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貫 · 第三章 捕逃
秦古心發現死屍一喊,左鄰鄭好婆和媳婦楊氏,右鄰倪阿根首先跑出。左近兩名地保也被驚動,一邊披著衣服,一邊揉著睡眼,匆匆跑來。另外一些鄰居聽說出了人命,也相繼趕到。秦古心指手劃腳喘吁吁說了幾句。
眾人正往裡走,老地保顧四忙伸手一攔道:「慢!現在還沒相驗,先不要進去。讓我同了秦家伯伯和左右鄰到裡面談幾句話就出來。大家當心點,莫受連累!」跟著,回顧另一地保道:「阿福!你還不快報官去!」阿福應了一聲,回頭就跑。眾人被顧四的話嚇住,不敢再進,卻七嘴八舌,議論紛紛,涌在門前往里張望,人是越聚越多。
顧四帶了四人進屋看了看,便問:「誰先發現死屍?」
秦古心把昨晚尤葫蘆約他買豬,今早發現人已被害之事說了。忽聽有人接口道:「尤二叔窮得連飯都沒得吃,人又和氣,會被人害死,這叫什麼世界!我們非得替他伸冤報仇不可!」
顧四抬頭一看,只見婁阿鼠氣憤憤地由人叢中擠了進來,不禁眉頭一皺。因是賭場朋友,拿過他的彩錢,不便得罪,忙攔道:「先聽秦家伯伯說,請你不要多開口!千萬不要亂走亂動,挨近死人!看熱鬧最好到門外去。阿弟!你也是常外面跑的人,這時候不要惹事。」
婁阿鼠故意氣憤道:「我和尤二叔是老朋友,照這樣隨便殺人,簡直要造反!姓婁的不怕受連累,我倒要看看兇手是啥人。」邊說邊拍胸脯,看去理直氣壯,神氣活現。
顧四因縣衙門近,急於在縣官未到以前摸一點底,好脫干係,也沒有再理他。問完左右鄰,又向秦古心問道:「尤家的戌娟呢?怎麼不在?見到過沒有?」
秦古心也說:「方才連喊她幾聲,沒答應,我沒敢到屋裡去。莫要也被害了吧?」
顧四聞言,忙往裡屋走。屋內無人,床上舊被頭也還沒打開。耳聽遠遠鳴鑼開道之聲,不顧仔細檢査,忙又趕了出來。
婁阿鼠一進門,便在暗中仔細偷看,想找那兩粒灌鉛骰子,偏未找到。心疑滾落在屍首旁邊,又不敢就過去。忽然發現右床腳有兩枚舊制錢,想起殺人後逃得太慌,掉了些錢,沒顧得撿,大概這兩粒骰子隨同先撿的錢落在床後也未可知。正打主意見顧四已進裡屋,秦古心正和鄰家婆媳談論方才之事, 平日愛管閒事的倪阿根也正聽出了神。知道這些鄰居都討厭他,想乘機溜到床後細看一下,想法子把它拿走。方說:「我看看床後頭有沒有可疑的形跡。」心裡打著鼓,外面卻裝著挺神氣似的,要往裡走。
顧四由裡屋退出,見婁阿鼠要往床後走,忙拉住道:「阿弟!你沒聽外面鑼響!縣太爺就到,你隨便在屍場亂走,阿是要給我找麻煩?大家都快請出去。」
鑼聲越來越近,門口眾人紛亂處,衝進兩個差人,張口便喊:「閒人快走!地保快擺上公案,太爺隨後就到!」
顧四諾諾連聲,忙對眾人道:「秦家伯伯和左右鄰出去,千萬不要走開。太爺驗完了屍,還要問話呢。」
屋裡的人全都到了門外,門外的人也被差役趕向一旁。顧四連忙托人去搬桌椅。
