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貫 · 第二章 賭禍

還珠樓主 《十五貫》
一條黑沉沉的小巷裡,路北一座大「石庫門」,對面約有兩丈多寬一座影壁,磨磚對縫,顯得很氣派,一望而知是個仕宦之家。影壁下面卻滿堆著垃圾,上面磚石上的雕刻已大半脫落,象徵著當年豪富的聲勢業已衰敗。正門緊閉著,垣牆依然高大,矗立在黑影里,門縫裡沒有一絲燈光透出,靜悄悄的也不知裡面有人沒有。相隔不遠,兩扇旁門有一扇歪斜著,好像沒有關嚴,裡面也是黑洞洞的。 這時,從東首黑影里興沖沖跑來一人,腳步又輕又快,不知怎的老往回看,仿佛怕人發現的情景。那人方想:「好容易『照了一個牌頭』⑴,不要被人知道。今天有了彩頭,一定能把以前輸去的錢全撈回來!」心裡正打著如意算盤,忽聽砰的一聲,忙喊:「慢!」 旁門立時開了半扇,探出一個頭來,問道:「啥人?」 來人答道:「我。今天裡面人多人少?」 門內人答道:「哦,原來是婁阿鼠!裡面人雖不算很多;不過……」 婁阿鼠聽出言中之意,心裡一高興,搶口說了一句:「等一會贏了錢,我請你吃老酒。」不等聽完,口裡說著話,急匆匆往裡便跑。 看門人指著婁阿鼠的背影罵道:「豬玀!今夜啥個世面,你這樣『小赤佬』⑵也想軋一腳?」 婁阿鼠是個三十來歲,臉上長著半邊黑疤的瘦長漢子。只管門裡面是一條相當長的甬道,地上方磚已掀起了好些塊,並不平整,仗著身輕路熟,一口氣便到了甬道轉角。剛推開通往走廊的一扇小門,便聽後廳上笑語喧譁之聲。目光到處,五開間的一座後廳,當中一桌酒席,業已吃得杯盤狼藉。 兩個僕人正忙著收拾盤碗,掀起門帘往外端傢伙。再探頭仔細一看,人數不很多,倒有幾個生臉,內中一個穿著華麗的少年坐在東首紅木炕上,又說又笑,一望而知是個「瘟生」⑶,不知哪裡請來的財神爺。眾人都在隨聲附和,說他聰明、能幹、賭得好。從前是顯官之子,等把大片家業賭光,又在家中設局,變成頭家的蕭二相公正在不住地讓煙讓茶。 兩個「牌九師傅」⑷吳阿三、邱福之外,還有幾個專做幫襯的賭徒,每人都穿著一套「做生活」⑸的考究衣服。兩旁太師椅上,一個大胖子,穿著雖不十分華麗,兩眼望著天,派頭很大,看去像個殷實商人。一個生著一雙三角眼,面無四兩肉的乾瘦老頭,手裡拿著一個上帶翠環金鍊的小牙梳,正在梳那口邊的鼠須,卻看不出什麼路道。西半邊一張大圓桌上,鋪著嶄新的大桌單,散放著一副新的烏木骨牌和一個象牙骰子盒。知道當晚這個「苗頭」不小,由不得心花怒放。 剛要走進,瞥見邱福忽然把頭一偏,回過身去,裝沒看見。心裡一動,想起來時匆忙,連比較好的衣服也沒借一件,鞋上還打著一個補釘。這種場面,照理應該識相迴避,或是不上桌子,裝著傭人在旁拿煙拿茶,等「做下生活」,分點紅錢,不該照直升堂,去「觸」主人「霉頭」。繼而一想:「都是在賭場裡跑跑的自己人,只要我今天『有血』,就可以和他們拼湊拼湊,多弄幾個。單是拿人家的『俸祿』⑹,憑爺叔賞,進賬較少。憑自己這一副灌鉛骰子和『撈浮屍』⑺的本事,『瘟生』遇上我就沒有跑,為什麼讓人?」心氣一壯,便大踏步往裡走進。 