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現自我 · 第十章 病態依賴239

卡倫·霍妮 《實現自我》
在解決自負系統的內在衝突的三種主要方法中,自謙型解決方法似乎是最不令人滿意的一種。它不僅具備每一種神經症解決方法都有的缺陷,而且與其他方法相比,它還會讓個體產生一種更為強烈的主觀不幸福感。自謙型個體所遭受的真正痛苦可能並不比其他類型的神經症患者更為強烈,但由於對他而言,痛苦承擔了多種功能,因此,他主觀上往往覺得自己比其他人更為可憐,痛苦也更為強烈一些。 此外,他對他人的需要和期望使得他過於依賴他們。雖然每一種強加的依賴都會讓人感到痛苦,但這種依賴尤其不幸,因為他與其他人的關係必然是分離的。不過,愛(這裡的愛依然是廣泛意義上的愛)是唯一能夠給他的生活帶來積極內容的東西。愛,從特定意義上說是性愛(erotic love),在他的生活中發揮了非常特殊而重要的作用,因此有必要單列一章進行專門論述。雖然這不可避免會導致某些內容的重複,但它也給我們提供了一個更好的機會來更清楚地了解整個結構中的一些重要因素。 性愛對這種類型的人充滿了誘惑,被視為最高成就。愛必定是而且看起來也確實是通往天堂的門票,在那裡,所有的悲痛都消失不見了:240不再孤獨,不再有茫然失措感、內疚感和毫無價值感,不再需要為自己負責,不再需要同一個殘酷的世界做鬥爭(對於這場鬥爭,他覺得自己是沒有希望贏,也是沒有準備的)。相反,愛似乎給了他獲得保護、支持、情感、鼓勵、同情和理解的希望。它會給予他一種有價值的感覺,會賦予他的生活以意義。它是一種拯救和補償。這樣一來,他常常根據人們有沒有結婚或者是否擁有類似的關係(而不是根據其經濟狀況和社會地位)把人分為擁有者和一無所有者兩類,也就不足為怪了。 到目前為止,愛的重要性主要在於個體希望從被愛中獲得的一切。一些對依賴者的愛做過描述的精神病學作者片面強調這一方面,因此,他們稱之為寄生蟲式的、海綿式的或者「口唇—性慾式」的愛。而且,這個方面可能的確引人注目。但對於典型的自謙型個體(即經常表現出自謙傾向的人)來說,愛的吸引力與被愛的吸引力同樣強烈。在他看來,愛意味著失去,意味著讓自己沉浸於某種狂喜的感覺之中,意味著自己將與另一個人融為一體,身心交融,而且他在這個融合過程中能找到一種他在自己身上無法找到的統一性。因此,他對愛的渴求有著深刻而有力的根源:渴望屈服,渴望統一。如果不考慮這些根源,我們就無法理解其情感捲入的深刻性。「尋求統一」是人類身上最強有力的動力之一,對於內心分裂的神經症患者來說,它甚至更為重要。「渴望屈服於比我們自身更為龐大的事物」好像是大多數宗教形式的基本要素。雖然自謙性屈服是對健康渴望的滑稽模仿,但它具有同樣的力量。它不僅表現在對愛的渴求中,而且還表現在其他許多方面。[1]這是導致他傾向於讓自己迷失在各種情感之中的一個因素:迷失在「淚海」之中;迷失在對大自然的狂喜之中;沉溺於內疚感之中;241迷失在對於在性高潮時或者睡眠中死去的渴望之中;此外,他還常常迷失在對於死亡的渴望之中,將死亡視為自我的最終消失。 更進一步來講:對他來說,愛的吸引力不僅在於他希望獲得滿足、安心與統一,而且,愛也是他實現其理想化自我的唯一方式。在愛的時候,他能充分地發展出其理想化自我的可愛品質;在被愛的時候,他的理想化自我往往會得到最高肯定。 因為愛對他來說具有獨一無二的價值,因此在決定其自我評價的一切因素中,可愛(lovableness)位居第一。我在前面已經提過,這種人對可愛品質的培養開始於他早期對情感的需要。他越需要愛,他人對他的心靈平靜而言就越關鍵;愛所涵蓋的範圍越大,擴張性舉動就越會受到壓制。可愛是唯一承載了受抑制之自負的品質,後者常常表現為:他對於這個方面所受到的任何批評或質疑都高度敏感。如果他對他人的需要表現出了慷慨大方或關注,而他人沒有感激他,或者甚至與之相反,他的表現惹惱了他們,他就會覺得自己受到了深深的傷害。由於這些可愛的品質是他自身唯一珍視的因素,因此,一旦有人排斥這些品質,他就會覺得這是對他整個人的完全排斥。相應地,他非常恐懼遭到他人排斥。在他看來,遭到排斥不僅意味著他失去了對某人的一切希望,而且還會讓他覺得自己毫無價值。 在分析中,我們可以更為仔細地研究這些可愛品質是如何通過一套嚴厲的「應該」系統而得以加強的。他不僅應該富有同情心,而且應該絕對地理解他人。他永遠都不應該覺得自己受到了傷害,因為這種理解應該將任何諸如此類的東西都徹底消除。除了「覺得痛苦」,「覺得自己受到了傷害」也會引起自我譴責,譴責自己的卑鄙或自私。尤其是他不應該因為嫉妒之苦而受到傷害——對於一個很容易害怕遭到排斥和拋棄的人來說,這是一個完全不可能完成的指令。他所能做的最多只是堅持假裝自己是一個「心胸開闊的」人。任何衝突摩擦的出現都是他的錯。他應該更加沉著冷靜、242更加體貼周到、更加寬宏大量。每一個個體覺得他的「應該」屬於他自己的程度是不一樣的。