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學遺產六講 · 談歷史文學——談史學遺產答客問之四
時間:1981年9月
地點:北京師範大學史學研究所
來客:客甲、客乙
客甲:我們又有三個月不見了,今天是不是談談歷史文學的問題?
答:我正要找你們,今天把這個問題談完,關於史學遺產的討論就可以暫時告一段落了。
客乙:歷史文學是否有不同的含義?
答:歷史文學至少可有兩種含義。一種含義,是指用歷史題材寫成的文學作品,如歷史小說和歷史劇。《三國志演義》是一部很有名的歷史小說,它大量地吸收了陳壽的《三國志》和裴松之的《三國志注》。書里的重大情節,差不多都是有根據的。但這畢竟是一部文學作品,而不是歷史。《東周列國志》也是根據大量的歷史材料寫成的,在文學價值上比《三國志演義》差得多,但也是有名的歷史小說。《水滸傳》寫梁山泊起義的故事,是一部偉大的文學作品。但其中絕大部分情節都是虛構的,它的歷史成分是很少的。歷史小說的起源很古,如《穆天子傳》可說是一部很早的歷史小說,其中可能有相當多的歷史事實,但附會虛構的成分一定不少。宋元以後,歷史小說比較發展,魯迅的《中國小說史略》談到的就不少。清人呂撫的《二十四史通俗演義》和近人蔡東藩《歷代通俗演義》是寫了幾千年歷史故事的小說。姚雪垠的《李自成》,是當代作家寫的大部頭的歷史小說。歷史劇的種類是很多的。吳晗曾主編了一本歷史劇目,由中華書局出版,這書現在總還可以找得到。吳晗是對明史下過工夫的,他搜集了大量的歷史材料,寫成了《海瑞罷官》劇本。「文化大革命」的序幕,就是從批《海瑞罷官》開始的。從歷史工作的角度來看,這些文學作品,並不是歷史書,但作者對歷史事實的看法,他們描寫史事的方法,也是可以供咱們歷史工作者參考的。不過,像歷史劇這類作品,還有歷史小說,不是咱們現在所要討論的歷史文學。
客甲:咱們要討論的歷史文學是不是另一種含義的,是不是指歷史著作中對歷史的文字表述?
答:是的。咱們的歷史家對歷史的文字表述,有優良的傳統。特別是寫人物、寫語言、記戰爭、表世態,都有獨到的地方。大家知道,司馬遷是這方面的典範。《史記》的《項羽本紀》、《魏公子列傳》、《李斯列傳》、《淮陰侯列傳》、《酈生陸賈列傳》、《劉敬叔孫通列傳》、《魏其武安侯列傳》、《李將軍列傳》等,都寫得特別的精彩,使讀者如見其人,如聞其聲。《酈生陸賈列傳》有這樣一段記事:
沛公至高陽傳舍,使人召酈生。酈生至,入謁。沛公方倨床,使兩女子洗足,而見酈生。酈生入,則長揖不拜。曰:「足下欲助秦攻諸侯乎?且欲率諸侯破秦也?」沛公罵曰:「豎儒!夫天下同苦秦久矣,故諸侯相率而攻秦。何謂助秦攻諸侯乎?」酈生曰:「必聚徒合義兵誅無道秦,不宜倨見長者。」於是沛公輟洗起,攝衣,延酈生上坐,謝之。酈生因言六國從橫時。沛公喜,賜酈生食,問曰:「計將安出?」
這寫了沛公和酈生之不同的性格、不同的作風、不同的語言和神情,以及會見前後沛公在態度上的很大變化。寫得是很成功的。《魏其武安侯列傳》寫魏其侯失勢之後,武安侯當權。有一天,武安侯同灌夫說,他想訪問魏其侯。「魏其與其夫人益市牛酒,夜灑掃,早帳具。至旦平明,令門下候伺。至日中,丞相(即武安侯)不來。魏其謂灌夫曰:『丞相豈忘之哉?』灌夫不懌……乃駕自往迎丞相。丞相特前戲許灌夫,殊無意往。及夫至門,丞相尚臥。於是夫入見,曰:『將軍昨日幸許過魏其。魏其夫妻治具,自旦至今,未敢嘗食。』武安鄂謝曰:『吾昨日醉,忽忘與仲孺(灌夫)言。』乃駕往。又徐行。」魏其侯和武安侯都是當時很尊貴的外戚。但當一個在台上,一個在台下,就出現了一個恭謹,一個倨傲,這刻畫了世態的炎涼。在《史記》以後的歷史書中,也不斷地有些寫得好的篇章,但像司馬遷那樣把歷史的文字表述和高度的文字修養結合起來,是很難找的。今天,我們史學界,應該在這方面向司馬遷學習,要使我們的作品能吸引人,能讓人愛看,才能發生更大的效果。一般的讀者反映,說我們的歷史書,寫得乾巴巴的,人家不愛看。我們應該接受這個意見,改變我們的文風。儘管做起來很困難,但這是我們應該努力的。
客乙:關於寫語言、寫戰爭的。您是不是可以再說一點?