見主人似已看見自己,正朝那少年咬耳朵。暗罵:「『赤佬』!你從前還不是個『瘟生』,不是這座破房子沒賣掉,大家想借你這大人家的招牌,好引魚兒上鉤,你比我婁阿鼠都不如,神氣活現作啥!」正疑心主人在泄自己的底,邱福和吳阿三已滿面春風迎了出來。又覺到底自家弟兄比半路出家的小「赤佬」強,方才邱福不理人,還是沒看見。 吳阿三首先故意笑道:「婁老闆來了。我給你引見引見。」轉身便指少年笑說:「這位是瀏河朱百萬的『小開』⑻朱少棠相公。這是恆元綢莊東家婁阿鼠老闆,人很爽氣,一向就是這樣不講穿戴。」他先給婁阿鼠的穿著打扮作了解釋。 婁阿鼠道:「久仰久仰。」把手一拱。對吳阿三的說法,心裡很滿意,認為這是同黨弟兄應有的態度。 朱少棠道:「豈敢,豈敢!請坐。」 婁阿鼠見「空子」⑼對他客氣,又高興起來,覺得主人並沒有泄他的底。 吳阿三又指胖子說:「這位是南京來的朱八太爺,家大業大,如夫人(小老婆)就有好幾位。」 婁阿鼠認定這又是請來的一位大財神,連忙拱手。 朱八把豬眼一翻,鼻孔里「嗯」了一聲。 婁阿鼠暗罵:「豬玀!少時不叫你傾家蕩產才怪!你這浮屍裝的什麼腔!」同時瞥見瘦老頭好似在旁冷笑。心想:「這老鬼不要是『門裡人』⑽?」不等引見,連忙回身拱手,笑問道:「老伯伯貴姓?」 瘦老頭微微把鼠須一翹,冷冷地答道:「姓林。」底下就沒有話。 婁阿鼠暗罵:「老殺坯!好大架子。」 朱八忽然起立道:「誰要推莊就推兩副,要不推,趕緊給我喊轎子。我帶的這幾個元寶太重,不好拿,天到啥時候了?」 朱少棠在旁插口道:「要來就來,索性來個通宵,省得我也不好回去。」 蕭二忙說:「要來就應該『白相』⑾到天亮,消夜點心我全預備下了。」 邱福道:「那麼誰先推這頭一莊呢?」拿三角眼朝三個生人掃了一下,等候答覆。 婁阿鼠剛矇騙了幾兩銀子,認定自己手法高,平日又好賭如命,本來就想以小博大,誤以為吳、邱二人是「老搭檔」,內中兩個「空子」容易吃。見瘦老頭不開口,朱八和朱少棠還在推讓,脫口說道:「諸位不要客氣。要不,我先推一小莊,唱個開場戲也好。」說時,惟恐吳阿三、邱福嫌他冒失,先朝二人使了一個眼色,表示有福同享,「做下生活」來大家分肥,要二人幫腔。 朱八首先站起道:「好!讓婁老闆先推,滿了莊,我們再接下場。快請!」說時,把手一揮。 眾人全都站起,同往賭桌那面走去。 婁阿鼠見吳、邱二人沒有表示,瘦老頭好像陰惻惻地微笑了笑,忙著推莊,沒作理會。 一共十來個人,除了吳、邱二人藉故沒有上場外,都圍著圓桌坐下。 婁阿鼠以為這主要兩個賭棍不出手,來完了還可以少分一些,下余這些做幫襯的小角色更容易打發,心中暗喜。因這三個生人,兩個都像財神,只有姓林的瘦老頭摸不清底。開頭很留神,一點沒敢作弊。偏偏上場手氣很好,三副牌就贏了十多兩。見人都照樣下注,朱少棠是越輸越急,下注越多,是個最好的戶頭。朱八面前大小元寶擺了十好幾個,和姓林的老頭同在下注,但不多下,仿佛嫌自己莊推得小,有點看不起。 瘦老頭老是一錢銀子一道的「長龍」⑿,從沒有變過注。這三人一個也不像是內行。本想再推下去,忽覺邱福在身後扯了一下衣襟,這才想起大家好容易請來三個財神,自己本短,對方不肯多下注,再推下去一定招恨,還要出事。