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城外 · 第十二章 泄漏春光

張恨水 《石頭城外》
做錯了事的人,總好自己掩飾。而事情之糟,就在這掩飾上,第一是掩飾的人,行動不免有些失常,讓旁人一看就要發生疑心。淡然於太太回來了這一層,既不能自然地表示她們回來得快,也沒有很平常地問問她們買了些什麼,只是慌裡慌張,向內外張望著。素英看到,連叫了幾聲「淡然」,他才迴轉身來和她笑道:「怎麼不在城裡多玩兩天呢?是讓城裡的高溫度把你們熱回來了。」素英笑道:「不容易到城裡去的,到了城裡,我們自然願意在城裡多玩兩天。但是為了你的緣故,不能不趕緊回來。」這句話嚇得淡然心房亂跳了一陣,不由把臉紅了,瞪了眼笑道:「為了我什麼事呢?我在家裡除了看書,就是睡覺,也不至於要你們趕快地回來。真的,這筆賬,可不要寫在我的身上。」說時,扛著肩膀呵呵地笑了幾聲。這個不自然的笑聲,素英看到,倒有些莫名其妙,偏了頭向他周身上下看了一遍,微笑道:「你這是怎麼了?神情慌張,好像有什麼心事似的。」淡然呵喲了一聲,連連搖著手道:「我有什麼心事呢?」素英說著,彎下腰去,清理著帶回來的籃子裡的東西,看看這樣又看看那樣。素英本來是不吸紙菸的,這時忽然有了一點兒吸菸的興趣,就把桌上煙聽子裡的紙菸取出一支,塞在嘴角里銜著,由外屋找到裡屋,找了火柴將煙點著,然後回到外面屋子來,見淡然依舊蹲在地上翻撿籃子裡的東西,便笑道:「淡然,你好像找不出事情來做似的。你起來坐著,我有話和你說呢。」淡然這才站起來坐著。見夫人很坦然似的,嘴裡斜銜了菸捲,緩緩地噴了出來。便笑道:「真的,為什麼不在城裡多玩兩天?」素英噴了一口煙,笑道:「我說了為你回來的,你又神頭鬼腦的,不願我把話向下說。我不管你怎樣,我把話直訴了你吧。我到城裡去,看到許多朋友,都說我們為什麼向鄉下一跑呢?我把大致的情形說了一說,他們都認為你受的刺激大。雖然說到農村來找出路,也是一個辦法。無如你是一個外行,那是絕對干不好的。就有兩位朋友把你這事告訴了林次長,林次長聽到,也很不過意,他已經答應和老總說一聲,給你想點兒辦法。林次長並約你到城裡去談談。我急於回來報告你這個消息。」淡然聽到了這話,心裡這塊石頭,方才落了下去。便笑道:「我已經出家受戒了,你又把這些事來勾引我。依你這話,不是又讓我回到城裡去,弄個小官做做嗎?」素英道:「假如可以謀到很好的工作,每月可以收入四五百元的話,那不強似你痴漢等丫頭嗎?你要等兩三年,農場才有出息,我看你也未必熬得了這些個時候。倒不如馬上弄一份可靠的工作,還可以撈幾文現的。你真是捨不得這農村風味,也有個折中辦法。好在這裡到城裡,有長途汽車。你去工作,我來給你主持農場。每到星期六你就回來。」淡然笑道:「那是個笑話了。我到城裡去做官,你在鄉下做農婦。」素英道:「這有什麼笑話。把黃臉婆子丟在鄉下,跑到都市裡去做官的那還不止一個嗎?」淡然笑道:「這個例根本舉得不通。無論你不是黃臉婆,我也不是來自田間的人物。而我們下鄉來的目的,是我要換一換生活的方法,而把母親和你也連累著來了。我若再回到公務員的環境裡去,那是我主動人物取消前議了。整個計劃,便不存在。你是一個被動人物,倒反替我在鄉下主持農村,這話怎說?根本我就是個辦農業的外行。你雖不至於把麥苗當韭菜,恐怕也是不知道白菜哪一日下種,蘿蔔哪一日澆肥。