答:《左傳》、《國語》、《戰國策》,都是大量地記錄語言的書。《左傳》所記各種辭令,不亢不卑,柔中有剛,是極好的。《國語》說理,指陳形勢,戰國游士縱橫馳騁,又各有特色。這些,在後來的史書里都幾乎難以看到。劉知幾特別推重《左傳》里「呂相絕秦」等篇。「呂相絕秦」的一篇話,一直到現在還是被傳誦的名作。呂相奉晉君之命,對秦晉關係表示了決絕的態度。他歷述秦對晉的恩德,接著說晉已一再對秦報恩,對秦有大的幫助,最後就縷述秦片面破壞盟好及屢次危害晉國的活動,而晉國雖極力克制,希望保持和好而不可得。這是一篇譴責敵國的話,但肯定了對方的舊恩,列舉了對方背信棄義的事實,雍容大雅,沒有一點咒罵,沒有一點火氣,措辭委婉有致,又有很強的說服力。孔子說:「不學詩,無以言。」又說:「誦詩三百,授之以政,不達。使於四方,不能專對。雖多,亦奚以為!」孔門有四科,語言是其一。戰國間,游士以遊說取卿相。孟子也說到跟大人物談話時應注意的風度。這可見,重視語言有一個古老的傳統。《左傳》等史書在語言表述方面的成就,是這個古老傳統的反映。當然,這還需要作者有高度的文學水平。後來,語言的描寫在史書中越來越不受重視,而在小說和劇本中卻有不斷的發展。咱們應該提倡在史書中寫語言,而且要寫活生生的語言,不是缺乏活人氣息的語言。
《左傳》、《史記》和《資治通鑑》,都是以寫戰爭著名的。《左傳》記各次的戰役,都生動有致。《左傳》記邲戰,有三千多字,這是當中記戰事最長的一篇,但它記到戰事的本身,只有三百四十五字。這篇記載可以好好地看看。《史記》寫戰爭,僅《項羽本紀》一篇就有很多精彩的描寫。巨鹿之戰和垓下之圍是寫得最著名的。它寫巨鹿之戰:
項羽已殺卿子冠軍,威震楚國,名聞諸侯。乃遣當陽君、蒲將軍將卒二萬渡河,救巨鹿。戰少利,陳余復請兵。項羽乃悉引兵渡河。皆沉船,破釜甑,燒廬舍,持三日糧,以示士卒必死,無一還心。於是,至則圍王離,與秦軍遇。九戰,絕其甬道,大破之。殺蘇角,虜王離。涉間不降楚,自燒殺。當是時,楚兵冠諸侯。諸侯軍救巨鹿下者十餘壁,莫敢縱兵。及楚擊秦,諸將皆從壁上觀。楚戰士無不一以當十。楚兵呼聲動天。諸侯軍無不人人惴恐。於是,已破秦軍,項羽召見諸侯將。入轅門,無不膝行而前,莫敢仰視。項羽由是始為諸侯上將軍,諸侯皆屬焉。
這裡,寫出了項羽的威武、風度、對敵的決心和震懾人心的膽力,給人以深刻的印象。《通鑑》寫赤壁之戰和淝水之戰,都是有名的篇章。它寫劉裕伐南燕,韋孝寬守玉璧,都寫得很出色。它寫李愬雪夜入蔡州是這樣寫的:
辛未,李愬命馬步都虞侯、隨州刺史史旻,留鎮文城。命李祐、李忠義帥突將三千為前驅。自與監軍將三千人為中軍。命李進誠將三千人殿其後。軍出,不知所之。愬曰:「但東行!」行六十里,夜至張柴村,盡殺其戍卒及烽子,據其柵。命士少休,食乾糒,整羈靮,留義成軍五百人鎮之,以斷洄曲及諸道橋樑。
復夜引兵出門。諸將請所之。愬曰:「入蔡州取吳元濟!」諸將皆失色。監軍哭曰:「果落李祐奸計!」時大風雪,旌旗裂,人馬凍死者相望。天陰黑,自張柴村以東道路皆官軍所未嘗行。人人自以為必死。然畏愬,莫敢違。
夜半,雪愈甚。行七十里至州城。近城有鵝鴨池。愬令擊之,以混軍聲。自吳少誠拒命,官軍不至蔡州城下三十餘年,故蔡人不為備。壬申四鼓,愬至城下,無一人知者。李祐、李忠義其城為坎,以先登。壯士從之。守門卒方熟寐,盡殺之,而留擊柝者,使擊柝如故。遂開門納眾。及里城,亦然。城中皆不之覺。雞鳴雪止。愬入居元濟外宅。或告元濟曰:「官軍至矣!」元濟尚寢,笑曰:「俘囚為盜耳。曉當盡之。」又有告者曰:「城陷矣!」元濟曰:「此必洄曲子弟就吾求寒衣也。」起聽於廷。聞愬軍號令曰:「常侍傳語。」應者近萬人。元濟始懼曰:「何等常侍,能至於此!」乃帥左右登牙城拒戰。
這寫的是戰爭,但寫出了一幅恬靜的雪夜行軍的畫卷。所寫李愬的沉著、機警、嚴整的軍紀和準確的奇襲,都是在悄然無聲中進行,但每一活動又在抓住人們的心弦。過去的中學語文課本中選了這一篇做教材,我看還應該把它推薦給大學歷史系學生,請他們好好誦讀欣賞。
我想附帶在這裡說一下。近來,我有個想法。我認為,歷史是一門科學,同時也是一種重要的思想教育工具。我們不應該簡單地說歷史知識、歷史教學,還應該強調歷史教育。歷史教育的重大意義,第一,是要讓年輕一代懂得做人的道理。第二,是要他們懂得歷代的治亂興衰,培養他們的政治興趣,關心當前的政治形勢。第三,是歷史前途的教育,要引導他們向前看,而不是向後看。有一些人認為,歷史只是講過去的事情,跟現在沒有關係。這是錯誤的看法。學歷史,固然要了解過去,但了解過去是為了解釋現在,觀察未來。我們不能說每一個歷史工作者對未來都能作很好的觀察,但我們應該要求,對人類的未來,對祖國的未來能作比較清醒的觀察。今天是昨天的繼續,明天是今天的發展,這是不能割斷的。我們要把歷史科學這個工具掌握起來,要有深刻的理論分析,但絕不能不要求文字上能善於表述。文字作為宣傳的手段,比口頭的講解要更廣泛、更持久。文風問題還是當前很重要的問題。
客甲:這些年,對於歷史的文字表述,確實不注意。短時間,文風恐怕改不過來。但只要大家認為需要改、努力改,總還是可以改過來的。關於歷史的文字表述,是否還有別的問題可以談一談?
客乙:記得顧炎武的《日知錄》里有「文章煩簡」和「《史記》於序事中寓論斷」的專條,是否都是關於歷史的文字表述之重要問題?
