圍著那布手巾轉。他最後叨咕的是:
「現在就變,一變成蛇,
一定能變,笛子吹響。」
他這樣唱著,終於來到河岸。我想,因為既沒有橋,也沒有船,他大概在這兒歇歇腳,讓大家看看箱子裡的蛇吧。可是沒料到老爺子下河趟水了。開始的時候水深只到膝蓋,漸漸到了腰,然後到了胸部,最後竟然看不見人了。
而老爺子一直唱著:
「到了深處,到了夜裡,成了直線。」
他邊唱邊走,照直走下去。而且連鬍子、面孔、腦袋、頭巾,一切的一切都看不見了。
我想,老爺子上了對岸的時候,就會讓我們看到蛇吧,於是就站在風吹蘆葦刷刷作響的地方,獨自一人等了很久很久,但是他始終沒有上岸。
第五夜
做了這樣的夢。
不論什麼都是古老的,可以認為古老到近乎神代的事了。因為自己帶兵出戰,時運不濟以致敗北,並被對方活捉,被帶到敵方的大將跟前。
那時候的人,個子都不高,而且每個人都留著長鬍子。扎著皮帶,挎著棍子一般的刀。弓好像是沒有加工過的粗藤做的。既沒有上過漆也沒有打磨過,樸素至極。
敵方的大將,右手握住弓的正中,把那張弓插在草地上,坐在好像放倒了的酒瓮上。再看他那張臉,鼻子上邊的眼眉很粗,左右連在一起了。是那時候當然還沒有剃刀的緣故吧。
因為自己是俘虜,當然不可能有座位,只能是在草地上盤腿而坐。腳上穿著稻草編的大草靴。那年代的稻草靴都很深,矗起來那靴子統要到膝蓋那麼高。那長筒的端部總要留出一些多餘的稻草,像穗子那樣下垂著,一走起來就刷拉刷拉地晃動,成了一種裝飾。
大將用篝火照我的臉,問要死還是要活。這是那個時代的風習,對於任何俘虜都要這麼問一問。回答要活,那就意味著投降,回答說要死,那就是寧死不屈。我只回答了要死這一句話。大將把插在草地的弓扔向前方,刷地一下拔出棍子一般的刀。風把已被吹倒的篝火橫著刮來,我把右手叉開五指,成楓葉形,手掌對著大將,舉得高過眼睛。這是個「請等一下」的手勢。大將「咣啷」一聲就把刀子收進鞘子。
那個時代也有戀愛。我說,死之前我希望看到我的女人。大將說,只能等你到天亮雞叫之前,所以,必須讓女人在天亮之前趕到這裡才行。雞叫以後如果女人不來,我就被處死,再也見不到女人了。
大將坐下,望著篝火,我把穿著一雙大草靴的兩腳放得規規矩矩地等待女人到來。夜漸漸深了。
架起的篝火常常傳來垮塌的聲音。每垮塌一次,那火焰就撲向大將一次。他那墨黑的眉毛之下,兩眼閃閃放光。過了一陣有人抱來許多新的樹枝扔進火堆。工夫不大,火就噼噼啪啪旺起來了,那聲音非常雄壯,仿佛要把暗夜轟走一般。
這時,女人把拴在後院桴樹上的白馬牽了出來。把它的鬃毛撫摸三次之後,飄然躍上它那高高的脊背。那是一匹既沒有鞍也沒有蹬的光背馬。女人用長長的白腿,踢一下它的大肚子,馬就一溜煙似地跑開了。大概有人給篝火又添了木柴,看起來遠處的天空現出微明。那馬在黑暗之中朝著這亮的地方飛馳而來。它好像從鼻孔噴著兩支火柱一般的高聲鼻息飛奔而來的。儘管如此,女人的細腿依舊不停地踢那馬肚子。馬的蹄聲仿佛使大地震響似地傳了過來。女人的頭髮好像風幡一樣,在暗夜中拖著長長的尾巴。即使這麼快也不能到達篝火之處。
這工夫,黑幽幽的道旁忽然之間響起雞啼。女人的身體騰空而起,但她兩手仍緊緊控制著韁繩。馬的前蹄在堅硬的岩石上留下了蹄痕。