好在改成下風同樣可吃他們,忙起立道:「我一家贏,本不好意思結,但是天已不早,讓新來的客人推一會,我陪著押也是一樣。」 朱少棠巴不得有這一句。忙答:「兄弟來推一莊試試。」 眾人同聲贊「好」! 婁阿鼠付完頭錢站起,又在暗中塞了二兩銀子給吳、邱二人做紅錢。 朱少棠道:「我先推一百兩,少了不過癮。」帶來的兩個當差,便把銀子放在桌上。 朱八道:「這才叫賭!共總幾兩銀子,叫人怎麼下注?」 婁阿鼠又被刺激了一下。暗罵:「肥豬玀!你們有多少錢,早晚也全送禮。」 朱少棠上來手氣也很好,連滿了兩莊不肯收,偏又遇上朱八是一個寶塔注,一、二、四、八、十六往上加,最後一注,朱少棠連本帶利都被贏去,氣得手直抖。一連推了兩個一百兩,都被朱八包去,相繼全光。 婁阿鼠要看看風色,知道這種場合,上來照例「放龍」⒀,朱八又是一人包辦,有他無人的老爺賭,自然也沒法下注。 朱少棠氣得臉紅頸漲地冷笑道:「輸這一點沒什麼,我寓所里還有七百兩金子,這就坐轎子取去。就全輸給你,我家裡有的是錢。」 假扮下人的賭徒連忙拿煙倒茶,打手巾把。 朱少棠接過手巾擦了擦,便吩咐從人點燈,預備轎子。 二從人應了一聲,往外就跑,跟著來請上轎。 婁阿鼠跟著主人送出,只朱八和瘦老頭大模大樣坐在那裡,動也未動。 轎廳上停著兩頂講究轎子,內中一對大燈籠業已點好。婁阿鼠越認定這胖傢伙也定是個財主。 當中石庫門大開。朱少棠就在轎廳里上轎,對主人道:「蕭二哥!千萬把那胖子留住。並不是怕輸錢,這傢伙太氣人。我要看看今夜誰輸誰贏。我和他拼定了!」 眾人回到後廳,剛一進門,便聽朱八道:「我不能多等,又向來不會推莊,沒那麼大工夫伺候他,我要走!」 婁阿鼠生怕走了大財神,忙賠笑道:「我先陪朱八太爺推個小莊,等那個『小開』拿錢回來再讓,省得大家干坐著氣悶。」 朱八朝婁阿鼠看了一眼,先說了個「你」字,忽又改口道:「混混時候也好。」 姓林的瘦老頭嘴皮微動了動,似想說話,朝朱八看了一眼,又縮回去。 婁阿鼠只看著朱、林二人面前的銀子眼紅,一點沒有在意。故意笑道:「我今天忘了帶現錢,只好是『小兒科』,給大家解解心焦。共總二三十兩銀子,磨時候吧。」邊說邊洗牌,連吃了三個通莊,錢卻進得不多。再推下去,忽然出了「下活門」⒁。 朱八忽然喊道:「莊家有多少錢,我下門看了。」 婁阿鼠知道朱八財大氣粗,心有點虛,連忙一耍手法,把兩粒灌鉛的骰子換在手裡,往外一拎,擲了個六點,口喊道:「六上莊,天二方,自登……」底下的話還未喊出,一隻肥胖的大手已把他分牌的手按住,氣力相當大。 坐在上門的朱八獰笑道:「這裡沒有病人,用不著『郎中』⒂。」另一手把那兩粒灌鉛的骰子搶到手裡,又說:「朋友!識相點,眼睛不要戳瞎!」 婁阿鼠碰倒硬釘子上,當時嚇了一大跳!忙賠笑道:「我婁阿鼠有眼不識泰山,老兄不要生氣,我們是自家人。」 朱八啐了一口道:「放屁!憑你這樣小角色,敢在鐵夾板朱八太爺面前做花樣?趁早把錢留下,人給我滾!」 姓林的瘦老頭慢騰騰地對朱八道:「阿八!何必跟『小赤佬』一般見識,算了罷。他方才並沒有掉什麼槍花,弄這幾個錢也不容易,把『將軍』⒃還他,讓他快點走,省得耽誤我們好事。」 