通常情況下,有些「應該」會被外化到伴侶身上。然後,他所意識到的就是一種關於如何滿足後者期望的焦慮情緒。與這方面關係最為密切的兩種「應該」是:他應該能夠將任何戀愛關係都發展為一種絕對和諧的狀態,他應該能夠讓對方愛自己。當他陷入一段難以維持的關係,並充分地認識到結束這段關係對自己有利時,他的自負會讓他覺得這樣一種解決問題的方式是可恥的失敗,並要求他應該將這段關係弄好。與此同時,正是因為這些可愛的品質——不管這些品質具有多大的欺騙性——帶有一種隱秘的自負,因此,它們也成了他內心隱藏著諸多要求的基礎。它們讓他覺得他有權利獲得他人獨一無二的忠誠,有權利滿足我們在上一章討論過的許多需要。他之所以覺得自己有權利被愛,不僅是因為他的用心(這有可能是真的),而且還因為他的軟弱、無助、痛苦以及自我犧牲。 在這些「應該」和要求之間會湧起一股股相互衝突的潮流,而他可能會深陷其中,無法自拔。例如,有一天,他無端遭受辱罵,於是他可能會決定將妻子痛斥一番。但後來,他卻被自己的勇氣嚇到了:他竟然不僅敢為自己爭取東西,而且還譴責了其他人。此外,一想到失去自我,他也會感到恐懼。於是,他的鐘擺從一個極端擺到了另一個極端。他的「應該」和自責占據了上風。他覺得自己不應該怨恨任何事情,應該沉著冷靜,應該更有愛心、更理解其他人——無論如何,一切都是他的過錯。同樣,他對伴侶的評價也搖擺不定:他有時候認為對方強大、可愛,有時候又覺得對方殘忍無比、沒有人性。因此,任何事物對他來說都是模糊不清的,他也不可能做出任何的決定。 儘管他建立一段戀愛關係時內心狀況一直不穩定,但這並不一定會導致災難。如果他的破壞性不太強,而且如果他找到了一個完全健康的伴侶(或者是一個因為他是神經症患者而相當珍視他的軟弱和依賴性的伴侶),那他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感到幸福。雖然這樣一個伴侶有時候也可能會覺得他的依賴態度是種負擔,但這樣,他便成了保護者,並在很大程度上喚起了他的個人忠誠243——或者他自己認為是這樣的,而他或許也會因此而覺得自己很強大、安全。在這些情況下,這種神經症解決方法可以說是成功的。這種被珍視、被保護的感覺使得自謙型個體發展出了最優秀的品質。不過,這種狀況也不可避免會導致他無法超越自己的神經症困難。 這種幸運的情況多久會出現一次,這不屬於分析學家的判斷範圍。分析學家注意到的是一些不那麼幸運的關係,在這些關係中,伴侶之間互相折磨,依賴的一方處於一種緩慢而痛苦地摧毀自己的危險之中。在這些情況下,我們說的是一種病態依賴(morbid dependency)。病態依賴並非僅在性關係中發生。它的許多典型特徵也會出現在一些與性無關的關係中:父母與子女之間、教師與學生之間、醫生與患者之間、領導與下屬之間的關係。但這些特徵在戀愛關係中表現得最為明顯,而且,只要在戀愛關係中掌握了這些特徵,我們在其他關係中便能輕易地認出它們來,而不管它們是否會被忠誠、責任這樣的合理化外表所掩蓋。 病態依賴關係開始於不成功的伴侶選擇。更確切地說,我們不應該談什麼選擇。自謙型個體事實上不會主動進行選擇,而只是會被某些類型的人「迷住」。他自然而然地會被一個比他更為強大、更為優秀的同性或異性吸引。我們在此不考慮健康的伴侶,他可能很容易愛上一個分裂的人(如果這個人因其財富、地位、聲譽或者特殊天賦而具有某種魅力的話),愛上一個同他一樣開朗、自信的外向自戀型的人,愛上一個敢於公開提出要求且不在乎自己的傲慢無禮的自大報復型的人。他之所以容易迷戀這樣一些人,原因有多個。他往往會高估這些人,因為他們似乎擁有一些他所沒有的品質,而且他還會因為自己缺乏這些品質而鄙視自己。這可能是一個獨立、自足的問題,可能是一種對於優越地位的無敵自信,也可能是在炫耀傲慢自大244或攻擊性方面表現出的勇敢無畏。只有這些強大的、處於優越地位的人——他眼中的他們就是這樣的——才能滿足他的需要,才能照顧他。我們來看一下一位女患者的幻想:只有一個擁有一雙強壯臂膀的男人才能將她從失火的房子裡、失事的船隻里或者盜賊的手中救出來。 但是,他之所以被迷住或者被吸引——這樣一種迷戀中所包括的強迫性因素——確切地說是因為他的擴張性驅力遭到了抑制。就像我們看到的那樣,他必定會不遺餘力地否認這些驅力。不管他有什麼樣隱匿的自負和掌控驅力,都與他不相干——相反,他認為,他的自負系統中受到壓制的無助部分才是他自己的本質所在。但與此同時,由於他承受著自己的退縮過程所帶來的痛苦,因此,他可能也會覺得以富有攻擊性的、自大的方式去掌控生活的能力是最為理想的。在無意識之中,甚至——當他覺得自己可以自由地將其表達出來時——在意識層面,他覺得,要是他能像西班牙征服者那樣驕傲、殘忍就好了,那樣的話,整個世界就都在他的腳下,那他就「自由」了。但因為他無法擁有這種品質,因此他會被他人身上的這種品質所吸引。