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貫 · 第一章 醉歸

還珠樓主 《十五貫》
這是一個初冬的午後。天氣很好,陽光斜射在一所小戶人家的北房上,街門開著。一個中年婦女正對著臨窗一架繡繃刺繡,偶一抬頭,瞥見門外走過一人,年約四五十歲,看神氣似想進來,不知怎的又退了回去,面貌沒看清,右肩上好似搭著一個空錢袋,像走錯了門似的。她想起還有兩片花葉子沒繡好,繡完還要去淘米,心裡一動,精神重又集中到繡繃上面,沒作理會。等把末兩片葉子繡好,蓋上繡繃,舀了點米要往外走,忽又見那人在門外探頭,仔細一看,脫口喊了一聲:「二妹夫!」連忙放下米籮,趕了出去。 這正是女主人梁大嫂的妹夫尤葫蘆。他在無錫西門外開了一家小豬肉鋪,因愛吃酒,又不大會做生意,把本錢蝕光,連飯都吃不上,停業已好多天,鄉鄰朋友的錢都已借遍。饑寒交迫之中,想起亡妻的大姐住在皋橋,還沒有去告貸過。 偏偏妻子死後,沒有來往,對方又是整天刺繡,守著兩個還未成家立業的孩子。幾次想去借錢,都因亡妻的過門女兒蘇戌娟說:「姆媽和梁家大阿姨姊妹情分雖好,但在帶女改嫁時,曾受過大阿姨的勸阻。阿爹偏又不會做生意,連媽帶過來的一點積蓄都全蝕光。姆媽在還好商量,姆媽死去一年多,阿爹又從不到大阿姨家去,一去就借錢,多麼不好意思!」想想難為情,幾次要去,都沒去成。 當天實在是迫於無奈,只得瞞了女兒,趕來碰碰運氣。本想這位大阿姐人最善良,她姊妹感情又好,自己總算是她妹夫,多少有點面子,初次開口,多的沒有,少的訣不至於拒絕,主意打得很好。 哪知人窮志短,還沒走到門前,心裡先打起鼓來,首先想到的是:「人在人情在,人死兩丟開。老婆一死,親戚的關係已無形中斷。何況平日不是忙著做生意,就是奔走衣食,一年多沒有上過她的門,光景偏又這樣窮苦,今天連半斤『玫瑰水炒』⑴都沒給人家帶來,進門就張口,這話怎麼跟人家說?」越想越情虛,正在盤算為難,不覺已到了梁家門口。 剛跨進一隻腳,便瞥見裡面雖是一個小小院落,打掃得卻很乾淨,院子裡竹竿上快要曬乾的幾件衣服和被單全都洗得雪也似白。想想人家,想想自己,單憑這身沾滿油漬的舊薄棉襖,就沒臉見人。 當時心裡一寒,臉上直發燒,慌不迭退了出來。先還僥倖沒被對方看見,剛垂頭喪氣退走不多遠,又想起家中缺米缺鹽的艱難光景,自己愛喝酒,不會做生意,吃點苦頭應該。戌娟雖是亡妻帶來的「拖油瓶」⑵,但是自己無兒無女,她又那樣聰明孝順,一個未出嫁的女孩子,叫她跟著受那活罪,非但對不起她,也對不起死去的老婆。越想越著急,萬般無奈,一硬頭皮,又往梁家走去。心想:「大阿姐那樣好,也許多少能借一點。平日為了窮,丟人受氣的回數也太多了,何在此一回呢?不到黃河心不死,無論如何也要試上一試,多個指望也好。」 念頭一轉,雖然鼓足了勇氣,打算進門求見,不知竟會那麼氣餒。一到門前,由不得又退了回來,既恐錢借不到白丟人,又怕主人不在家,被她的鄉鄰看了笑話,連主人面上也是無光。似這樣臨門卻步,遲疑了四五次,都沒進去。 末了一次,見日頭業已偏西,想起家中孤身守門的愛女,心裡一急,剛往裡一探頭,梁大嫂已笑喚著「妹夫」迎了出來,還是從前來看望她妹子時的親熱神氣,心神略定,忙喊了聲:「阿姐!」迎上前去。 梁大嫂見他臉漲得紅紅的,笑道:「今天暖和,妹夫老遠跑來,走累了吧?快請裡面坐。」 尤葫蘆忙答:「多謝大阿姐!