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學方法導論 · 致蔡元培:(1)論哲學門隸屬文科之流弊
校長先生鈞鑒:
月來學生對於吾校哲學門隸屬文科之制度,頗存懷疑之念,謹貢愚見於次。
以哲學、文學、史學統為一科,而號曰文科,在於西洋恐無此學制。日本大學制度,本屬集合,殊國性質至不齊一之學制,而強合之。其不倫不類,一望而知。即以文科一端而論,卒業於哲學門者,乃號「文學士」。文科之內,有哲學門,稍思其義,便生「觚不觚」之感也。
中國人之研治哲學者,恆以歷史為材料,西洋人則恆以自然科學為材料。考之哲學歷史,凡自然科學作一大進步時,即哲學發一異彩之日,以歷史為哲學之根據,其用甚局,以自然科學為哲學之根據,其用至博。美國研治科學,得博士位者,號「哲學博士」。英國牛津諸大學,研治哲學,得博士位者,號「科學博士」。於是可知哲學與科學之關係長,而與文學之關係薄也。
今文科統括一門,曰哲學、曰文學、曰史學。文史兩途,性質固不齊一。史為科學,而文為藝術。今世有以科學方法,研治文學原理者,或字此曰Science of Literature(見《赫胥黎雜論集》),或字此曰Philosophy of Literature(赫文引他說),然是不過文學研究之一面。其主體固是藝術,不為科學也。雖然文史二事,相用至殷,自通常觀之,史書之文,為文學之一部,而中國「文史」一稱,相習沿用久矣。循名責實,文史二門,宜不必分也。返觀哲學,於文學絕少聯絡,不可以文史合科之例衡之。
以為哲學、文學,聯絡最為密切;哲學、科學,若少關係者,中國人之謬見然也。蓋習文學者,恆發為立想,作玄談者,每嫻於文學,不知文學本質,原屬普遍。西洋為哲學者,固恆有文學之興會,其為科學者,亦莫不然。文學家固多兼詣哲學者,其兼詣科學者,尤不少也。中國文學,歷來缺普及之性,獨以高典幽艱為當然;又以無科學家,而文士又慣以玄語蓋其淺陋,遂致文學與科學之關係,不可得見,反以哲學、文學、史學為三位一體焉。今為學制,宜祛此惑,不宜仍此弊也。
文學與哲學合為一門,於文學無害也,而於哲學則未當。何以言之,習文學者,能謀哲學學科之聯絡,其運用文學之思想,必不淺陋,然哲學取資於文學處,殊可概見。哲學主知,文學主情,哲學於各種問題恆求其能決,文學則恆以不解解之,哲學於事理分析毫釐,文學則獨以感象為重,其本異,其途殊。今固不可謂哲學與文學渺不相干,然哲學所取資於文學者較之所取資於科學者固不及什一也。
一年以前,吾國之哲學門僅可謂為「大清國大學經科理學門」(清季學制經科有理學門,文科無哲學門),不足當哲學門之名。誠以所授詣者,不為古典之學(Classicism),便是怪秘之論(Mytholozy),何有於哲學。今以教員之選,課程之革,大愈於前矣,然若不出哲學門於文科,入之理科,一般人之觀念,猶如昔也。自學生觀察所及者言之,同學諸君,以及外人,對於文科之觀念,恆以為空虛之府,其志願入此門者,絕不肯於自然科學,多所用心。持是心理以觀哲學,本此見識以學哲學,去哲學之真,不亦遠乎?今學生所以主張哲學門應歸入理科者,不僅按名求實,以為哲學不應被以文科之名也,實緣哲學入之文科,眾多誤會,因之以生;若改入理科,則大眾對之,觀念頓異,然後謀哲學與理科諸門課程上之聯絡。一轉移間,精神上之變革,為不少矣。
若就教授上之聯絡而論,哲學門尤宜入之理科,物理門之理論物理,化學門之理論化學,數學門之天文學、聚數論、微積分,動植物門之生物學、人類學,皆與哲學有親切之關係。在於西洋,凡欲研治哲學者,其算學知識,必須甚高;其自然科學知識,必具大概。今吾校之哲學門,乃輕其所重,絕不與理科諸門謀教授上之聯絡,竊所未喻也。
今之文預科,為預備入文學、哲學、史學三門而設,無所區別,試問此三門之預科,固應課程齊一耶。哲學門之預科,應注重數學、物理;文學、史學之預科,則不必然。又同學科,對於預備習文學之人,與對於預備習哲學之人,應異其教授範圍與其方法。哲學門之預科,其性質當與理科為近,而於文學門預科為遠也。
總而言之,為使大眾對於哲學有一正確之觀念,不得不入之理科;為謀與理科諸門教授上之聯絡,不得不入之理科;為預科課程計,不得不入之理科。
然如此改革,事實上容有困難,即此兼統哲、理兩方之學長,人選已至不易。必不得已,惟有使哲學門獨立為一科,今之文、理兩科,變作哲、理、文三科也。若疑哲學一門,不能成科,則性質同者。雖萬門不妨歸之一科,性質介立,雖一門不嫌單獨也。
若猶以如此改革,牽動學制,非可率然為之者,則學生為最少量之請求,乞分文預科為兩類,一為哲學門設者,一為文學史學門設者。其哲學門預科之課程與教授之範圍及方法,應與文學、史學門預科異其旨趣。
以上所言,不過一時率然想到,恐不盡當。可否之處,乞斟酌。
學生 傅斯年謹啟
八月九日
案傅君以哲學門隸屬文科為不當,誠然。然組入理科,則所謂文科者,不益將使人視為空虛之府乎?治哲學者不能不根據科學,即文學、史學,亦何莫不然。不特文學、史學近皆用科學的研究法也。文學必根據於心理學及美學等,今之實驗心理學及實驗美學,皆可屬於理科者也。史學必根據於地質學、地文學、人類學等,是數者皆屬於理科者也。如哲學可併入理科,則文史亦然。如以理科之名,僅足為自然科學之代表,不足以包文學,則哲學之玄學,亦決非理科所能包也。至於分設文、哲、理三科,則彼此錯綜之處更多。以上兩法似皆不如破除文、理兩科之界限,而合組為大學本科之為適當也。
蔡元培附識
(原載1918年10月8日《北京大學日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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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編者按:原標題為「傅斯年致校長函」,現改用此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