朱八道:「不行!方才讓他贏了幾個錢還不走,偏要『觸』我們的『霉頭』。不叫他『退梢』⒄可以,叫他硬碰硬再推一莊,多了不要他推,只要他推三方。贏了是他運氣,輸了就給我滾!你兩粒死人骨頭,賞還給你。」把灌鉛的骰子往桌上一扔。 婁阿鼠才知遇到的不是「瘟生」,而是瘟神!忙把灌鉛骰子放在袖口裡,苦笑著說道:「大人不把小人怪。方才那位輸給我的錢,我全數包還,只讓我留點本錢,好轉轉別人的念頭,就感恩不盡了。」 朱八獰笑道:「你敢犟!」 婁阿鼠哪敢還言,戰兢兢地把牌洗好,推了一條出去,苦笑著說:「我只有五兩銀子本錢,還贏了方才那個小『瘟生』六兩多。求諸位爺叔幫忙,少押點,多少讓我沾點光。」 朱八怒道:「少說廢話!你推!誰還會『做』你的『生活』!」 婁阿鼠略微定了定神,心想:「事已至此,好在硬碰硬,也許還能贏幾個,只要推滿三方,我拍拍屁股就走,這傢伙說了不能不算。」可是心裡還在嘀咕。 頭兩方沒有什麼輸贏,注下得也不多。婁阿鼠見只剩兩條牌九了,不但沒輸,身邊本錢反多了一二兩。暗中念佛,把第三方第二條推出去,也沒有多大進出。眼看推完第三條就可平安上路了,見三門下注很勻,心裡越喜。 朱八突然叫道:「所有的注都歸下門看,莊家下余的我包了!」 婁阿鼠因大家都不會對他耍手法,下門恰巧是個死門,雖以為對方又是氣賭,一翻兩瞪眼的玩藝兒,到底有點心虛,忙賠笑道:「八老闆!高高手吧。」 朱八獰笑道:「就因為只剩這末一副,才成全你呢。爺叔和你賭,是真刀真槍,你怕什麼?」 婁阿鼠見對方絲毫不講情面,心裡有氣,遇到這種場合,又不能不放光棍一些。逢硬就拐彎,以後更難混了。大家都是心明眼亮,對方偏押在死門上,這要贏了一走,不但到手錢多,以後也是體面。想到這裡,膽氣一壯,把骰子擺了一個五,一個六,高高擲出去,口喊得一聲「好」!內中一粒骰子正在轉著,朱八喝道:「死門拎斷,『七出』!」婁阿鼠一看,兩粒骰子果然一個三,一個四。心還在想:「活門怕『自手』,死門怕『七出』⒅,到底並不一定。」拿起牌一看,天牌露二,最小也有五點,心先放了一半。再一推牌,下面一張是二六,正配成一副天槓,簡直十拿九穩,心念了一聲佛!偷眼一看,朱八也疊起兩張牌在看,頭一張五六(也叫虎頭),底下半截露五,更斷定自己決無輸理,勉強把氣沉住,裝沒看見,想等朱八亮出了牌,錢也贏到了手,再挖苦他幾句。 朱八忽然哈哈笑道:「把錢拿過來吧!」 婁阿鼠心裡一震!還不十分相信。定睛仔細一看,原來下門清清楚楚放著一對五六!就輸這一張牌,偏被對方拿去,急得心都要抖出腔子外來,暗中叫不迭的苦!越想對頭越可恨,真恨不能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捅他兩刀才解氣。轉念一想:「今天算是倒定了霉!錢雖輸定,不能不算。憑我這一套本事和這兩粒灌鉛的骰子,自有那情甘願意朝我進貢的『瘟生』。就憑輸,我也能吃好的穿好的,跟他們這些瘟神有啥說頭?早晚冤家路窄,撞在我手裡,不要你的命才怪!」 萬分情急忿怒而又勢力決非其敵的情況之下,一面自己安慰自己,說了大話,一面把身邊的錢全推出去,說:「通通給你,再會。」