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現自我 · 第十三章 工作中的神經症障礙309[1]
我們之所以在工作中出現障礙,其原因可能有很多。這些原因可能源於外部環境,如經濟壓力或政治壓力,平靜、獨處或時間的缺乏,或者——舉個在我們現代較為常見的具體例子——一位必須學習用一種新語言來表達自己想法的作家所面臨的問題。這些困難也可能來自文化環境,如公眾輿論對一個人的壓力可能會使得他的賺錢能力大大超過他的實際需要——如我們城市中的那些商人。但與此同時,這樣一種態度對墨西哥的印第安人來說卻毫無意義。
不過,我在本章不打算討論這些外部困難,而只討論工作中出現的神經症障礙。而且,我還對討論主題做了更進一步的限制:工作中出現的許多神經症障礙通常與我們對他人、上司、下屬及同級的態度有關。雖然我們事實上無法將這些障礙與工作本身所涉及的困難完全區分開來,但我們在這裡將儘可能地忽略它們,310而將關注的焦點放在內心因素對工作過程及個體的工作態度的影響上。最後,在任何常規工作中,神經症障礙相對來說都並不重要。只有當工作需要個人的主動性、想像力、責任心、自信心及獨創性時,神經症障礙才會顯得較為重要。因此,我的評論將僅限於那些要求我們必須挖掘個人資源的工作——從廣義上說,即創造性工作。我們在前面以藝術工作或科學寫作為例所說的情況,同樣適用於教師、家庭主婦和母親、商人、律師、醫生以及工會組織者的工作。
工作中的神經症障礙範圍極廣。就像我們馬上要看到的,並不是所有的神經症障礙都能被意識到;相反,有許多障礙都表現在工作的質量或者生產力的缺乏上。其他一些障礙則表現為各種各樣與工作有關的精神痛苦,如:過度緊張、疲憊、衰竭;恐懼、恐慌、易怒,或者因抑制而產生的有意識的痛苦;等等。在這個方面,所有神經症僅有少數幾個一般但相當明顯的共同因素。除了某件特殊工作所固有的困難之外,還有一些困難雖然可能並不明顯,但一直都存在。
自信(self-confidence)很可能是創造性工作最為關鍵的前提條件,但不管一個人的態度看起來是多麼自信或現實,其基礎始終都是不穩定的。
對於某項特定的工作,很少有人會給予恰當的評價,但對工作中出現的某些困難,卻往往不是高估就是低估。而且通常情況下,對於所完成之工作的價值,也沒有進行恰當的評估。
大多數情況下,工作條件或許太過苛刻。與人們通常所形成的工作習慣相比,它們在種類上更為奇特,程度上更為苛刻。
由於神經症患者往往以自我為中心,因此,他內心對工作本身並不怎麼關心。與工作本身相比,他更關心自己進展如何以及應該如何表現這樣的問題。
因為工作太具強迫性、充滿了太多的衝突和恐懼,或者主觀上對其評價太低,因此,311個體從合意的工作中所能獲得的快樂或滿足感往往會受到削弱。
但是,一旦我們忽略這些一般特性,而是詳細思考這些障礙在工作中是如何表現的,我們就會更多地注意到不同類型神經症之間的不同之處,而不是其相同點。我在前面曾提到過意識到存在的困難與因這些困難而產生的痛苦之間的差異。但是,工作能否得以完成的具體條件也是不同的。還有,做出持之以恆的努力、冒險、計劃、接受幫助、給他人分派工作等方面的能力,也是如此。這些差異主要取決於一個人為解決其內心衝突而採取的主要方法。我們接下來將分別加以討論。
不論其具體特點如何,擴張型個體都傾向於高估其自身的能力及特殊的天賦。他們還常常認為自己所做的特定工作具有獨一無二的重要性,並高估其質量。其他人如果不高估他們的活動,他們就會認為,那些人不能理解自己(自己是在對牛彈琴),或者那些人嫉妒心太強,不能給予自己應有的稱讚。對於他人的任何批評(不論這些批評是多麼認真或誠心),他們都會覺得這本身就是一種惡意攻擊。而且,由於他們必須抑制對自己的任何懷疑,因此,他們常常對他人批評的正確性不加審視,而主要關注通過某種方式迴避這些批評。出於同樣的原因,他們需要他人認可自己的工作(不管是何種形式的認可),而且,這種需要是無限的。他們常常覺得自己有權利得到這樣的認可,如果沒有得到,他們就會憤憤不平。
與此同時,他們稱讚他人的能力也極其有限,至少對與他們同屬一個領域或者同一年齡段的人如此。他們可以坦誠自己崇拜柏拉圖(Plato)或貝多芬(Beethoven),但卻覺得很難欣賞任何一個同時代的哲學家或作曲家。他們越是這樣,就越會覺得這對他們獨一無二的重要性來說是一種威脅。如果他人當著他們的面稱讚某人的成就,他們可能就會極其敏感。
最後,這類人的特點——「掌控一切的吸引力」使他們堅信:憑著自己的意志力和卓越的能力,沒有什麼障礙是他們克服不了的。312我推測,我們在美國一些辦公樓里看到的這句格言警句肯定是一個擴張型個體發明的:「現在能解決的困難,稍後就無法解決了。」無論如何,他都會逐字逐句地理解這句話。他想證明自己處於控制地位的需要往往會讓他富於機智,而且讓他有動力去嘗試解決他人不敢著手解決的任務。不過,這也會帶來低估其中所涉及困難的危險。他覺得:沒有什麼生意上的事情是他不能很快解決的;沒有什麼病是他不能一眼就診斷出來的;沒有什麼論文是他不能在短時間發表,也沒有什麼演講是他不能在短時間內準備好的;他的車沒有什麼他修理不好的毛病,他甚至比任何機修工修理得更好。
所有這些因素——高估自己的能力及工作的質量、低估他人及所存在的困難、不接受批評意見——解釋了這樣一種現象:他常常忽視工作方面存在的障礙。這些障礙會因占據支配地位的是自戀傾向、完美主義傾向或是自大—報復傾向而有所不同。
