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學 · 弁言

年希堯 《視學》
余曩歲即留心視學,率嘗任智殫思,究未得其端緒。迨浚獲與泰西郎學士數相晤對,即能以西法作中土繪事。始以定點引線之法貽余,能盡物類之變態,一淂定位,則蟬聯而生,雖毫忽分秒,不能互置。然浚物之尖斜平直,規圓矩方,行筆不離乎紙,而其四周全體,一若空懸中央,面面可見。至於天光遙臨,日色傍射,以及燈燭之輝映,遠近大小,隨形呈影,曲折隱顯,莫不如意。蓋一本乎物之自然,而以目力受之,犁然有當於人心。余然後知視之為學如是也。今一室之中,而位置一物不得其所,則觸目之頃,即有不適之意生焉,矧筆墨之事,可以舍是哉?然古人之論繪事者有矣,曰仰畫飛檐,又曰深見溪谷中事,則其目力已上下無定所矣,烏足以語學耶?而其言之近似者,則曰透空一望,百斜都見,終未若此冊之切要著明也。余故悉次為圖,公諸同好勤敏之士,得其理而通之,大而山川之高廣,細而蟲魚花鳥之動植飛潛,無一不可窮神盡秘,而淂其真者。毋徒漫語人曰真而不妙。夫不真,又安所得妙哉? 己酉二月之朔,偶齋 年希堯 書 視學之造詣無盡也,予曷敢遽言得其精蘊哉?雖然,予究心於此者,三十年矣。嘗謂中土工繪事者,或千岩萬壑,或深林密箐,意匠經營,得心應手,固可縱橫自如,淋漓盡致,而相賞於尺度風裁之外。至於樓閣器物之類,欲其出入規矩,毫髮無差,非取則於泰西之法,萬不能窮其理而造其極。先是予粗理其端緒,刊圖問世,特豹之一斑,而鼎之一臠。雖已公諸同好,終不免於膚淺。近得數與郎先生諱石寧者,往復再四研究其源流,凡仰陽合覆、歪斜倒置、下觀高視等線法,莫不由一點而生。迨細究一點之理,又非泰西所有而中土所無者。凡目之視物,近者大,遠者小,理有固然。即如五嶽最大,自遠視之,愈遠愈小,然必小至一星之點而止。又如芥子最小,置之遠處,驀直視去,雖冥然無所見,而於目力極處,則一點之理仍存也。由此推之,萬物能小如一點,一點亦能生萬物。因其從一點而生,故名曰頭點。從點而出者成線,從線而出者成物。雖物類有殊異,與點線有差別,名或不同,其理則一。再如物置面前,遠五尺者若干大,遠一丈者若干大,則用點割之,謂之曰離點,而遠近又有一定不易之理矣。試按此法,或繪成一室,位置各物,儼若所有,使觀之者如歷階級,如入門戶,如升堂奧,而不知其為畫。或繪成一物,若懸中央,高凹平斜,面面可見,借光臨物,隨形成影,拱凹顯然,觀者靡不指為真物。豈非物假陰陽而拱凹,室從掩映而幽深,為泰西畫法之精妙也哉?然亦難以枚舉縷述而使之該備也。惟首知出乎點線而分遠近,次知審乎陰陽而明體用,更知取諸天光,以臻其妙,則此法之若離若合,或同或異,神明變化,亦略備於斯三者也。予復苦思力索,補縷五十餘圖,並為圖說,以附益之。亦可雲克物類之變化而廣點線之推移直探斯法之源流,為視學之梯航矣。倘於退食之暇,更得窮無盡之造詣,精思以闡其蘊,而質諸高明君子,藉所裨益焉,則又予之願也夫。 雍正 乙卯二月之朔,偶齋年希堯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