無錫縣知縣過於執是個老吏。他做了多年臨民之官,辦起事來大刀闊斧,很有膽子,也很認真,講究案無留牘,多麼口硬的犯人,至多經他問過三堂,沒有不招供的,並且從不貪贓,因此得了上司的賞識,所任都是首縣和沖繁大邑,什麼疑難案件,他都有把握,認為「天下無難事」。半月前,到省里去了十多天,前天才回無錫,剛由內宅走進「籤押房」,師爺便抱了一大疊卷宗請他閱看。這是過於執素來的勢派,任何事都要「速戰速決」。師爺們也樂得事完早淸靜,才鬧了他個「席不暇暖」。
案卷特別多,民刑訴訟就有十來件。過於執暗罵:「無錫縣真是難治。哪來這許多打官司的『刁民』?討厭!我既然要學龐統治耒陽縣的才幹,這比當年龐統當著張飛所判的案卷要少好些倍,算得什麼?」一賭氣,廢寢忘食地連閱卷帶坐堂審問,隨審隨判,一天多的工夫全都辦完。民、刑兩造,「誰也沒敢不服」,再聽幕賓們照例一恭維,心想:「我辦的案,還會有錯?況且儘是些斗歐、賭博和鬧家務的案子,幾句話就完,有什麼不了的事?」高高興興帶著疲乏的身子倒向床上,本打算當晚睡個足覺,明天晚點起來。剛一天亮,就有人來報,說西門外有一個開肉鋪的人被殺,還未發現兇手。地方上出了人命案,是件大事。如果逮不著兇手,過於執二十多年的能吏名望非但要垮,弄巧還要受處分,自然越想越冒火。忙命:「準備執事,打轎,傳仵作,本縣當時就去驗屍,非抓住這兇手不可!」剛急匆匆擦了把臉,一聽人轎齊備,忙穿上公服,三步兩步趕出,上了轎子。一路盤算如何捉兇手,轎子已到尤家門口放落。剛一進門,便見朝陽斜射處,血泊中倒著一具死屍,血已將凝,胸前釘著一柄肉斧,死狀極慘!一股血腥味,使得人凡乎要嘔。忙把鼻子一捂,急退了出來,忙道:「公案擺在外面!」
地保回道:「公案已設在街上,屋裡小,血腥味太重。」
過於執將頭微點道:「傳仵作,驗屍!」
仵作在旁,應了聲「是」,便往裡走。
過於執坐在那裡,暗中向看熱鬧的人察言現色,留神靜聽,微聞人群中有人在說:「尤家窮,不會有人偷他,只有一個『拖油瓶』,長得滿標緻。不要是姦情出人命吧?」另一婦人忙說:「婁阿鼠!你不要隨便亂說。戌娟滿孝順她父親,連雞都不敢殺,怎會有這類事?」隨聽一個老頭說道:「昨天夜裡,他酒醉回來,卻帶著十好幾貫錢呢。」過於執心中一動,忙喊:「傳左右鄰和見證人!」
地保忙帶秦古心、鄭家兩婆媳,倪阿根和另外幾個鄰人由人叢中走出,一同跪下,說:「回太爺的話,左右鄰和見證人傳到。」
婁阿鼠也湊過去,跪向一旁。
過於執見那三十來歲的瘦子,正是方才頭一個背後談論的人,另外還有兩個也開過口。心想:「有線索。我最擅長的就是聆音察理,鑒貌辨色。」便問:「誰先發現的被害人?」
秦古心照實說了。
過於執一聽,人被殺了,借來的十五賞錢不翼而飛,被害人亡妻帶過來的「拖油瓶」不知去向,人又年輕!「哦」了兩聲,暗中點了點頭。
婁阿鼠暗中留神,看出縣官對蘇戌娟似乎起了疑念,心中暗喜,仍裝著氣憤懷疑神氣。
過於執又問:「你們和被害人是緊鄰,應該知道他的為人如何。他養女蘇戌娟,平日可有男子來往?」一面卻朝下跪諸人察言觀色,並不指定何人先答,特別注意婁阿鼠的神情。誰看了都覺得這位縣太爺精明強幹,二目有威。