自戀型個體最有可能被自己的想像所左右,他公然地表現出了上述所有標準。雖然所具備的天賦與他人大致相同,但他卻是擴張型個體中最具創造性的人。但他也可能遭遇各種各樣的困難。其中一個困難就是興趣和精力的四處分散。例如,有一個女人,她覺得自己必須做完美的女主人、家庭主婦和母親;她必須衣著華美,在委員會上積極活躍,並參與政治活動;她還必須成為一位偉大的作家。還有這樣的商人,他不僅參與大量商業活動,還廣泛地追求各種政治活動和社會活動。從長遠來看,當這樣一個人最終意識到自己絕對無法做某些事情時,他通常會將此歸因於自己天賦太多。雖然他會不加掩飾地表現出傲慢自大的態度,但他也可能會對那些只具有一種天賦的不幸的傢伙表示妒忌。事實上,他可能確實具備多種能力,但這並不是造成他的問題的根源。根源在於:他堅決拒絕承認自己所能做到的事情其實有限。因此,限制其活動的短暫決心通常不會有持久的影響。313不管有多少與之相反的證據,他都會很快再一次堅信:其他人可能做不到這麼多事情;但是,他能——而且,他能把這些事情做得完美無缺。對他而言,限制他的活動就是一種失敗的打擊,是可恥的弱點。一想到自己是一個同其他人沒什麼兩樣的人,而且同其他人一樣也存在各種局限,他就會覺得很丟臉,因此也無法忍受。
其他自戀型個體則可能不是在同時進行多種活動的過程中分散了其精力,而是在接連不斷地開始某一追求然後又放棄的過程中,精力被分散了。在具有一定天賦的年輕人身上,這看起來好像只不過是他們需要時間和嘗試才能發現自己最感興趣的是什麼而已。只有通過細緻地審視他們的整個人格,我們才能看出這樣一種簡單的解釋是否正確有效。例如,他們可能對舞台有強烈的興趣,於是開始嘗試演戲,並表現出了頗有前途的開端——但很快他們便放棄了。此後,他們可能會同樣激情滿滿地追求詩歌創作或農場經營,但結果也是很快放棄。然後,他們可能轉而從事護士工作或研究醫學,但同樣很快從熱情洋溢轉為興趣全無。
但是,同樣的過程也可能出現在成年人身上。他們可能會列出一本大部頭書的提綱、發起一個組織、策劃龐大的商業計劃、開始某一發明創造——但一次又一次,他們總是在事情完成之前,興趣便已消失殆盡。他們在想像中畫了一幅鮮明的藍圖:自己可以在很短的時間內取得輝煌的成就。但一碰到真正的困難,他們的興趣就會馬上消失。不過,他們的自負不允許他們承認自己是在躲避困難。因此,喪失興趣就成了一種保全面子的策略。
導致自戀型個體所共有的特點,即搖擺不定的因素有兩個:討厭關注工作中的細節,也討厭持續的努力。前一種態度在患有神經症的學齡兒童身上可能就已經相當明顯。例如,他們對某篇作文可能有相當豐富的想像,但無意識里卻堅決抵制將其工工整整地寫出來或者正確地拼寫。這種草率的態度同樣也會損害成年人的工作質量。他們可能覺得自己理應有卓越的想法或計劃,但「具體的工作」應該由其他普通人去做。因此,314如果想法或計劃可以完成的話,他們在分派給他人工作時就不存在任何困難。而且,只要員工或同事能把他們的想法付諸行動,結果可能就會很好。如果要他們自己動手做這些工作——如寫論文、設計服裝、起草法律文件等——那麼,在仔細考慮這些想法、審查、重審並將它們組織起來這樣一些真正的工作甚至還沒開始之前,他們可能就會萬分滿意地認為工作已經完成了。在分析中,患者可能也會出現同樣的情況。在這裡,除了普遍的誇張以外,我們還看到了另一個決定因素:他們害怕仔細地審視自己。
他們之所以不能持續努力,原因也在於此。他們特有的自負在於「無須努力便可以獲得優越性」。充滿戲劇性的、不同尋常的榮譽吸引了他們的想像力,而日常生活中的小事卻遭到他們的憎恨,認為這是對他們的侮辱。與之相反,他們偶爾也會努力,在突發事件中表現得精力充沛又小心謹慎,舉辦盛大的聚會,突然爆發出洪荒之力寫完積累數月的信件,等等。這種偶爾的努力能滿足他們的自負,但持續的努力卻有損於這種自負。任何人,不管是湯姆、迪克還是哈里,只要辛勤勞動,就會有所成就!而且,只要不努力,就總會有所保留:如果自己真的努力的話,取得的成就將更大。對持續努力的隱藏最深的厭惡在於,它威脅到了「自己具有無限能力」這一幻覺。我們假設有一個人想培育一個花園。不論他是否願意,他都將很快意識到,這個花園不可能在一夜之間就變成繁花似錦的天堂。它只會完全按照他所投入的工作而逐漸發展。在持續寫報告或寫論文時,在做出版工作或教學工作時,他都會同樣清醒地體驗到這一點。時間和精力方面確實有所限制,而且在這些限制中所能取得的成就也是有限的。只要自戀型個體堅持這樣的幻覺,即他擁有無限的精力,並能取得無限的成就,他就必定會小心提防,不讓自己產生幻覺破滅的體驗。或者,如果他真的產生了這樣的體驗,他必定就會像身處有損尊嚴的枷鎖之下那樣痛苦。而這樣的憤恨反過來又會令他精疲力竭。
總之,我們可以說,自戀型個體雖然能力很優秀,315但他的工作質量事實上卻常常令人失望,因為他完全不知道如何工作(這與他的神經癥結構相一致)。而完美主義型個體(perfectionistic type)的問題在某些方面卻正好相反。他常常按部就班、有條不紊地工作,對細節也過於小心謹慎。但是,由於他太過束縛於應該做什麼以及應該怎麼做,因此沒有太多空間讓他發揮獨創性和自發性。因此,他做事情很慢,而且沒有效率。因為他對自己要求嚴苛,所以很容易工作過度而精疲力竭(眾所周知,完美主義型家庭主婦就是如此),結果讓他人也很痛苦。而且,由於他對他人也像對自己一樣苛刻,因此他對他人的影響往往是束縛性的,特別是當他處於管理者位置時,更是如此。
