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現自我 · 第九章 自謙型解決方法:愛的吸引力214

卡倫·霍妮 《實現自我》
我們現在要討論的第二種解決內心衝突的主要方法是自謙型解決方法。它代表了一種方向的轉變,這個方向的所有本質方面都與擴張型解決方法完全相反。事實上,當我們依據這種對比來看待自謙型解決方法時,它的顯著特點立馬就凸顯了出來。因此,我們將簡要地回顧一下擴張型個體的一些顯著特徵,主要聚焦於這樣一些問題:他美化了自身的哪些方面——什麼是他憎恨的?什麼是他鄙視的?他培養了自身的哪些方面——他又壓制了什麼? 他美化並培養了自己身上所有意味著掌控(mastery)的東西。在人際關係中要想處於掌控地位,就需要以某種方式超過他人、優越於他人。因此,他常常會操縱或支配他人,使他人依賴於他。在他期望他人對待他的態度方面,也反映出了這種傾向。不管他力圖獲得的是他人的崇拜、尊重還是認可,他都很關心他人是否臣服於他、是否仰望他。一想到自己會順從於他人,會取悅或依賴於他人,他便痛恨不已。 另外215,他為自己有能力應付突發事件而感到驕傲,並對自己具備此種能力深信不疑。沒有什麼事情,或者說不應該有什麼事情是他完成不了的。不管怎樣,他都必須成為自己命運的主宰者——而且,他覺得自己就是自己命運的主宰者。無助感可能會讓他驚慌失措,因此,他痛恨自己身上有任何無助的蛛絲馬跡。 就他自己而言,掌控意味著他就是他自己理想化的令其驕傲的自我。他憑藉意志力和理智,成了自己靈魂的主宰。他極不情願承認自己身上存在任何無意識的力量,即超出他意識控制範圍的力量。如果認識到自己內心存在衝突,或者自己身上有任何不能立刻解決(掌控)的問題,他就會感到極度不安。在他看來,痛苦是一種恥辱,應該將其隱藏起來。在分析中,他的典型表現是能夠毫無困難地認識到自己的自負,但卻極不情願看到自己的「應該」或者至少是這些「應該」中表明他受其控制的方面。他認為,他不應該受到任何東西的左右。他會盡其所能地長期維持這樣一種幻覺:他能夠為自己制訂規則並使之成為現實。他痛恨因自身因素而產生的無助感,也痛恨對任何外在因素的無助感覺,這兩種憎恨的程度差不多,甚至前者更為強烈。 在那種改變方向朝自謙型解決方法發展的人身上,我們發現了一個與之相反的強調要點。這種人不能讓自己有意識地感覺到自己優於他人,也不能讓自己的行為舉止流露出諸如此類的感覺。相反,他往往會讓自己屈服於他人、依賴於他人、取悅於他人。對於無助和痛苦,他的態度與擴張型個體截然相反。這是他最為顯著的特點。他不但不會痛恨這些情況,相反,他還會有意促成並在無意識之中誇大這些情況。因此,如果他人對他的態度(如崇拜、認同等)會將他推向優越的位置,他就會感到不安。他所渴望得到的是幫助、保護以及不求回報的愛。 這些特點也體現在了他對自己的態度之中。他的生活瀰漫著一種失敗感(未達到他的「應該」的標準),因此,他常常會覺得內疚、自卑或可恥,這一點與擴張型個體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因為這樣一種失敗感而引發的自我憎恨和自我輕視會以一種消極的方式外化出來:其他人都在指責他或者看不起他。216與擴張型個體相反,他常常會否認並扼殺那些有關他自己的擴張性感覺,如自我美化、自負、自大等。不管從哪個方面來講,自負都被他列入了必須嚴格、廣泛地加以禁止的禁忌之列。這樣一來,他就不會有意識地感覺到自負了,自負遭到了否認或拋棄。他成了他自己被抑制的自我(his subdued self),他是一個沒有任何權利的偷渡者。與這種態度相一致的是,他還常常會壓制自己身上任何意味著野心、報復、勝利以及謀取私利的東西。簡而言之,他通過壓制一切擴張性態度和驅力,並將自我放棄的傾向置於主導地位,從而解決了自己的內心衝突。只有在分析的過程中,這些衝突的驅力才會顯現出來。 這種焦慮地避開自負、勝利或優越地位的傾向,通常會在多個方面顯現出來。一個極為典型且容易觀察到的方面是「害怕在比賽中獲勝」。例如,有一名患者具有病態依賴的所有特徵,她有時候網球打得很棒,或者象棋下得很好。只要她忽略自己的優勢,一切進展就會相當順暢。但一旦她意識到自己優於對手,就會突然接不住球,或者(在下象棋的時候)忽略掉最能確保獲勝的那一步棋。甚至在接受分析之前,她也相當清楚自己的原因不是不在意獲勝,而是不敢獲勝。但是,雖然她因為自己的自我挫敗而感到很生氣,但這個過程是自動發生的,她根本無力阻止。 我們在其他情況下看到的也正是這同一種態度。這種人的顯著特點是意識不到自己所處的優勢地位,也不能充分地利用這種優勢。在他心裡,特權變成了責任。他常常意識不到自己的博學,在關鍵時刻也無法表現出來。在任何情況下,如果他的權利沒有被明確地界定——例如,與用人的幫助或秘書的幫助有關的方面——他就會不知所措。甚至在他提出一些完全合理的要求時,他也會覺得好像自己占了別人的便宜一樣。於是,他要麼不向他人提要求,要麼滿懷歉意、心懷「內疚」地提出要求。他甚至可能會對那些事實上依賴於他的人也感到無能為力,當他們侮辱他時,他也不能保護自己。因此,難怪在那些想占他便宜的人看來,他是一個很容易上鉤的獵物。217他毫無防備,常常事後很久才意識到自己被人利用了,然後,他可能會對自己以及那個利用他的人狂怒不已。 就像他在比賽中害怕獲勝一樣,在比比賽更為嚴肅的事情上,他也害怕成功、被人稱讚以及受人關注。他不僅害怕在公共場合表現自己,而且即使在某種追求中取得了成功,他也不會因此而賞識自己。他要麼會感到害怕,將其小而化之,要麼會將其歸因於運氣好。在後一種情況下,他僅僅只會覺得「事情發生了」,而不會覺得「是我做了這件事情」。通常情況下,成功與內心安全感呈一種反比的關係。在自己的工作領域中一次又一次取得的成功不僅不會讓他覺得更為安全,反而會讓他更為焦慮。這種感覺有時候可能會達到令這種類型的個體驚慌失措的程度,以至於出現這樣的情況:比如一位音樂家或者一名演員有時候會拒絕大有前途的工作機會。 此外,他還必須避開任何「自以為是的」想法、感覺或姿態。在一個無意識但卻系統的自我貶低過程中,他拚命地迴避任何讓他覺得自大、傲慢或自以為是的東西。