他常常會將自己的擴張性驅力外化出來,並滿心羨慕他人身上的擴張性驅力。正是他們表現出來的驕傲自大深深打動了他。由於他不知道只能在自己身上解決這一衝突,因此,他試圖通過愛來解決。去愛一個驕傲的人,與他融為一體,讓他來代替自己生活,這樣他便可以參與對生活的掌控,而不用將此歸於自己所為。如果在維持關係的過程中,他發現對方也有致命的弱點,那麼,他有時候可能就會失去興趣,因為他再也不能將他的自負轉移到對方身上。 與此同時,一個具有自謙傾向的人通常不會吸引他,讓他將其視為性伴侶。他可能會喜歡同他做朋友,因為與其他人相比,他在這種人身上可以找到更多的同情、理解和愛慕。但如果與他的關係再親密一點,他可能就會覺得厭惡。看到這個人,他就會覺得自己在照鏡子一樣,他會看到自己的軟弱,因此,他鄙視這個人,或者至少會因此而感到惱怒。此外,這種伴侶所表現出的完全依賴於他人的態度也會讓他感到害怕,因為只要一想到自己必須成為比對方更強的那一個,他就會覺得恐懼。因此,這些負面的情緒反應會導致他不可能看重這種伴侶身上現存的優點。 在那些明顯表現出驕傲態度的人當中245,自大—報復型個體通常對這種依賴性強的人具有最大的吸引力,儘管就依賴者真正的自我利益而言,他有充分的理由害怕他們。他們之所以會吸引依賴者,部分原因在於他們常常很明顯地表現出他們的驕傲。但更為關鍵的原因是這樣一個事實,即他們極可能會將他自身的驕傲敲得粉碎。事實上,這種關係可能開始於自大者某次粗魯的冒犯。薩默塞特·毛姆在他的《人生的枷鎖》(Of Human Bondage)中菲利普(Philip)和米爾德里德(Mildred)的初次邂逅時就曾描寫了這一點。史蒂芬·茨威格的《馬來狂人》(Amok)中也有類似的例子。在這兩個例子中,依賴者一開始的反應都是憤怒,並產生要報復冒犯者的衝動——在這兩個例子中,冒犯者都是女性——但幾乎與此同時,他又非常迷戀她,以至於無望而又瘋狂地為之「傾倒」,此後,能夠驅動他的唯一興趣便是:贏得她的愛。這樣一來,他便摧毀(或者幾乎摧毀)了他自己。侮辱性行為經常會促成一種依賴關係。事情的發展不一定總是像《人生的枷鎖》或《馬來狂人》中所描述的那樣富有戲劇性。它可能要微妙、隱秘得多。但如果說它在這樣一種關係中是完全缺失的,那就太讓人感到詫異了。它可能僅僅表現為:不想或者因為自負而不願意注意他人,不願同他人開玩笑或說笑話,對他人身上那些通常能夠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優點視而不見——如姓名、職業、知識、美貌等。這些都是「侮辱」,因為在他看來這些都是拒絕的表現——就像我在前面曾提到過的——在那些認為驕傲主要就是讓所有人都愛上自己的人看來,拒絕就是侮辱。這種現象發生的頻率讓我們明白了超然者對他而言的吸引力。正是他們的冷漠和不可接近造成了這種侮辱的拒絕。 諸如此類的事件似乎加深了這樣一種觀念:自謙型個體只是渴求痛苦,他渴望抓住侮辱所提供的這種機會。事實上,沒有什麼比這樣一種觀念更能阻礙我們真正理解病態依賴。由於它還具有一絲真實性,因此更會讓人產生誤解。我們知道,痛苦對他來說具有多方面的神經症價值,而且,侮辱行為也確實像磁石般的吸引他。這裡的錯誤在於:通過假定這種磁石般的吸引往往取決於受苦的機會,246從而在這兩個事實之間建立了一種過於隨意的因果關係。這種現象產生的原因還在於另外兩個因素(這兩個因素我們曾分別提到過):他人表現出的傲慢自大和攻擊性對他的吸引力,以及他自己想要屈服的需要。現在,我們可以看到,這兩個因素之間的關係比我們迄今為止所認識到的還要更為密切一些。他渴望自己在肉體和精神上都屈服,但只有當他的自負屈服了或者被粉碎了的時候,他才能做到這一點。換句話說,最初的冒犯已不再那樣有吸引力了,因為它不僅帶來了自我擺脫和自我屈服的可能性,同時也帶來了傷害。引用一名患者的話來說:「動搖我心底自負的人也把我從自大和自負中解放了出來。」或者:「如果他能侮辱我,那就說明我只是一個普通人。」而且,他還可能會補充說:「只有到那時,我才能去愛。」在這裡,我們也可能會想起比才(Bizet)作品裡的卡門(Carmen):只有當她不被愛時,她的激情才會燃燒。 毫無疑問,把「放棄自負」作為向愛屈服的一個嚴格條件是不正常的(就像我們馬上就要看到的那樣),特別是因為有明顯自謙傾向的個體只有在他覺得自己受辱或者真的受到了侮辱的時候,他才能去愛。但是,如果我們還記得這一點,即對健康個體而言,愛與真正的謙卑是聯繫在一起的,那麼,這種現象看起來便不再那麼奇特而神秘了。我們起初可能認為這與我們在擴張型個體身上所看到的完全不同,但差異實際上也並沒有這麼大。後者對愛的恐懼主要取決於他在無意識中的認識,即他將不得不為了愛而放棄他的大部分神經症自負。簡單來說就是:神經症自負是愛的敵人。在這裡,擴張型個體和自謙型個體之間的區別在於:前者並不熱切地需要愛,相反,他視愛為危險而避之不及;而在後者看來,「向愛屈服」似乎是能夠解決一切事情的方法,因此愛是一種必須獲得的至關重要的東西。