讓你來主持這農場,那不是笑話嗎?假使我要回到城裡去的話,當然大家一路去。不過……」說到這裡,他也取了一支紙菸來點著抽,微偏了頭坐著,不住地發笑。這樣有三十分鐘之久,最後搖搖頭道:「這事談不得,這事談不得,搖旗吶喊地到農村來,一點兒事情沒有做,現在又回到都市裡去,這不但讓朋友們笑話。就是檢討自己也就太不爭氣。」素英道:「雖然你整個計劃不願推翻,朋友那番好意,你也不應當埋沒了,應當到城裡去和大家談談。就是你辦農場,你也願意資本增多,事業發達,和政治上的人來往來往,也可以請他們在事業上幫一點兒忙。」淡然吸著煙,又沉思了一會兒,接二連三地吐出了幾口煙,微笑道:「最好是不和這些政治上的人接近。接近之後,就要傳染上政治病。」素英將鼻子一聳,嗤了一聲笑道:「你這就算什麼天大地大,了不得的人物了。連什麼傳染政治病的顧慮也有了。哪裡有了無人過問的政治會讓你傳染?」淡然笑道:「這話不是那樣說。官有個大小不同,而傳染的政治病,也就因人而生。雖然,我在政治上沒有地位,但做官一切習氣,那是人人有的,小至於一個錄事,他也有他的錄事習氣,這就叫傳染病。」素英道:「若是這樣說,你就傳染上了政治病,有什麼關係呢?至多讓你迴轉去,還做一個一等科員就是了。」淡然笑道:「你還讓我回去做科員,我也就十分無聊了。」素英聽到他這句話,倒感覺到無話可說,望著他笑了一笑,然後答道:「假使只能辦到迴轉原職,當然,我也不必鼓勵你進行。不過據林次長的表示,你若肯回去的話,一定讓我們一家的生活足夠維持。既是這樣說,我想,至少他要給你一個科長做做了。」淡然道:「好吧,這事情不簡單,讓我仔細考量考量。」說到這裡,他已把太太進門時候的那個岔先給忘記了。自自在在到太太屋子裡去,和老太太談些進城的事情。劉媽很高興,進進出出,一個人就把飯做出來了,淡然看到了劉媽,才想起對劉媽說過,不要亂說這一點,她可能守著信約?在大家不經意的時候,曾向她注意過幾眼。然而她好像不曾覺得一樣,絲毫也不理會。好在她這時候很忙,也沒有和女主人說閒話的機會。暫時放過,到了有空檔的時候,悄悄地再叮囑她一聲就是了。偏是大家桌上吃飯的時候,她和太太盛著飯,卻漏了一句。她笑道:「飯讓先生趕上了。不來都不來,一來就都來。」淡然攔著她道:「你這是找話說。我一個人在家裡吃飯,可早可晚,有什麼趕這餐不趕的?」他說這話時,聲音格外重,而且還向劉媽橫瞪了兩眼。劉媽嚇得把頭低了。淡然皺了眉道:「劉媽做事,樣樣都好,就是有一層不妥當,喜歡無中生有,隨便亂說。」素英對淡然看看,又對劉媽看看,見淡然雖是生氣,臉卻紅著,好像有點兒心虛。劉媽雖是低頭不作聲,臉也紅起來,好像有些不平。便笑道:「淡然,你為什麼平白地生氣。劉媽也沒有說什麼話呀。」淡然見夫人向自己注視著,因也隨了她笑道:「我也沒有說她亂說什麼。不過……」他正扶了筷子吃飯就把手亂搖著道:「不說了不說了。」素英笑道:「說也是你,不要人說也是你。越說你,你倒越是這樣顛三倒四。」淡然沒有敢接著再往下說,只是低了頭吃飯。這樣,素英倒疑心淡然這兩天在家裡有了什麼問題了。可是仔細一想,這鄉下一切不正當的娛樂都沒有的,他也不會有什麼問題。然而沒有什麼問題,他又何必這樣坐立不安啼笑不是呢?心裡有了這麼一個估計,當時也不跟著向下說什麼。但是過了兩個小時,等著大家把這事忘記了,素英卻悄悄地走到屋後菜園裡去。