今天真叫冷。」心裡想事,穿得又單薄,答話有點不對頭。 梁大嫂把客人請到屋內,忙著讓座倒茶,問好,又問:「為啥不把戌娟帶來?」仍和以前相待一樣。 尤葫蘆見對方並沒有看他不起,受寵若驚地心安了一半,覺得事情「有點苗頭」⑶,只盤算怎麼開口。 梁大嫂忽說:「妹夫請坐一坐,我有點事就來。」說罷,穿上一件粗布圍裙,走往後面灶屋。 尤葫蘆以前忙著做生意,很少上門,人又馬虎,估計主人是去淘米燒飯,沒作理會。隔不一會,梁大嫂由後面走出,朝尤葫蘆笑了笑,便往外走。 尤葫蘆心想:「大阿姐如留吃飯,承了她的人情,更不好意思開口了。」忙喊:「大阿姐!我不吃飯。有什麼事,我替你做。」 梁大嫂回頭笑說:「你不要管,我馬上就回來。」說罷,便往外走,一手放在胸前,好像還拿著一樣東西。尤葫蘆先想:「真要留我吃飯,還不如借我幾個錢更實惠。」後一想:「主人連話都沒說,就往外走,也許有別的事,不一定留吃夜飯。且等她回來,再看事行事。」 閒中無聊,一看人家屋裡,里里外外並沒有什麼講究的陳設,偏是那麼樸素乾淨,到處見不到一點灰塵,掀開繡繃上蓋的白布一看,花繡得又精細又鮮艷,心想:「這樣人家,光景怎會不好過?」再想起:「家主婆⑷若在,也不會落到這般田地。自己偏因嗜酒和她爭吵,累她日常生氣,現在想起真難過。這回真要借著錢,一定聽女兒的話,半點酒也不吃。」 正在後悔,一眼望到斜照進來的日影已到了東牆角上,心裡一驚,又焦急起來:「早晌父女二人僅向鄉鄰人家借了一升米,如今家中至多還有一碗剩粥,大阿姐這時還不回來,也不知肯不肯借錢給我。要是不肯,明天怎麼辦?」 其實時間並不算長,在尤葫蘆的心裡,卻比一年還多,正在滿心愁急,坐立不安,梁大嫂忽然興沖沖地左手提著一個瓶,右手拿了幾個小包走進。尤葫蘆忙迎上前,興奮地喊了聲:「大阿姐」,想幫著把買的東西接過。 梁大嫂笑說:「你在屋裡等一等,我還有點事。」說罷,又往後屋走去。 尤葫蘆既多心,又有點發寒,覺出對方到底不像以前了,人家已然說在屋裡坐,又不便跟去。回到堂屋,急得直搓手,心裡不住暗喊:「菩薩保佑!」 後屋忽然笑呼:「二妹夫!桌上小盆內有『水籌』,請你到隔壁『老虎灶』⑸代我『泡』壺開水,免得時候晚了,忙不過來,謝謝你。」 尤葫蘆巴不得討主人的好,諾諾連聲,拿起籌和水壺,慌著便往外走。 傍晚時候,「泡水」人多,大家都在等開。尤葫蘆急得暗中直罵:「倒霉『老虎灶』,也不多燒點火,早晚和我肉鋪一樣,要關張。」又等了一會,才把水「泡」上,越看天色越心焦,忙往回趕。走得太慌了點,人未絆倒,卻濺了點開水在腳上,燙得生疼。估計業已起泡,穿的是雙破布襪子,不便當人脫下來看,肚子又餓得咕嚕嚕直響,氣得恨不能打自己兩個嘴巴,心想:「不是為了好酒貪杯,哪會受這活罪?從今以後,不要人勸,再吃一滴酒,我不是人!」 想著想著,不覺走進梁家,見天才剛近黃昏,屋裡已點上油燈。耳聽梁大嫂在喊:「妹夫!真對不起。請快進來,酒要涼了。」剛答:「一點點小事,大阿姐也要客氣。」底下方想說酒已戒掉,忽然聞到一股酒香,喉嚨首先發癢。目光到處,肉骨頭、醬鴨、油燜麵筋、油豆腐塞肉和大半碗吃剩的燒青菜。數量不多,卻擺了一桌子。另外還燙著兩壺酒!由不得心中一喜,暗忖:「我把這頓好酒吃完,明天再戒,也是一樣。」隨口忙答:「大阿姐太客氣了!」 梁大嫂笑道:「自家人有啥客氣?這都是現買來的熟菜,每樣一點點。」 