答:史文煩簡,是一個爭論頗久的問題。漢獻帝因《漢書》篇幅過多,命荀悅刪為《漢紀》,把一部百卷的書改寫為三十卷的書。劉知幾說這書,「歷代褒之,有逾本傳」。這還是因為《漢紀》簡約,讀者認為比《漢書》方便,不一定就是以文字的煩簡定兩書的高下。晉代干寶評論各家史書,特別推重《左傳》,說它「以三十卷之約,括囊二百四十年之事,靡有孑遺,斯蓋立言之高標,著作之良模也」。這就有意識地以簡約為高了。另一個晉代人,張世偉著《班馬優劣論》,說司馬遷敘三千年事,只有五十萬字,而班固敘二百四十年事,卻寫了八十萬字,「是班不如馬也」。這就完全是以文字的煩簡定史書的優劣。因此,文章煩簡就簡直是一個大問題了。
劉知幾著《史通》,有《煩省》一篇。他認為史書的煩簡,同歷史條件有關。古代的史,因為記載少,各地的消息不靈通,就不容易把書寫成較多的篇幅。後來的材料多了,交通比較方便,史書的篇幅就易於多了起來。劉知幾認為,不應當拿篇幅的多少,定史書的高下。如果說《左傳》寫得簡,但書裡邊也還有一些不必寫的東西。如果說《漢書》寫得繁,也有一些重要的史事不見於記錄。他指出:「夫論史之煩省者,但當要其事有妄載,苦於榛蕪,言有闕書,傷於簡略,斯則可矣。」這是說,雜亂的記載是繁,該寫的不寫是省,都是不對的。他在《書事》篇中說:「夫記事之體,欲簡而且詳,疏而不漏,若煩則盡取,省則多捐,此乃忘折中之宜,失均平之理。」這段話對史文的煩簡,說得比較公平,可以說沒有什麼偏見。但魏晉以後的文風,偏於浮華,因而劉知幾在《史通》的《浮詞》、《敘事》、《書事》、《點煩》等篇,都特彆強調一個「簡」字。在《敘事》篇中,提出來文章有顯有晦:「顯也者,繁詞縟說,理盡於篇中。晦也者,省字約文,事溢於句外。」他接著又說:「夫能略小存大,舉重明輕,一言而巨細咸該,片語而洪纖靡漏,此皆用晦之道也。」這所謂「用晦」有突出重點的意思,也有含蓄和凝練的意思,好像類似於概括,但跟概括的意義又不相同。他舉的例子,如說「帝乃殂落,百姓如喪考妣」,如說「啟呱呱而泣,予不子」,這或用比喻表現百姓的哀痛,或用顧不上家庭私事以表示禹以全力去治水。但像這類例子,似乎還不能說明「用晦」的表述方法。
顧炎武的「文章煩簡」說:「辭主乎達,不論其繁與簡也。繁簡之論興,而文亡矣。」顧炎武提的這個「達」字,比劉知幾對煩簡的看法,要更加明確。在具體的論述中,他對於不適當的簡,說得比較多。他說:「《史記》之繁處,必勝於《漢書》之簡處。《新唐書》之簡也,不簡於事而簡於文,其所以病也。」他又說道:「班孟堅為書,束於成格而不得變化。且如《史記·淮陰侯傳》末載蒯通事,令人讀之,感慨有餘味。《淮南王傳》中,伍被與王答問語,情態橫出,文亦工妙。今悉刪之,而以蒯、伍合江充、息夫躬為一傳。……二淮傳寥落不堪讀矣。」他又引了《孟子》的兩段話如下:
齊人有一妻一妾,而處室者。其良人出,則必饜酒肉而後反。其妻問所與飲食者,則盡富貴也。其妻告其妾曰:「良人出,則必饜酒而後反。問其與飲食者,盡富貴也,而未嘗有顯者來。吾將良人之所之也。」
有饋生魚於鄭子產。子產使校人畜之池。校人烹之,反命曰:「始舍之,圉圉焉,少則洋洋焉,悠然而逝。」子產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校人出,曰:「孰謂子產智?予既烹而食之,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
顧炎武認為,寫這兩段故事,「必須重疊而情事乃盡。此孟子文章之妙。使入《新唐書》,於齊人則必曰『其妻疑而之』,於子產則必曰『校人出而笑之』,兩言而已矣」。他接著說:「是故辭主乎達,不主乎簡。劉器之曰:『《新唐書》敘事好簡略其辭,故其事多郁而不明。』此作史之病也。」顧炎武的話說得很好,對史文煩簡有較深的理解。
史文煩簡,不只是一個簡單的文字問題,而且是關係到對歷史的見解問題,對材料的取捨問題。僅就文字方面來說,今天我們也有一個煩簡問題。有時候,我們寫史學論文或歷史書,泛論多,也有一些沒有根據的話,也有以經典詞句代替史事的地方,這都是失之於煩。另外,寫得不透,寫得不具體,寫得囫圇吞棗,這都是失之於簡。這兩種毛病往往在同一作品裡都可出現。現在有些書,題名為簡明什麼。既簡而明,是好的。但有的書,雖稱為簡明,簡則簡矣,明則未也。乍看起來,史文煩簡只是個寫得多少的問題,實際上很複雜。把這個問題處理得好,既要有清醒的認識,也要認真付出點工力。
客乙:史文煩簡問題,咱們談得不少了。是否可以談談「於序事中寓論斷」呢?