倪阿根年輕氣盛,聽出縣官有懷疑戌娟之意,首先回答:「尤葫蘆雖然愛吃老酒,人緣很好。戌娟年才十七八歲,平日規矩,也是人所共知。她只不過因為她的『晚爺』不好好做生意,有時埋怨幾句,人是再穩重沒有。」
過於執「哦」了一聲。
鄭氏婆媳和另外幾個鄰人也是異口同聲接說:「戌娟人很規矩勤謹,尤葫蘆全虧她料理家務,每天要做不少的事。我們日常相見,從沒見她和男人說笑。她什麼事都做,遇到他『晚爺』殺豬時,卻要躲開,連看都不敢看,也許這件事她還不知道呢。」
過於執鼻孔里「嗯」了一聲。他覺著婁阿鼠還有頋慮。這些鄰居所說,更不對他的心思。
婁阿鼠越看縣官神氣,越覺有了辦法,故意在旁低聲咕噥著說道:「天下事難說,做壞事的人,誰也不會寫在臉上。」
過於執認定這是一條線索。見婁阿鼠是個窮漢,笑問道:「你知這什麼只管說,不要害怕。」
婁阿鼠忙答:「我知道大老爺是有名的青天!小人和尤葫蘆是老朋友。人命關天的亊,小人沒看見,不敢亂說。但是尤葫蘆帶錢回來,只有他女兒知道。他天明前被殺,錢又被兇手偷走,蘇戍娟不會不被驚動。她沒有喊救命,也沒有喊鄉鄰報官,為什麼人會不見?」
過於執由不得脫口說道:「對!有道理。自來姦情出人命,大概……」
婁阿鼠忙道:「青天大老爺!照小人看,戌娟年紀輕,恐怕沒有這麼大膽子。他們都說沒有見她和男人打過交道,大概是真的。不過,人不見得太奇怪,莫要是尤葫蘆的錢露了白,被壞人看破,把他殺死之後,見戌娟長得標緻,逼她一同逃走了吧?」
過於執道:「這也有理,我料蘇戌娟逃走不遠,只將此女拿到,自然水落石出。」隨即擲下火籤,命差役帶同左右鄰居作眼線,分途追趕,四下訪拿。
鄭好婆認定戌娟無事,說起她有一親阿姨住在皋橋,久未見面,時常想念,也許去到她阿姨家中等語。差役聽了,自不放過,便帶了秦古心、鄭家婆媳、倪阿根四人做一路往皋橋趕去。還有幾個差役,另外做了一路。
婁阿鼠作賊心虛,先裝糊塗,想往另一路追趕。後想:「人是我殺的,戌娟不知何往,找不到她,還可嫁禍於人。她如在尤葫蘆睡前,真到皋橋姨娘家中,有人作證,這件事就討厭了。偏生那兩粒倒運的骰子落在尤家,是個心病。還是跟著秦古心他們到皋橋去,看看戌娟是不是在那裡。」打好主意,念頭一轉,忙又回身,往皋橋這面跟了下來。
仵作驗完了屍回報,說:「被害人頭頸先被肉斧砍傷,長兩寸三分四,深九分,連胸帶肩,被肉斧斜砍進去,深嵌入骨,腳上只穿著一隻破襪子,沒有穿鞋。這是由床上縱起,和人爭鬥,先被砍中頭頸,倒地之後又被砍了一斧,方始斃命。所驗是實。」
過於執正在推敲案情和戌娟逃走的原因,一聽仵作這樣回報,越認定是戌娟引來姦夫,想要偷錢,被尤葫蘆看破,起床爭鬥,因而被害。街上風大,肚子正餓,屍場血腥味又實難聞,再進去看,也不過如此,便道:「此案既經你們驗過,本縣也無須再驗了。」隨命仵作具結,吩咐地保會同鄰居買口棺木,先將屍首成殮起來,將門釘緊,貼上封條,等拿到兇手再行發落。跟著起身上轎,打道回衙。
