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學原論 · 第三章 歷史知識的一般情況
我們已經說過歷史根據文獻來進行研究,文獻是過去事件的痕跡。 (1) 在本章,我們將說明這句話及這一定義中所蘊涵著的結論。
事件只能從經驗上被認識。要認識事件有兩種方式:一是事件正在發生時可通過直接觀察來認識;二是通過對事件遺留下的痕跡進行研究來間接地認識。比方說,發生了地震。如果這一現象出現的時候我在場,那我就有了關於它的直接知識;如果那時不在場,但我後來看到它的物理效應(裂隙、廢墟),或者在這些效應消失後我讀到某人——其本人目睹了這一現象或其效應——撰寫的一份說明,那麼我就有了某種間接知識。「歷史事實」 (2) 的獨特性亦是如此:歷史事實只能藉助於那些事實留下的痕跡,方能間接地被認識。歷史知識本質上是間接知識。因而,歷史科學的方法應該完全不同於直接科學的那些方法;換言之,不同於所有基於直接觀察的其他學科(地質學除外)的方法。無論怎麼講 (3) ,歷史科學都根本不是一門觀察科學。
關於過去的事實,只有通過這些事實留下來的痕跡方能被我們知曉。這些痕跡確確實實是歷史學家們直接觀察到的,但是在那之後,歷史學家們就沒有什麼好觀察的了;到底存留下了什麼事實,這是推理的工作。歷史學家在推理中要以最大可能的精確,盡力從痕跡中推斷出事實。文獻是歷史學家的起點,事實是歷史學家的目標。 (4) 在起點和目標之間,歷史學家必然要經過一系列複雜的推理。這些推理彼此緊密地交織在一起。在這些推理中,存在著無數的犯錯的可能性;無論歷史學家在工作的開始、中間還是結尾犯了錯,最小的錯誤也許都會損害到他所有的結論。因而,「歷史的」或間接的方法顯然次於直接觀察的方法。但是歷史學家沒有任何選擇,因為這種方法是唯一獲得過去事實的方法。儘管有那麼些不利條件,但這種方法仍有可能通向科學知識。我們稍後 (5) 將看到這種可能是如何得以實現的。
通過詳盡的推理分析,人們能從文獻核查中獲得事實知識。這種推理分析是歷史方法論的主要內容。這種分析是以批判為主的。接下來的七章將詳加論述。這裡,我們先試著給出一份綱要,勾勒一下該主題的一般範圍和主要部分。
Ⅰ.我們也許可區分出兩種文獻。有時,過去的事件會留下一種物質痕跡(一座紀念碑,一件製成品)。有時,痕跡(普遍地)會具有一種心理上的次序,比如一份書面說明或記敘文。第一種情況要比第二種更簡單些。因為在特定的物理表象及其誘因之間,有著一種固定的聯繫;這種聯繫受物理法則支配,是我們能夠認識的。 (6) 但是另一方面,心理痕跡是純粹符號性的。這就是說,心理痕跡不是事實本身,甚至也不是事實給目擊者留下的直接印象,而只是那一印象的常規符號。因而,書面文獻和實物文獻是不一樣的,書面文獻本身是沒有什麼價值的。書面文獻只有作為心理活動的符號,才是有價值的。那些心理活動常常是錯綜複雜、難以理清的。歷史學家從文獻開始他的推理工作,但是推理所用的絕大多數文獻恰恰是心理活動的痕跡。
這就是說,事實是書面文獻的遠因(remote cause);從某份書面文獻中推斷出某項事實來,就是要搞清楚聯結該文獻與該事實的那種關係;因而,有必要再現文獻生產全過程的所有居間動因(intermediate causes)。文獻作者是從其所觀察到的事實出發,經過一系列的活動,才最終形成了手稿(或者印刷書籍)。人們若想弄清楚原初的事件,就有必要在想像中復現文獻作者所進行的整個活動。那正是批判分析的目標,那也是批判分析的過程。 (7)
我們的第一步工作就是觀察文獻。它現在和它被製作出來的時候情況是一樣的麼?從那時起,它有什麼損壞麼?為了修復它,我們努力查明它是如何被製作出來的。如果有必要的話,我們要把它修復到它原來的樣子,並且確定它的來源。這些初步的研究工作,涉及到書體、語言、形態、來源。這些初步工作構成了專門的外證領域,或者說批判之學(critical scholarship)。接下來就是內證。內證旨在盡力重現文獻作者所經歷的精神狀態,為此需要藉助各種類比。這些類比絕大多數都來自於普通心理學。若要知道文獻作者說了些什麼,我們須問(1)他意指為何?(2)他相信他所說的麼?(3)他這種相信是合理的麼?這最後一步使得文獻類似於客觀科學的資料,換言之,文獻成了一種觀察資料,必須以客觀科學的方法來研究。通過對文獻來源的研究,文獻被簡化為一種整理好了的觀察資料。就此而言,每件文獻都是有價值的。
Ⅱ.從上文中我們可以得出兩條結論:歷史批判是極其複雜的,也是絕對有必要的。
與其他學者相比,歷史學家的處境不容樂觀。歷史學家無法像化學家那樣直接觀察他的事實,不僅如此,歷史學家所要用到的文獻還極少能精確地再現觀察結果。歷史學家從未有過任何可用的系統觀察記錄,而這些記錄在已被確立起來的科學中能夠取代直接觀察。化學家通過實驗員的報告就可了解一系列的實驗,歷史學家也得這樣。但是,歷史學家不得不使用那些任何科學家都不會滿意的粗略報告。 (8) 文獻是歷史科學的唯一材料,然而在使用這些文獻時卻有必要採取一些預防措施。顯然,最重要的預防措施是去除掉那些毫無價值的文獻,並且查清剩下那些文獻所呈現的正確的觀察結果。