答:這是史論和史事間的關係之表達形式問題。《日知錄》卷二十六的「《史記》於序事中寓論斷」,原文如下:
古人作史,有不待論斷而於序事之中即見其指者,惟太史公能之。《平準書》末載卜式語,《王翦傳》末載客語,《荊軻傳》末載魯句踐語,《晁錯傳》末載鄧公與景帝語,《武安侯田蚡傳》末載武帝語,皆史家於序事中寓論斷法也。後人知此法者,鮮矣。惟班孟堅間一有之。如《霍光傳》載任宣與霍禹語,見光多作威福。《黃霸傳》載張敞奏,見祥瑞多不以實,通傳皆褒,獨此寓貶,可謂得太史公之法者矣。
《史記》於序事中寓論斷,事實上遠比顧炎武所說豐富得多。《史記》中這樣的例子,到處可見。例如,《萬石張叔列傳》寫萬石君石奮的恭謹家風,極為深刻。它寫萬石君的長子建和少子慶的故事:
建為郎中令,事有可言,屏人,恣言極切。至廷見,如不能言者。是以上乃親尊禮之。
建為郎中令,書奏事。事下,建讀之,曰:「誤書!『馬』者與尾當五,今乃四,不足一。上譴,死矣!」甚惶恐。其為謹慎,雖他皆如是。
萬石君少子慶為太僕。御出,上問車中幾馬。慶以策數馬畢,舉手曰:「六馬。」慶於諸子中最為簡易矣,然猶如此。
它寫的是石家兄弟恭謹的憨態,也寫的是他們善於做官。他寫的好像只是細瑣小事,卻反映了朝廷上的政治氣氛。1961年,我寫了一篇《司馬遷寓論斷於序事》,在《北京師範大學學報》發表。在1980年第1期《史學史資料》,我再一次發表了這篇文章。文章里說得比較詳細。如果你們有興趣,可以找出來看看。
史論的形式,可以有好多種,可以是夾敘夾議的,也可以是專論的。《史記》的《伯夷列傳》、《貨殖列傳》、《平準書》等,都是夾敘夾議的佳作。《十二諸侯年表》、《六國年表》、《秦楚之際月表》的序,也都是指陳一代形勢的重要論著。《漢書》中也有一些好的史論。《公孫弘傳·贊》,綜述了漢武帝和漢宣帝時期人才之盛,是一篇好文章。《文選》在《漢書》中選上了這一篇,是有道理的。《後漢書》作者自稱:「吾雜傳論皆有精意深旨。既有裁味,故約其詞句。至於《循吏》以下,及六夷諸序論,筆勢縱放,實天下之奇作。」他的《黨錮》、《循吏》、《宦者》各傳的序,寫得確實不錯。隋唐以下,魏徵、杜佑、司馬光、歐陽修、鄭樵、馬端臨的史論,都有精彩之作。明清之際,王夫之的《讀通鑑論》和《宋論》都發展成為史論專書的傑作。黃宗羲的《明夷待訪錄》、唐甄的《潛書》是有名的政論書,也是有代表性的史論書。清代末葉以來,關於史論的著作就更多了。這都有待於研究和整理。
在50年代,我們曾有過關於史與論的討論。最近,還有人提起這個問題。就整個史學工作者說,要以馬克思主義的理論為指導,占有大量材料,去偽存真,去粗存精,分析綜合,得出新的結論,這是不可懷疑的科學方法。就文字表述形式上說,論在史前也好,論在史後也好,於序事中寓論斷也好,總不能離開歷史事實而發空論。1934年5月16日,蘇聯人民委員會和聯共(布)中央關於蘇聯各學校講授本國歷史的決定中說:「蘇聯各學校中的歷史教學情況不能令人滿意。