說完起身就走,表示他很光棍。剛到旁門,遇到那個觀風的,開口便問:「今天請來一位財神,但『派份頭』⒆的錢就不在少數,還預備有夜酒席和上等點心。你怎麼這早就走?」婁阿鼠越聽越煩,口答:「我還有事。」心裡直罵:「豬玀!早晚不給你們看點顏色,我不姓婁!」心中說著大話,一股怒氣衝破了腦門,怒匆匆到了外面。 剛轉過巷口,忽然想起:「今天剛到手五兩銀子,連夜飯都沒有吃,便往賭場裡跑,沒想到遇見兩個大『郎中』,把錢輸得精光。休說明天,今晚肚子就餓得發慌,這怎麼辦?」正越想越著急,天上忽然起了陰雲,連星光都看不見。 轉念一想:「我真笨!像這樣天氣,找人家去偷一票,偷來了本錢,再找地方去賭。有的是『瘟生』,怕什麼?」伸手一摸,袖子裡兩粒灌鉛骰子還在,更覺有了把握。正想尋一僻靜人家前往偷盜,走著走著,忽然發現燈光。暗想:「這不是尤葫蘆的小肉鋪嗎?怎麼這時候還點著燈,門也開著?哦!他已好些天沒開張,多半是找人借了點本錢,買了口豬,半夜裡宰剝乾淨,打算明天做生意呢。我好賭,他愛吃老酒,雖然老到不了一道,欠他的肉賬也沒有還。憑我婁阿鼠,今天不賒也要賒,量他也不敢得罪我。我先拿肉當飯,是借是騙,明天再打主意。」 婁阿鼠正想:「我欠尤葫蘆的肉賬已好幾次。身邊錢少的時候,我要先顧自己,錢多的時候要作賭本,一直也沒還他。他好久沒開張,今天剛有了豬,還沒開市,頭一個主顧先『觸』他的『霉頭』。也許不肯,還要想主意騙他一騙。」 主意還沒打好,人已進門。首先看到的是那掛豬肉的架子上面空無所有,旁邊洗肉的大木盆依舊幹著。肉案上一盞昏燈,結著老大一朵燈花,快要油干燈草盡了,燈頭上正冒著一股股的黑煙,滿屋靜悄悄的,光景顯得十分陰晦。 他認定半夜點燈定是宰豬不可,喊了兩聲:「尤二叔!」沒聽答應,又喊:「戌娟!」也無回音,以為屋裡沒人,一眼望到燈旁那柄肉斧,在暗影中隨同燈焰晃動,閃閃發光。心裡一動,暗忖:「他就宰豬,前賬未清,真不賒給我,也是無法。 趁著室中無人,我把這柄肉斧偷走,押點錢,等天亮,先飽吃一頓大肉麵再說。順手牽羊,比強賒硬借要強得多。」剛把肉斧拿到手裡,轉身要走,忽聽打呼之聲!回頭一看,尤葫蘆死人也似在屋角一張床上,枕頭底下壓著一個大口袋,還有一串錢頭露在外面。看神氣袋裡頭錢數不少。心想:「怪不得大門開著,原來尤葫蘆吃醉了老酒。要把這許多錢偷到手裡,明天連賭本帶翻梢,都有了指望了。」輕腳輕手,提著氣掩到床頭,先只想把錢抽走,一溜了事。 沒想到錢多袋口小,尤葫蘆又胖,連頭帶肩膀緊壓在袋上,連拉幾下沒拉動。串錢的紅頭繩不大結實,仿佛要斷,既恐錢偷不多,錢繩再被拉斷更不好辦。想連錢袋一齊偷走,忙伸左手輕輕去扶尤葫蘆的頭,右手去拉錢袋。 這時天已快亮。尤葫蘆一向起早,酒性也消去了大半,睡夢中覺著有人在他頭頸底下拉扯,拉得肉皮生疼,想起昨晚借來的錢,不禁一驚!問道:「啥人?」 婁阿鼠剛把錢袋偷到手,不料人已驚醒,拔步就往外逃。 尤葫蘆先還當是戌娟,目光到處,瞥見一條黑影飛也似正往外竄!定睛一看,認出是婁阿鼠。連忙跳起,撲上前去。 