擴張型個體在其自負崩潰時也可能會屈服,但接著他可能狂熱地成為其奴隸。司湯達在《紅與黑》一書中寫到驕傲的瑪蒂爾德(Mathilde)對於連的強烈感情時就描述了這個過程。這表明,自負者對愛的恐懼是有充分理由的——在他自己看來是這樣。但在大多數時候,他非常警惕,不會讓自己陷入愛河。 雖然我們在任何關係中都能研究病態依賴的特徵,247但這些特徵在自謙型個體與自大—報復型個體之間的性關係中表現得最為明顯。這種關係里產生的衝突最為強烈,而且能得到更為充分的發展,因為雙方各自的原因,所以關係持續的時間往往也更長。自戀或超然的一方更容易對加於他身上的隱性要求感到厭煩,因此也更容易放棄[2],而受虐的一方則更傾向於將自己與他的犧牲者綁在一起。相應地,對依賴者而言,要想讓自己從與自大—報復型個體的關係中解脫出來就更加困難了。由於他特有的弱點,他無法解決這樣一種複雜的狀況,就像一艘為在平穩水面航行而修建的船隻無法橫渡巨浪滔天的海洋一樣。他完全缺乏堅定性,於是,人格結構中的每一個弱點都會被他感覺到,而這可能意味著毀滅。同樣,一個自謙型的人在生活中也可能完全正常,但一旦陷入這樣一種關係所引起的衝突之中,他身上隱藏的每一種神經症因素都會開始發生作用。在此,我將主要從依賴者的角度來描述這一過程。為陳述簡單起見,我假定自謙的一方是女性,而具有攻擊性的一方是男性。雖然很多例子表明,自謙與女性沒什麼關聯,攻擊性和自大與男性也沒什麼關係,但實際上,這種組合在我們的文化中似乎更為常見。這二者都是異常的神經症現象。 給我們留下深刻印象的第一個特徵是:這個女人會完全投入關係中。對方成為她生活的唯一中心。所有事情都圍著他轉。她的心情完全取決於他對她的態度是積極的還是消極的。她不敢有任何計劃,唯恐接不到他的電話或者錯過與他共度良宵的機會。她滿腦子想的都是怎樣理解他、幫助他。她所有的努力都是為了滿足她所認為的他對她的期望。她只害怕一件事——反對他、失去他。而與之相反,她其他方面的興趣都慢慢消失了。她的工作除非與他有關係,248否則就會變得沒什麼意義。甚至是她的職業工作,她的態度也可能如此,除非她極愛這份工作,或者是一份她已經取得了一定成功且富有成就的工作,顯然,後一種情況讓她最為痛苦。 其他的人際關係往往會被她忽略。她可能會忽略甚至是離開她的孩子和家庭。友誼越來越被她當成他不在時用來打發時間的消遣。一旦注意到他出現了,她就會放下手頭的一切事情。其他人際關係的受損通常是對方促成的,因為他反過來也想讓她越來越依賴自己。而且,她還開始通過他的眼睛來看待自己的親戚或朋友。對於她對他人的信任態度,他常常嗤之以鼻,並向她灌輸他的懷疑態度。這樣一來,她便失去了自己的根基,變得越來越沒有主見。此外,她那一直處於低潮的利己之心也慢慢消失了。她可能負債纍纍,面臨名譽、健康、尊嚴受損的危險。如果她正接受分析,或者有自我分析的習慣,那麼,對自我認識的興趣往往就會讓位於一種對於理解他的動機、幫助他的關注。 問題可能一開始就完全出現。但有時候,事情暫時看起來是相當吉利的。從某些神經症方面看,這兩人似乎很般配。他需要成為掌控者,而她需要的則是屈服。他常常公然苛求,而她則表現得順從服帖。對她來說,只有當驕傲被破壞時,她才會屈服,而他由於自身的許多原因,肯定能做到這一點。但是,這兩種氣質——或者更確切地說,這兩種神經癥結構——之間早晚必定會出現衝突,因為它們本質上截然相反。它們之間的主要衝突出現在有關情感、「愛」的問題上。她堅持需要愛、情感和親密的關係。而他卻極度害怕積極的情感。他覺得流露出情感是粗鄙的表現。她對愛的保證,在他看來似乎純粹是一種虛偽——事實上,就像我們所看到的,她確實更多的是受到了一種想要失去自我並與他融為一體的需要的驅使,而不全是出於對他的愛。他無法不去打擊她的情感,因此也就與她產生了對抗。而這反過來會讓她覺得自己受到了忽視或虐待,這會喚起她的焦慮並強化她的依戀態度。這裡會出現另一個衝突:雖然他用盡一切辦法讓她依賴自己,但她對他的依附卻又讓他感到恐懼和厭惡。他害怕、鄙視自己身上的一切弱點,249同時也鄙視她身上的弱點。這對她來說意味著另一種拒絕,從而引發她更強烈的焦慮和更多的依附行為。她的內隱要求在他看來是一種脅迫,他必須用力反擊,以維持他的掌控感。她給予他的強迫性幫助冒犯了他在獨立自足方面的自負。她堅持「理解」他的做法同樣也傷害了他的自負。而事實上,儘管她做出了各種誠心誠意的努力,但其實並沒有真正地理解他——她很難做到這一點。此外,她的「理解」中夾雜了太多求得原諒和寬恕的需要,因為她覺得她的一切態度都是善意且自然的。而反過來,這會讓他覺得她的道德感優越於他,因此恨不得撕掉她的偽裝。因為他們二人在內心深處都覺得自己是對的,因此他們不太可能就這些事情進行心平氣和的交談。於是,她開始認為他是一個殘忍的人,而他則認為她是一個道德偽君子。如果他是以一種建設性的方式撕掉她的偽裝,那將非常有幫助。