老遠地抬起手來,向在廚房裡做事的劉媽,連連招了幾下。劉媽會意,帶了笑容迎上前來,低聲道:「太太有什麼話對我說嗎?」素英臉色正了,因道:「我知道,先生已經叮囑過你,叫你什麼話都不許對我說。但是你想想,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做了的事,遲早我會打聽出來的。與其讓我日後打聽出來,倒不如告訴我還好些。我自然也不會怪你。」劉媽突然聽了這話,自不免頓了一頓,摸不著頭腦,只管看了素英的臉。素英道:「你為什麼不說話,你怕先生和你為難嗎?」劉媽這才醒悟過來,不由得笑道:「我以為太太怪我有什麼事瞞著呢,倒叫我不好說什麼。你若問先生的事……」素英昂起頭,向菜園外面張望著。一面向她搖著手,低聲道:「不要叫,不要叫。」劉媽站在素英面前,卻向後退了兩步,又仰著臉望了人。素英放出了笑容,向她點點頭道:「你也總知道我的脾氣的。我不是那樣不知好歹的主人。也不是要別人扛石磨的人。你和我說了什麼,我決不會說出來是你告訴我的。若是先生要盤問你,你只管說不知道我怎麼曉得的。有什麼大禍,我都一力承當。」劉媽笑道:「你老人家倒把事看得這樣重大。我不過看到先生終日在外忙,有些奇怪,和先生說幾句笑話,這也沒有什麼隱瞞我的事。」素英見她如此說著,她卻向周身上下,很快地看了一眼,搖頭道:「沒有什麼隱瞞我的事,不能夠吧?」劉媽道:「家裡實在沒有什麼事。」素英道:「你說先生在外面忙得奇怪,你就說他是怎樣忙得奇怪好了,別的你不必談。」劉媽道:「先生也沒有什麼事。」素英板著臉,將手一揮道:「你這簡直是不識好歹了。我這樣和你客氣,無非要你說兩句老實話。你倒偏是這樣推三阻四的。」劉媽這才帶了笑容道:「其實先生沒有什麼了不得的事情,就是每天上午就出去了,到了下午才回來,連午飯都不吃。」素英道:「難道他天天都在小市鎮上吃飯不成?那小飯館裡東西髒得很,他也不肯去吃呀。」劉媽道:「他並沒有在那小鎮市上去吃飯,他說在朋友家裡吃了幾個雞蛋。」素英道:「胡說,這裡除了田先生,他哪裡來的朋友?」劉媽道:「我也是這樣說。問起先生來,先生就很不高興。所以我覺得很奇怪。」素英道:「你所曉得的,就是這一點點嗎?」劉媽道:「太太,你老人家明鑑。先生出門去了,我也不能在後面跟著。只有等先生回來了,我才曉得做了什麼。我總沒有這大的膽子敢問先生在外面做了什麼事回來。」素英道:「當然,你不敢問。可是你暗下里打聽。總可以打聽一些事情出來。」劉媽笑道:「平時一向無事的,一個女傭人,怎好打聽男主人的事呢?我也是在昨日下午才想起的,先生為什麼天天不在家吃飯?隨便問過先生一句,先生就很生氣,這就嚇得我不敢再問了。太太,你總不會疑心我什麼吧?」她說這話時,把頭微低著,倒有些尷尬的樣子。素英雖然好笑,卻也覺得自己過於追問她了。便笑著點點頭道:「你不要急。我知你很忠心,決不會聽了先生的話,把事情瞞著我。我也是因為他在家裡進進出出,總瞞不過你一雙眼睛,所以問你一聲,這完全說不上和你有什麼關係。」劉媽道:「我就只知道這些。不信,你問先生,總可以問得出來。」素英笑道:「我要問他問得出來,我就不問你了。」劉媽聽著,點了兩點頭,因道:「太太,以後我同你留心吧。」素英覺得儘管問她。也透著無味。借了她這句話收場,便道:「好吧,以後你替我留心吧。」劉媽呆呆地站了一會兒,才道:「那麼,我做事去了。」