尤葫蘆放下開水壺,笑答:「足夠,足夠!吃不完,大阿姐不要招呼,我自己來,決不客氣。」邊說,邊把酒壺搶先拿起,把酒斟滿,又問:「大阿姐!你的酒杯呢?」 梁大嫂笑答:「我姊妹從來不吃酒,你是知道的。家裡連酒杯都沒有。好在妹夫量大,用茶杯更爽快。請你先吃起來,等一會我再陪你吃飯。這幾天沒有月亮,你家離得遠,太晚了不好走,怕戌娟一人在家不放心。」 尤葫蘆一聽,自己想說的話一言未發,對方已似在下逐客之令,心方一涼。又想「今朝有酒今朝醉」,好些天沒有盡過量,先吃飽了再說。當時沒有言語。 梁大嫂見尤葫蘆吃得非常香,笑問道:「妹夫!近來生意阿好?」 尤葫蘆好容易有這麼一個開口機會,偏偏剛喝了一滿杯,手裡又拿著一塊無錫特產的肉骨頭在啃,「嗯」了一聲,含糊過去。隔了一會,沒聽再問,正在後悔,同時發現對方兩眼正朝自己上下打量,還在微微地搖頭嘆氣,由不得心裡又打起鼓來,暗忖:「要糟!我穿這一身,她一定看不起我。」 梁大嫂又問:「戌娟近來身體怎樣,又長高了沒有?」 尤葫蘆忙答:「戌娟又孝順又聰明,越長越標緻,將來准能許個好人家。偏偏遇到我……」他這回總算沒有再錯過說話機會,底下的話仍是礙難出口。 梁大嫂道:「你怎麼樣?」這位善良的婦女,初見尤葫蘆時,只是殷勤留客,並無絲毫勢利之念,因此也沒注意到他的衣服。等到入座對面之後,漸漸發現對方所穿一件薄棉襖又髒又破,神情又是那麼忸怩不安,料定他父女光景不好,由不得心裡一動。 尤葫蘆不能再客氣了,老著臉把預先編好的一套話,吞吞吐吐,連真帶假地說了出來。大意是:老婆死後,安葬的錢花了不少,本錢不夠周轉。戌娟人已長成,衣服不能不做兩件。加上近來生意不好做,因此把本錢蝕光。只沒談到他的短處——愛吃老酒。 梁大嫂聽到這裡,由不得嘆了口氣,隨問:「妹夫還是愛吃老酒吧?妹妹在日和我談過,你就是這點不好。」 尤葫蘆忙答:「我……我……現在不吃老酒了。」說時,連端起的酒杯也放了下來,暗忖:「方才我不吃這酒多好。」直埋怨自己該死! 梁大嫂問:「妹夫!你打算怎麼樣?」 尤葫蘆一想,乘機答道:「這幾天連吃飯都有一頓沒一頓了。實在沒法想,打算求大阿姐幫幫忙。」邊說,那隻不聽使喚的手剛要去摸那酒杯,猛想起方才對方所說的話,慌不迭又縮了回來。 梁大嫂又問:「你阿是要用錢?」 尤葫蘆心裡一緊!忙著又說:「真不好意思。求大阿姐幫幫忙。」一面忙把酒杯推開,以示能聽善言,勇於改過。當時把全副精神都集中在對方的臉上,一面考慮著借多少,問她借三貫錢行不行,索性多借一點,自然是好。但是怕碰,拿不定主意。 梁大嫂又問:「妹夫用多少呢?」她望著尤葫蘆的可憐相,好像有點不高興的神氣。 尤葫蘆忙答:「有一兩貫錢就能過些日子,再想別的主意。」他知對方是個克勤克儉的人,連想借三貫錢都沒敢說,到底借一貫還是兩貫,也留了伸縮。 梁大嫂毅然答道:「這樣不行!」 尤葫蘆見她皺著眉頭說話,口氣堅決,不禁嚇了一跳,急得心裡暗說:「這下完了!這下完了!」臉紅頸漲,呆在那裡,沒敢再開口。 梁大嫂跟著又問:「現在一口豬要多少錢?你重新開張,要買幾口豬?」隨說,隨取酒壺把酒杯斟滿,推過,笑說:「你先吃酒,不要著急,事情好商量。」 尤葫蘆忙答:「買一口豬兩貫多,有三貫錢先小小做起來,就有生路。」喜出望外,還是沒敢多開口。 梁大嫂道:「我看人家一座小肉鋪也掛上五六口豬,一兩口豬怎麼開張?我要幫你,就幫到底。到底用多少呢?這不是客氣的事。