雄雞又叫了一聲。
女人「啊」地一聲就把勒緊的韁繩放鬆了,以致馬失前蹄,和騎馬的人一起向正前方栽下去,掉進巨岩之下的深淵。
馬蹄的痕跡至今依然留在岩石上,那雞聲是天邪鬼(10)模仿的,不是真正的雞啼。這馬蹄痕跡留在岩石上的期間,天邪鬼就是我的敵人。
第六夜
傳說運慶正在護國寺(11)的山門那裡刻金剛力士(12),純粹為了散步便去了那裡看看,只見比自己早到的很多人在那裡,不停地即興發表評論。
山門前三四丈遠的地方,有一棵很大的紅松,那樹幹斜著長,樹頭已經把山門頂脊的瓦遮住了,甚至一直伸到高高的天空。松樹之綠和朱漆山門之紅兩相映照,看起來很美。而且,松樹的位置也很好。好像不妨礙觀看山門的左側,它斜著一直長上去,越是往上樹冠的幅度越寬闊,甚至蓋過了整個屋頂,不論怎麼說,確實顯得古樸典雅,使人想起鎌倉時代。(13)
但是,看它的人都和我相同,全是明治時代(14)的人。其中最多的是人力車夫。他們把車放在十字路口等著客人光顧,一定是因為閒得無聊,才站在那看。
他們都說:「真夠大的呀。」
有的說:「這比刻一個人要費事多啦。」
我覺得這話不假,這時卻有一個漢子說:「嘿,刻哼哈二將?現在還刻哼哈二將麼?我把哼哈二將只當是古代的啦。」
有的漢子搭話說:「看著實在強壯,人們都這麼說。從前說誰強壯也沒有金剛力士那麼壯。的確比日本武尊還壯。」這漢子的話沒頭沒尾,帽子也沒戴,看起來是個很少教養的傢伙。運慶對於看熱鬧者的評頭品足概不介意,照舊揮錘運鑿,毫不理睬。他爬到高處,細雕哼哈二將的臉部。
運慶腦袋上頂著一個小小的類似古代黑禮帽一般的東西。把素袍還是別的什麼簡直令人分辨不清的衣服又肥又大的袖子掖在背後。那身打扮實在夠古老的了。和那些喧囂不已的看熱鬧的人們對比,的確很不協調。我不由得想,運慶是怎麼活到現在的?我邊想著這簡直不可思議的事,邊湊上前去觀看。
別人認為運慶其人不可思議,怪模怪樣,然而運慶卻似乎一概不予理會,只是拚命地雕刻。一個年輕漢子扭頭對我說:
「名不虛傳,畢竟是運慶。眼裡沒有我們,以為天下的英雄只有自己和金剛力士。值得佩服。」如此這般地誇獎一番。
我覺得這些話很有趣,便朝那年輕漢子看了一眼,於是他以為機不可失地說:
「看那鑿子和錘子的用法,達到了大自在的妙境。」
運慶現在把塑像的粗眉毛稍加抬高,以及橫向雕透,鑿子刃不是豎著而是斜著,用錘子從上面打。把很硬的木頭削去一層,厚厚的木屑隨錘聲立即迸飛,鼻翅一掙大,憤怒的鼻子側面形象立刻顯現出來。那刀法實在大膽,毫無顧慮,而且看起來好像沒有一點點疑念。
「實在了不起,隨便用鑿子就隨心所欲地刻出眼眉和鼻子來。」我自言自語地說。聽了我的話,方才那個年輕漢子就說:
「哪裡哪裡,他不是用鑿子鑿出眼眉和鼻子。像那樣的眼眉和鼻子本來是埋在木頭裡的,是他用鑿子、錘子和他的力量,把它從木頭裡挖出來的。好像從土裡挖石頭,所以準確無誤。」
我這時候才想起,雕刻本來就是這樣的。如果確實如此,那就是無論誰都能辦到的事了。於是,忽然之間自己也想雕刻金剛力士像試試看了,便不再看熱鬧而趕快回了家。