素英已經忘了身邊還有一個人,走到菜園角落裡一叢芭蕉蔭下,手扯了一片芭蕉葉子,慢慢地撕那葉子,一個人沉吟著道:「這件事情,倒很有點兒神秘。」說過這句話,不知經過多少時候,自己自始至終站在芭蕉葉下出神。在心裡念念不忘的情形下,又接著自言自語了一句道:「這倒有些神秘了。」忽然有人在身後接嘴道:「金太太回來了?」素英迴轉頭看時,見田太太撐了一把油紙傘,站在牆外葡萄園裡,監督著幾個園工在摘新熟的葡萄,便道:「田太太真是了不得的一個人。在家裡主持家務,教小孩子念書。到了外面來,你又要做農場上的園丁。」田太太笑道:「這不過看看工友們動手,怕他們粗心。把不熟的也摘了。我一點兒也不吃力。金太太怎麼不在城裡多玩兩天呢?」素英笑道:「你看,田太太在鄉下這樣粗細一把抓,什麼工作都做。我們好意思在城裡貪玩嗎?」田太太被她恭維著,倒不便將話跟了向下說,就走了兩步,隔了短磚牆,伸頭向裡面張望了一下,因道:「金太太一個人在這裡嗎?剛才……」說到這裡,她覺得有點兒不妥,怎好問人私自在這裡說話?所以把話音拉長了,沒有把話完全說出來。素英笑道:「剛才和我們家女傭人說話。她說常常和我們幫忙的那位小姑娘,好久不見了。」田太太笑道:「呵!你說她有點兒神秘嗎?其實她也是不得已。她命里有了一個見錢眼紅的老子,只管打主意要賣她。她娘帶她躲到一個山窩子裡去了。」素英不想誤打誤撞,得了這樣好的一個消息。便笑道:「是嗎?她躲到哪裡?我倒願意去看看她。」田太太道:「那不必了。由這裡去,至少也有十里。而且那全是山徑小路,不大好走。」素英道:「有地名就好找。路不好走,可以坐了轎子去。」田太太道:「那麼,你是好意去看她。倒給她惹下了禍事。她父親還沒有進城,整夜在打聽她的地方,這樣有了坐轎子的人去拜訪她,她那財迷父親就有路線了。」素英聽了這話,倒是意外的一種收穫。就站在芭蕉蔭下,和田太太談了約莫一小時。淡然正在注意著太太的態度,見太太忽然不知所在,心裡便有些不自在,在屋前轉了兩個圈圈,然後又繞了大彎子,繞到屋子後面小竹林子蔭下站著。先看到劉媽由菜園裡出來,低了頭空著兩手,這就有點兒奇怪。順著竹林子,繞到菜園短土牆下,卻見夫人站在芭蕉綠蔭下,不覺大吃一驚。這是毫無問題的,太太把劉媽叫到菜園裡背審了一番。那麼,昨天所希望於劉媽,不要告訴太太這一層,正是在背審時間所必要問的話了。這就閃到竹林子後面去,自己細細考慮一番,究竟要用什麼方法來把這個難關打通過去。自己細細地想辦法,也就正對了太太在那裡出神。互相地消耗著時間,這空間就格外沉寂。忽然聽到太太說一句「這事太神秘了」,接著又是田太太一遍談話,三言兩語,索性就談到菊香身上去了。直聽到田太太告別走了,怕太太要走出菜園了,立刻就扯步子,向屋外的果圃里奔了去。又怕腳步重了,太太會聽出這腳步聲的,便改作每一步是輕輕的一跳,一直跳過二三十跳,算是越出了危險區域,便向家門口看去,這時,太太是從從容容地由屋後走向前面來了。遠處雖看不到太太的臉色,但在她那每一移步,都很沉著似的,就像這裡面有點兒氣。真是:張君瑞眼裡的崔鶯鶯,腳跟下已把心事傳。淡然自想著,這在自己看來,好像也沒有什麼了不得的大罪。可是,這又要反問自己一句了。既是沒有什麼了不得的大罪,為什麼鬼鬼祟祟地不敢大膽向太太說明自己的行動。想到這裡,自己自然也是發了痴。很久,覺得眼前已有些昏黑。