把本錢蝕光了,你父女還是苦。」 尤葫蘆道:「那麼,十……十貫足行。」聲音有點發抖。根據平日向人借錢的經驗,他幾乎疑心是在做夢,現斟的酒也忘了吃。 梁大嫂又問:「你還欠人的賬,就不還嗎?」 尤葫蘆忙答:「等賺了錢,再慢慢還。」 梁大嫂又說:「這樣不好,老有人上門討債,生意不好做,日子也過得苦。我送你十五貫,有富餘的你父女做兩件衣服過冬。我雖是一針一線多年積下來的,幫你把家業立起來,也是好事。」 尤葫蘆吃了一大驚!萬分感激之下,兩眼淚花亂轉,慌不迭想站起來作揖道謝。由於過分的驚喜,一不留神把酒杯碰倒,酒灑了一桌子,忙著去取抹布,又不知道放在什麼地方。又急又愧,連忙拿手去擦。 梁大嫂順手把抹布取過,笑說:「不要緊,我來擦。」因聞到滿屋酒香,忽然想起一事,一面請尤葫蘆坐下,再斟上酒,把臉微微一沉道:「妹夫必須聽我一句話呢!」 尤葫蘆忙答:「聽!聽!聽!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大阿姐!」 梁大嫂笑說:「我想勸妹夫在這一兩年內專做生意,暫時不吃老酒,行不行?」 尤葫蘆惟恐有變,搶口說道:「行!行!從現在起,我就不吃了,我要再吃老酒……」當時急得要賭咒。 梁大嫂笑說:「這倒不必。我知你好量,難得來,酒也買得多,現在只剩下多半壺,沒人吃,也是糟蹋。索性你把它吃完,明天起,好好做生意吧。快請用,我給你先取錢去。」 尤葫蘆諾諾連聲。因天已黑透,急於歸告女兒,見梁大嫂已走進臥室,便把剩餘的酒接連幾杯吃光。耳聽隔壁正在開箱,還聽錢響,由不得滿心歡喜,一塊石頭落地,說不出的舒服。忙把桌子擦了又擦,又盛上兩碗飯。 梁大嫂由內走出道:「這十五貫錢我存了好幾年,恐怕繩子不牢,你當心點。」 尤葫蘆千恩萬謝地把錢接過,放在錢袋裡,也不知說什麼好。一面想到沒有戌娟這個過門女兒,決沒有這樣容易。 梁大嫂說:「天已不早,你快點吃完了回去吧。」一面端著飯碗讓客。 尤葫蘆笑說:「今天大阿姐做的菜味道真好。我已吃了不少,飯是吃不多了。」 梁大嫂說:「除剩的半碗青菜外,全是熟食店現買的。請多用點。」 尤葫蘆忙答:「最好吃的就是燒青菜,真是入味,謝謝大阿姐!我真吃飽了。」 梁大嫂見天已黑透,不放心戌娟一人在家,也就沒有再勸。隨手點起一盞白紙燈籠,笑說:「我和你一樣,都牽記戌娟。你早點回家,買點現成吃的,和她同吃也好,改天再見吧。」邊說,邊送尤葫蘆往外走。 到了門口,尤葫蘆剛要辭別,又被梁大嫂喊回,笑道:「這十五貫錢你不用還,等你生意好了,留給戌娟作嫁妝。」 尤葫蘆謙謝了幾句便自辭別,走到路上,心想:「這位大阿姐真太好了!真太好了!」又覺:「天底下哪有這樣好事?」伸手朝口袋裡摸了好幾回,並還覺出串錢的繩因為年久,已有兩串都快斷了,感激得沒法。 路走了將近一半,忽然一股寒風吹來,當時機伶伶打了一個冷戰。風過後,覺著酒往上涌。多日未吃葷腥,酒喝得多,飯吃得少,末了又是三大杯急酒,酒和飯菜在肚子裡打開了仗,直想吐,又吐不出。寒風一陣接一陣地吹來,吹得那盞燈籠光焰搖搖,似滅還明。 肩上的錢又重,偏遇到一個有星無月之夜,石子鋪成的小路,好像比往日難走得多。剛把燈籠提了提,打算彈去燭花,使燈籠亮一些,不料又被一陣急風颳滅。一賭氣把燈籠扔掉,罵道:「我是老無錫,沒有這倒霉的燈籠,難道我就走不回去?」