一條碎石子鋪成的小路又窄又長,黑得一點星光都沒有,對面不能見人。蘇戌娟懷著滿腹悲憤由家中跑出,只知道朝皋橋那一面走,並沒想到別的,氣急敗壞地走了一段,剛把平日走過的熟路走完,轉入一條小巷。既防遇到歹人,又怕走錯了路,只得鼓著勇氣,口裡念著:「死去的親娘快來保佑我!」腳底跌跌絆絆依舊往前急走,好容易雲開星現,西半天還低掛著一鉤新月。路雖比前好認了些,人已走得筋疲力盡,最糟是在這寒星殘月之下, 街巷內人家屋檐下放著的一些東西和沿途一些小樹,都成了最可怕的鬼影。這一個輕易沒有遠離開過家門的少女,走在這樣暗夜沉沉的街巷之中,更增加了她的恐怖。
快亮以前的天,照例更黑暗一些,戌娟方想:「天怎麼又黑得這樣厲害?」忽然望見東方天邊淡微微現出一些白影,知天快亮, 暗忖:「走了這半夜,沒有遇見一個歹人,阿爹也沒追來,總算運氣。」忽又想起:「街門未關,阿爹的十五貫錢莫要被人偷去。」恨不能當時就往回趕。正擔心間,東方已漸漸現出了曙色。戌娟看出眼前的路有好幾條。記得以前去看阿姨,快到以前,曾經過一條河岸,兩岸人家全都臨水而居,楊柳很多。這條陌生的路,好 像從未經過,也不知一路亂竄,怎會來到這裡?這地方休說往阿姨家去,連往回走都不認得,又不好意思去向未起來的人家拍門問路,心裡一急,要往回走。又想:「歸路已遠,天快大亮,真要有賊,就趕回去,錢也被人偷掉。何況阿爹正等著賣我呢!」想到這裡,氣憤起來,把心一橫,又往前走。
走不多遠,好容易發現前面拐彎處竟有一條河岸,忙奔過去。到後一看,太陽已從天邊湧現出了大半輪,陽光斜射在河面上,閃動起千萬片的金鱗,沿河田岸上已有人在走動。走了這半夜,實在腿腳酸痛,心想:「天已大亮,反正我是不回去了,還是暫且歇一歇腳,少時等有過路的人,打聽清楚再走。」便在河邊石條上坐定。一身急汗,吃冬日的曉風一吹,夾背心冰涼,便把身子側轉,背向東方去烤太陽。俯視腳下的一雙舊鞋,業已走穿,再往前走,腳趾也要露出來,腿是又酸又疼,越想越傷心,兩眼的淚珠兒一點接一點直往手背上滴。
太陽漸漸離開水面,日光轉白,只東半天還有一片紅霞。南方氣候暖,那業已落盡的柳條,隨風裊動於朝陽光中,仍有欣欣向榮之意。小魚往來,游泳水上,河中已有舟船來去。
戌娟正在含淚張望,辨認道路,忽見一個少年匆匆走過,忍不住起立,脫口喊了一聲「餵」!
少年熊友蘭,是商人陶復朱的夥計,一年到頭代東家去往蘇、錫各地辦貨。他背著十五貫錢,剛由蘇州開來的「夜航船」上下來,由皋橋左近經過,趕往常州去採買黃楊木梳篦,忽聽人喚,回顧是一滿面淚容的少女。回身問道:「大姐!是你喊我嗎?」
戌娟答道:「請問我到皋橋,怎麼走法?」
熊友蘭問道:「你口音是本地人,怎麼不認得路?」
戌娟答道:「我由西門外到皋橋去找阿姨,不想把路走錯,請你告訴我。」
熊友蘭道:「你由西門來,不該這樣走。前面要經過兩條橫巷,才能走上去往皋橋的正路。我領你去罷。」
戌娟道:「我看你也像有急事的神氣,為我繞路,多不好意思。」
熊友蘭道:「路繞不多,一道走吧。」
戌娟見那少年很熱心,人很規矩,不像平日那些買肉的小流氓,忙說:「這真謝謝你。」