抬頭看時,但見天幕又成了深青色。西邊天腳,在青色的雲彩里,更湧出了一堆堆的金黃色的晚霞。那金黃色的反光映照到地面上,卻在草木上又輕輕塗了一層浮光。半空里三三五五的歸鴉,背了霞光,很快地飛了過去。這是天色告訴人,時間已經傍晚了。悄悄走回家門口,坐在屋檐下,隔了屋子外聽了去。卻聽到夫人喝著茶低低的聲音,唱著英文的璇閨艷史歌曲。這樣,倒讓淡然心裡提起來的十二塊石頭,放下去十一塊半,且自看報。心裡想著,剛才自己那一番驚慌,也許是自己心理作用,把事情弄錯了。下午太太回來,也是自己神經錯亂,把事情看得嚴重了。本來無所謂,這樣一來,倒反是露出馬腳來,這就叫作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這就只有自己鎮定些,不要再鬧出亂子來。這樣看完了兩份報,素英進房去安歇,淡然也就從容回房去。見素英靠了椅子背坐著,手撐梳妝檯託了自己的頭,似乎有所待,雖極力地鎮定著,心房還是有些蹦跳。便向她笑道:「你不覺得疲倦嗎?可以睡了。」素英笑道:「你把房門掩上,我也和你辦一辦秘密交涉。」淡然笑道:「秘密交涉?」說著這話,把門關上,扛了肩膀兩下,笑嘻嘻地坐在她對面。素英道:「話要分開來說,交涉在我這邊,秘密在你那邊。」淡然道:「這話怎麼說?」素英微笑道:「你自己說,我不在家,你幹了什麼秘密的事沒有?」淡然被太太如此一質問,臉色立刻紅了起來,笑道:「你不要聽老媽子散布的謠言,我不過因為我一個人在家裡苦悶得很,撐了一把紙傘,不免到外面去遊山玩水一番,其實並無什麼可言。」素英聽到這話,就淡淡地冷笑了一聲。接著道:「你不承認,我也沒法子,但是我有一天拿到了證據在手,那你就無以自處了,據我看來,倒是你所犯還未遂的時候,完全和我說了,倒可以減輕你的罪惡。你不要以為我完全不知道這事,我是顧全到大家的面子,只好隱忍著。尤其是隔壁先生的關係,我不能不顧慮到。請你告訴我實話,你對那個要被父親賣掉的女孩子,打算怎樣去幫助她?」淡然笑道:「我猜著你,會疑心到這上面來的。」說著,抬起手來,連連搔了幾下頭髮。素英將臉一板道:「我和你好好地談判,你還只是推諉。你對我不忠實倒不要緊,你簡直把我當小孩子玩弄。這種欺騙……不僅是欺騙,我簡直說不出來這所以然了。」說著,把腳在地面上連頓了兩頓,一紅眼圈就垂下淚來。自然在這時,嗓子是哽了,無法接著向下說話,她低著頭,半背轉身去。淡然到了這時,卻不知道用什麼話去安慰她為是,不安慰她,又怕她哭聲放大了,要驚動老太太,急得只管搔著頭髮,口裡不住地吸著氣。站起來,走上兩步,卻又坐下。坐下不到兩分鐘依然站起來。素英的眼淚,像線穿珠似的,在臉腮上掛著。在衣袋裡抽出一方手絹來,擦著鼻涕哽咽著道:「這件事,你不能怪我生氣,你想想,你所幹的事,未免太不近人情。人家還是一個發育未完全的女孩子,而且是你朋友的學生,你竟不管這些去引誘人家,這讓外面朋友知道了,你自己固然是斯文掃地,就是我們,也覺見了人要矮上三尺。」淡然道:「一個人不過四尺多長,若是矮掉了三尺,那還有多高?不是摸不上這椅子了嗎?」他說時,彎了腰,伸手在桌子腿邊比著。素英也情不自禁地噗嗤一聲笑了。接著可就一板臉罵道:「哪個像你這樣無恥。我都氣瘋了,你還有臉說笑話呢?」淡然笑道:「你真是愛生氣,今天剛由城裡回來,你也該休息休息,為什麼聽了這些閒話來生氣?」