但在大多數時候,他採取的是一種諷刺、貶損的方式,所以只會傷害她,讓她覺得更沒有安全感、依賴性更強。 如果有人問他們在這些衝突中是否對對方有所幫助,那完全是一種無聊的猜測。當然,他能忍受一定程度的軟化(softening),而她也能忍受一定程度的硬化(toughening)。但大多數時候,他們深陷於自己特殊的神經症需要和厭惡之中。給雙方都帶來最壞結果的惡性循環一直在起作用,因此只能導致彼此之間的相互折磨。 她所面對的挫折和局限的種類不同,不過,文明程度和強烈程度的不同比種類之間的不同還要大。他們之間好像一直在玩某種貓捉老鼠的遊戲:一會兒被吸引,一會兒又排斥;一會兒要糾纏到一起,一會兒又逃避退縮。在發生令人滿意的性關係後,可能隨之而來的是粗魯的冒犯;在共度良宵之後,接下來可能連約會都會忘記;在引得對方信任後,接著可能會利用對方的信任來諷刺她。她可能也會嘗試玩同樣的遊戲,但由於受限制太多,因此玩不好。但她一直都是供他玩弄的好工具,因為他的攻擊常常讓她消沉沮喪,但他看上去心情又很好,從而讓她錯誤地以為從現在開始一切都會變得更好。他總是覺得自己有權利做大量的事情而不應受到任何質疑。他的要求可能涉及經濟支持、送給他自己及其親友禮物,250為他做事(如做家務、打字等),發展他的事業,嚴格考慮他的需要。後面這些要求可能涉及如時間安排、一心一意對他所最追求的東西感興趣且不加任何批判、需要人陪伴或者不要人陪伴、在他生氣或憤怒時仍能保持鎮定等等。 無論他的要求是什麼,他都覺得顯然是理所應當的。當他的願望不能實現時,他不會有任何感激,而是不停地抱怨、發火。他覺得並毫不含糊地聲稱自己一點也不苛求他人,她卻吝嗇、懶散、不替他人著想,也不懂感激——而他卻要忍受這一切。與此同時,他可以很敏銳地看出她的要求,並認為她的所有要求都屬於神經症要求。她對於情感、時間及伴侶的需要是占有性的,她在對性或美食的渴求方面則過於放縱。因此,當他不滿足她的這些需要時(出於他自己的原因,他必須要這麼做),他會覺得這根本就算不上什麼挫折。他覺得最好是不要理會她的需要,因為她應該為自己有這樣的需要而感到羞恥。事實上,他挫敗她的技巧已獲得了高度的發展,主要包括:表現出悶悶不樂的樣子來破壞歡樂氣氛,讓她覺得自己不受歡迎或不被需要,身體上或心理上與她保持距離,等等。對她來說,最具傷害性且最不易察覺的部分是他經常表現出來的無視、鄙視她的態度。不管他實際上對她的能力或品質有多尊重,他都極少表現出來。與此同時,就像我在前面已經說過的那樣,他確實會因為她的柔弱、謹慎和拐彎抹角而瞧不起她。但除此之外,由於他需要積極主動地將他的自我憎恨外化出去,因此他會吹毛求疵,並且愛貶損他人。如果她敢反過來指責他,他就會以一種專橫的方式對她的話不屑一顧,或者證明她是在打擊報復。 我們發現,在性問題上存在的差異最大。性關係或許是唯一令人滿意的關係。或者,如果他在享受性愛方面受到了抑制,他可能就會讓她在這方面也遭遇挫折,這會讓她更加痛苦,因為他在性方面缺乏溫柔,而性在她看來可能是愛的唯一保證。或者,他可能會把性當成一種貶低她、羞辱她的手段。他可能會明確表示,她對他來說只不過是一個性對象而已。他可能會向她炫耀他與其他女人的性關係,並混雜著說一些貶損她的話,251說她不如其他女人有吸引力或者主動。由於他一點也不溫柔,或者因為他使用了虐待的技術,因此,性交可能會被視為下賤的事情。 她對這種虐待的態度極為矛盾。就像我們馬上就要看到的那樣,這不是一組靜止不變的反應,而是一個會讓她陷入越來越多衝突的不斷波動的過程。一開始,她表現得完全無助,就像她一直以來對攻擊型個體的態度那樣。她從來都沒有能力堅持自己的要求並以任何有效的方式予以反擊。一直以來,「順從」(complying)對她來說都是更容易做到的事情。而且,因為她很容易產生內疚感,所以他頗為同意他的許多譴責,尤其是因為他的譴責中還常常帶有一點點的真實性。 但現在,她的順從傾向更為嚴重了,而且性質也發生了變化。它依然是她想討好他人、取悅他人之需要的表達,但除此之外,它現在還取決於她對於完全屈服的渴求。就像我們所看到的那樣,只有當她的自負大部分崩潰時,她才能做到這一點。因此,她有一部分的自己私下裡歡迎他的行為,而且非常積極主動地配合他。他很明顯——雖然是在無意識之中——就是要摧毀她的自負,她內心深處也有一種恭維式的想要將其扼殺的不可抑制的衝動。在性行為中,她或許能完全意識到這種衝動。出於狂亂的性慾,她可能會讓自己跪下,處於受辱的位置,讓對方打自己、咬自己、侮辱自己。有時候,只有在這些情況下,她才能得到徹底的滿足。這種通過自暴自棄的方式讓自己完全屈服的衝動,似乎比其他說法更能解釋受虐狂的性變態表現。 這樣一些為了貶低自己而坦率表達性慾的做法,證明了這種驅力所具有的強大力量。它也可能表現於有關低級的性狂歡、當眾裸露身體、被強姦、被捆綁、被打的幻想中——這些幻想通常與手淫有關。