熊友蘭在前面走,頭都沒回。戌娟緊跟在後面,順河岸轉了一個大彎,經過兩條小巷,轉折出去,又是一條河岸,認出這是以前經過之處。覺著再走不遠,便到阿姨的家,讓一個陌生男子引路,被阿姨看見,也要防她多心。剛把熊友蘭喚住道謝,說:「路已認出,前面就到。」底下「請便」的話還未出口,忽聽身後急呼「戌娟!戌娟」。心疑阿爹帶人追來,嚇了一跳!回頭一看,秦古心喘吁吁同了鄭家婆媳和倪阿根,還有附近的一個賭鬼婁阿鼠,正由身側一條街的轉角上趕來,阿爹並未在內。心中略定,想阿爹最聽秦古心的話,也許把賣女兒的錢退還給人家,來勸我回去。就這樣,我也要到阿姨家住幾天。心中正想著,忽見斜刺里奔過兩個差役,也未在意。忙喊:「秦家伯伯!鄭家好婆……」
來的這些人是年紀大一點的都累得氣喘吁吁,到了戌娟面前,急切間說不出話。來勢很緊張。婁阿鼠手指著熊友蘭道:「我說的話怎麼樣?阿是有個男人?」
熊友蘭不知這少女發生了什麼事,想起初見少女時的悲苦情形,頗有同情之念,還想聽個明白。忽然瞥見二差役站在身後冷笑,不解何意。
鄭氏婆媳同聲說道:「我們和戌娟常在一起,沒見過這個男人呀!」
秦古心累得直喘,要說,沒說出來。
倪阿根接口道:「是呀。」
戌娟莫名其妙,方說:「你們為啥……」
婁阿鼠忽然「咦」了一聲,指著熊友蘭對眾人道:「這不是錢!」隨說,隨趕過去看了看,急呼道:「十五貫!十五貫!」
秦古心顫巍巍指著戌娟道:「你幹得好事!」
戌娟驚道:「呀!我到皋橋去看阿姨,沒有幹什麼事呀。」
鄭氏婆媳和倪阿根同聲說道:「你阿爹被人殺死了!」
亊出意外,戌娟嚇得一把抓住鄭好婆!急問道:「好婆你說什麼?阿爹死了?」
婁阿鼠雙手往胸前一搭,冷笑道:「不死,我們阿會趕來尋你?」
戌娟急淚交流道:「我馬上就回去!」剛回身要走,忽聽喝道:「你還想逃!」抬頭一看,一個凶神般的差役擋在前面,熊友蘭已被另一差役鎖上,雙方正在急吵。不禁又驚又急,忙指熊友蘭道:「與他什麼相干?」
婁阿鼠接口道:「有他才相干呢。小鬼丫頭不要裝腔,識相點。你阿爹被人殺死,兇手偷去十五貫錢還在他的身上,賴不脫的。」
秦古心也指著戌娟道:「你滿好一個人,有什麼心事,朝我說說,總有法子好想,現在鬧出事來,看你怎麼得了!」
鄭家婆媳在一旁搖頭嘆氣,表示無可如何。倪阿根一言未發,卻朝著熊犮蘭上下打量。
戌娟瞪著一雙淚眼哭喊道:「阿爹昨晚拿回十五貫錢,說是把我賣給王家做丫頭。我想逃到阿姨家去住幾天,走錯了路,遇見這……」
婁阿鼠冷笑道:「這個『小赤佬』,半夜三更,等著給你領路, 到像是位神仙,未卜先知。」
心直口快的秦古心立被激怒道:「你這丫頭還敢犟嘴,那十五貫錢,就是你阿姨借給你阿爹的。你會不知道?」
鄭氏婆媳不由也道:「瞎說!」
戌娟在眾人懷疑之下,方寸已亂,話也答不清楚,指著熊友蘭分辯道:「賣我是阿爹說的,這個人我真不認得,不信你問!」
婁阿鼠接口道:「阿是要叫我去問死人?你倒想得滿好!」
戌娟在眾人厲聲指責之下,有口難分,一雙飽含痛淚的眼,急得快要突出眶來!手指熊友蘭急喊道:「你們不要冤枉好人!」