自大—報復型個體也有他自己的優點和缺陷。在所有神經症患者中,他是最為出色的工作者。如果說一個感情冷漠的人「極具激情」是適宜的話,那我們便可以說他對工作充滿了激情。因為他有無情的野心,工作之外的生活又相對空虛,所以他認為每一分每一秒的時間都應該花在工作上,否則就是浪費。這並不意味著他喜愛工作——他通常無力喜愛任何事物——但工作也不會讓他感到疲倦。事實上,他不知疲倦,就好像一台裝滿了油的機器一樣。不過,雖然他機智、高效,而且往往很敏銳,並具有批判性智力,但他的工作卻很可能毫無效果。在這裡,我所指的並不是這一類人中已墮落為機會主義者的那些人,這種人不管做任何事情(不管是生產肥皂、畫肖像畫,還是撰寫科研論文),都只關心他的工作所帶來的外在結果——成功、聲望、勝利。但是,即使他對工作本身感興趣(除了他自身的榮譽之外),他也往往只停留在自己這一領域的邊緣,而不深入問題的核心。例如,作為一名教師或社會工作者,他會對教學方法或社會工作感興趣,而不關心學生或當事人。他可能會寫批判性評論,但寫不出有自己觀點的東西。他可能會急切地想完全掩蓋所有可能出現的問題,以便對這件事情有最終的發言權,但卻不會加上自己的任何意見。簡言之,他似乎只關心如何控制某一特定的主題,而不是使它更為豐富多彩。
由於他的自負不允許他稱讚他人,316他自己又缺乏效率,再加上他自己對此毫無意識,因此他很容易就會挪用他人的想法。但是,即使是他人的想法,一到他的手中也會變得機械呆板、死氣沉沉。
與大多數神經症患者不同,他有能力進行謹慎而細緻的計劃,而且對未來發展有相當清楚的遠見(在他心裡,他覺得自己的預見永遠都是對的)。因此,他有可能成為一名優秀的組織者。不過,有幾個方面的因素降低了他的這種能力。他在分配工作方面存在一些困難。由於他自大且瞧不起其他人,因此,他堅信自己是唯一能夠勝任工作的人。而且,在組織方面,他也傾向於採取獨裁的方式:威脅利用他人,而不是激勵他們;扼殺他人的動機和快樂,而不是激發它們。
由於他制訂了長期計劃,因此他能相對較好地忍受暫時的挫折。不過,在嚴峻考驗的情況下,他可能會變得極度恐慌。當一個人幾乎只生活在勝利或失敗的範疇內時,任何可能的失敗當然都是可怕的。但是,由於他覺得他應該超越恐懼,因此他會對自己的害怕感到非常憤怒。此外,在這種情況下(即接受審視的情況下),他對那些敢於坐著審判他的人也會狂怒不已。通常情況下,所有這些情緒都會遭到壓抑,而內心混亂的結果可能會表現為這樣一些身心症狀,如頭痛、腸絞痛、心悸等。
自謙型個體在工作方面存在的困難幾乎每一點都與擴張型個體截然相反。他往往把目標定得過低,常常低估自己的能力,以及自己工作的重要性與價值。他會因猜疑和自責而備受折磨。他根本就不相信自己能做一些不可能的事情,因此很容易就會被一種「我不能」的感覺所壓垮。他所做的工作不一定很苦,但他卻總是感到很痛苦。
自謙型個體只要是為他人工作,就可能會感覺相當自在,而且事實上也能做得很好,如做家庭主婦、管家、秘書、社會工作者、教師、護士,或者是一名學生(師從某位令人欽佩的老師)。在這種情況下,317我們經常可以觀察到兩種奇怪現象,這兩種現象中的任何一種都可以表明某種障礙的存在。其一,他們在獨自工作時和與他人一起工作時,這二者之間存在顯著的差異。例如,一位人類學實地考察工作者在與當地人交流時表現得機智過人,但當要他系統闡述他的發現時,他卻完全不知所措;一名社會工作者在面對當事人或者擔任監督者時可能表現得相當能幹,但一要他做報告或者進行評價,他就會大感恐慌;一個學藝術的學生在老師在場時可能畫得相當好,但獨處的時候卻會把所學的東西忘得一乾二淨。其二,這類人的實際工作水平會遠遠低於其能力。而且,他們可能從來都不會想到自己有什麼潛質。
但是,出於各種各樣的原因,他們可能會開始獨自做一些事情。他們可能會晉升到一個需要寫作或當眾發言的職位;他們的野心(隱秘的野心)可能會促使他們去進行一些更為獨立的活動;最後一點也同樣重要,即最為健康且最難以抗拒的原因可能在於,他們所具有的天賦最終會驅使他們充分地表現自己。當他們試圖跨越自身結構中「退縮過程」所設置的狹窄限制時,真正的麻煩便產生了。
一方面,他們對完美的要求與擴張型個體一樣高。但是,後者很容易沉醉於所取得的成就而沾沾自喜,而自謙型個體則由於自身永無停歇的自責傾向而總是關注工作中的一些不足。即使表現良好(很可能是舉辦了一次聚會或發表了一場演講),他們也仍然會強調自己事實上忘這或忘那了,自己沒有清楚地強調所要表達的意思,自己太過順從或太過無禮了,等等。因此,他們會陷入一場幾乎無望的戰鬥之中。在這場戰鬥中,他們一邊追求完美,一邊又打壓自己。此外,還有一個特殊的原因強化了他們追求優秀的需要。由於他們對野心和自負有禁忌,因此,如果去追求個人成就,他們便會有「罪惡」感,只有最終的成就才能抵消這種罪惡感。(「如果你不是一個完美的音樂家,你最好就去擦地板。」)
另一方面,如果他們觸犯了這些禁忌,或者至少是如果他們意識到自己正在觸犯這些禁忌,他們就會自我毀滅。318這與我所描述的競爭性比賽的過程相同:這種類型的人一旦意識到自己將要獲勝,他便無法再進行比賽。因此,他經常處於進退兩難的境地,經常在「必須要登臨頂峰」和「必須要打壓自己」之間徘徊。