從工具箱裡拿出鑿子錘子,到後院一看,前些日子被暴風颳倒的橡樹本來打算作木柴用的,讓鋸木工人鋸成尺寸合適的木塊,堆積很多很多。
我選了最大的一塊,幹勁十足地雕刻起來。很不幸,連金剛力士的影子也沒有。下一個同樣運氣不佳,沒有雕出個像樣的東西。第三個也沒雕成金剛力士。我把木柴垛的木柴從一端開始雕起,但結果沒有一個像一樣的。我終於醒悟,明治年代的木頭裡根本沒有藏著金剛力士,因此我也大致明白了運慶之所以活到今天的理由。
第七夜
不論怎麼說,我坐的是條大船。這條船每日每夜不停地噴著黑煙破浪前進。那聲音是雄壯的。但是,不知道它去哪裡。從波濤的後面升起光芒四射的火紅太陽,剛剛升到帆檣頂上來,不知不覺之中,它就把一條大船趕過去了。然後又是通紅通紅地一下子沉到海底去。每一次都是在蒼浪起伏的地方呈現翻滾不已的蘇枋(15)之色。
有一次我攔住一位船上的人問他:
「這船是朝西走的麼?」
船上的這條漢子面露驚奇神色,注視了我一陣,然後反問我:
「為什麼?」
「因為它好像追蹤落日嘛!」
船上的人哈哈大笑。然後朝前邊去了。
傳來唱古老民謠的聲音,歌中唱到:「西去的太陽,它的終點是東方?果然是這樣?東邊出來的太陽,它的老家是西方?果然是這樣?身在波濤上,枕著櫓,夢黃粱。流向遠方!」到了船頭一看,只見許多水手聚在一起,正在拉又粗又長的帆纜。
我很發慌,不知道什麼時候能上陸,而且也不知道去哪裡。只知道,船冒著黑煙破浪前進。那波浪很遼闊,無邊無際,一片蒼茫。有時呈紫色。只是航行中的船四周總是一片雪白的泡沫。我心裡沒一點兒底,更加想到,與其在這樣的船上,不如投海而死倒乾脆利索。
同船的人很多,大抵類似異人。然而面孔都截然不同。天陰了起來,船搖晃不已之時,一個女人憑欄而立,不停地抽泣。我看見她那擦眼淚的手帕是白色的,身上穿著好像用印花布做的西裝。我看見這個女人的時候才注意到,悲傷的並不僅僅是我一個人。
有一天晚上我到甲板上,自己一個人眺望繁星,這時來了一個異人,他問我懂不懂天文學。我自己覺得活得挺窩囊甚至於想一死了之,沒有必要知道天文學等等,所以沉默不語。結果,那位異人跟我談了在金牛宮頂最上邊的七星的故事。而且還說:星星也好,大海也好,都是神創造的。最後,他問我信不信仰神。我望著星空沉默不語。
有一次我去了大廳,身著豪華服飾的年輕女郎對我不加理睬,一心彈她的鋼琴。她旁邊站著一位高個子相貌出眾的男人在唱歌。我看到,他的嘴特別大。但是,兩個人除了他們倆之外的事別的根本不放在心上,甚至於他們忘了自己身在船上。
我越來越覺得自己窩囊。終於下了決心去死。於是,一天晚上,看看周圍沒人的時候,狠了狠心準備跳海一死。但是,當我的腳離開甲板,和船脫離關係的一剎那,我突然惜命了。但是已經晚了。不管自己願意不願意,必然到大海里去了。只是,看起來非常高大的船,身體雖然離開了它,但雙腳卻難以著水。不過,因為沒有抓得住的東西,終於難免漸漸地離水越來越近。不論把腿怎麼蜷起來也難免接近水了。水的顏色是黑的。
在這段時間裡,船照例噴著黑煙開過去。我這才醒悟到:即使自己不知道開往何處的船,還是坐上它為好,同時也悟到,我沒能利用這醒悟,只能是心存無限的後悔與恐怖,緩緩地落進黑色的波濤中去。