婁阿鼠作賊心虛,所偷錢袋又重,一下被尤葫蘆把錢袋揪了個結實,心裡發慌。已偷到的錢,還不舍撒手,由不得用力一奪,內中一串的繩頭立被扯斷,嗒的一響落在地上。婁阿鼠用力太猛,身子也倒退了好幾步,被背後的肉案擋住,才沒有跌倒。 尤葫蘆醉意尚未全消,事出意外,怒火頭上,起勢又猛,鞋沒顧得穿,行動不便,口中怒吼得一聲:「有賊!」人已仰面朝天倒了下去。身肥體笨,喘吁吁直往起掙。 婁阿鼠一聽對方怒吼「有賊」,越發情急,又見人已爬起,知道他力氣大,人緣好,休說被他抓住跑不脫,就能逃走,以後也更沒法再混。心裡一緊!順手抄起那柄肉斧,迎上前去。 尤葫蘆正猛撲過來,剛罵:「欠賬不還,還要偷我?你這不要面孔的……」底下「賊骨頭」三個字還未出口,婁阿鼠手中肉斧已朝頸間顫巍巍迎面撲到。當時閃避不及,頭頸恰被劃破,「哎」了半聲,二次仰倒在地。 婁阿鼠耳聽雞聲已自報曉!正在心跳手抖。見人倒地不起,湊近前去一看,昏燈影里,尤葫蘆胸前還在起伏,喉嚨里微微直響,好似在喊:「戌……娟!」索性一不做,二不休,雙手舉起肉斧又朝尤葫蘆來了一下重的,那柄大肉斧立時深嵌進尤葫蘆的前胸里去。 百忙中瞥見尤葫蘆頸上鮮血直往外流,才知方才一斧業已致命,就不再加這一斧,也活不成了。惟恐沾上血跡,被人看破,連忙縱起,急匆匆拿起錢口袋想逃。忽然發現還有兩串錢落在地上,正撿起往錢口袋裡裝,不料內中一串繩結已散,幾乎灑落。正忙著接那斷繩頭,耳聽桌球兩聲微響,好像身上有東西滾落的聲音,當時沒有在意。內中一串錢又斷成兩個半截,只連著一縷殘繩,錢多分兩重,既費事,又不好拿,心慌意亂中也忘了往錢袋裡放,剛隨手塞向左袖口內,挾了錢袋要走,忽聽打更之聲!心中一驚,忙把大門關上,一口氣把殘燈吹熄,輕悄悄摸向床後隱藏,黑暗中又被木盆絆了一下,人沒跌倒,那兩個半串錢卻由袖口裡落了出來。 趕忙伸手往地上一摸,就在床腳旁邊,好像錢還沒有散。方說:「運氣!」忽又瞥見破門縫內已現出一道白影。知天已明亮,心又一慌!第二個半串錢沒有拿好,叮噹當散落了好些。門外似有腳步聲走過。 這一急真非同小可!心想:「不要因小失大,由我來給死人償命,多冤枉!」連錢也顧不得拾,便往門側掩去。聽了聽,外面並無聲息,隔著門縫往外偷看,也無人影,這才提著心,輕輕把門打開了半扇,溜到外面,四顧無人,挾著偷來的錢口袋,加緊腳步便往家趕。到家,開鎖進去,先把房門關好,便把錢袋藏向平日專藏偷盜傢伙的牆壁洞裡,連氣都沒顧得喘一口,偷偷洗了把冷水臉,冷得心口直抖。匆匆查看身上,並無血跡,還不放心,又忙換了一身舊棉襖褲,忙著把被打散,人往床上壓了壓,勉強把氣沉住,躺了一會,才裝作剛起,故意咳嗽了幾聲,把臉盆弄響了兩下,再拖著兩片鞋皮去開房門。正裝作沒事人想往外走,又縮回來,忽聽街上人聲吶喊:「殺死人了!快看去。」心中一震!忽想起鞋還沒換,忙又退回,慌裡慌張把鞋脫下,連剛才換下的棉襖褲仔仔細細看了又看,實在沒有一點痕跡,心才略放。 家中雖有一雙舊鞋,已破得不能再穿,又聽門外腳步亂響,知道同院住的街坊已往尤家跑去。忙又把氣沉住,把門鎖上,也往外跑。到了街上,故意逢人就問:「出了啥事,這樣亂七八糟?」 