素英將桌子輕輕地拍了兩下道:「你不要和我假惺惺。你不要避免責任,我所問你的話,你要痛痛快快,在我對面答覆出來。」淡然默然地垂頭坐著,沒有敢說什麼。素英道:「你為什麼不說話,你不說話就可以把這事含混過去嗎?」淡然皺了眉,低聲向她道:「你這是何苦?無論如何我有礙體面,也就是你有礙體面,你不可以低聲一點兒說嗎?」素英向他點著頭道:「哦!你也知道這事是有礙體面的。無論如何,你得把這件事的實情告訴我。你告訴我之後,我當然可以斟酌情形原諒你。」淡然笑道:「斟酌情形原諒我?」素英道:「你不用害怕,只要你肯對我說實話,無論什麼情形,我都可以原諒你。你說你到底把這壞事做到了什麼程度?」說時瞪了兩眼向淡然望了。淡然有了這長久的猶豫,肚子也就頗有成竹了。因微笑道:「這事情本來不值得一談。可是我要不談一談呢,越發要引起你的誤會。現在我就對你實說了吧。」素英指著桌上的鐘道:「現在九點差五分。到了長針指達十二點的所在,你如不對我說出來,我就和你拼了。」淡然見夫人臉上,全罩著一片肅然殺氣,還敢怎麼樣呢?只得按了夫人指定的時刻,緩緩地說了下去。當長針指到六點鐘的時候,淡然已把他的話完全說完。素英卻是能忍耐,只是將一隻手託了頭,把話靜靜地聽了下去。等著淡然報告完畢,才將兩道眉毛一揚,笑一聲道:「你這一面之詞,倒也說得個人情事實,面面諸到。倒好像是人家窮人家眼光小,見了你這個由城裡來的闊佬官,未免眼紅,設了法子來勾引你。要不然,你的長相是天下無雙的美男子,連鄉下人看了也動心。據我看來,這完全是你主動。你看了鄉下女孩子,天真爛漫,是個便宜貨,想花很少的錢,討一個最年輕的姨太太。這事就算我不干涉,我倒要問你,有什麼臉去見一班朋友?你丟了公務員不干,唱著高調要到農村去干生產事業。原來就乾的是這種生產事業。那不但你的前程斷送乾淨,便是你在這鄉下也不能混下去。」淡然道:「我仔細想了,實在是我的錯誤,要不然,我也不會告訴你實在的情形。」素英道:「你知道了你錯誤了,我不相信,在這談話前一小時,你還存著非分之想呢?我也沒有多話和你說。最後問你一句話,便是你對於這件事,打算怎樣來結束?」淡然道:「這無所謂結束,根本我就沒有惹起什麼問題。從這說話時起,我丟了這件閒事不管。哪怕她父親在我面前拖了她過去賣給人,我也不看上一看。」素英又連連地將桌子拍了兩下道:「你說這話,就未免太氣人。你到現在,好像你還是無心轉她的念頭,只是看到她父親要賣她,你是出來救人的。這樣,你是個好人,我攔著你,倒是不許你做好事。你這未免太欺人,你這未免太欺人。」說著,向床上一倒,同時道:「今天夜深了,我且不說什麼。明天我有法子和你算賬。」她一個翻身向里,不再作聲。她不過腳上拖了兩隻拖鞋,還不曾脫下,卻也不一定是就要睡覺。淡然在屋子裡來回走了幾趟,然後站在床面前,對床上呆看了一看。但素英是背朝外睡著的。她是一種什麼態度,並不知道,又在屋子裡來回地走了兩趟,然後側身坐在床沿上,手撫著素英的身上道:「你又何必生氣……」素英突然地坐了起來,將他的手一推道:「哪個和你動手動腳?滾過去。」淡然受了這嚴重的拒絕,雖覺得臉色一變,可是瞪眼望了夫人之後,夫人也回瞪了一眼。淡然的心房連跳了幾跳,便站將起來,低聲賠笑道:「你這是何必?我們的感情,永遠地維持著這一分濃厚的情形的。縱然我十分無聊,我也不能為了一個鄉下女孩子來破壞我們這十年的結合,無論什麼事,總有個值不值得一拼的看法,你和我想想,我肯這樣犧牲嗎?」