當擴張驅力和自謙驅力之間的衝突近乎表面化時,這種困境最為明顯。例如,一位畫家被某件物品的美深深打動,於是構思出了一幅極好的作品。他開始作畫。畫布上的初稿看上去棒極了。他感到異常興奮。但緊接著,不管這幅初稿是不是太好(超過了他所能承受的範圍),也不管這幅初稿有沒有達到他開始設想的那樣完美,他都會轉而反對自己。他開始盡力完善初稿,但結果卻變得更糟。此時他開始抓狂。他不斷地「完善」,但顏色卻變得越來越暗淡、越來越呆板。不一會兒,這幅畫就被破壞了。他在徹底的絕望之中放棄了努力。不久之後,他又開始創作另一幅作品,但結果也只是重複這一痛苦的過程而已。
同樣,一位作家在某段時間可能寫作相當順利,直到他開始意識到一切都進展得非常順利。這時——當然,他並不知道自己的這種滿意正是危險產生的信號——他開始變得吹毛求疵起來。或許他真的遇到了困難,不知道應該讓他的主角在某一特定情境中如何表現。不過,他的困難之所以看起來這麼大,也可能僅僅只是因為他的破壞性自我輕視限制了他。無論如何,他都會變得無精打采,一段時間都無法工作,而且一怒之下甚至還會把最後幾頁撕得粉碎。他還可能會做噩夢,在夢中,他和一個要殺他的瘋子一起被關在了一間屋子裡——這純粹表達了一種對自己的極端憤怒,他恨不得殺了自己。[2]
在這兩個例子中(這種例子不勝枚舉),我們看到了兩種明顯的趨勢:一種是積極進取追求創造性的心態,還有一種是自我毀滅的心態。現在,讓我們來看一下那些擴張驅力受抑制而自謙驅力占上風的人,他們身上明顯的積極進取舉動極為罕見,319而自我毀滅的舉動也不那麼激烈和戲劇化。這些衝突隱藏得越深,工作期間的整個內心過程就越漫長,也越複雜——而且,要想理清其中所涉及的因素也會更加困難。雖然在這些例子中,工作方面的障礙可能是明顯的抱怨,但也可能不能被直接理解。只有當整個結構都鬆散開來之後,這些障礙的性質才會逐漸地清晰起來。
在從事創造性工作時,這種人注意到的是自己不能集中注意力。他很容易就會失去思路,或者腦子裡一片空白;他的思緒常常迷失在各種各樣的日常事務中。他開始變得坐立不安、不得安寧,心不在焉地亂寫亂畫,玩單人紙牌遊戲,打電話消磨時間,修指甲,抓蚊子,等等。他開始討厭自己,瘋狂地努力工作,但不一會兒便會疲憊不堪,以致不得不放棄。
由於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他常常面臨兩種長期障礙:自我貶低,以及處理事情時表現出毫無效率。我們知道,他之所以自我貶低,在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他需要打壓自己,以免觸犯對於「自以為是」的禁忌。這樣一種微妙的破壞、責備、懷疑,耗竭了他的精力,而他卻沒有意識到自己對自己做了什麼。(有名患者幻想有兩個醜陋兇殘的侏儒分別坐在他的兩個肩膀上,嘮叨不休,相互貶低。)他可能會忘記自己所讀到、觀察到、想到的東西,甚至是自己以前就這個主題所撰寫的東西。他還可能會忘記自己要寫的東西。所有用來寫論文的材料都已經準備好,只要一搜索便可以找到,但在他需要的那一刻卻常常找不到它們。同樣,當別人邀請他在討論會上發言時,他一開始可能會有一種無話可說的壓抑感,直到後來他才慢慢意識到自己有很多中肯的評論要提。
換句話說,他有一種打壓自己的需要,而這種需要阻礙了他開發自己的資源。結果,他對工作會產生無能為力、毫不重要的壓抑感。在擴張型個體看來,他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很重要(即使這件事情的客觀重要性甚至可以忽略不計,他也覺得很重要),320而自謙型個體對自己的工作則相當謙遜,即使他所做的工作客觀上很重要,他也會如此。他的典型特點是他只會說他「不得不」工作。在他的情況中,這不是像放棄型個體那樣是一種對威脅高度敏感的表現。但他如果承認自己希望有所成就的話,便會覺得自己太自以為是、太有野心了。他甚至不能覺得自己想做一份好工作——這不僅是因為他事實上受到了對完美的嚴格要求的驅使,而且還因為在他看來,承認這樣一種意圖就好像是對命運的傲慢而魯莽的挑戰。
他在處理事情時表現出毫無效率,主要是他對一切暗含聲明、攻擊、控制之物的禁忌所致。一談到他對攻擊的禁忌,我們通常想到的是他對於他人不苛求、不操縱、不控制的態度。但是,對於無生命的事物或者精神問題,同樣的態度往往也占據上風。就像他對漏了氣的輪胎或者卡住的拉鏈無能為力一樣,他對自己的想法也會感到無能為力。他的問題不在於沒有創造性。他可能會想出好的創意,但在把握、處理、應對、斟酌、檢驗、整理及組織這些創意時,卻常常會受到抑制。我們通常意識不到這些心理操作是具有武斷性、攻擊性的舉動,儘管它們的字面意思表明了這一點;只有當它們受制於一種對攻擊的普遍抑制時,我們才會意識到這個事實。自謙型個體可能並不缺乏表達觀點的勇氣,但無論什麼時候,他都先要有自己的觀點。抑制作用通常在這之前的某個時刻便已發生——在他不敢意識到自己已經得出了某個結論或已經形成了自己的觀點的時候。