第八夜
跨進理髮店的門檻,三四個穿白衫的人齊聲說了一句「歡迎」。
站在理髮店當中環顧四周,發現這是個四四方方的屋子。窗戶開在兩個方向,其餘兩個方向掛著鏡子,數了數鏡子,一共六塊。
我來到其中的一塊鏡子前坐下。臀部感到很舒服。坐這椅子感到心情非常舒暢。鏡子裡很好地照出自己。我頭的背後是窗戶,然後斜著能看到賬桌和它的小圍欄。小圍欄裡邊沒有人。窗外的行人,從腰部往上看得非常清楚。
莊太郎帶著女人從此路過。不知道莊太郎什麼時候居然買了巴拿馬草帽戴上了,更無從得知莊太郎什麼時候把女人搞到手的。這有點讓人摸不著頭腦。這一男一女似乎處在十分得意之中。正想仔細看看女人的模樣如何,兩個人就走過去了。
賣豆腐的吹著小喇叭走過去了。因為他鼓足了勁吹喇叭,所以腮幫子鼓鼓的,就像給黃蜂蟄腫了的一樣。因為他是鼓著腮幫子走過去的,所以我一直放心不下。給我留下了他那腮幫子被黃蜂蟄腫一輩子也沒消腫的印象。
藝妓進了鏡子,她還沒有化妝呢。頭上梳的島田髻的根部已經鬆了,所以看起來頭部不成樣子。臉也像沒有睡醒。臉上的氣色糟糕到令人惋惜的程度。她在行禮,口中念到實在如何如何,然而同她打招呼的對方卻始終沒有進到鏡子裡來。
這時,一個穿白衣服的大漢到了我的身後,他拿著剪刀和梳子端詳我的頭。我捻著薄薄的鬍子問他:怎麼樣?我這頭髮會不會長得密點兒呢?他什麼也沒有說,用手裡拿的那把琥珀色梳子輕輕地敲敲我的頭。
我又問他:「我這頭髮能長得密點兒嗎?」他仍然不回答,開始咔嚓咔嚓地剪起來。
我打算把鏡子裡的影子一個不剩地看個全,所以把眼睛睜得大大的,但是,剪子一響,剪下來的頭髮就亂飛,我怕它飛進眼睛,過了一陣,就閉上了眼睛。於是,他說:
「老主顧,你看門口賣金魚的麼?」我說我不看。他二話不說就開始剪頭髮了。這時,突然聽到有人大聲喊「危險」。我吃了一驚,睜眼一看,只能看見穿白衫的漢子衣袖下面自行車的軲轆,還有人力車的車把,可是那穿白衫的漢子卻用兩隻手按住我的頭,使勁往旁邊一扭。自行車和人力車就看不見了。只聽到剪子剪頭髮的刷刷聲。
過了一小會兒,穿白衫的漢子就轉到我身旁來了。開始剪耳朵左近的頭髮。因為剪下來的頭髮不往前跑,我就放心地睜開眼睛。賣黃米粘糕、糯米粘糕的叫賣聲就在跟前。一根不大的杵在石臼里有節奏地搗粘糕。賣黃米粘糕的,我小時候見過,所以想看看現在如何搗法。但是賣黃米粘糕的硬是不進到鏡子裡來,只能聽到搗粘糕的聲音。
我把所有的視力都用在搜尋鏡子裡的一切。結果是賬桌的圍欄里,不知什麼時候來了一個女人坐在其中了。那是一位膚色微黑,眉毛濃密的大塊頭女人,頭髮梳成倒銀杏式的,黑綢子帶襯領的貼身夾襖,半蹲半坐的姿勢在點鈔票,那鈔票似乎是十元一張的。那女人低垂著眼睫毛,緊閉著薄薄的嘴唇,一心一意地數鈔票,那數鈔票的速度的確夠快的了。而且那鈔票不論數多久總也數不完。放在膝頭上的多達一百張。這一百張不論數到什麼時候也是一百張。我茫然地看著這個女人的面孔和十元鈔票。這時,穿白衫的漢子在我耳根處大聲說:「洗洗吧!」正是一個好機會,我剛從椅子上站起來就扭頭去看賬桌圍欄。可是那圍欄裡面的女人和鈔票都不見了。