一面踉踉蹌蹌,摸著黑,高一腳低一腳往前急走,仗著路熟,居然走近家門,也沒有吐,肩頭上扛的錢袋卻是越來越重,心想:「我還是酒量大,到底一點沒醉。這就是近鄰好友秦古心的家。他平日最對我好,又常幫我買豬,何不先定一個約會,請他明早幫忙買豬。」念頭一轉,伸手就去拍門。 「啥人?」尤葫蘆一聽是秦古心在問,便裝作女人的口音答道:「奴呀。」 秦古心開門走出,見是尤葫蘆又吃醉了酒,便埋怨道:「你看你,現在是什麼光景,還有心腸取笑,又吃得這樣醉醺醺的?」話剛說完,門內燈光照處,忽然發現尤葫蘆肩上沉甸甸地扛著好些錢。又「咦」了一聲,道:「你這樣多的錢,哪兒來的?」 尤葫蘆嬉皮笑臉地笑道:「我拾來的。」 秦古心接口便道:「那丟錢的人怎麼得了?快想法子去還人家。」 尤葫蘆深知道這位善良老人的脾氣,見他面有怒容,忙答:「不瞞你說,這是我皋橋大姨姐借給我的本錢十五貫。她還請我吃了一頓痛快酒。明天請你幫我一道去買豬,阿好?」 秦古心說:「你今天酒吃得太多了。你剩的稀飯,戌娟不夠吃,我請她吃了一碗『陽春麵』⑹,吃完,天早黑透。她見你一去不回,急得直哭。你回家趕緊先睡。天一亮,我就喊你一道買豬去,免得誤事。你不該吃得這樣醉,我也不請你進去坐了。」 尤葫蘆口說:「多謝!多謝!」心想:「我並沒有醉,偏要多說多道!從現在起,我就戒酒,叫你看看我阿有種!」暗中抱怨,卻沒有說出來。 蘇戌娟一個人守在家裡,正對著肉案上那盞半明不滅的昏燈出神,心想:「今天是過去了,明天的日子怎麼過?阿爹也不知到啥地方去,連到門口望了十好幾趟,也不見人影。萬一出點事,叫我怎麼活?」越想越急,再一想到亡母若在,日子決不會這樣難過。 心方一酸,忽聽拍門,有人在喊「戌娟」,正是「晚爺」⑺尤葫蘆的聲音。忙答:「來了,來了!」剛一開門,便聞到一股熏人的酒氣,人也踉蹌而入,不是搶扶得快,幾乎歪倒。知道阿爹又吃醉了酒,心裡很不高興。當時不便多說,剛把人扶到床邊坐下,忽聽嘡的一聲,震得床板直響,人也氣喘吁吁,滿頭是汗。用手一摸,那隻舊布袋裡好像裝滿了錢。心中奇怪,掏出半串一看,果然是錢,再一摸,大約有十好幾貫!不由失聲「咦」了一下,又驚又喜。忙問:「阿爹怎麼會有這多的錢,哪裡來的?」 尤葫蘆見她驚喜交集,一副少女天真的神氣,有心給她一個悶葫蘆,故意笑道:「乖囡!你奇怪嗎?到明天早上就知道了。」 戌娟笑說:「我們有了本錢,就好重新開店,不會餓肚皮了。不過,阿爹從此酒要少吃,要在路上把錢丟了怎麼辦?真是的。」 尤葫蘆道:「我會丟錢?你幾時看我醉過?我稍微吃點酒,你就囉囉嗦嗦,惹氣!」 昏燈之下,戌娟並沒有看出尤葫蘆不高興,跟著又說:「阿爹還說沒醉,舌頭都短了。你這樣多的錢,到底是哪裡來的?」 尤葫蘆酒性正往上撞,越聽越不耐煩,沒好氣答道:「我吃這一頓老酒,你都不肯饒過!你問這錢是哪裡來的,就是從你身上來的!」他把先想說的話和負氣話聯成了一起。 戌娟驚道:「呀!怎麼會由我身上來的?」 尤葫蘆見她驚疑,暗中得意,心想:「你這小鬼丫頭,老不願意我吃老酒。反正從此戒酒,何不逗她一逗,叫她也著著急?」隨笑道:「乖囡!不瞞你說,這幾天我實在是走投無路,把你賣給西門裡王員外家當丫頭了。」 戌娟大驚失色道:「阿爹常說我比你的親生女兒還要親,這話我不相信!」 尤葫蘆故意苦著個臉,嘆了口氣道:「沒有本錢做生意,當無可當,賣無可賣,有啥辦法!這十五貫錢就是你的身價,前街張家阿姐拉的『纖頭』⑻。