這些障礙本身往往就會導致緩慢、浪費、無效的工作,或者導致一事無成。關於這點,我們可能會想起愛默生(Emerson)所說的話:我們之所以沒有什麼成就,是因為我們貶低了自己。但是,痛苦——以及就那件事而言取得某種成就的可能性——之所以出現,是因為個體同時也受到了他自己想追求終極完美的需要的驅使。321他不僅覺得他的工作質量應該滿足他的苛刻要求,而且,他的工作方式也應該是完美的。例如,當有人問一個學音樂的學生她是否在有系統地學習時,她常常尷尬地回答說:「我不知道。」在她看來,「系統地學習」意味著一動不動地坐在書桌前八個小時,專心致志,幾乎廢寢忘食。由於她不能長時間專心致志地做到這一點,所以,她轉而反對自己,稱自己是永遠都不會有所成就的半吊子。事實上,她常常努力研究一首樂曲,努力學習讀譜和左右手的動作。換句話說,她完全有理由對自己認真學習的態度感到非常滿意。由於心中有這樣一些過分的「應該」,我們很容易想像自謙型個體因通常無效的工作方式而多麼自卑。最後,完整地說一下他的困難:即使他做得很好,或者已經有所成就,他也不應該意識到這一點。這就好像是他的左手不能知道他的右手正在做什麼一樣。
當開始做某種創造性工作時,他會感到特別無助——例如,開始寫一篇論文時。因為他討厭控制一個主題,所以無法事先做詳細計劃。因此,他往往不是先寫提綱或者在心裡充分地組織材料,而是一上來就寫。事實上,這種方法對其他類型的人來說或許也是可行的。例如,擴張型個體毫不猶豫就可以這樣做,而且他覺得自己的初稿就已經十分精彩,因此不會再對其多加修飾潤色。但自謙型個體完全不可能就這樣草草寫下一篇在思想表達方式、文體、組織方面都必然不夠完美的初稿便作罷。他會敏銳地注意到任何彆扭之處,以及不清楚或不連貫的地方等。他的批評在內容方面可能相當中肯,但這些批評所引起的無意識的自我輕視卻讓他非常不安,以至於他無法繼續。他可能會告訴自己:「現在,看在上帝的分上,先寫下來,反正你以後什麼時候都可以重寫」——但這往往毫無作用。他可能會重新開始,寫下一兩句話,記下一些有關該主題的鬆散想法。只有在浪費了大量的工作和時間後,他才會問自己:「你究竟想寫什麼?」322隻有到了這時,他才會列出一個大概的提綱,然後列第二個更為詳細的提綱,接著列第三個、第四個,等等。每一次,來自他內心衝突的受到壓制的焦慮都會有所緩解。但當到了論文要最後定稿,準備發表或印刷時,焦慮又會再一次激增,因為這個時候論文就應該是完美無缺的了。
在這個痛苦的過程中,有兩個相反的原因可能會引起強烈的焦慮感受:事情變得越來越困難時,他會感到煩惱;事情進展過於順利時,他也會感到煩惱。一遇到難題,他可能就會休克、暈厥、嘔吐——或者可能會覺得四肢發軟。與此同時,當意識到事情進展順利時,他可能就會開始比平時更為劇烈地蓄意破壞自己的工作。例如,有一名患者,當他的抑制開始減弱時,他的反應具有很大的自毀性。當一篇論文快要寫完時,他注意到有幾段內容有些熟悉,他突然意識到他以前肯定寫過這些內容。在桌子上一找,他果真找到了那幾段寫得相當完美的草稿,其實就是前一天寫的。他花了將近兩個小時的時間來構想他已經表述過的東西,而他自己卻沒有意識到這一點。這種「遺忘」讓他大為吃驚,他開始思考這種現象出現的原因,他記得自己曾相當流暢地寫過這幾段內容,而且曾以為這是一個充滿希望的標誌,表明他已經克服了自己的抑制現象,而且很快就可以完成這篇論文。雖然這些想法實際上有堅實的基礎,但他還是不能忍受,因此開始自我破壞。
當我們認識到這種類型的人在工作方面所遇到的可怕問題後,他與工作之關係的幾個特點就更加清晰了。其中一個特點是:他在做一件對他來說較為困難的工作之前,就會開始擔心,甚至感到恐慌——由於存在衝突,他會認為這是一件無法完成的工作。例如,有一名患者每一次在發表演講或參加會議之前總是會感冒,另一名患者在初次登台表演之前就病倒了,還有一名患者在聖誕節購物之前就筋疲力盡了。
而且,323我們還逐漸明白他為什麼通常只能分期完成工作。他工作時內心往往非常緊張,而且在他工作期間這種緊張感還會增強,因此他無法長期忍受。這不僅適用於腦力工作,而且在他獨自做任何其他工作時也可能如此。他可能會整理好一個抽屜,而把其他抽屜都留到以後再進行整理。他可能會在花園裡除除草、挖挖土,但幹了一會兒就會停止。他常常在寫半個小時或一個小時的東西之後就必須中斷。不過,還是這個人,當他為他人工作或者與他人一起工作時,或許就能不停地工作。
最後,我們明白了他在工作中如此容易分心的原因。他常常指責自己對工作沒有真正的興趣,這一點完全可以理解,因為他經常表現得很憤怒,就像一個被逼學習的小學生一樣。實際上,他的興趣可能完全真實且認真,但工作過程比他所意識到的甚至還要令人惱怒。我在前面已經提到過一些小的分心行為,如打電話、寫信等。而且,他還過於輕易地滿足他的家人或朋友提出的任何要求,這與他想取悅他人、贏得他人喜愛的需要相一致。結果有時候是這樣的:他的精力也可能會四處分散,而原因卻與自戀型個體完全不同。最後,特別是在年輕時,愛與性對他具有強烈的吸引力。雖然愛情關係通常不能讓他感到幸福,但卻有可能滿足他的一切需要。因此,他無法忍受工作中的困難時便會墜入愛河,這也就不足為怪了。有時候,他會循環重複這樣的過程:工作一會兒,甚至可能取得了某種成就;然後沉溺於愛情之中,有時還是一種依賴型的愛情關係;接著,工作退步或者變成不可能完成的事情;於是他奮力從愛情關係中掙脫出來,再一次開始工作——如此反覆。