他常常會忘掉自己所知道的東西、自己所取得的成就以及自己所做的好事。那種認為自己能夠處理好自己的事務、自己邀請其他人他們就會應邀而來、某個漂亮女孩可能喜歡自己的想法,都是自負的表現。「無論什麼事情,只要我想做,都是自大的表現。」如果他真的取得了某種成就,他就會認為那完全是因為運氣好或者是一種虛張聲勢。他可能已經覺得擁有一種自己的想法或信念是自以為是的表現,因此,一旦有人大力提出某種建議,他就會很容易妥協,甚至絲毫不考慮自己的想法。因此,他就像風向標一樣,可能也會屈服於相反力量的影響。在他看來,大多數合理的自我主張也會顯得有些自以為是,比如因受到不公正指責而為自己辯解、點菜、要求升職加薪、簽約時關注自己的權利,或者對某位理想的異性展開追求,等等。 他可能會間接地承認現存的優點或成就,但其情感上體驗不到。「我的患者好像認為我是個好醫生。」「我的朋友說我很會講故事。」「有些男人說我很有魅力。」有時候,即使他人坦誠地給了他積極的評價,他也會矢口否認:「我的老師認為我很聰明,但其實是他們搞錯了。」在財產問題上,這種態度也經常出現。218這種人不會覺得自己所擁有的金錢是自己的勞動所得。即使他在經濟上相當富有,他也會認為自己是一個窮人。任何尋常的觀察或自我觀察都能揭示隱藏於這種過分謙虛背後的恐懼。他一抬頭,這些恐懼便會出現。無論這種自我貶低過程是如何開始運轉的,它都會因為一些強有力的禁忌而得以維持,而這些禁忌是他為禁止自己突破他為自己設置的狹窄空間而確定的。他覺得他應該很容易感到滿足。他覺得他不應該渴求或追求太多的東西。在他看來,任何渴求、追求或者急切尋求更多東西的舉動都是對命運的危險而魯莽的挑戰。他不應該企圖通過節食或體操運動來改善自己的體型,也不應該通過更好的服飾裝扮來改善自己的外表。最後一點同樣也很重要,那就是:他覺得他不應該通過分析自我來改善他自己的狀態。在他人的脅迫之下,他或許可以做到這一點。要不然的話,他肯定沒有時間這樣做。在此,我所指的並不是個體對於處理特殊問題的恐懼。在這些常見的困難之外,還有一種東西根本不允許他這樣做。通常情況下,他覺得「浪費太多的時間」在自己身上是「自私的」表現,這與他有關自我分析之價值的意識信念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他所蔑視的「自私」,幾乎可以說同他所認為的「自以為是」一樣廣泛。在他看來,「自私」涉及一切只為自己而做的事情。他通常能夠欣賞很多事物,但如果是他一個人獨自欣賞的話,他就會覺得那太「自私」了。他往往意識不到自己的行為受到這些禁忌的制約,而只認為想與他人分享快樂是「自然而然」的事。事實上,「與他人分享快樂」在他那裡成了一件絕對必須要做的事情。無論是食物、音樂還是大自然,如果不與他人分享,便失去了其韻味和意義。他不能把錢花在自己身上。他對個人開支的吝嗇可能會達到荒謬的程度,而與此同時,他又經常將錢大手大腳地花在他人身上,相比之下,這種對自己的吝嗇就顯得特別引人注目。一旦他打破了這一禁忌,將錢花在了他自己身上,即使從客觀上看這種開支完全合理,他也會驚恐萬狀。在時間和精力的使用方面,情況也是如此。在空餘時間,他通常甚至無法好好地讀一本書,除非這本書對工作有益。他可能不會給自己留出寫一封私人信件的時間,而是偷偷地在兩項任務之間擠出時間來寫。他常常不能把自己的私人物品擺放得或者保持得井井有條219——除非為了讓別人欣賞。同樣,他也可能不注重自己的外表,除了有約會,或者有職業上、社交上的聚會——同樣也是為了其他人。相反,在為別人爭取什麼的時候(比如幫助他們結識喜歡的人或者謀求一份工作),他可能會精力充沛、不乏技能;而當為自己做同樣的事情時,他便束手束腳了。 儘管他內心會產生強烈敵意,但只有在情緒低落的情況下,他才會表現出來。在其他情況下,他會因為多方面的原因而害怕紛爭,甚至是摩擦。部分原因是:一個像他這樣被剪掉了翅膀的人往往不是也不可能是優秀的鬥士。還有部分原因在於:他害怕有人對他懷有敵意,因此寧可選擇放棄、「理解」和原諒。在討論他的人際關係時,我們將更好地理解他的這種恐懼心理。而且,與其他禁忌相一致,實際上也是其他禁忌所暗示的是一種有關「攻擊性」的禁忌。他無法忍受自己不喜歡某個人、某種觀點、某項事業——必要時還會與之對抗。他既不能持續保持一種敵意,也不能有意識地心懷怨恨。因此,報復性驅力一直處於無意識的水平,只能間接地以一種偽裝的形式表現出來。他既不能公開苛求他人,也不能公開指責他人。對他來說,「批評、責罵或譴責他人」是最為困難的事情——甚至這種批評、指責看起來完全合理時,也是如此。即使是開玩笑,他也無法說出一些尖銳、風趣、挖苦的話。 總而言之,我們可以說:任何與自以為是、自私自利、攻擊性有關的事情,都是禁忌。如果我們詳細了解到這些禁忌所覆蓋的範圍,就會知道這些禁忌嚴重抑制了這個人的擴張力、戰鬥力、自我防禦力以及利己行為——任何有可能促進其成長或自尊的東西。這些禁忌和自我貶低構成了一個退縮過程(shrinking process),這個過程人為地降低了他的發展高度,讓他覺得自己就像一名患者所做的夢一樣:由於某種無情的懲罰,一個人的身型縮了一半,並且退化成了一貧如洗、痴呆低能的狀況。 所以,自謙型的人如果不違背他的禁忌,就不可能做出任何武斷性、攻擊性、擴張性的舉動。220而如果違背這些禁忌,就會喚起他們的自我譴責和自我輕視。他會產生一種毫無根據的普遍的恐慌感,或者會感到內疚。如果這種自我輕視很明顯,那麼,他可能就會害怕遭人嘲笑。由於在其自我感覺中,他是如此渺小和微不足道,因此,任何超出他狹小限制空間的舉動都可能很容易引發他對於遭人嘲笑的恐懼。如果他意識到了這種恐懼,通常就會將它外化。如果他在討論中發言、競選某個職位或者雄心勃勃地想要寫點什麼,他人就會認為這是一件很可笑的事情。不過,這種恐懼在大多數情況下是無意識的。至少他看起來好像從來都沒有意識到這種恐懼的可怕影響。不過,這是壓制他的一個相關因素。對於遭人嘲笑的恐懼尤其表明了他的自謙傾向。這與擴張型完全不同。擴張型個體可能極其狂妄和自以為是,他甚至都意識不到自己有可能被人嘲笑,也意識不到他人有可能會這樣看待自己。 