她還拿了我一貫佣錢,明早她就領你到王家去。不相信,你去問他。」 戌娟見尤葫蘆說時一本正經的,加上近來家景,不由不信。想起平日所聞王家虐待丫頭情形,越想越心寒!忍不住掉下兩行痛淚,顫聲問道:「這筆錢,阿好退還給人家?」 尤葫蘆見她神情悲苦,老大不忍,正想說實話,忽覺口乾難受,便笑道:「我口渴得厲害,阿有冷茶?倒一杯來再和你說。」 戌娟噙著眼淚勉強應了一聲,想起茶壺在裡屋,也許還有一點剩茶,進屋一倒,只有多半杯,便端了出來。當時心亂如麻,正想拿什麼話去向尤葫蘆求說,打消此事,不料就這來去不多一會的工夫,醉人已歪倒床上打起呼嚕來。連喊了幾聲「阿爹」也沒喊醒。錢袋壓在醉人頭頸底下,方才抽出看的那半截還沒有放進去。恐怕尤葫蘆頭頸硌痛,又急於要問個水落石出,忙拉著尤葫蘆的膀臂,連推帶搖,口中急呼:「阿爹快醒!茶倒來了!」尤葫蘆偏是越睡越沉,怎麼也喊不醒。戌娟想起前事,心中好生惶急。 尤葫蘆夢中說道:「不這樣不行!照這樣下去,定要走上死路,戌娟非跟我受那活罪不可。」 戌娟不知尤葫蘆所說夢話是指戒酒而言,誤會了意思,認定非把她賣了不可,心裡一急,幾乎暈倒。剛把床邊扶住,又想起了亡故的母親,先是心酸流淚,以為親娘若在,決無此事。再看床上尤葫蘆仰面朝天,酒氣熏人,口角上還流下白沫,睡得和死人一樣。 昏燈搖焰,暗影幢幢,更增加了陰沉悽苦的情調。越想越恨,暗道:「看起來不是人家親生,到底兩樣。平日阿爹說得滿好,他自己愛吃老酒,不會『做人家』,關了店沒飯吃,還是把我送入火坑。聽說王家去年就逼死過兩個丫頭,平日飯都不讓人吃飽,一打人起碼就是幾十下藤條。反正去了也活不成,不如死在家裡,還落一個乾淨。」 越想越悲憤,便萌下了死念。先想上吊,找了一根繩子,偏是太短,干著急,夠不著房梁。再一想:「常聽人說,上吊投水,死都難受。何苦臨死還要加些罪孽?」氣方一餒,忽想起:「天已二鼓過去,再不早打主意,那時求生不得,求死不得,豈不更遭?」從來沒尋過死,怎麼死法呢?萬分惶急悲恐中,暗罵:「我真叫笨!肉案上不是有現成切肉的刀嗎?死起來多爽快?」念頭一轉,毫不尋思,便往肉案上奔去。 剛拿起刀一看,明光錚亮,飛快!由不得又害怕起來。拿左手食指一試刀鋒,當時就刺了一條小口子,又痛又流血。這一驚真非小可!慌不迭連刀帶進裡屋,隨手一扔,找了一條舊布把手指紮好,自殺的勇氣立時減了一半。 等二次出來想尋死時,那切肉的快刀已放在裡屋,連想都不敢想了,傷心得點點痛淚直往下滴。先想:「阿爹已拿了人家的賣身錢,萬一驚醒,決不容我尋死,真是死活都難,偏沒有一條活路。可憐我就沒有一個親人!」忽又想起:「大阿姨現在皋橋,怎麼不去找她要個主意?尋死作啥!」心念一轉,覺得有了生機,再看床上尤葫蘆還在那裡打呼,心想:「不要凍了阿爹。」剛取一床破棉被給尤葫蘆蓋上,又恨道:「他對我這樣無情無義,管他呢!」惟恐驚動,連被角也未掖好,輕輕開了街門,三步並作兩步往皋橋那面逃去。 註: ⑴蘇州名產,帶玫瑰香味的瓜子。 ⑵江南土語,隨娘改嫁,帶過去的兒女。 ⑶蘇滬土語,意指有點希望。 ⑷蘇州土語,指妻子。 ⑸江南各地多有賣熱水的鋪子,名為「老虎灶」。用戶先買好水牌子才能買水,名為泡開水。 ⑹江南一帶沒有澆頭的素湯麵。 ⑺後父親。 ⑻江南土語,介紹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