總之,自謙型個體在獨自完成任何創造性工作時,往往都會遇到不可逾越的困難。他不僅在長期的障礙下工作,而且——多半情況下——還會在焦慮的壓力下工作。與這樣一種創造性過程相關之痛苦的程度當然是不同的。但通常情況下,這種痛苦只會消失極短的時間。當他開始構思某個計劃,324而且在某種程度上思索其中所涉及的各種想法,且沒有因為種種矛盾的內心指令而受束縛時,他也許會覺得開心。當某件工作快要完成時,他還可能會有短暫的滿足感。不過,到了後來,他不僅會失去完成工作後的滿足感,而且甚至感覺不到不管外在的成就或讚譽怎樣,自己都是完成這件工作的人。一想起這件工作,一看到它,他便會覺得丟臉,因為即使存在各種內心困難,他也不會因為自己完成了這件工作而稱讚自己。在他看來,記得這些困難的存在就是一種明顯的恥辱。
由於存在這些煩人的困難,因此,一事無成的危險自然就非常大。他一開始可能不敢獨自開始做一件工作。在工作的過程中,他可能會選擇放棄。工作質量可能會因為工作時所遇到的障礙而受損。但是,由於有足夠的天賦和毅力,他有可能完成一些相當優秀的工作,因為儘管他的毫無效率常常讓人難以置信,但他還是堅持做了許多工作。
對放棄型個體來說,阻礙他工作的因素本質上與擴張型、自謙型個體完全不同。屬於一貫放棄類型的個體,也可能會解決一些低於自己能力水平的問題,在這一點上與自謙型個體有些相似。但後者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他覺得在這樣的工作環境中更為安全:除了遵守自己對自負和攻擊的禁忌外,他在這樣的工作環境中還可以依賴於他人,且覺得自己受人喜愛、被人需要。而放棄型個體之所以這樣做,則是因為這樣做是他「退出積極生活」這樣一種普遍傾向的重要組成部分。他能夠在其中高效工作的環境條件也與自謙型個體截然相反。由於他的超脫,他單獨工作時會做得更好。而且,由於他對強制性高度敏感,因此難以為某個老闆或者某個有明確規章制度的機構工作。不過,他可以自我「調節」以適應這種情境。因為他抑制了自己的願望和抱負,再加上他討厭變化,325因此他可以忍受自己不喜歡的環境條件。而且,由於他缺乏競爭性,迫切地希望避免摩擦,因此能與大多數人和睦相處,儘管他在情感上嚴格地與他們保持距離。但是,他既不快樂,也沒有效率。
如果他必須工作,他會偏向於做一個自由工作者,儘管做一個自由工作者也很容易受到來自他人之期望的脅迫。例如,自謙型個體喜歡某一設計的發表或某件禮服的交送有一個最後期限,因為外在的壓力可以緩解他的內心壓力。如果沒有最後期限,他可能就會覺得必須永無休止地改進他的作品。最後期限使得他可以不用那麼要求嚴苛,而且還使得他在按照某個人的期望為這個人工作的基礎上,可以根據自己的願望成就什麼事情或者完成某件工作。在放棄型個體看來,最後期限是一種他極為痛恨的強制要求,可能會激起他強烈的無意識反抗,以至於他會無精打采、遲鈍呆滯。
他在這一點上的態度只是說明他對強制性普遍敏感的一個例子而已。這種態度也適用於任何建議他、期待他、要求他、請求他去做的事情,或者他必須面對的事情——例如,如果他想有所成就,他就不得不工作。
他最大的障礙很可能是他的惰性,其意義及表現我們在前面已經討論過。[3]惰性越普遍,他就越傾向於僅在想像中做事情。由於惰性而導致的「毫無效率」與自謙型個體不同:不僅其決定因素不同,而且其表現形式也不同。自謙型個體受到各種彼此矛盾的「應該」的驅使,就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小鳥一樣到處亂蹦亂跳。而放棄型個體則顯得無精打采,缺乏主動性,且在體力活動或腦力活動中反應遲鈍。他可能做事拖延,或者必須把要做的事情都寫在記事本上才不至於忘記。但是,一旦他單獨做事,這種情況就會倒轉,而這又一次與自謙型個體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例如,326有位醫生只有靠記事本的幫助才能恪盡職守。他必須記下每一個前來就診的患者、每一個要參加的會議、每一封要寫的信件或報告、每一種要開的藥品。但在閒暇時刻,他會非常積極主動地閱讀自己感興趣的圖書、彈彈鋼琴,並撰寫一些哲學方面的東西。他在做這些事情的時候興致盎然,而且心情愉快。在他的私人空間裡,他才覺得他可以是他自己。他確實保存了真實自我的大量完整性,但其特點是,只有不與周圍世界發生聯繫時,他才能做到這一點。他在工作之餘做其他事情時也是如此。他並不期望成為卓越的鋼琴家,也不打算發表自己的作品。
這種類型的人越不願迎合他人對他的期望,就越傾向於減少與他人一起工作或為他人而做的工作,或者越傾向於減少有固定時間要求的工作。確切地說,為了做他喜歡的事情,他會把自己的生活標準降到最低限度。只要他的真實自我在更為自由的條件下能夠活躍發展,那麼這種進展就會讓他有可能去做一些建設性的工作。這樣一來,他就有可能找到創造性的表現形式。不過,這取決於他所具備的天賦。不是每一個脫離家庭關係去南太平洋的人都能成為高更。倘若沒有這樣有利的內在條件,他就會面臨成為一個粗野個人主義者的危險,粗野的個人主義者只高興做那些讓人意想不到的事,或者樂於過一種與常人不同的生活。
屬於膚淺生活類型的人,工作中往往不存在什麼問題。其工作通常是一個不斷惡化的過程。「努力追求自我實現」和「努力實現其理想化自我」這二者不僅會受到抑制,而且還會遭到拋棄。由於他既沒有動力發展自身的潛能,也沒有動力追求高尚的目標,因此工作對他來說變得毫無意義可言。工作成了一種必須要做的壞事,它常常會打斷那些「讓人開心的好時光」。他可能會因為他人的期望而去工作,但通常不會有任何的個人參與。工作可能會淪落為僅僅只是一種獲取金錢或聲譽的手段。