自謙型個體往往嚴格限制自己追求自身的利益,他不僅一有空就會幫他人做事,而且,根據其內心指令,他應該成為樂於助人、慷慨大方、體貼周到、理解、同情、愛和犧牲的終極代表。事實上,在他心裡,愛和犧牲是密切交織在一起的:他應該為了愛而犧牲一切——愛就是犧牲。 到目前為止,我們看到,各種禁忌和「應該」具有顯著的一致性。但是,相反的傾向早晚會顯現出來。我們可能會天真地認為,這種人將相當憎恨他人身上表現出來的攻擊、自大或報復等品質。但事實上,他的態度卻是分裂的。他確實會憎恨這些品質,但同時,他也會隱秘地或公開地羨慕他人身上的這些品質,而且不加區別地羨慕——不去區分什麼是真正的自信、什麼是空洞的自負、什麼是真正的力量、什麼是自私的野蠻殘暴。我們很容易理解,由於他在自己身上強加了屈辱而感到憤怒,他往往會羨慕他人身上的攻擊品質(這種品質是他所缺乏的,或者是他無法擁有的)。但慢慢地,我們認識到,這並不是完整的解釋。我們看到,他身上還有一套隱藏得更深的價值觀在起作用,這套價值觀與我們剛才描述的那一套完全不同。而且,他很羨慕攻擊型個體身上存在的那種擴張性驅力,而他為了自己的完整性,將這種驅力深深地壓抑到了心底。他常常會否認自己的自負和攻擊性,而對他人身上的這些品質卻充滿羨慕,這種矛盾心理在其病態依賴形成的過程中發揮了重要作用,221這種可能性我們將在下一章論及。 隨著患者變得越來越強大並足以面對自己的衝動,他的擴張性驅力就會較為清晰地凸顯出來。他還應該絕對的無所畏懼;也應該竭盡全力去謀求自己的利益;如果有人冒犯他,他應該有能力反擊。因此,如果他有一絲絲的「膽怯」、無能和順從,他就會非常鄙視自己。這樣,他便一直遭受兩面夾擊。如果他做了什麼事情,他就該死;而如果他沒有做這些事情,他也該死。如果他拒絕他人借款或求助的要求,他就會覺得自己是一個面目可憎、極其討厭的傢伙;而如果他答應了這些要求,他又會覺得自己是一個「傻瓜」。如果他站在那個侮辱他的人角度來思考,他又會覺得可怕且非常討厭。 只要他還不能面對這種衝突並加以解決,他就必須控制那種攻擊性潛流,而這種必要性往往會使得他更需要固守那種自謙的模式,從而也就增強了其刻板性。 到目前為止,我們看到的主要是這樣的一幅畫面:一個人為了避免做出擴張性舉動,極力地壓抑自己,以至於人為地降低自己的發展高度。而且,就像我們在前面所指出的,他覺得自己受到一種一直存在的隨時有可能譴責自己、鄙視自己的心理的制約,這一點到後面還會詳加闡述。他還覺得自己很容易害怕,就像我們將要看到的那樣,他常常花費大量的精力來緩解這些痛苦的感受。在進一步討論其基本情況的細節和含義之前,我們先要來思考一下是哪些因素將他逼向了自謙的方向,從而對自謙傾向的發展有一定的理解。 後來傾向於採用自謙型解決方法的人,通常通過「接近」他人來解決他們與他人之間的早期衝突。[1]在一些典型的例子中,他們早期環境的特點與擴張型個體完全不同,擴張型個體要麼很早就受到他人的讚美,在嚴格標準的壓力下長大,要麼就是受到他人嚴厲的對待——受到他人剝削,並遭受屈辱。而自謙型的人卻往往在某人的陰影下長大,222這個人可能是一個受偏愛的兄弟姐妹、一個為(外人)廣為崇拜的父母,也可能是漂亮的母親或者仁慈又專橫的父親。這是一種很不穩定的處境,很容易引起害怕。不過,他可以得到某種情感——代價是:一種甘居人下的忠誠。例如,可能有這樣一位母親:她長期受苦,一旦她的孩子沒有給她特殊的照顧和關心,她就會讓她的孩子感到內疚。也可能有這樣的母親或父親:當受到盲目崇拜時,他(她)就會很友善、慷慨大方。或者有這樣一個專橫的兄弟姐妹:只要討好他(她)、取悅他(她),就可以得到他(她)的喜愛和保護。[2]這樣經歷若干年以後,在孩子的內心之中,反抗的願望與追求愛的需要不斷地發生衝突,於是他壓制了自己的敵意,放棄了鬥爭的精神,而與此同時,追求愛的需要也慢慢消失了。他不再發脾氣,變得順從了起來,他學會了喜歡每一個人,並以一種無助的崇拜心情去依賴於他最為害怕的那些人。他變得對敵意性緊張高度敏感,並且必須將其平息緩解。由於對他而言「贏得他人的贊同」是至關重要的事情,因此,他會努力培養使自己受人歡迎的可愛品質。有時在青春期,還會經歷另一段充滿叛逆,以及狂熱而令人著迷之雄心的時期。但為了愛和保護,有時候是因為第一次戀愛,他同樣還是會放棄這些擴張性驅力。以後的發展在很大程度上取決於叛逆和雄心受到壓制的程度,或者是個體轉向順從、情感、愛的程度。 像其他神經症患者一樣,自謙型個體也會解決通過自我理想化方式從其早期發展演化而來的各種需要。但是,他只能通過一種方式做到這一點。他的理想化自我意象主要由各種「可愛的」品質組合而成,如無私、善良、慷慨、謙遜、聖潔、高貴、富有同情心等。除此之外,無助、痛苦、犧牲也被美化了。與自大—報復型個體不同,自謙型的人還重視感受——如快樂或痛苦的感受,這不僅包括對個體的感受,而且還包括對人類、藝術、自然,以及各種價值觀的感受。「具有深刻的情感體驗」是他的意象的一部分。223隻有加強自我放棄的傾向(這種傾向來自他解決自己與他人之間基本衝突的方法),他才能實現因此而產生的內心指令。因此,對於自己的自負,他必定會採取一種矛盾的態度。既然他的虛假自我所具有的聖潔、可愛的品質都是他所具有的,那麼,他必然無法不以此為傲。有一名患者在恢復期間這樣評價他自己:「我很謙遜地認為我在道德上是有優越感的。」雖然他否認了自己的自負,其行為舉止也沒有表現出自負的傾向,但自負卻以許多間接的方式表現了出來,在其中,神經症自負常常以脆弱、採取一些保全面子的策略、迴避等形式顯現。與此同時,正是他那聖潔、可愛的形象使得他意識不到自己的自負感。他必須走到另一個極端,抹去一切自負的痕跡。於是,退縮過程就開始了,這個過程會讓他變得渺小又無助。他不可能將自己等同於他那美化過的驕傲自我。他只能認為自己就是他那個受到壓制、遭到迫害的自我。他不僅覺得自己渺小又無助,而且還會感到內疚,覺得自己很多餘、不可愛、愚蠢且無能。他覺得自己是一個失敗者,是一個隨時會被他人蹂躪的人。因此,「讓自己意識不到自負」就是他用來解決內心衝突的方式。 據我們所知,這種解決方法的弱點在於兩個方面。其一是退縮過程,用《聖經》里的話說,它包含了一種隱藏個人才能(對抗自己)的「原罪」。