歷史批判工作也須小心謹慎,因為人類的心靈天生就不會去採取任何預防措施,並且會漫不經心地對待那些真得需要最大可能精確度的問題。每個人在理論上都會承認批判的功用;但批判恰恰是一條易知難行的原則。當許多個世紀過去後,當所有輝煌文明的時代也都結束後,在世間最聰明的人中,我們才看到批判的曙光。東方和中世紀都沒有形成關於批判的正確概念。 (9) 直迄我們自己的時代,啟蒙者們在為撰述歷史而使用文獻時,仍忽略了最基本的預防措施,並且無意識地假定了錯誤的普遍法則。甚至今天,大部分年青的學者們,倘若自行其是的話,也會犯下那些古老的錯誤。因為批判是與心靈的正常傾向相逆的。人類的自發趨向是贊同接受各種肯定性言論,並且重複它們;然而人們這樣做的同時,卻沒有清楚地把這些肯定性言論和他自己的觀察區別開來。在日常生活中,我們不經過任何核查就完全接受那些道聽途說的報告、出處不明且毫無保證的陳述、權威性一般或較低的「文獻」,這樣的情況難道沒有麼?要驅使我們不畏艱苦地去核查關於昔日歷史的某份文獻的出處和價值,我們總是說得有某種特殊理由;否則,如果在這份文獻中沒有什麼反常的不可能的東西,同時它亦非矛盾重重的,我們就完全接受它、相信它、四處宣揚它,而且如果有必要,我們在那樣做的時候還粉飾它。每一個公正的人都必定承認:乏力的批判(ignavia critica)是思想懶惰的普通形式;若要擺脫這種乏力的批判,人們需要非常地努力;這種努力常常是很辛苦的,但必須一直堅持下去。
一個人在水中的天然本能就是去撲騰,但這恰恰必定會令他溺水身亡;學會游泳意味著獲得了抑制自發運動——從而可另外進行其他活動——的習性。類似地,批判不是一種天然的習性;批判必定是被教授的,而且只有通過不斷地實踐才可成為自然的。
因而,歷史工作是批判至上的;任何人從事歷史工作,若不首先提防著他自己的本能,就必定會犯錯。要正確地認識這種危險,有必要審查人的良知並分析那種乏力的原因。人們必須與那種乏力作鬥爭,除非它被一種批判的心靈態度取代了。 (10) 讓人們了解歷史方法的諸種原則,並且逐一分析關於這些原則的理論,這也是很有益處的。我們希望在本卷中做這項工作。「歷史,像其他研究一樣,主要犯下的是各種源於疏忽的事實錯誤。但是,歷史比其他研究更容易犯下源於思維混亂的錯誤。正是這種思維混亂導致了不完全的分析和錯誤的推理……如果歷史學家不得不去分析他們的每一條結論,那麼他們會少提出些沒有證據的結論;如果他們把系統闡述所有他們的原則作為一條規則,那麼他們會努力少提出些錯誤原則;如果他們必須以邏輯的形式陳述他們所有的論點,那麼他們將少犯些錯。」 (11)
注釋
(1) 見前文,p.17。
(2) 「歷史事實」這個詞頻繁地出現,我們需要解釋一下。這個詞並不是用來指某類(species )事實的。就我們所謂的化學事實而言,沒有任何歷史事實。同一件事實是或不是歷史的,要根據它被認識的方式來判斷。只有認知方式才是歷史的。參議院的某次會議是參議員直接觀察的事實;對於在一份報告中讀到這次會議的人而言,該會議才會成為歷史的。普林尼時代維蘇威火山的爆發是一樁歷史上已知的地質事件。歷史特徵並不存在於事實中,而是存在於認識事實的方式中。
(3) 弗斯泰爾·德·古朗治已經言及此點。比較上文p.4,note1。
(4) 在觀察科學中,研究起始於直接觀察到的事實本身。
(5) 下文第七章。(原書每捲起首均名「第一章」,本中譯本統一以第一卷第一章為始,各卷不單列,書中所指各章均為原書章節。——中譯者注)
(6) 我們不專門討論實物文獻(物體、紀念碑等等)批判,儘管實物文獻批判在很多方面不同於書面文獻批判。
(7) 至於這種方法的細節和邏輯的合理性,參閱Seignobos,Les Conditions psychologiques de la connaissance en histoire ,載the Revue philosophique ,1887,Ⅱ.p.I,168。
(8) 在最好的情況下,文獻由所謂目擊「證人」寫下。但即使如此,這種最好的情況也依然大大缺乏科學知識所必要的觀念(ideal)。證人(witness )的概念從法庭程序中借用;作為科學術語,證人概念變成了關於某位觀察者(observer )的概念。一份證詞(testimony)就是一份觀察資料。但事實上,歷史證詞在本質上不同於科學觀察資料。觀察者根據固定的規則進行觀察,並且以嚴密精確的語言寫作他的報告。另一方面,「證人」無須方法就可進行觀察,而且證人的報告是以不精確的語言寫成的;也不知道是否證人已經採取了必要的預防措施。歷史文獻的基本屬性是:歷史文獻是在我們之前出現的,是不靠方法、毫無擔保的活動的結果。
(9) B.lasch,Das Eruachen und die Entwickelung der historischen Kritik im Mittelalter (Breslau,1887,8vo).
(10) 天然的輕信傾向深深植根於懶惰中。相信文獻比研討文獻要容易些,認可文獻比批判文獻要容易些,積累文獻比評價文獻也要容易些。而且,那樣做也是更令人愉快的。但是,批判文獻的人必須捨棄掉某些文獻,而那種捨棄對於發現或獲得了這些文獻的人來說,似乎是一種淨虧。
(11) Revue philosophique,l.c.,p.17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