眾街坊都知婁阿鼠平日好賭如命,以詐騙為生,孤身一人借住人家兩間小屋,是個無賴,多半不願理他。有兩個不願得罪惡人的說:「尤家出了命案。」婁阿鼠裝作義憤非常,一面雜在人叢之中,往尤家走,誰也沒有理會。 婁阿鼠打算假裝好人去看風色。心想:「此事決不會被人識破,有這十幾貫錢,足可翻本再贏錢。」無意中伸手一摸,那兩粒灌鉛的骰子已不在袖內!猛想起:「殺人之後,腳底好像響了兩下,忙著拿錢,也沒在意,響的定是那兩粒骰子!這要被人拾去,豈不大糟?」急得心裡怦怦亂跳。忙說:「尤二叔這樣好人也會死?我要看看到底是怎麼樁事。」邊說邊往前搶,心裡十五個吊桶正在七上八下。又想:「骰子人家常有,東西又小,上面又沒刻有我婁阿鼠的名字,就被人發現,也不能算是殺人憑據!」 首先發現命案的是尤葫蘆的好友秦古心。他巴不得尤葫蘆能早點開張做生意。剛打五更,就忙著爬起,趕到尤家,並想勸他幾句。快要走到尤家門前,因忘了帶小菜籃,臉也沒洗,心想:「勸人要慢慢來,也不忙在一時。好在天剛蒙蒙亮,時候還早,讓他多睡一會,做起事來也有精神。」於是又走了回去。婁阿鼠先聽見門外有腳步聲,就是他。 秦古心回到家裡,洗了把臉,喝了杯茶,又想:「這回尤葫蘆本錢多,還要幫他弄豬,就便買菜,不大方便。」便叫老婆少時去買菜,把菜籃留下,再往外走。到了尤家門外一看,門已開了半扇,暗笑:「這醉鬼到底近來吃足苦頭,並沒忘了辦正經事,不等我來叫,就起身了。」 笑嘻嘻把兩扇門全推開,進門便喊:「尤阿二!尤阿二!」連喊兩聲沒人答應,以為他還酒醉沒醒,又喊兩聲「戌娟」!也無回音。正想:「這小鬼丫頭,每天要做不少的事,天都亮了,怎還未起……」想到床前去喊尤葫蘆起來,由門外明處往暗處走,一不留神,腳被絆了一下,低頭一看,正是尤葫蘆,剛想罵:「你這醉鬼怎麼睡到地上來了?」「你」字剛出口,忽然發現尤葫蘆胸前有點發亮,再定睛一看,一柄肉斧正斜釘在他的前胸和頭頸之間,同時聞到大股血腥味,屍身上湧出來的血,業已淌出了一大片,死狀甚慘!自己只差二三寸就踏在那片血上。當時嚇得毛根倒立,口中急呼:「殺了人了!地保鄉鄰們快來!」 註: ⑴有兩種含義:一是有了開銷,一是騙了旁人的錢。 ⑵江南土語,意思是惡鬼。 ⑶被吃受騙的冤大頭。 ⑷以賭技吃人的賭棍。 ⑸賭棍把騙人吃人當作進行工作的術語。 ⑹賭棍在賭場裡的常例錢。 ⑺偷牌——最低下的手法,賭棍術語。 ⑻江南人對少東家的稱呼。 ⑼被人吃的一種名稱,賭徒術語。 ⑽幫派中人稱呼同黨。 ⑾玩。 ⑿牌九的道數,由七點以下起到至尊(么二、二四)對,共分十六道,或者十七八道。 ⒀賭棍騙人,欲取姑與,每讓對方先贏。 ⒁賭場上的術語。例如:由下門、天門到上門的骨牌點子,比莊家一個比一個高,剛剛扣住,叫做「活門」。 ⒂具有較高手法的賭棍。 ⒃即骰子——賭徒術語。 ⒄把騙去的錢退還給人。 ⒅骰子擲三、七、十一等點,天門先拿頭一副。擲五、九點,莊家拿頭一副。 ⒆賭棍結夥局騙,是在旁的人都有份,又名「掛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