其二是擴張性禁忌使得他成為自我憎恨之無助犧牲品的方式。在剛開始接受分析時,許多自謙型患者對任何的自責都會做出強烈的恐懼反應,在他們身上,我們可以觀察到這一點。這種類型的患者往往意識不到自責與恐懼之間的關聯,他只能感覺到自己受到了驚嚇或者感到恐慌這一事實。他通常能意識到自己的自責傾向,但不會對此多加思考,而認為這是自己坦誠正直的標誌。 此外,他可能還會意識到自己太容易接受他人的指責了,而直到後來他才會認識到,他人的這些指責實際上是毫無根據的。而且,他還會認識到,承認自己有罪比指責他人容易多了。事實上,當受到批評時,他承認自己有罪或有錯是一種快速、自動的反應,224以至於他的理智根本沒有時間去加以干涉。但他意識不到自己正積極地虐待自己這一事實,更意識不到這種虐待的嚴重程度。他的夢中充滿了各種自我輕視和自我譴責的象徵。後者典型的是執行死刑的夢:他夢到自己被處以死刑;他不知道原因,但還是接受了;沒有人對他表示絲毫的同情甚至是關心。或者,他會夢到或幻想自己正飽受折磨。這種對於折磨的恐懼可能會表現在他的疑病症恐懼中:如果頭痛,他便懷疑得了腦瘤;如果喉嚨痛,他便懷疑得了肺結核;如果胃不舒服,他便懷疑自己患了癌症。 隨著分析的深入,他的自我譴責和自我折磨逐漸變得清晰了起來。討論到他的任何困難都可能會將他擊倒。他逐漸意識到自己的敵意,這可能會讓他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潛在的殺手。一旦他發現自己對他人有許多期待,他就會覺得自己是一個掠奪成性的剝削者。如果認識到自己在時間和金錢方面的混亂無序狀態,他可能就會害怕「墮落」。焦慮的存在可能會讓他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完全失衡、處於精神錯亂邊緣的人。倘若這些反應公開地表現出來,那麼,分析在一開始可能就會惡化這種狀況。 因此,我們可能一開始就會有這樣一種印象:與其他類型的神經症患者相比,他的自我憎恨或自我輕視更為強烈、更為惡意。但隨著我們對他的了解越來越深入,並將他的情況與其他臨床經歷相比較,我們就會排除這種可能性,並認識到,他只不過是對自己的自我憎恨更加無能為力而已。擴張型個體用來抵制自我憎恨的大多數有效手段,不在他可以隨意使用的範圍之內。儘管如此,他還是像其他神經症患者一樣,試圖通過自己的「應該」和禁忌、理智和想像來幫助掩飾和美化這種情況。 但是,他無法靠「自以為是」(self-righteousness)來消除自我譴責,因為這樣做違背了他的禁忌,即禁止自大和自負。他也無法因為他人身上具有他自身所摒棄的東西而有效地憎恨或鄙視他人,這是因為他必須「理解」他人、寬恕他人。「譴責他人」或者是對他人的任何敵意,事實上都會讓他感到害怕(而不是讓他安心),因為他在攻擊性方面有禁忌。此外,正如我們馬上就將看到的,他非常需要他人,以至於他因此而必須避免任何摩擦衝突。225最後,鑒於以上所有這些因素,我們可以說,他絕不可能成為一名優秀的鬥士,這種情況不僅適用於他與他人的關係,而且也適用於他對自己的攻擊。換句話說,他抵抗不了他人的攻擊,也同樣抵抗不了他自己的自我譴責、自我輕視、自我折磨等的攻擊。他心甘情願地接受了這一切。他接受了自己內心專制的裁決——這反過來又增加了他對自己已經減少的情感。 儘管如此,他當然也需要自我保護,而且確實也發展出了自己的防衛措施。事實上,只有在他特有的防衛措施不能恰當地發揮作用時,他對自我憎恨的攻擊才可能會感到恐懼。自我貶低的過程不僅是一種避免擴張性態度,將自己局限於自身禁忌所設定之範圍內的手段,而且也是一種平息其自我憎恨的方式。根據自謙型個體在感覺自己受到了攻擊時對他人所採取的典型行為方式,我能很好地描述這一過程。他會盡力通過(例如)過於急切地認罪來緩和、減弱指責:「你很正確……不管怎樣都是我不好……這都是我的錯。」他常常通過道歉、表達懊悔和自責的想法,來尋求他人的同情和安慰。他可能會通過強調自己的無助狀態來乞求寬容。他常常還會用同樣的平息方式,來緩解他自己的自我譴責所帶來的痛苦。在其內心之中,他常常會誇大自己的內疚感、無助感,自己在各個方面都很糟糕——簡言之,他會強調自己的痛苦。 釋放內心緊張的另一種方式是通過消極的外化。這種外化常常表現在他受到他人指責、懷疑、忽視、壓制、輕視、辱罵、利用或者殘忍對待時所產生的感覺體驗中。不過,這種被動外化雖然也能緩解焦慮,但看起來好像不如主動外化那樣能有效地消除自我譴責。除此之外(像所有外化一樣),它還會干擾他與他人之間的關係——由於多方面的原因,他對這種干擾尤其敏感。 不過,儘管有這些防衛措施,他內心還是處於一種極不穩定的狀態之中。他依然需要一種更為有力的保障。226甚至在其自我憎恨保持在適度範圍內的時候,他仍會覺得自己所做的任何事情或者為自己而做的任何事情都毫無意義——他的自我貶低等等——往往會令他極為不安。於是,他會遵循自己的舊有模式,尋求他人給予他被接受、被贊同、被需要、被渴求、被喜歡、被愛、被欣賞的感覺,以此增強他的內心地位。他要靠其他人來拯救。因此,他對他人的需要不僅會受到極大強化,而且還常常會達到瘋狂的程度。我們開始理解,對於這種類型的人來說,愛的吸引力有多大了。我把「愛」作為一切積極情感的共同特性,不管這些積極情感是同情、溫柔、愛、感激、性愛,還是被需要、被欣賞的感覺,都是如此。我們將用單獨一章的內容來討論從更為嚴格的意義上說,這種愛的吸引力是如何影響一個人的愛情生活的。在這裡,我們將從一般意義上討論它對個體人際關係的影響。 擴張型個體需要他人來肯定自己的力量和虛假的價值。他還需要他們做他自我憎恨的安全閥。但是,由於他更易於求助自己的才智,能從自己的自負中獲得更大的支持,因此,他對他人的需要不像自謙型個體那樣迫切和廣泛。這些需要的性質和大小,說明了後者對他人之期望(expectations of others)的基本特徵。除非有證據證明,否則,自大—報復型個體對他人的期望主要是壞的方面,真正超然的個體(我們後面會談到這種類型的個體)對他人的期望既不好也不壞,而自謙型個體對他人一直持有好的期望。從表面上看,他對「人性本善」似乎有著不可動搖的信念。