教科書和教學本身,都流於抽象化和公式化。在本國史的教學中,不是採取生動活潑的方式和依照年代次序敘述最重要的事件和事實以及歷史人物的特點,而是向學生講授一些社會經濟形態的抽象定義,這樣就以抽象的社會學公式代替了本國歷史的系統敘述。」像這個決定里指出的毛病,我們在多少年來不是沒有的。這兩年,情況好得多了。以後,總還要好些。要言之有物,這是一個水平問題,是要付出勞動的。
客甲:咱們是不是還可以談得更廣泛一些,談談史和文的關係?我們說的史,是指歷史本身或史書,文指文學作品和各種體裁的文章,也包括詩詞曲等在內。
答:關於這個問題,咱們主要談談「文中見史」的問題。歷史上有許多重要的社會現象,在史書里未必有正式的記載,但在一些文章裡面倒可以反映出來。例如,李斯《諫逐客書》是一篇有名的文章,但文章里所反映的歷史情況並不是都被注意到的。文章說:「必秦國之所生然後可,則是夜光之璧不飾朝廷,犀象之器不為玩好,鄭衛之女不充後宮,而駿良不實外廄,江南金錫不為用,蜀之丹青不為采。所以飾後宮、充下陳、娛心意、說耳目者必出於秦然後可,則是宛珠之簪、傅璣之珥、阿縞之衣、錦繡之飾不進於前,而隨俗雅化、佳冶窈窕趙女不立於側也。」這可見,遠在滅六國之前,秦王政已是這樣的奢侈享樂,而後來做了皇帝,只是把這種生活更向高度發展了。賈誼《陳政事疏》,說秦俗「家富子壯則出分,家貧子壯則出贅。借父,慮有德色;母取箕帚,立而誶語。抱哺其子,與公並倨。婦姑不相說,則反唇而相稽」。這說的是商鞅變法對秦國風俗的影響,是一條很重要的社會史料。可能有些誇大,但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當時情況。《史記》、《漢書》分別收錄了這兩篇文章,也是「以文見史」的意思,但司馬遷、班固對這兩篇文章的著眼點,不會完全跟我們相同。我們對這兩篇文章,還可以另眼相看的。歷代這樣的文章很多。看這樣的文章,比看正式的歷史記載,還會感到更為具體。《昭明文選》、《唐文粹》、《宋文鑒》、《元文類》、《明文衡》等書,收集了當時所認為有代表性的作品,其中有不少文章是可以反映當時的歷史情況的。《明經世文編》和《清經世文編》收集了當時有關政治經濟的大量文章,都是很重要的歷史資料。歷史的詩文集數量很大,我們很難閱讀得太多。但對歷代的總集,是應該閱讀的。歷代各大家的作品,也應該有選擇地閱讀。章學誠把《太和通選》說成是以「詞章存文獻」,認為是通史的一種體裁。他論方誌的體裁,主張立「文征」一體,就是要以文見史。
客甲:文中有史,是不是由來已久?
答:《尚書》裡邊收入的誓、命、訓、誥,金文里的很多銘詞,都是當時的文,這些文反映了重要的歷史內容。《詩經》里,《周頌》、《商頌》和《大雅》都有不少篇章是有歷史內容的,有些篇簡直可以說就是史詩。
客乙:在後來詩人的作品中,在大家熟知的杜甫的作品以外,是否也有大量反映歷史內容的東西?