最後,這種驅力還可能表現在夢中:夢到自己一絲不掛地躺在臭水溝里被同伴拉起,夢到自己被他當成了妓女,夢到自己匍匐在他腳邊。 這種自暴自棄的驅力可能過於偽裝,而讓人無法看清楚。但在一個經驗豐富的觀察者看來,這種驅力會以多種形式表現出來,如她急切地——或者相當迫切地——252去粉飾他的過錯,把他犯下不當行為而應承擔的責任攬到自己頭上;或者卑賤地去侍奉他、順從他。她自己意識不到這一點,因為在她看來,這種順從就是謙恭或愛的表現,或者是在愛的過程中表現出來的謙恭,而這又是因為這種讓自己臣服的衝動通常情況下——除了在性的問題上——都被深深地壓抑到了心底。但是,這種衝動一直存在,而且加強了妥協,從而使得這種貶低情況發生而不會被個體意識到。這就解釋了很長時間以來她可能甚至都注意不到他的無禮行為,而在別人看來卻是再明顯不過的原因。或者,即使她注意到了他的無禮行為,她也不會對它產生情感體驗,也不會真正去在意它。有時候,她的朋友可能會提醒她注意這一點。但即使她相信這是事實,而且她的朋友提醒她是因為關心她的幸福,這可能也只會激怒她。事實必定會如此,因為它過於密切地觸動了她在這方面的衝突。比這甚至更能說明問題的是,她自己有時候也會努力掙脫這種處境。她可能會一次又一次地回想起他所有的侮辱、羞辱她的態度,希望這能幫助自己採取一種與他對抗的立場。只有經過長期的這種徒勞的嘗試之後,她才會驚奇地認識到,這些根本就無足輕重。 此外,她追求完全屈服的需要還會導致她必須把伴侶理想化。因為只有在一個代表了她的自負的人身上,她才能找到自己的統一性,因此,這個人應該是驕傲的,而她則應該順從。我在前面曾提到過,他的自大一開始就讓她著了迷。雖然這種有意識的迷戀可能會慢慢消退,但她還是繼續會以更為微妙的方式對他進行美化。後來,她可能在許多細節上看清了他,但只有當她真正與之決裂時,她才能冷靜地看清他的全部——甚至到了此時,她可能還是依然會美化他。例如,其時她還往往認為,雖然他確實存在許多問題,但他在大多數情況下還是對的,而且他知道的東西比其他任何人都要多。在這裡,她理想化對方的需要以及她想讓自己屈服的需要同時起了作用。她完全失去了她的個人自我,以至於只能通過他的眼睛來看他、他人以及她自己——這是導致她難以離開他的另一個因素。 到目前為止,她和伴侶之間的關係一切進展順利。但當她下的賭注沒有實現的時候,便會出現一個轉折點,或者更確切地說是一個持續很長時間的轉折過程。253畢竟,她的自我貶損在很大程度上(雖然不完全如此)是一種為達到某個目的而採取的手段:通過讓自己屈服並與伴侶融為一體,從而找到自己內在的統一性。在她看來,為了實現這個目的,伴侶必須接受她對愛的屈服,並回報她的愛。但正是在這個關鍵點上,他沒有滿足她——我們知道,他由於自己的神經症,必定會這樣做。因此,雖然她並不介意——或者更確切地說,她內心裡相當歡迎——他的自大態度,但她害怕且十分痛恨他的拒絕,以及在愛情上所遭遇的或含蓄或明顯的挫折。這涉及兩個方面:一方面她深切地渴望獲得救贖,另一方面她的自負又要求她應該有能力讓他愛上她並維持這段關係。除此之外,她像大多數人一樣,也無法輕易放棄一個讓她投入太多的目標。因此,對於他的粗暴對待,她的反應是焦慮、沮喪或絕望,但不久之後,她又重新充滿希望,堅信他終有一天會愛上她——雖然證據與此相反。 正是在這個時候,衝突出現了。一開始,衝突持續的時間很短,很快就能被克服,但慢慢地,衝突變得越來越深,持續的時間也變得越來越長。一方面,她竭盡全力想改善關係。在她看來,這似乎是努力培養感情的好方法;而他則認為,她的依附傾向更嚴重了。他們二人從一定程度上說都是對的,但又都忽略了最基本的問題:她所努力爭取的是在她看來屬於至善的東西。她比以前任何時候都更加小心翼翼地去取悅他、滿足他的期望、尋找自身的錯誤、忽略或者不去怨恨他任何的粗魯表現、理解他、安慰他。由於沒有意識到所有這些努力都是服務於根本錯誤的目標,因此,她將這些努力視為「改善」。同樣,她一直以來也堅信這樣一個信念(而這個信念通常是錯誤的):他也「改善了」。 另一方面,她開始憎恨他。一開始,這種憎恨被她完全壓抑了下去,因為它會摧毀她的希望。後來,這種憎恨偶爾會在她的意識中閃現。此時,她開始怨恨他對她的無禮冒犯,但還是猶豫著不願向自己承認這一點。接著,報復的傾向開始變得越來越明顯。她真正的怨恨開始爆發出來,但她依然不知道這是否真實。254她開始變得越來越挑剔,越來越不願意像以前那樣任他剝削利用。這種報復心理的特點大部分以間接的方式表現出來:抱怨、痛苦、犧牲,以及依附表現的增多。此外,報復的成分也會潛入她的目標之中。這些報復的成分一直潛伏在那裡,但現在卻像癌細胞一樣擴散。雖然她依然渴求他的愛,但現在「獲得他的愛」更多地成了一種報復性勝利。 無論從哪一方面來看,這對她來說都是不幸的。雖然報復依然是無意識的,但在一個如此關鍵的問題上分歧很大,從而導致了真正的不幸福。