我付了錢後走出來,只見門口左側擺著五個橢圓形的桶,那些桶里裝著很多紅金魚、帶斑點的金魚、瘦金魚、肥金魚。賣金魚的站在那些桶的後面。他雙手支著下巴,注視著自己面前的那些金魚,紋絲不動。他對於喧囂的大街上的一切活動幾乎無動於衷。我站了一陣看著這個賣金魚的。而他在我注視他的時候仍一動不動。
第九夜
人世間勢所必然地開始喧囂了。看起來似乎說話之間戰爭就要起來。被火趕出馬廄的無鞍馬,不管晝夜,在宅邸的周圍亂跑亂鬧,就會想到步兵們不分晝夜隨時追趕那些馬的情況。儘管如此,家裡還是非常安靜。
家裡有母親和一個三歲的孩子。父親去了別處。父親是在一個沒有月亮的半夜離家的。他坐在鋪蓋上穿草鞋,然後戴上頭巾,從後門出去。那時母親手裡拿著紙罩蠟燈,在黑暗中畫出一條細長的有光亮的空間,照出了樹籬前邊那棵古老的檜柏。
從那以後父親再也沒有回來。三歲孩子每天總要問母親:「爸爸呢?」過了一會兒母親回答:「那邊兒。」再問母親「爸爸什麼時候回來」,她照例回答「那邊兒」,隨後就笑笑,或者就重複地說:「現在就回來!」而孩子只記得「現在」。孩子常常問到「爸爸在哪裡?」母親有時也回答「現在」。
到了夜裡,四鄰安靜之後,母親就把帶子重新束好,把鯊魚皮鞘子的短刀插在帶子裡用細帶子把孩子捆在背上,悄悄從小門溜出去。母親任何時候都穿草屐(16)。孩子有時聽著這草屐聲在母親的背上安然入睡。
順著長牆圍繞著的宅邸構成的街道朝西走去,走完了漫長的坡道,就會看到一棵很大的銀杏樹。以這棵銀杏為標準,向右拐,朝里走大約百米處有個石華表。一邊是稻田,另一邊全是山白竹,那石華表就在這山白竹的包圍之中。來到這裡,從它下面穿過去,眼前就是光線幽暗的杉樹林。從樹林往前走十幾丈,盡頭處就是鋪著石頭的路,也就到了古老的神社前殿台階之下。已經被洗成了灰色的香資箱上,有大鈴鐺的大束流蘇,白天就會看到那大鈴鐺旁邊掛著「八幡宮」的匾額。那個「八」字的字體仿佛兩隻鴿子相向,很有趣。除此之外還有各種各樣的匾額。大多數是在諸侯臣下們射穿了的金靶(17)上,寫上中靶者的名字。偶爾也會看到獻納的大刀。
從華表下穿過,不論何時總能聽到貓頭鷹在杉樹梢頭鳴叫。而且也能聽到噗咚噗咚的冷飯草鞋(18)聲。母親一到前殿就停下腳步,先搖響鈴鐺,然後立刻蹲下身拍手企求神佑。一般說來此時此刻貓頭鷹突然不叫了。然後母親專心致志地求神保佑丈夫平安無事。母親一心想的是,丈夫是武士,如果萬不得已而向弓矢之神的八幡許下願,那就未必存在不聽的道理。
孩子因為鈴聲而醒了,他看看四周,覺得十分黑,突然在母親背上哭起來。那時,母親還口中念念有詞祈禱什麼。只好搖晃脊背哄他安靜下來。結果是他一時停止哭泣一時又大放悲聲反倒哭得更厲害。不論屬於哪種情況,母親都不容易站立起來。
祈禱神靈保佑丈夫之後,她解開細帶,讓背上的孩子滑到前面來,兩臂抱著孩子走上前殿,念念有詞地說:「好孩子,你在這兒等一小會兒,我去一下就來。」說完,把自己的臉往孩子的臉上蹭了又蹭。然後把細帶子放長,把孩子捆好,把帶子的一端拴在前殿的欄杆上。再從高台階上一階一階地下來,在那長度為十二丈的鋪地石上,來來去去地還她的「百次參拜」(19)之願。