答:反映歷史情況的詩篇是大量的。如果我們善於發現,不少詩篇都可供我們做研究歷史之用。當然,作為詩篇,總不免有誇大的地方,但被誇大的東西,往往是突出了歷史的問題,這要善於分析。
唐代詩人元稹有一首《織女詞》,其中有句云:「東家頭白雙女兒,為解挑紋嫁不得。」這很少的十四個字,活畫出工藝世襲的頑固性。因為技術只能為一家一姓所占有,只許傳兒子,不許傳女兒。這個東家沒有兒子,就把挑紋的技術傳給女兒了。也正因為這樣,兩個女兒就不能出嫁,一直等到頭髮白了,還要待在父親的家裡。這是關係到工藝傳授的封建性問題,關係到中國封建社會生產力的發展問題。像這樣的材料是很重要的,在歷史書里就不容易找出來。
唐代又一詩人白居易,有《朱陳村》詩:
徐州古豐縣,有村曰朱陳。去縣百餘里,桑麻青氛氳。機梭聲扎扎,牛驢走紛紛。女汲澗中水,男采山上薪。縣遠官事少,山深人俗淳。有財不行商,有丁不入軍,家家守村業,頭白不出門。生為陳村民,死為陳村塵。田中老與幼,相見何欣欣。一村唯兩姓,世世為婚姻。親疏居有族,少長游有群,黃雞與白酒,歡會不隔旬。生者不遠別,嫁娶先近鄰。死者不遠葬,墳墓多繞村。既安生與死,不苦形與神,所以多壽考,往往見玄孫。
侯外廬同志《中國封建社會史論》引用這詩,認為是唐人詩中對於農村公社的典型描寫。不過他認為,詩人在這裡將村社美化了,「男耕女織的公社中農民生活是極苦的」。這裡寫的是否農村公社,還可以有爭議,但寫出一個山村自給自足的景象,是很具體的。白居易還有一首《紅線毯》詩:
紅線毯,擇繭繅絲清水煮,揀絲練線紅藍染。染為紅線紅於花,織作披香殿上毯。披香殿廣十丈余,紅線織成可殿鋪。采絲茸茸香拂拂,線軟花虛不勝物。美人踏上歌舞來,羅襪繡鞋隨步沒。太原毯澀毳縷硬,蜀都褥薄鋸花冷。不如此毯溫且柔,年年十月來宣州。宣州太守加樣織,自謂為臣能竭力。百夫同擔進宮中,線厚絲多卷不得。宣州太守知不知?一丈毯,千兩絲。地不知寒人要暖,少奪人衣作地衣!
這首詩揭露了宣州太守殘酷地壓榨勞動人民的血汗,織成紅線毯,進奉宮中,希求皇家的恩寵。美人歌舞可以繡鞋隨步沒的柔軟毯絲正是織工一縷一縷的血汗。「奪人衣作地衣」,寫出了勞動人民的多少辛酸、血淚!白居易的《新樂府》和《秦中吟》,有不少反映當時社會動亂和民生凋敝的好詩。像這一類的詩篇,我們歷史工作者是不能輕易放過的。在當代歷史家中,陳寅恪先生善於以史釋詩,以史證詩。他的《元白詩箋證稿》和《柳如是別傳》是這方面的力著。賀昌群先生也是長於此道的。他們的著作都可以供我們研究參考。
我還願意在這裡附帶說幾句話。我們高等學校的歷史系課程設置,眼光太狹隘,系裡開一門文選,還要規定成歷史文選,不是歷史書中的文章不選。就是這一門歷史文選課,也不受人重視。好像這門課是可有可無的。曾經有相當長一個時期,只把歷史文選看成是配合中國古代史的課程。根本不承認這門課程有它的獨立性。其實,一個歷史工作者必須有一定的文學修養。不要說我們歷史上的大歷史家都是文學家了,僅就一個普通的歷史工作者來說,他對於文學沒有一定的修養,是不能勝任這個工作的。我們歷史系裡,應該開設各種文學課程,任同學選讀。這有助於改善我們的業務水平和寫作水平。
客乙:是否有這樣的作品,既可以說是歷史書,又可以說是文學書?
答:這樣的書是有的。您說的意思是不是將《史記》、《漢書》等書除外?當然,《史記》、《漢書》、《後漢書》、《三國志》既是歷史書,也可以說是文學書,但究竟是歷史書。它們是歷史書,而具有相當高的文學水平。但確實有一些書,同時具備了歷史書和文學書的性質,而不好說它主要是屬於哪種性質的。如《鹽鐵論》、《世說新語》等就是這樣的書。但這樣的書畢竟不多。
客甲:今年1月間,您跟我們初次談史學遺產的時候,還有一個問題是關於歷史研究對象的,您是不是找個時間,跟我們談談?
答:對於這個問題,還需要多查一些材料。我暫時還難得有這樣的時間。希望能找到一個同志,就這個問題專寫一篇文章發表。咱們就不一定再談了。關於史學遺產問題的討論,咱們是不是就可以告一段落了?
客乙:關於史學遺產,是不是還有別的問題可談呀?
答:咱們這幾次所談過的一些東西,當然都還有待於深入研究。我說過的一些話,不一定對。我們沒有談到的問題,也還不少。將來有機會,我很樂意跟你們再談。這幾次談話占用了你們好多時間。你們耐心聽了我的話,並提出了一些問題,對我很有啟發。謝謝你們。
客甲、客乙:還是應該多謝謝您!祝福您身體健康!再見。
答:再見。
(原載《史學史研究》1981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