誠然,他更為坦誠,對他人身上的可愛品質也更為敏感。但由於其期望具有強迫的特性,因此他不可能對此加以區別。通常情況下,他區分不出什麼是真正的友好、什麼是虛假的友善。他太容易被任何溫情或興趣的流露所打動。此外,他的內心指令還告訴他,他應該喜歡每一個人,他不應該猜疑。最後,由於他害怕對立衝突以及可能發生的爭鬥,因此,他往往會忽略、否認、最小化這樣一些品質,如撒謊、不正當、利用他人、殘忍、背叛他人等,或者為其辯解。 當面對證明這些傾向的無可辯駁的證據時,227他每一次都會大吃一驚。但儘管如此,他還是會拒絕相信自己有任何想要欺騙、侮辱或利用他人的意圖。雖然他經常受人侮辱,而且他感覺自己受到了侮辱的情況甚至還要更多,但這並不會改變他的基本期望。即使他可能從痛苦的個人經歷中了解到,不可能有哪個群體或者哪個人會對他好,他也還是會堅持這樣的期望——不管在意識層面還是無意識層面,他都會這樣期望。特別是當一個在其他事情上非常精明、機敏的人表現出這種盲目性時,其朋友和同事可能就會吃驚不已。但這僅僅表明,他的情感需要是如此強烈,以至於他忽視了證據的存在。他對他人的期望越大,就越傾向於將他們理想化。因此,他對人類並沒有一種真正的信任,而只有一種盲目樂觀的態度(Pollyanna attitude),這種態度不可避免會帶給他許多失望,讓他在與人交往時更覺不安全。 現在,我們來簡單概括一下他對他人的期望。首先,他必須感覺自己是為他人所接受的。他需要這樣一種接受,而不管這種接受是以何種形式表現出來:關注、贊同、感激、喜愛、同情、愛、性等等。為了更清楚地說明這一點,我們可以打個比方:就像在我們的文化中,許多人覺得「賺」錢越多越有價值一樣,自謙型的人用「愛」這一標準來衡量自己的價值,在這裡,他所使用的「愛」這個字具有廣泛的意義,包括各種接受的形式。他的價值就等同於他被喜歡、被需要、被渴求或者被愛的程度。 而且,他之所以需要與人交往、有人陪伴,是因為他無法忍受獨處,哪怕是一小會兒也不行。他很容易感覺不知所措,就好像斷絕了與生活的聯繫一樣。雖然這種感覺很痛苦,但只要他的自虐傾向保持在一定限度內,這種痛苦還是可以忍受的。不過,一旦他的自我譴責或自我輕視傾向變得嚴重起來,他那種不知所措的感覺可能就會發展成為一種莫名的恐懼,也就是在這個時候,他對他人的需要就會變得極其強烈。 獨處對他來說是自己不被他人需要、喜歡的證明,因此也是一種應當保密的恥辱,於是,這種對於「有人陪伴」的需要就更為強烈了。在他看來,獨自一人去看電影或者度假是一種恥辱,周末他人都有社交活動而自己卻獨自一人也是一種恥辱。這在某種程度上說明了他的自信往往依賴於他人以某種方式對他的關心。此外,不管他做什麼事情,他都希望他人對此賦予意義、表示熱心。228自謙型個體需要有個人為他縫縫補補、洗衣做飯、修理花園,需要一個能為他彈奏鋼琴的老師,需要依賴於他的患者或來訪者。 不過,除了這種情感的支持外,他還需要幫助——需要大量的幫助。在他自己看來,他所需要的幫助完全在合理的範圍之內,他之所以這樣認為,部分原因在於他對幫助的需要大部分是無意識的,還有部分原因在於他關注的焦點主要在於對幫助的某些需求上,就好像這些需求是孤立、獨特的一樣:幫他找一份工作、與他同住聊天、跟他一起購物或者幫他購物、借錢給他。此外,他覺得自己所意識到的任何求助願望都是完全合理的,因為隱藏其後的需要非常強烈。但在分析的過程中,我們看清了一切,「他需要他人幫助」實際上就相當於是他期望他人會為他做一切事情。他人應該給他提供動力、為他做事、為他負責、賦予他生活的意義、管理他的生活,這樣他才能生活下去。當認識到這些需要和期望的整個範圍之後,我們便非常清楚「愛」對自謙型個體而言的吸引力了。它不僅是一種緩解焦慮的方式,而且,如果沒有愛的話,他和他的生活便沒有了任何價值和意義。因此,愛是自謙型解決方法的一個固有部分。從這類人的個人情感這個角度來說,愛對他而言就像氧氣對呼吸一樣不可或缺。 當然,他往往也會將這些期望帶進分析關係中。他絲毫不會因為請求他人幫助而感到羞恥,這一點與擴張型個體不同。相反,他可能會通過誇大自己的需要和無助來乞求幫助。但是,他當然想用自己的方式來獲得幫助。說到底,他是希望用「愛」來治癒自己。他可能很樂意在分析工作中付出努力,但後來的結果卻是:他受到了自己的迫切期望的驅使,認為拯救和救贖必須且只能來自外界(這裡指的是分析學家)——通過被他人接受。他期望分析學家能夠用愛來消除他的內疚感,如果分析學家是異性,那麼,這種愛可能指的是性愛。更多情況下,這種愛指的是用更為一般的方式表現出來的友善、特別關注或興趣的跡象。 就像神經症患者身上經常發生的那樣,需要往往會變成要求,這意味著他覺得自己有權利擁有所有這些好處。對愛、喜歡、理解、同情或幫助的需要往往會變成:229「我有權擁有愛、喜歡、理解、同情。我有權讓他人為我做事。我有權不去追求幸福而幸福卻會降臨到我身上。」不用說,與擴張型個體相比,這些要求——像神經症要求一樣——更多地處於無意識水平。 與這個方面相關的問題是:自謙型個體提出其要求的依據是什麼?他又是怎樣堅持這些要求的?最為清晰而且從某方面來說最為現實的依據是:他要努力使自己變得可愛、有用。隨著氣質、神經癥結構以及處境的變化,他可能會表現得富有魅力、順從、體貼、對他人的願望很敏感、樂於助人、具有犧牲精神、理解他人。很自然,他會在這個或那個方面高估自己為他人所做的事。他常常會忽略這樣一個事實,即他人可能就不喜歡他的這種關注或慷慨;他意識不到自己給他人的幫助是有附加條件的;他往往不考慮自己身上體現出來的令人不快的品質。因此,在他看來,所有這一切都是出於純粹的友善,為此他可以合理地期望得到回報。 其要求的另一個依據對他自己而言更為不利,而對他人而言則更具強制性。因為他害怕獨處,因此他人也應該待在家裡;因為他不能忍受喧譁吵鬧,因此他人在家裡就應該輕手輕腳。這樣一來,神經症需要和痛苦就得到了補償。他在無意識之中將痛苦變成了宣稱其要求的一種手段,這不僅會抑制克服痛苦的動力,而且還會導致他在不經意間誇大痛苦。這並不意味著他的痛苦是為了表現給其他人看而「偽裝」的。痛苦對他的影響要比這深刻得多,因為他必須從根本上滿意地向自己證明:他有權利實現自己的需要。