拴在前殿的孩子,在幽暗之中,細帶的長度允許的範圍之內,於寬闊的廊下到處爬。此時此刻,對於母親來說堪稱一個非常舒暢的夜晚。如果被拴著的孩子哭哭啼啼,母親就十分焦急。參拜百次的腳步就要加快了,累得氣喘吁吁。無可奈何的時候,只好停下來,上到前殿,把孩子安頓好之後再作參拜。
這樣一連幾個晚上,母親總是那麼緊張。母親夜不能寐由衷擔心吉凶安危的父親,實際上父親早已被流浪武士殺了。
這種可悲的事,是夢中聽母親說的。
第十夜
莊太郎被女人拐走的第七天傍晚飄然歸來,忽然發燒一下子躺倒的事,是他家打發人前來告訴阿健的。
莊太郎是本街頭一條好漢,為人非常厚道,性格直爽。他只有一個癖好,那就是戴上巴拿馬帽子,一到傍晚就坐在水果店前,欣賞大街上來來往往的女人們那副面孔,而且不斷地為之激動不已。除此之外就沒有稱得上癖好的了。
如果從此路過的女人不多的時候,他就不看大街,而是看水果。水果多種多樣,有水蜜桃、蘋果、枇杷、香蕉等,漂漂亮亮地裝在筐里,以便拿它去看望病人的買主提上就走,所以把這種水果筐排成兩行。莊太郎看了這種水果筐說它很漂亮,讚不絕口。說如果做買賣的話,只有水果店才能裝點出這麼高的水平。因此,他才戴著巴拿馬帽子東遊西逛。
他曾經品評過柚子,原因是他認為這種水果的顏色好。但是,他從來沒有掏錢買過水果。當然一般情況下他也不吃。他欣賞的只是水果的顏色。
有一天傍晚,一個女人無意地站在店前。看起來似乎是位有身份的人,因為衣服十分講究。那女人衣服顏色使莊太郎特別中意,而且那女人的相貌更使莊太郎非常感動。於是脫下他那十分珍愛的巴拿馬帽,恭恭敬敬地行禮致意,結果那女人指著最大的一筐水果說,請把這筐給我。莊太郎立刻把那筐遞給她。她提起那筐掂了掂分量,說太沉。
莊太郎本來是個閒人,而且是個很直爽的漢子,就說,我就給你送家裡去吧,便和她一起走出水果店。從那以後就再也沒有回來。
儘管大家都知道莊太郎的為人,也不能不覺得他過於散漫了。親屬和朋友都以為這事非同小可,可就在大家被這件事弄得寢食不安的第七天晚上,他竟然飄然歸來。於是許許多多的人都來慰問,問莊兄究竟去了何處。莊太郎回答說坐上電氣火車去了一趟山里。
按他這個說法,那電氣火車的路程肯定是不短的。據莊太郎說,下了火車就到了原野,是一片非常遼闊的原野,隨便往任何地方望去,全是青草。和那女人一起走在草上,忽然到了絕壁的頂上。這時那女人對莊太郎說,從這裡跳下去看看如何。他窺了窺底,刀削般的絕壁看得見,然而卻深不見底。莊太郎又一次脫下巴拿馬帽子,再三推辭。於是她問他:「如果你不下個決心跳下去,就要被豬舔了,那樣好麼?」莊太郎最討厭的就是豬和雲右衛門(20)。但是他想到,命是無可替代的,所以還是決心不往下跳。這時,一頭豬打著響鼻跑上來。莊太郎無奈,只好用手裡拿的那根細細的、檳榔木的洋式手杖猛打豬鼻子,那豬哼了一聲便被打翻在地,掉下絕壁。莊太郎喘了一口氣,緊接著又有一頭豬用它那大鼻子來撞莊太郎。他萬不得已又舉起手杖打去。那豬也是哼了一聲跌個仰面朝天,掉進洞底去了。隨後又出現一頭豬。莊太郎忽然注意到遠處,只見成千上萬難以計數的豬,從遙遠的草原盡頭,成群結隊地朝著站在絕壁上的莊太郎打著響鼻奔襲而來。莊太郎非常害怕。然而毫無辦法,只好用他手裡的手杖朝著奔涌而來的豬鼻頭狠很打去。不可思議的是,只要手杖碰到豬鼻子,那豬就跌個仰面朝天滾進澗底。看看那深不見底的絕壁,豬竟然是頭朝下仿佛排好隊似地往下掉。莊太郎想到,自己居然把這麼多的豬打下澗底,不由得害了怕。但是豬仍舊不斷地攻上來。它們仿佛以黑雲生於足下,踏遍草原青草之勢,後繼綿綿,永無休止,打著響鼻攻上前來。