天真的少女只管力竭聲嘶,頭暈得要倒。這些人哪肯相信!差役正要連戌娟一齊鎖上,倪阿根突然叫道:「先等一等!」轉對秦、鄭三人道:「聽這人說,他叫熊友蘭,由蘇州到常州去辦貨,這十五貫就是他的貨價。他主人叫陶復朱,就住在蘇州觀前街悅來店裡,趕緊派人去查問一下,就知道了。我們從沒有見過他,不要有什麼冤柱!」
婁阿鼠因戌娟已被尋到,認定這兩個替死鬼不能放鬆。一聽這等說法,心中一震!想再說幾句冷話中傷這一雙無辜的少年男女,又怕話說太多,露出破綻,急切間沒有開口。
戌娟急道:「我真真連他姓什麼都不知道,實在冤枉!」
領頭差役張四最是兇橫,「呸」了一口道:「我們都知道他叫熊友蘭,你還敢裝腔!」
婁阿鼠乘機低語道:「冤枉?縣太爺是個有名的過靑天,會冤枉你!」
秦古心忙道:「倪阿根說的話有道理。無錫離蘇州很近,趕緊叫人到蘇州打聽去!」
鄭好婆的兒媳楊氏接口說道:「這個男人,我們從來沒見過,問淸楚的好。」
熊友蘭先和張四分辯了幾句,幾乎挨打。這個天真老誠的少年,心裡雖叫不迭的冤枉,卻仍認為到了堂上自會明白,並不十分慌。聞言,忙插口道:「我東家陶復朱也許今天晚上要走,快請把他找來,我這裡有盤川錢。」
婁阿鼠看出眾鄰居都相信了倪阿根的話,心中有病,沒敢再作主張。
眾人只管七嘴八舌,各說各的,搶著開口,時間並沒多大。看熱鬧的人漸漸越聚越多,男女老少有十來個。張四見人越聚越多,首先不耐,便喝道:「走!到衙門去!縣太爺自有公斷。這樣人命重案,偏要多言多語,也不怕受連累。」眾人多被嚇得不敢開口。
熊友蘭道:「走就走!」他覺得事有質對,理直氣壯,不願吃眼前虧,多受差役的惡氣。
張四厲聲喝道:「你還有理!」隨手推了一掌,再把鎖鏈一拉,又帶回來。
熊友蘭冷不防晃了兩晃,幾乎摔倒。蘇戌娟也被另一差役鎖上,哭了起來。
鄭好婆心軟,嘆道:「阿要作孽!」
倪阿根老大不平,忍不住脫口說道:「事情還未弄明白,最好不要難為他們。」
秦古心道:「真是真,假是假。戌娟不要難過,縣太爺是淸官。你真要冤枉,到了衙門,總會弄明白的。」他見戌娟哭得可憐,又心生憐憫。
楊氏見二差役把這一雙男女和牽羊一樣鎮了就走。又見戌娟那種悲憤狼狽神氣,想起平日相處情分,仗著年輕,又是一雙大腳,忙由人叢中擠出,三步並作兩步往前跑去。
婁阿鼠雖覺熊友蘭恰巧背的是十五貫,這於他大是有利,可以移禍於人。但一想到,戌娟平日規矩,和這姓熊的並不認得,何況姓熊的東家就在蘇州,事情還是有點玄虛,這時就溜,仍恐要出毛病。心裡想著事,直著急,腳底越來越慢,不覺落在眾人後面。等到發現離開那群看熱鬧的人已有兩丈來遠,吃了一驚,暗道:「不好!」連忙假裝著拔了拔鞋,飛跑趕上,由人叢中擠向前去。擠到二差役面前,漸漸和他們並著走,偷看眾人神色,並無一人注意到他,才放了心。一面盤算著少時過堂,怎麼假裝糊塗,插進去作干證。
這時,戌娟心情悲憤到了萬分,人也疲乏不堪。喘吁吁被差人拖著剛轉上大街,便見楊氏拿著三個大餅,迎面跑來。見面便苦笑道:「戌娟妹妹!你空著肚子走了一夜,不吃點東西,少時怎麼過堂?」隨將大餅遞過。