弗洛伊德看到了工作中經常出現的神經症障礙,327而且認識到了這些障礙的重要性,從而把工作能力視為他的治療目標之一。但是,他認為這種能力與動機、目標、工作態度、完成工作的條件以及工作質量是相分離的。因此,他只認識到了工作過程中一些明顯的干擾。此處的討論所得出的一般結論之一是:這種看待工作中困難的方式過於形式化了。只有考慮到所有提及的因素,我們才能理解這些廣泛存在的障礙。換句話說,工作中的特點和障礙是而且也只能是整個人格的一種表現而已。
當我們仔細考慮工作中所涉及的全部因素時,還有一個因素也會明顯地表現出來。我們認識到以一般方式來看待工作中的神經症障礙是不正確的做法。也就是說,只考慮神經症本身的障礙是不對的。就像我一開始提到的那樣,我們只能小心謹慎、有所保留、有所限制地對所有神經症做一般敘述。只有辨清基於不同神經癥結構而產生的困難種類,我們才能準確了解某種特定的困難。每一種神經癥結構在工作中都有它的優勢和困難。這種關係非常明確,以至於當我們知道了某一特定的結構時,我們就能——幾乎能——預測可能出現的障礙的本質。而且,由於我們在治療中並不處理「某種」神經症,而是針對某個特定的患有神經症的個體,因此,這樣一種精確對應不僅有助於我們更加迅速地找到特定的困難,而且還有助於我們更加全面地了解這些困難。
要想將工作中許多神經症障礙所產生的痛苦表達出來,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不過,工作中的障礙並非總會產生有意識的痛苦,許多人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工作中有什麼困難。這些障礙總會浪費一個人的精力:在工作過程中浪費精力,因不敢做與其能力相稱的工作而浪費精力,因不挖掘自身資源而浪費精力,328因損害工作質量而浪費精力。對個體來說,這意味著他在某個根本的生活領域無法滿足自己。成千上萬這樣的個人損失加到一起,工作中的障礙就成了人類的損失。
雖然許多人並不懷疑這種損失的真實性,但他們對藝術與神經症之間的關係,或者更確切地說,對藝術家的創造力與其神經症之間的關係還是感到不安。他們會說:「就算神經症一般情況下會帶來痛苦,尤其會導致工作中的困難,但是痛苦難道不是藝術創作必不可少的條件嗎?大多數藝術家不是患有神經症嗎?如果讓一位藝術家接受分析,他的創造力不是反而會削減甚至是破壞嗎?」如果我們把這些問題分開來看,並審視其中所涉及的因素,那我們至少會有所了解。
首先,個體所具備的天賦與神經症沒有什麼關係,對此幾乎沒有人懷疑。最近的教育事業已經表明:只要給予適當的鼓勵,大多數人能繪畫,但即使這樣,也不是每一個人都能成為倫勃朗(Rembrandt)或雷諾阿(Renoir)。這並不是說只要有足夠的天賦就總會展現出來。就像這些實驗所表明的,神經症毫無疑問會在相當大的程度上阻礙天賦的展示。一個人自我意識的程度越低,所受的威脅越少,他就越不會試圖順從他人的期望,越不需要事事正確或完美,也就越能更好地展現自己的天賦。此外,分析經驗也更為詳細地表明,神經症因素可能會阻礙創造性工作。
迄今為止,對藝術創作的關注不是對既定天賦(即在某一特定環境中的藝術表現能力)的重要性及價值的看法不明,就是低估這種重要性和價值。不過,這裡又出現了第二個問題:就算天賦本身與神經症不相干,難道藝術家的創造力也不與某些神經症狀況緊密相連嗎?要想找到這個問題的答案,就要更為確切地弄清究竟是哪些神經症狀況有利於藝術工作。自謙傾向占據上風很明顯就是不利的。實際上,具有這些傾向的人對這個方面往往沒有絲毫的興趣。他們完全清楚329——在他們的骨子裡——他們的神經症已經剪斷了自己的翅膀,使他們不敢表現自己。只有擴張性驅力處於上風的人以及放棄型中表現出反叛傾向的人,才會害怕在分析中失去創造性工作的能力。
他們真正害怕的究竟是什麼呢?用我的術語來說:他們覺得,儘管對控制的需要可能是神經症的,但正是這些驅力給了他們創造的勇氣和熱情,使得他們能夠克服其中所涉及的一切困難。或者,他們覺得,只有完全擺脫與他人的聯繫,不受他人期望的干擾,自己才能有所創作。他們(在無意識之中)害怕,一旦這種覺得自己像神一樣的控制感稍微有一絲動搖,自己便會深陷於自我懷疑和自我輕視之中。或者,就反叛者來說,他們往往覺得自己不僅會陷入自我懷疑之中,而且還會成為順從的自動化機器,從而喪失自己的創造能力。
這些害怕是可以理解的,因為他們所害怕的其他極端情況在他們身上也存在——從其現實可能性這個意義上來說。不過,這些害怕都是基於錯誤的推理。在許多患者身上,每一次當他們仍深陷於神經症衝突之中,以至於只能「非此即彼」地考慮事情,並且無法想出真正可以解決這些衝突的方法時,我們就可以看到他們在這些極端之間來回擺動。倘若分析的進展相當順利,能讓他們獲益,那麼,他們必定將會看到並體驗到自我輕視或順從傾向,但毫無疑問不會永遠保留這些態度。他們將會克服這兩種極端中的強迫性成分。