素英道:「那有什麼准?你只要弄個女人痛快一下,至於弄出什麼結果來,不妨將來再說。哪個在胡鬧的男人,肯這樣前後仔細地考慮。你要肯這樣前後仔細考慮,那也就不胡鬧了。我想不到你會做出了這樣的事,做出了這樣的事,又這樣地狡賴,好,明天我們一路到一個地方去評評這個理。」她說著說著聲音就大高起來。淡然抱著拳頭,連連給她拱了幾下,笑道:「太太,那何必,那何必,你低聲一點兒吧。我已經後悔就是了。一定要擴大起來,也不過要我認錯。還有比這更嚴重的結果嗎?」素英道:「怎麼沒有?你向後看!」淡然道:「難道為了這事,還會引起我們離婚嗎?」說著,臉子一板,將頭連搖了幾下。素英道:「好哇!你就是這樣對待我嗎?」說著,哇的一聲哭了起來,站起來向床上一奔,就伏在床上嗚嗚咽咽地哭。淡然道:「你看,說也是你,鬧也是你,憑空無事的,就是這樣自尋煩惱。我已經承認事情做錯了,你就該滿意。便是不滿意,要怎樣才能夠滿意,也該對我說出這個辦法來。我辦得到,自然應該雲消霧散,我辦不到,你再和我發脾氣也不遲。」素英又坐起來,睜著淚眼問他道:「你要辦法嗎?我有辦法。明天我們一路進城去見律師談談。」淡然道:「你為這點兒事,居然向決裂的路上走。」素英伸手指到他臉上道:「你剛才那情形,正是料著我不敢決裂,倒向我狠起來。這是叫你發痴。無論在哪一點上,我也不怕和你決裂的。」淡然坐在小藤椅上默然地想了一想,覺得再要頂撞兩句,一定要逼得夫人走絕路,只好默然地坐下來了。俗言道:夫妻無隔夜之仇。這臥室的燈火熄了,這屋子裡的一切聲音也沒有了。到了次日早上起來,夫妻兩個,老太太合在一桌上吃稀飯。老太太笑問道:「你這是怎麼回事,鬧到半夜裡,你夫妻兩個,還在唧唧咕咕地吵著。」素英將筷子頭指了淡然道:「你問他呀。」淡然笑道:「你老人家看,直到現在,還是城裡鄉下問題。她說,我的舊上司希望我回去。我要不回去吧?這辦農場的事情,經過了這些日子的實地觀察,似乎也不敢說有實在的把握。回去吧?落個官還原職,那我們又何必到農村里來?商量的結果,我到城裡去看。好在這一兩個星期,行之也不在家,我倒是可以離開這裡一下。」老太太道:「你自己的前程,你自己知道,我本來不願干涉。你既有了這意思,進城去看看,未嘗不可。有道是求官不到秀才在。你去幾天回來呢?」素英道:「在鄉下也無事,他無非撐了一把雨傘到處亂跑,讓他在城裡多住幾天也好。這樣,到底還可以在城裡多遇著一點兒機會。」老太太道:「在城裡住久了,就怕是花費很大。」素英道:「雖然花費很大,我倒也是很願意的。反正金錢的損失,那是有限的。」淡然便將筷子頭指了她,微笑道:「囉!囉!你又來了。」老太太皺了眉,望著他兩人道:「你兩人到底鬧些什麼,叫我好不明白。」淡然笑道:「沒有什麼,沒有什麼,她不過希望立刻得著實在的工作,不要再猶豫下去就是了。」老太太點點頭道:「本來呢,我們要靠了農場發達了,再來維持一家生活,究竟有些遠水難救近火。就是你不願把農村生活丟了,你一面在城裡找工作,一面在鄉下辦農場,那也沒有什麼妨礙。」淡然見母親今天特別富於議論,又怕繼續下去了會接上太太那個話柄。因很忙地喝完了那碗粥,就立起身來,因道:「我馬上就動身到公路上去等車子。老太太有什麼事需要我辦辦的嗎?」老太太道:「我剛由城裡回鄉來,沒有什麼事要你辦的,你把你自己的事辦得好好的,就比替我辦了什麼事還好得多。」