他必須覺得自己的痛苦太過獨特、太過強烈,因此有權得到幫助。換句話說,如果個體在其無意識之中沒有獲得某種策略性價值的話,這個過程就會讓他感覺到更為強烈的痛苦。 第三個依據處於更深的無意識水平,且更具破壞性,那就是:他覺得自己受到了虐待,因此有權利要求他人彌補他所受到的傷害。230在夢中,他可能會夢到自己被摧毀得無法恢復,因此他有權利讓自己的一切需要都得到滿足。為了理解這些報復性因素,我們必須了解一下那些能夠說明其受虐感(feeling abused)的因素。 在一個典型的自謙型個體身上,受虐感幾乎可以說是一股始終貫穿其整個生活態度的潛流。如果我們想用三言兩語對他做一個粗略而簡要的概括,那麼我們可以說,他是一個渴求情感但在大多數時候卻覺得自己受到了虐待的人。一開始,就像我在前面所提到的,他人確實常常會利用他的毫無防衛,以及對幫助他人、犧牲自己的過分渴求。因為他覺得自己毫無價值,又沒有能力捍衛自己,因此,他有時候不會讓自己意識到這樣的虐待。此外,由於他的退縮過程及其後果,即使他人沒有任何傷害他的意圖,他也常常處於劣勢。儘管他事實上在某些方面比他人更為幸運,但他的禁忌不允許他認識到自己的優勢,他必須讓自己覺得自己的處境比他人更為糟糕。 而且,當他很多的無意識要求沒有得到滿足時——例如,當他強迫自己努力去取悅、幫助他人,為他人做出犧牲,而他人卻不報以感激時——他也會覺得自己受到了虐待。一旦要求受挫,他的典型反應與其說是正當的憤怒,倒不如說是因為受到了不公正對待而感到自憐。 比所有其他來源更令他痛苦的很可能是:他通過自我貶低、自我譴責、自我輕視、自我折磨等強加到自己身上的虐待——所有這些通常都會被外化出來。自我虐待的傾向越強烈,良好的外在環境越不能戰勝它。他常常會講述自己的悲慘故事,喚起他人的同情以及想要對他更好一點的願望,但不久之後便會發現自己又處在了同樣的困境之中。事實上,他可能並沒有像他自己所認為的那樣受到了極不公平的對待。不管怎樣,這種感覺的背後是他自我虐待的現實。我們不難看出自我譴責頻率的突然上升與隨之而來的受虐感之間的聯繫。例如,在分析中,231隻要他因為看到自己的困難而產生自責,他可能馬上就會回想起自己在生活中真的受到了虐待的事件或時期——不管這些虐待是發生在兒童期,還是發生在以前的治療中或是以前的工作中。就像他以前做過無數次的那樣,他可能會誇大自己所遭遇的不公,而且總是耿耿於懷。在其他的人際關係上,同樣的模式也可能出現。例如,如果他稍微意識到他人不夠體貼周到,他便會閃電般的轉而感受到受虐。簡言之,他對於遭遇不公的恐懼使他覺得自己是個受害者,即使事實上是他辜負了他人,或者是他含蓄地將自己的要求強加到了他人身上。由於因此而產生的受害感變成了一種保護自己防止自我憎恨的方式,所以,積極防衛就被提上了一個戰略地位。自我譴責越具惡性,他就必定越會瘋狂地證明並誇大自己所遭遇的不公——因而對「不公」的感受就越深刻。這種需要非常強烈,致使他在當時無法得到幫助。因為接受幫助,甚至向自己承認有人正在幫助自己,都會導致他完全是個受害者這一防禦地位崩潰瓦解。相反,在任何時候,突然產生受虐感以尋求內疚感的增加卻是有利的。在分析中,我們經常可以觀察到:一旦個體認識到自己對於某一特定處境也負有責任,並以一種實事求是的態度(也就是說,沒有自我譴責的傾向)來看待這一處境,他所遭遇的不公就會縮減至合理的比例,或者事實上就不再是什麼不公了。 自我憎恨的被動外化可能會超出單一的受虐感。他可能會激起他人以粗暴的方式對待他,這樣他便將內心的圖景轉移到了外在世界。通過這種方式,他成了在一個可恥而殘酷的世界上受苦的高尚的受害者。 所有這些強有力的根源共同導致他產生了受虐感。但如果仔細觀察,便會發現:他不僅會因為這個或那個原因而感覺自己受到了虐待,而且在其內心之中還有某種東西喜歡這種感覺,甚至可能會熱切地捕捉這種感覺。這表明了這樣一個事實,即受虐感必定還具有某種重要功能。這種功能使得他被壓制的擴張性驅力找到了發泄的方法——232而且這幾乎可以說是他唯一可以忍受的發泄方式——同時,他還能將這些擴張性驅力隱藏起來。這使他私下裡覺得自己比其他人優越(因為他戴上了犧牲者的桂冠);使他對他人的敵意性攻擊有了一個合理的基礎;最後,這還使他得以掩飾自己的敵意性攻擊,因為就像我們馬上要看到的那樣,他的大部分敵意受到了抑制,而以痛苦的形式表現出來。因此,受虐感是患者看到並感覺到內心衝突(他常常用自謙型方法來解決這種內心衝突)的最大絆腳石。而且,雖然對每一個因素的分析有助於降低其頑固性,但只有當個體能夠面對這種衝突時,它才能消失殆盡。 只要這種受虐感依然存在——通常情況下,它不會保持靜止不變,而是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不斷增強——它就會使得他對他人的報復性憤恨變得越來越強烈。這種報復性敵意大部分是無意識的。它之所以必定會被深深地壓抑下去,是因為它會危及個體所賴以生存的一切主觀價值。這種報復性敵意會損壞他絕對善良和寬宏大量的理想化意象;它會讓他覺得自己不可愛,並與他對他人的所有期望相衝突;它違背了要求自己應該理解一切、寬恕一切的內心指令。因此,當他內心充滿憎恨的時候,他不僅會對抗他人,而且同時也會反對自己。所以,對於這種類型的個體而言,這樣的憎恨是一種最具破壞性的因素。 雖然這種憎恨會普遍受到壓制,但指責偶爾還是會以緩和的形式表達出來。只有當他覺得被逼無望時,緊鎖的大門才會打開,強烈的譴責才會奔涌而出。雖然這些可能會準確地表達他內心深處的感受,但通常情況下,他會棄之不用,因為對他而言,要說出自己的意思太令人不安了。但是,他表達其報復性憎恨最為獨特的方式還是強調受苦。不斷加深的痛苦(這種痛苦可能來源於他所表現出的一切心身症狀,也可能因為他所感覺到的無能為力感或沮喪感而產生)可以將憤怒掩蓋起來。在分析的過程中,如果分析學家激起了這種患者的報復性,他不會公開表示憤怒,但他的狀況將會受損。他會不斷抱怨並指出,分析似乎並沒有讓他好轉,反而讓他的狀況更糟糕了。分析學家可能知道在上一次面詢中是什麼東西打擊到了患者,233並盡力讓他認識到這一點。但患者往往並不樂意看到一種有可能減輕其痛苦的聯繫。