而且,正因為是無意識的,所以這種報復心理將她與他更為緊密地捆綁到了一起,因為它給了她另一個努力追求「美滿結局」的強有力的誘因。但即使她成功了,他最終確實愛上了她——如果他不太過頑固,而她也不太過自毀的話,他有可能會愛上她——她也得不到任何好處。她對勝利的需要一旦得到滿足,其強度就會降低,她的自負也得到了補償,但她已不再感興趣。她對於他所給予的愛可能會心存感激,但又覺得這來得太晚了。事實上,她的自負一旦得到滿足,她便無法去愛了。 不過,如果她付出了雙倍努力但仍不能從根本上改變這種狀況時,她可能就會轉而猛烈地反對自己,從而陷入雙重的衝突之中。由於屈服的念頭慢慢地失去了其價值,她也意識到自己忍受了太多的侮辱,所以她會覺得自己被人剝削利用了,並因此而憎恨自己。她終於開始認識到,自己的「愛」實際上是一種病態依賴(她還可以用其他任何詞語來表示)。這是一種有益健康的認識,但一開始她對此的反應是自我輕視。此外,她還會譴責自己身上的報復傾向,並因此而憎恨自己。最後,她會因為自己未能得到他的愛而無情地抨擊自己。這種自我憎恨,她能意識到一部分,但通常情況下,大部分的自我憎恨會以自謙型個體所特有的消極被動的方式被外化了出去。這就意味著她現在產生了一種強烈而廣泛的被他虐待了的感覺。這往往會導致她對他的態度出現一種新的分歧。因為覺得自己受到了虐待而引發的怨恨變得越來越強烈,從而讓她失去理智。但同時,這種自我憎恨要麼令人非常害怕,255以至於需要他人的情感安慰,要麼在純粹自毀的基礎上強化她忍受虐待的能力。於是,伴侶成了她自毀行為的執行者。她之所以被迫忍受折磨和羞辱,是因為她憎恨自己、鄙視自己。 有兩名患者的自我觀察或許可以說明自我憎恨在這一時期的作用,他們二人都想從一段依賴關係中解脫出來。第一名患者是男性,他決定獨自一人去度一次短假,為的是弄清楚自己對所依賴的那個女人到底是什麼樣的真實情感。這種嘗試雖然可以理解,但大多數情況下被證明是徒勞無用的——部分原因在於一些強迫性因素掩蓋了這個問題,還有部分原因是個體通常並非真的關心他自己的問題以及他與所處情境的關係,而只想憑空「查明」他是否愛另一個人。 在這個例子中,儘管他肯定找不到問題的答案,但他想要查明問題之根源的決心還是會使他有所收穫的。情感確實會顯現,事實上,他會陷入情感的風暴之中。一開始,他會沉浸在這樣一種感覺之中,即這個女人太殘忍、太沒有人性了,對她施加任何懲罰都不為過。不久之後,他又會產生一種同樣強烈的感覺:他願意付出一切來換取她的一個友善舉動。這些極端的情感會交替出現好幾次,而且每一次的感覺都非常真實,以至於他當時都忘了與之相反的感覺。只有當這個過程反覆出現三次之後,他才會認識到自己的情感是相互矛盾的。只有到了這個時候,他才會認識到這些極端情感沒有哪一種能代表他的真實情感;也只有到了這個時候,他才會清楚地看到這二者都具有強迫性。這種認識讓他獲得了解脫。他不再無助地從一種情感體驗走向另一個極端,相反,他現在開始認為這二者都是需要去理解的問題。下面這段分析讓人驚奇地認識到,與其伴侶相比,這兩種情感實際上竟與他自己內心過程的關係更為密切。 下面兩個問題有助於澄清這種情感的劇變:他為什麼非要將她的冒犯誇張到讓她看起來像一個毫無人性的怪物的程度?他為什麼需要花這麼長的時間才認識到自己的情緒波動中這麼明顯的矛盾?256第一個問題讓我們看到了這樣的順序:先是自我憎恨增多(由於多方面的原因),然後覺得自己被這個女人虐待的感覺增強,接著,通過對她採取報復性憎恨的態度從而將自己的自我憎恨外化出來。看清這個過程之後,第二個問題的答案就簡單了。只有當他對這個女人又愛又恨時,他的情感才會出現矛盾。事實上,當他認為對這個女人施加任何懲罰都不為過時,他自己也會因為這種報復的念頭而感到害怕,為了讓自己安心,他試圖通過讓自己對這個女人充滿渴望來緩解自己的這種焦慮。 另一個例子是關於一名女患者的,她曾在某個特殊時期一直在兩種情感之間搖擺不定:一會兒覺得自己相當獨立,一會兒又覺得有一股不可抗拒的衝動令她想給她的伴侶打電話。一旦把手伸向電話——她完全知道再次聯繫只會讓事情變得更為糟糕——她便想:「我希望有人把我綁在桅杆上,像尤利西斯(Ulysses)那樣……像尤利西斯那樣?但他需要被綁起來,是為了抵制女巫瑟茜(Circe)的誘惑,否則,她就會把人變成豬![3]而驅動我的則是:一種貶低自己、讓自己受他羞辱的強烈衝動。」她覺得這是事實,於是咒語被打破。這時,她開始能夠進行自我分析,於是她問了自己這樣一個相關的問題:是什麼使得剛才的這種衝動如此強烈?接著,她便會體驗到大量以前不曾意識到的自我憎恨和自我輕視。以前發生的事情出現了,這些事情曾導致她反抗自己。在此之後,她感到釋然,也更為踏實了,因為她這個時候想離開他,而且通過這次自我分析,她確實找到了一根仍然將她與他捆綁在一起的繩索。在接下來的這次分析面詢中,她一開始就說了這樣的話:「我們必須更詳細地研究我的自我憎恨。」 