素英由座位上回過頭來,向淡然笑道:「聽見了嗎?把你自己的事,要辦得好好的。可是你……」淡然正站在旁邊洗臉架旁,彎了腰對著臉盆洗臉。這就手臉濕淋淋地走過來一步,向素英鞠了一躬,笑道:「你又何必這樣呢?凡是一個問題,總有告一段落的時候,老是這樣說下去,也無所謂。」素英笑了一笑,在菜碟子裡夾了一塊咸蘿蔔乾放到嘴裡將門牙對咬著,轉了眼珠只管出神。淡然怕他夫人又要說什麼話,只好避開去洗臉。老太太道:「淡然說有什麼問題?」素英笑道:「總有一個問題吧?將來,你老人家自會明白。」淡然將手敲著臉盆大聲叫道:「劉媽!你是怎麼辦的?怎麼也不給我舀一杯漱口水來?」素英聽到他這叫喚聲十分猛烈,也就沒有接著向下說去。飯後,淡然回到屋子裡去,匆匆地收拾了一隻小手提箱子,就走了出來。他推開紗門,跨出走廊的時候,腳步走得非常重,那皮鞋底啪噠作響的當兒,正像在那裡告訴著素英,我走了,我走了。他仿佛是表示一種威脅,那意思說,我去了就不回來了,看你怎麼辦?這樣很快的步子穿過了花圃,到了水溝的人行路上,因時間還不過是八點多鐘,而早起的太陽,又讓溝那邊的樹木遮住了,因之那路邊的深草,還是濕淋淋地沾著昨晚上的露水。淡然在兩行冬青樹下走著,有一股清芬之氣,送入鼻端,頗也覺精神為之一爽。於是放緩了步子,在小路上下慢慢地前進著。走路的時候,不免徘徊回頭,看著這附近的風景,心裡也就想著很不容易地搬到鄉下來住,看看夫人這情形,又要搬回到城裡去住。以物質而論,本來極不容易滿足夫人的希望,都只為了顧著這一分到民間去的好名義,未便推翻了,硬撐住這口氣,只好和自己比著,於今是自己把這個靜穆的局面打翻,她正好把這罪過加在我身上,可以回到城裡去了。其實自己明白,憑著自己的才學,未嘗不可以做次長,做司長。論到政治上一點兒援引沒有,那就做個小科員,都是有些僥倖。而自己大張旗鼓地說了到農村來,竟不上三個月又回去,那才是見笑社會呢。現在且避一避夫人的壓力,等到氣消了,還是進行農林事業。在城裡混幾天,回來就說沒有什麼結果,也就交代過去了。一面走著,一面想著,後面忽然有人叫了一聲「淡然」,夫人撐了一柄花紙傘,已是追上來了。淡然便站著路邊,等她到了面前笑道:「夫妻究竟是夫妻,雖然昨晚上衝突過一次,今天我要進城你還親自送行。」素英笑道:「我倒不這樣假惺惺,我願對你說實話。就是我要向你請求,這次進城務必在城裡做出一些眉目來,不要在城裡鬼混幾天,回來還把沒有頭緒的話來搪塞我。我在另一方面,會向朋友去打聽的。說不定我自己也會追到城裡去的。你既然對我說了實話,你就不能在我面前再耍手段。」淡然聽著,心裡頗是難過一次。可是自昨晚起,仿佛是有點兒把柄操在夫人手上,卻也於此緊要關頭,得罪夫人不得。便笑道:「你也太仔細了,我雖然拆爛污,也不會和自己的前程開玩笑。我既然進城去,當然要把你告訴我的路線,完全走到。」淡然說時,自不免站在路邊。素英道:「走吧,我送你到車站上去。」淡然道:「那你還是太客氣了。」素英眼睛斜瞟了一眼,因道:「一方面可以說我向你客氣,一方面,也可以說監視你上車。萬一你不上車,藏在鄉下什麼地方住兩天再進城去,你不更是如願以償嗎?」淡然注視了她一眼,面孔紅起來,接著長嘆一聲,又是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