他只是一再強調他的不滿,就好像是他必須讓分析學家明白,就是分析學家導致了他現在這樣一種嚴重抑鬱的狀況。由於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他試圖讓分析學家為他所遭受的痛苦而感到內疚。這往往是其內心所發生一切的確切翻版。這樣,受苦便獲得了另一種功能:掩蓋憤怒,並讓他人感到內疚——這是報復他們的唯一有效的方式。 所有這些因素使得他對他人的態度具有了一種奇怪的矛盾性:表面上他對他人普遍持一種「天真」的樂觀、信任的態度,但私下裡卻對他人不加區別地加以懷疑和憎恨。 日益增強的報復心理可能會引起一種強烈的內心緊張。而通常情況下,問題不在於他有這樣或那樣的情緒不安,而在於他想方設法試圖維持一種完全的平衡狀態。他能否做到這一點以及能夠維持多長時間,一部分取決於其內心緊張的程度,還有一部分取決於環境。由於他處於無助的狀態,必須依賴於其他人,因此相比於其他類型的神經症患者,環境對他而言更為重要。如果一種環境不要求他去做他的禁忌所允許範圍之外的事情,而且能夠根據他的結構提供一種他既需要也允許他自己採用的滿足方式,那麼,這種環境對他而言就是有利的。只要他的神經症不太嚴重,那他便可以過一種為他人或某項事業奉獻的生活,並從中獲得滿足。在這樣一種生活中,他可能會為了讓自己成為一個有用的、對他人有幫助的人而失去自我,而且在這樣一種生活中,他覺得自己是被他人所需要、渴求和喜愛的。不過,即使在最為理想的內外部條件下,其生活根基還是極不穩定。外部環境一發生變化,他的生活就有可能受到威脅。他所照顧的人會離開人世,或者不再需要他;他為之奮鬥的事業可能會失敗,或者對他不再有意義。這樣一些喪失(losses)正常人可以承受,卻會把他推到「崩潰」的邊緣,他所有的焦慮和無用感會全部湧來。另一個危險的威脅主要來自內部。在他未公開承認的針對自己及他人的敵意中同樣存在太多的因素,這些因素可能會讓他產生難以忍受的內心緊張。或者換句話說,234他感覺自己受到虐待的機率非常大,以至於任何環境對他來說都不安全。 與此同時,大多數環境甚至可能不包括我剛剛所描述的這些有利因素中的一部分。如果內心極度緊張,環境條件又惡劣,那麼,他不僅會變得極其痛苦,而且他內心的平衡也可能會被打破。不管是哪種症狀——恐慌、失眠、厭食(喪失食慾)——都表明了痛苦的產生,其主要特點在於:敵意衝破了大堤,淹沒了這個系統。於是,他積聚起來的所有針對他人的痛苦譴責都會湧現出來;他的要求變成了公然的報復,變得毫無理性可言;他的自我憎恨上升到了意識層面,並達到了難以控制的程度。他陷入了一種無法緩和的絕望狀態之中。他可能會極度恐慌,自殺的危險性極大。這種情況與那種過於軟弱、急於取悅他人的人完全不同。不過,開始和最後階段都只是某種神經症發展過程的一部分。如果有人斷定最後階段出現的破壞量一直處於受壓制狀態,那就大錯特錯了。當然,在通情達理的外表下,緊張的情緒往往比我們眼睛所看到的還要多。但是,只有當遭遇的挫折大量增加時,最後階段才會產生敵意。 由於自謙型解決方法的其他一些方面將在病態依賴部分加以討論,因此,我在此僅總結一下這種結構的大致框架,並對神經症痛苦這個問題稍做評論。每一種神經症都會給人帶來真正的痛苦,而且,這種痛苦往往比個體所能意識到的還要多。自謙型個體常常會受到自虐感,以及他對他人的矛盾態度的束縛而痛苦,這種束縛阻止了他的擴張。所有這些都是顯而易見的痛苦,它並非服務於某種隱秘的目的,個體承受這種痛苦並不是為了給他人留下這樣或那樣的印象。但除此之外,他的痛苦還具有某些功能。我建議把這一過程所帶來的痛苦稱為神經症痛苦或功能性痛苦(neurotic or functional suffering)。我在前面曾提到過這樣一些功能。痛苦成了他提出某些要求的基礎。它不僅是一種對於獲得關注、關心和同情的乞求,而且它還讓個體覺得他有權利獲得這一切。個體常常用它來維持自己的解決方法,235因此它具有一種整合的功能。此外,痛苦也是個體用來表達其報復心理的獨特方式。實際上,這種例子很常見,例如,夫妻二人中如果有一人得了精神疾病,這些精神疾病就常常會被用作對付對方的致命武器,或者常常被用作壓制孩子的手段:如果孩子擅自行動,就給他灌輸負罪感。 他強加了如此多的痛苦在他人身上,他是怎樣做到心安理得的呢,對於他這樣一個並不熱衷於傷害他人情感的人來說?他可能隱隱約約地意識到自己是周圍環境的累贅,但往往不會直面這一事實,因為他的痛苦讓他覺得自己獲得了赦免。簡單地說就是:他的痛苦常常譴責他人而寬恕自己!在他看來,他會因為痛苦而讓自己的一切都得到寬恕——他的要求、他的易怒,以及他削弱他人士氣的舉動。痛苦不僅會緩和他的自我譴責傾向[3],而且還避免了他人可能的指責。而他對於獲得寬恕的需要會再一次變成一種要求。他的痛苦讓他覺得他有權利得到「理解」。如果他人批評他,那是他們沒有同情心。他覺得不管他做什麼,都應該喚起他人的同情心以及想給予他幫助的願望。 痛苦還會以另一種方式赦免自謙型個體。自謙型個體事實上不能讓自己過上更為有益的生活,也不能實現遠大的目標,而痛苦為他提供了能夠解釋這一切的藉口。雖然我們已經看到,他常常迫切地想避開雄心和勝利,但追求成就和勝利的需要仍在起作用。通過在其內心堅持認為——無論他自己是否意識到了這一點——要不是因為備受某種怪病的折磨,他完全有可能取得卓越的成就,這樣,他的痛苦便讓他保全了自己的面子。 最後,神經症痛苦可能會讓個體產生一種讓自己崩潰瓦解的念頭,或者可能會導致個體在無意識之中決定這樣做。在深陷痛苦時,這樣做的吸引力自然就更大,此時,個體能夠意識到這種吸引力。236在這種時候,更常見的情況是只有反應性恐懼進入意識層面,譬如對心理、生理或道德狀況退化的恐懼,對自己不能取得什麼成就的恐懼,對變得太老什麼都做不了的恐懼。這些恐懼表明,個體身上較為健康的部分想過一種完整的生活,而另一個執意要崩潰瓦解的部分則會感到憂慮。這種傾向也可能在無意識中起作用。個體可能甚至都意識不到自己的整個狀況已經受到了損害——例如,他做事的能力降低,更害怕他人,更覺得抑鬱沮喪——直到有一天,他突然認識到自己正處於每況愈下的危險之中,自己身上有某種東西在壓制自己,此時,他才會意識到這種狀況。 