在這一點上,又引發了更為深入的爭論,這種爭論比其他的更富思想性,也更為重要:假定分析能解決神經症衝突,並使個體更加幸福,那它不會同時因為消除了過多的內心緊張而使他僅僅滿足於存在(being)從而失去創造的內心衝動嗎?這種爭論可能具有兩大意義,而且這兩種意義都不能輕易忽略。它包含了一種普遍的觀點:藝術家需要內心的緊張,甚至是痛苦,才能激發出創作的衝動。我不知道一般情況下是否真的如此330——但是,即便是如此,難道所有的痛苦都必須來自神經症衝突嗎?在我看來,即使沒有這些神經症衝突,生活中也有足夠多的痛苦。對於一個藝術家來說就更是如此了,因為他不僅對於美麗與和諧有著超乎常人的敏感性,而且對於不和諧及痛苦亦是如此,除此之外,他還具有更強的體驗情感的能力。
此外,該爭論還包含這樣一個具體的論點:神經症衝突可能是一種生產力。我們之所以要認真對待這一論點,其原因在於我們在夢中的經歷。我們知道,在夢中,我們的無意識想像可以解決當時困擾我們的內心衝突。夢中使用的意象是如此濃縮、如此相關,如此簡明扼要地表現了本質,以至於在這些方面它們與藝術創造相似。因此,一個極具天賦的藝術家,如果掌握了自己的表達方式並能應用於作品之中,那麼,為什麼他就不能以同樣的方式創作詩歌、繪畫或作曲呢?我個人傾向於認為有這樣的可能性。
但是,我們必須考慮到下面這些情況,從而對這一假設做出限制。在夢中,一個人可以獲得許多不同的解決方法。這些方法可能是建設性的,也可能是神經症的,兩者之間的可能性範圍極為廣泛。這一事實對於藝術創作的價值來說也並非毫不相關。我們可以說,即使一位藝術家只能很好地使用其特定的神經症解決方法,他也能產生強烈的共鳴,因為還有許多其他人也傾向於採用這同一種解決方法。但我想知道,比如,達利(Dali)的畫和薩特的小說的一般有效性會不會因此——儘管他們具有高超的藝術能力和敏銳的心理領會力——而減弱呢?為了避免誤解,我得說明一下:我並不是說任何戲劇或小說都不應該表現神經症問題。相反,在某個時期,當大部分人受到這些問題的折磨時,藝術表現能幫助很多人意識到其存在及意義,並幫助他們弄清楚這些問題。當然,我也並不是說任何涉及心理問題的戲劇或小說,其結局都應該是大團圓。例如,《推銷員之死》(Death of a Salesman)的結尾就不是美滿的結局。但是,這並不會讓我們感到迷惑不解。它不僅控訴了一個社會和一種生活方式,而且,331它還清楚地描述了一個深陷於想像之中卻不去解決自己的問題(從自戀型解決方法的意義上說)的人必然會遭遇的下場。如果我們不了解作者的立場,或者不了解作者是否在表述或宣稱某一種神經症解決方法是唯一的解決方法,那我們就無法理解這位作者的某件藝術作品。
從剛才所提及的考慮中,我們或許還可以找到另一個有關問題的答案。由於神經症衝突或者他們的神經症解決方法可能會麻痹或損害藝術創造性,因此,我們肯定也可以說它們同時也能引發藝術創造性。也許迄今為止大部分這樣的衝突和解決方法對藝術工作產生了一種不利的影響。但是,我們該如何界定哪些衝突能為藝術家提供建設性動力,而哪些衝突會扼殺或削減藝術家的能力(或者損害其作品的價值)呢?這種界定僅僅取決於一個量的因素嗎?我們當然不能說藝術家的衝突越多,對他的工作就越好。是不是有一些衝突會有利於他的工作,但太多衝突就沒有好處了呢?但是,我們又該如何界定「一些」和「太多」呢?
顯然,當根據量來考慮時,我們會不著邊際。有關建設性的神經症解決方法及其含義的思考指向了另一個方向。不管藝術家衝突的性質任何,他都不能迷失在這些衝突之中。他身上肯定存在某種非常有建設性的東西,能激發他掙脫這些衝突並對它們採取一種立場的願望。不過,這等於是說不管他的衝突如何,他的真實自我都必須活躍到足以發揮作用。
從這些考慮中可以看出,人們通常所堅信的神經症對於藝術創造而言的價值其實並不存在。剩下唯一有可能發生的是:藝術家的神經症衝突可能有助於激發他進行創造工作的動機。而且,他的衝突以及他尋求擺脫這些衝突的方式可能是他創造的主題。例如,就像一位畫家會表達他對某個山景的個人體驗一樣,他也會表達自己內心掙扎的個人體驗。但是,只有當他的真實自我還活躍,還能給予他深刻的個人體驗、332自發的欲望以及將其表達出來的能力時,他才能進行創作。不過,正是這些能力,會因為他與自我的疏離而使他有陷入神經症的危險。
在這裡,我們逐漸看清了這種觀點的錯誤所在——認為神經症衝突是藝術家不可或缺的推動力。衝突最多只能暫時性地激發動機,但創造衝動本身和創造力只能來自他自我實現的欲望以及服務於自我實現的精力。如果這些精力從用於簡單而直接地體驗生活被轉移去證明什麼東西——證明他不是他自己——那麼,他的創造力必定會受損。相反,如果在分析中藝術家的自我實現欲望(即他的自我實現驅力)得到了解放,那麼他便會重獲其創造性。如果認識到了這種驅力的力量,那麼,有關神經症對於藝術家之價值的所有爭論從一開始就不會出現。因此,藝術家不是因為有了神經症才能創作,而是儘管有神經症,但還是能夠進行創作。「藝術的自發性……乃是個人的創造性,是自我的表達。」[4]
* * *
注釋:
[1]本章部分段落摘自1948年發表在《美國精神分析雜誌》(American Journal of Psychoanalysis)上的一篇論文《工作中的抑制》(Inhibitions in Work)。
[2]在《工作中的抑制》一文中引用這兩個例子時,我僅提到了因未能達到預期的優秀而產生的反應。
[3]參見本書第十一章——放棄。
[4] John Macmurray, Reason and Emotion, Faber and Faber, Ltd., London, 19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