莊太郎振作起視死如歸的勇氣,用了七晝六夜的時間痛打豬鼻子,終於用盡力氣而倒了下去,累得兩手像魔芋豆腐一樣綿綿的,終於被豬舔了,然後倒在了絕壁上。
關於莊太郎的事,阿健就談到這裡。他說,由此可見,看女人看多了可不妙。我也以為這是至理名言。不過阿健說他想要下莊太郎的巴拿馬帽子。
莊太郎未必得救。巴拿馬成了阿健的東西了吧?
明治四十一年(21)七月二十五日——八月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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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即與謝蕪村(1716—1783)。江戶中期的畫家、徘句家,別號宰鳥、夜半亭。集文人畫之大成。在徘詩上與松尾芭蕉齊名。著有《新花摘》、《玉藻集》等。
(2) 佛教畫,也稱「渡海文殊」。畫文殊菩薩騎著獅子,侍者在側,駕雲渡海。
(3) 即「全跏」,略稱「結跏」。
(4) 趙州即「趙州和尚」,唐代高僧從諗。南泉普願禪師弟子。因他住持於趙州(今河北省趙縣),故稱趙州和尚。
(5) 禪語。即出現於眼前的意思。
(6) 現在的東京都港區。
(7) 貴族崛田邸宅附近。
(8) 六尺。
(9) 即江戶中期的1808年。
(10) 佛教故事中專門拂逆人意,給別人製造麻煩,找人彆扭的小鬼。哼哈二將塑像腳下踏著的小鬼就是它。
(11) 即東京文京區大冢坂下町的真言新義派之寺。延〇八年(1680年)創建。
(12) 寺廟的保護神。塑像立於山門門內兩側,俗稱哼哈二將。
(13) 自公元1192年(建久3年)源賴賴朝設立幕府起,至公元1333年北條高時滅亡,大約150年的歷史時期。
(14) 1868—1912年。
(15) 也稱「蘇方」、「蘇木」,豆科,長綠小喬木。心材堅重,赭褐色,浸液赤紅色,可做染料。可入藥,中醫用於行血祛瘀。
(16) 原文為「草履」,但並不是用草做的,只是用上等菅草作墊,其餘鞋底等用皮革及栓皮櫟等製作。
(17) 在一方形的金色板的中央畫一個直徑三分的圓箭靶。
(18) 用粗稻草打的草鞋,特別結實。
(19) 日本風俗中有所謂百次參拜,即許下心愿,希望實現之後,以參拜佛寺百次為還願。有些寺廟前殿有用精心打磨的石塊鋪的路,在這路上往返百次,等於拜佛百次。
(20) 雲右衛門是當時著名的浪花曲的藝人。浪花曲也稱浪花小調,是一種說唱曲,用三弦伴奏。
(21) 即公元1908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