在深陷痛苦之時,「頹廢」(going under)可能會對他產生極大的吸引力。這似乎是一種能夠解決其一切困難的方法:放棄對愛的無望追求;放棄為實現各種相互矛盾的「應該」而做的瘋狂努力;接受失敗,讓自己不再恐懼自我譴責。同時,這也是一種由於他的消極性而對其產生吸引力的方法。它不像自殺企圖那樣積極主動,在這種時候很少出現自殺企圖。他只是不再反抗,讓自我破壞的力量任意發展。 最後,他認為,在一個無情世界的攻擊下讓自己崩潰瓦解是最終的勝利。這可能會表現為「死在冒犯者的門檻上」這樣一種明顯的形式。但更常見的是,它不是一種流露出情感試圖讓他人感到羞愧,並在此基礎上提出要求的痛苦。它更為深刻,因此也更加危險。它主要是一種屬於個體內心之中的勝利,個體甚至有可能意識不到這種勝利。當我們在分析中揭示這一點時,我們發現了一種對軟弱和痛苦的美化(這種軟弱和痛苦是混亂的部分真實情況所支持的)。痛苦本身似乎成了高尚的證明。在一個卑鄙的世界裡,一個敏感的人除了崩潰瓦解外還能怎樣!難道他應該去反抗並堅持自己的權利,從而將自己降低到這種粗魯庸俗的水平嗎?他只能選擇寬恕,並戴著犧牲者的桂冠逐漸衰亡。 神經症痛苦所具有的這些功能解釋了其深刻性和頑固性。它們都來自整個結構的可怕需求,只有在這一背景下,我們才能理解這些功能。在治療方面,我們可以說:237如果他的整個性格結構沒有發生徹底變化,他就不能擺脫這些功能。 要想理解自謙型解決方法,我們必須考慮整體情況:既包括整個歷史發展的情況,也包括在某個既定時間點上所發生的整個過程。在對關於這一主題的理論進行簡要研究後,我們發現,它們的不足從本質上說是因為將關注的焦點片面地放到了某些方面上。例如,片面地將關注焦點放到了內心因素或者人際因素上。不過,僅從這些方面中的某個方面出發,我們是無法理解其動力的,而只能將其看成一個過程。在這個過程中,人際衝突會導致一種特殊的內心狀況,而這種特殊的內心狀況反過來又依賴於以前的人際關係模式,並修正這種模式。它會使這些模式更具強迫性和破壞性。 而且,有些理論,如弗洛伊德和卡爾·門寧格的理論[4],過於關注那些明顯的病態現象,如變態的「受虐傾向」、深陷內疚感之中不能自拔,或者自我折磨等。它們忽略了那些與健康狀態更為接近的傾向。誠然,想要贏得他人、接近他人、過平靜生活的需要由軟弱和恐懼所決定,因此有些任意,但卻包含了健康處世態度的萌芽。與攻擊—報復型個體的炫耀自大相比,這種人的謙恭態度和讓自己順從的能力(就算他的基礎是虛假的)似乎與正常人更為接近。這些品質使得自謙型個體似乎比許多其他神經症患者都更具「人性」。在這裡,我所說的並不是他的防衛;正是我們剛剛提到的那些傾向使得他開始疏離自我,並引發了進一步的病理髮展。我只想說,如果不把這些品質理解為整個解決方法的固有部分,就必然會導致對整個過程的錯誤理解。 最後,有些理論雖然將關注的焦點放在神經症痛苦上——這確實是一個核心問題——但卻將它與整個背景分離了開來。這不可避免會導致對策略性手段的過度強調。238因此,阿爾弗雷德·阿德勒[5]將痛苦視為獲得關注、逃避責任以及獲得一種不正當優勢的手段。西奧多·賴克[6]強調,流露出情感的痛苦是一種獲得愛和表達報復的手段。而弗朗茲·亞歷山大則強調痛苦所具有的消除內疚感的功能,這一點我們在前面已經提及過。所有這些理論都依賴於有效的觀察,但由於未能充分地深入整個結構,因此得到的結論並不理想,只是接近大多數人的信念:自謙型個體純粹就是想受苦,或者只有在痛苦的時候他才會感到快樂。 「要看到全貌」不僅對於理論上的理解十分重要,而且對於分析學家對這類患者的態度而言也非常重要。由於他們那些隱秘的要求,以及他們被打上的特殊標記——神經症性不誠實(neurotic dishonesty),他們很容易喚起他人的憤恨情緒,但與其他人相比,他們或許更需要一種同情性的理解。 * * * 注釋: [1]參見Karen Horney, The Neurotic Personality of Our Time, Chapter 6-8 on The Neurotic Need for Affection;Karen Horney, Our Inner Conflicts, Chapter 3, Moving Toward People。 [2]參見Karen Horney, Self-Analysis, Chapter 8, Systematic Self-analysis of a Morbid Dependency。(克萊爾[Claire]的童年在這個方面很典型。) [3]亞歷山大(Alexander)將這種現象稱為「對懲罰的需要」,並用大量極具說服力的例子對此做了說明。這意味著在理解內心過程方面取得了一定的進展。我的觀點與亞歷山大的觀點的區別在於:在我看來,通過受苦的方式讓自己擺脫神經症性內疚感,並不是一個對所有神經症患者都有效的過程,而只對自謙型患者有效。此外,付出受苦的代價好像也並不能讓他擺脫罪惡感。其內心暴行的指令非常多,也非常嚴格,以至於他不得不再一次違背它們。參見Franz Alexander,Psychoanalysis of the Total Personality, Nervous and Mental Disease Publishing Co., New York, Washington, 1930。 [4]參見Sigmund Freud,Beyond the Pleasure Principle, International Psychoanalytic Library, London, 1921;Karl A.Menninger, Man Against Himself, Harcourt, Brace, New York, 1938。 [5] Alfred Adler,,Understanding Human Nature, Greenberg, 1927. [6] Theodore Reik, Masochism in Modern Man, Farrar and Rinehart, 19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