鄭好婆從旁插口道:「好囡!不要傷心,事情總會明白的。餅都買來了,你吃一點吧。」
秦古心也道:「我忘了你昨天晚半響就沒吃飽。這樣堂不好過,趁熱快吃,不吃飽沒有力氣,怎麼回話?到時有什麼說什麼,不要害怕。」
戌娟見這幾個鄰人對她仍是那麼熱情,心裡一酸,眼淚和斷線珍珠一般涌了出來。苦笑答道:「謝謝鄭家阿嫂、鄭家好婆!我一點也不餓。秦家伯伯!你們吃吧。」
楊氏忙道:「你不吃東西,哪裡行!」跟著拿了一塊大餅,往戌娟嘴裡塞。
戌娟實在卻不過對方的熱情,又苦笑道:「我實在是吃不下,那麼,我吃一口領你的情吧。」隨說,勉強咬了一口。
楊氏還想再勸,戌娟實在無法下咽,噙著眼淚哽咽著悽然說道:「人家被我連累,這大餅阿好讓他吃一塊?」少女天真,只覺愧對熊友蘭,情急之間,竟忘了此時應避嫌疑,更沒有想到這句話所造成的影響。
婁阿鼠乘機接口笑道:「喏!他的相好還沒有吃,怎麼吃得下去呢?」
戌娟素常就討厭婁阿鼠,見他一直在說壞話,並還任意污衊,不由怒火中燒,脫口罵道:「放屁!秦家伯伯你看,他說的是什麼話!」
秦古心把臉一沉道:「你吃不吃?」
戌娟沒想到方才那句話說得不好,連同情她的人也添了疑心,答道:「我吃不下。」
秦古心便把另兩塊大餅要過,分給鄭好婆、倪阿根一人一塊道:「她吃不下,你們吃。我起得早,業已吃過,你們還沒吃過點心。不夠吃,前面再買去。鄭家小阿嫂吃那一塊。」老頭子因戌娟說的那兩句話生了氣。
這一來,連倪阿根多少也有了一點動搖。鄭好婆一味從平日感情出發,抱著悲天憫人之念,說了聲「真罪過」!沒再開口。各自把餅接過,都多少覺著戌娟有點不識抬舉。從天亮到如今,來回跑了這多的路,也有點餓。
楊氏深知戌娟是個黃花閨女,常和自己作伴做針線,一向端莊。只管眾人那麼說,還是不信,加上人多,再買不好分配,想把這塊咬過的餅留到戌娟餓了再吃,也沒再勸。
婁阿鼠從昨晚進賭場起,就沒吃過東西。起初心裡有事,沒顧別的,後見別人吃餅,不知怎的肚子裡會咕嚕咕嚕直叫喚,空得難受。偏偏偷的錢又藏在家裡,身邊沒帶,只得老著臉,湊將過去,賠笑道:「鄭家阿嫂!這塊餅你不吃,讓給我吃吧。」說罷就要伸手。
楊氏對別人還可以,一見是婁阿鼠,氣得把手一縮道:「我怎麼不吃!」拿起就咬。
婁阿鼠鬧了個無趣,紅著張臉,邊退邊說道:「兩個銅錢一塊大餅,有啥稀奇?我要不是追兇手,早去吃湯包和雙交面去了。」
楊氏沒有理他,依然挨著戌娟,邊走邊勸:「你要定定心,我相信你!不會出啥事的。」
婁阿鼠越想越有氣,乘機自言自語道:「不知道啥人拉的纖頭,也不怕受連累。」
楊氏暗罵:「殺千刀!像你這樣人,將來決不會好死!」因看出戌娟實在是支持不住,索性把手一伸,扶住她走!並勸道:「黑是黑,白是白,為人不做虧心事,半夜敲門心不驚,只要良心上過得去,怕什麼?」
這兩句話並沒有暗示婁阿鼠是兇手,可是婁阿鼠聽去,卻似心裡著了一下重錘!表面假裝沒有聽見,表示鎮靜,暗中卻在發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