因此,由於所提到的這一切因素——實現的希望越來越小、加倍的努力、憎恨與報復心理的出現及其影響、針對自我的暴力行為——其內心的混亂狀態日益嚴重。內心的狀況變得越來越難以維持。事實上,她此刻已處於成敗的緊要關頭。現在有兩種舉動,到底會採取哪一種舉動則完全取決於哪一方獲勝。257一種是沉沒——我們在前面已經討論過這一點——該舉動對於這種類型的人來說極具吸引力,覺得它最終能解決一切衝突。她或許會考慮自殺,以自殺相威脅,嘗試自殺,以及真的自殺。她可能會患上疾病、死於疾病。她可能在道德上變得相當草率,例如陷入一些毫無意義的風流韻事之中。她可能會採取報復性的方式猛烈攻擊其伴侶,但通常她自己受到的傷害反而更深。或者,由於沒有認識到這一點,她可能完全失去對生活的熱情,變得懶散起來,不在意自己的外表、工作,並且變得越來越胖。 另一種舉動是朝著健康發展的方向,努力掙脫這種處境。有時候,正是因為意識到自己實際上已面臨瀕於崩潰的危險,她才有了必要的勇氣。有時這兩種舉動交替進行。掙脫的過程是非常痛苦的。這樣做的動機和力量既有健康的來源,也有神經症的來源。因此,存在一種正在被喚醒的建設性利己之心;同時也因為實際所遭遇的所謂虐待以及他讓她有「受騙」感而對他產生了一種日益增強的憤恨;遊戲中的失敗也會讓她覺得自負受到了傷害。但與此同時,她也會面臨極大的困難。她已割斷了與這麼多人和事的關係,覺得自己就像是被撕裂了一樣,一想到自己將被拋棄,她便驚恐不已。此外,關係的破裂也意味著宣布自己的失敗,因此另一種自負會反對她這麼做。通常情況下,這兩種情況會交替出現——有時她覺得自己能離開他,有時又寧願承受任何侮辱也不願掙脫。這在很大程度上就像是兩種自負之間的鬥爭,而她自己則萬分恐懼地站在它們中間。其結果取決於多種因素。其中大多數因素在於她自身,但也還有很多因素在於她的整個生活處境——誠然,朋友或分析學家的幫助可能非常重要。 假如她確實成功地擺脫了這種情感上的糾葛,那麼,她的行為的價值則取決於這樣一些問題:她千方百計地擺脫了一種依賴,但會不會遲早又倉促地進入另一種依賴呢?或者,她對自己的情感非常謹慎,這會不會導致她扼殺所有的情感呢?這樣一來的話,她可能看起來很「正常」,但實際上卻是傷痕累累。或者,她有沒有發生徹底的改變,變成了一個真正的強者?這些都有可能實現。自然,分析為她提供了最好的機會去克服這些給她帶來痛苦和危險的神經症問題。258但是,如果她在掙扎中能夠調動起足夠的建設性力量,並且在經歷了真實的痛苦之後變得成熟起來,那麼,她便能完全誠實地面對自己,努力使自己自力更生,從而獲得內心的自由。 病態依賴是我們必須解決的最為複雜的現象之一。只要我們不承認人類心理的複雜性,並堅持用一種簡單的規則來解釋一切,那我們便沒有能夠理解這一點的希望。我們不能將一切都解釋為性受虐狂的多個分支。如果性受虐狂真的存在,它也只是其他許多因素的結果,而不是它們的根源。它不完全指一個軟弱無望之人倒錯的性施虐癖。我們將關注的焦點放在其寄生或共生的方面上,或者放在神經症患者喪失自我的驅力上時,也沒有抓住它的本質。自我毀滅雖然有強加痛苦於己身的衝動,但它也還不足以成為一條解釋的原則。最後,我們也不能將全部情況都看成僅僅只是自負和自我憎恨的外化。當我們把這個或那個因素視作全部現象的深刻根源時,那我們便只能得到一種片面的看法,而無法看到其中所有的特性。而且,所有這樣的解釋都太過靜止。病態依賴不是一種靜止的狀態,而是一個過程,在這個過程中,所有因素或大多數因素會起作用——它們會一一顯現出來,一旦重要性降低,一個因素就會決定或強化另一個因素,或者與另一個因素相衝突。 最後,上面提到的所有因素雖然與整個狀況有關,但從某種程度上說似乎過於消極,以至於無法解釋這種情感糾葛的激烈性。不管是突然爆發,還是鬱積於心,它都是一種激情。但是,如果沒有對某種重要成就的期望,激情就不會存在。而至於這些期望是否以神經症為前提而產生,通常就沒什麼關係了。這個因素就是想要完全屈服的驅力,以及對於通過與伴侶融為一體從而找到統一性的渴望。這個因素不能被分離出來,而只能放到自謙性人格的整個框架中理解。 * * * 注釋: [1]參見Karen Horney, The Neurotic Personality of Our Time, W.W.Norton, 1936, 「The Problem of Masochism」。在該書中,我提出,對自我毀滅的渴求是解釋我當時所說的受虐現象的基本原則。現在,我認為,這種渴求產生於特殊的自謙結構這一背景。 [2]參見Flaubert, Madame Bovary。她的兩個情人都對她感到厭倦並離開了她。也可參見Karen Horney,Self-Analysis, Claire's self-analysis。 [3]這名患者將海妖塞壬(Sirens)的事與瑟茜混為了一談。當然,這不會影響其發現的正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