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城外 · 第九章 夫人終於進城了

張恨水 《石頭城外》
男子們無論對太太怎樣好,總也有不盡公開的時候。所以任何一個忠厚太太,假使把「做的好事」這四個字,突然向丈夫質問起來,總會有點兒反應的。這時在金淡然的行為中,實在夠不上太太這麼一個質問的。太太既質問了,他只有疑心到車站上菊香也來送行的事上去,呆了一呆便笑道:「那全是偶然遇到的事,你想,我豈有在你當面掉槍花的膽量。」素英被他這一答,倒更糊塗了。瞪了眼向他望著道:「我是說你在城裡又吃又喝又玩,你答覆的是什麼?」淡然這才明白過來,舒了一口氣,點著頭道:「我也正說的是這個。沒有答覆錯呀。」素英笑道:「你那更是胡說了。難道你在城裡吃館子看電影,都是臨時偶然走了進去的,原來並沒有這麼一點兒意思嗎?我不管,這次老太太生日,我一定陪她老人家進城去玩兩天。」淡然因為既碰了太太一個釘子,就不敢在太太極高興的時候,加以攔阻,也只是微微地笑著。素英倒因他不開口,感到他有點兒不滿意,未便接著向下說。這天晚上,天氣相當熱,晚飯以後,全家人在走廊上歇涼。月亮未曾出來以前,夜幕上布著很繁密的星點。在原野的空中,微微地有些昏沉的光亮,在這光亮下,可以看到一層層的黑影子,高的山,微高的樹木,低的花草。雖然不能看個清楚,可是眼界總是空曠的。偶然有一陣小小的風吹來,那風經過了無數稻田,帶著一種稻花的清芬。四五點黃綠色的小光,在風裡飄蕩著。小寶拿了一把扇子在花間裡跑,口裡喊著:「螢火蟲來喲,螢火蟲來喲!」淡然在花圃里的小道上來回地走著,向老太道:「媽,你老人家在這時候,覺得怎麼樣?城裡頭哪有這麼舒服呢?弄堂里的火氣,大概還沒有退盡,不用說想涼爽了。」黑暗中聽到老太太將蒲扇拍了大腿,笑道:「鄉下好是好,只是蚊子太多了。」淡然道:「城裡頭的陽溝和臭水塘製造出來的蚊子也不少。蚊子這東西,容易克服,沒關係。城裡那股子悶熱,那就沒法子對付了,有時候吹電扇吃冰淇淋,越來越熱。」黑暗中聽到素英插嘴道:「媽,你不要理會他。他怕我這幾天要進城,又故意批評城裡的壞處。」淡然笑道:「你到城裡去,我贊成之至,為什麼故意攔著呢?」素英聽到「贊成之至」這四個字,心裡一動,但也不作聲,隨談著一些別的事情,把這話說過去了。到了歇涼已足,大家進房睡覺的時候,素英坐在床沿上,帶了三分笑容,可又帶了七分怒容,向淡然望著道:「我問你一句話,你要誠懇地答覆我。我說進城,你為什麼贊成之至?」淡然道:「這有什麼不懂的呢?當了老太太的面,討老太太一點兒歡心,說是你陪老太太進城去過生日我很贊成。」素英一搖頭道:「你信口胡說。假使你是這個意思,你當順口勸勸母親,勸她老人家和我一路走,不應當歡喜若狂地突然說出贊成之至的這種話。」淡然這就很明了太太用意所在,因笑道:「好吧,我也不說贊成,也不說反對,一切聽你的便。」素英將頭一點,鼻子裡又哼了一聲,笑道:「你贊成我去,我倒偏不去了。老太太的生日,讓你陪了去,我替你守家。」淡然只好微微地笑了一笑。他本在床上躺著的,這還感覺得不夠,又一個翻身向里,躲開了素英的視線。到了次日,仿佛把昨天所談的話,完全忘記了。他不提,素英也不提。到了第三日,素英早起,當太陽還沒有起山的時候,在花圃外面樹林子裡散步。一轉身卻看到菊香的女伴大毛,挽了個空籃子過來,好像是到菜地里去摘菜。因攔著問道:「今天怎麼你一個人耍了單了。菊香呢?」大毛道:「她病得要死,她娘送她進城看病去了。」她娘道:「是醫院裡去住著,有吃有住,還有醫生看病,不要錢,金太太真有這樣一個地方嗎?有這樣好的地方,沒有病,我也到醫院裡去住些時候呢。」素英道:「就是昨天一天沒有看到她,怎麼就重病起來了呢?」大毛道:「就是前天下午的病,她們昨天下午進城去的。」素英道:「什麼病呢?她們哪天回來?」大毛道:「自然她病好了才會回來,這還用得著問嗎?」素英給這女孩子頂撞了一句,倒是沒得說,本來是自己所問的過於幼稚了,便笑道:「這孩子不懂禮節,太不會說話。」大毛向她翻了眼道:「我知道,你們一家人都喜歡菊香。她病得這樣重,還不定能不能回來呢。」說完了,她也覺得這話咒得菊香過於厲害,也不再說第二句話,扭轉身就跑了。這在素英,其實是個好消息。但是還怕大毛信口胡說,又緩緩地在花圃里散著步,走到田行之家門口去。正好田太太站在窗子口裡,看到了她,便笑道:「金太太,也起來得很早了,請到裡面來坐坐。」素英站住道:「一大早上,我不進來打攪了。」她說話時,表示著很從容閒散的樣子,手扶著面前柳樹垂下來的一支長條。田太太道:「有什麼打攪的,至多喝一杯清茶。」素英依然那樣站著笑道:「到了鄉下,我分外地成了一個閒人了,早上起來散散步。我倒想起了一件事。那黃家小姑娘,不知道住在什麼地方?我有一點兒小事請她幫幫忙。」田太太道:「不湊巧,那孩子病了,到紅十字醫院治病去了。要不然,那孩子心直口快,倒是很能做一點兒事情。」素英道:「沒有聽說,怎麼就病了。害的什麼病?」田太太道:「誰知道什麼病?症象來得很猛。行之說,怕她是患了什麼炎。」素英道:「那倒真是人有旦夕禍福。這是你的得意門生,你該進城去看看她了。」田太太道:「我幫了她母女十塊錢了,進城是沒有工夫。」素英道:「我有點兒事情,明後天打算進城去一趟,你有什麼話,我倒可以轉告。」田太太道:「也沒有什麼話。她母親在城裡看守著她呢。我們事外人也用不了操心。」素英想到了這裡,已經證明了菊香確確實實病到醫院裡去了。和田太太笑著告辭,又在花圃子裡繞了兩個圈,才走回去。到家時,淡然也出去了。看到老太太,她首先笑道:「媽,你收拾一些應用東西,我決定了明天上午進城了。」老太道:「你怎麼陡然又下了決心了呢?」素英笑道:「其實那天說過之後,我就有意思陪你老人家進城去的,不過我說出來了,淡然又有許多掃興的話。為了免除他這種麻煩,所以我始終忍耐著不作聲。現在決定了明天走,我當然先通知你老人家。至於對淡然還是不忙告訴他。」老太太笑道:「你這才是過慮。淡然並沒有反對你我進城去。」素英也只笑著,並不否認老太太的話。到了吃午飯的時候,老太太向淡然宣布,淡然當然不敢反對,更是不敢贊成,只是微笑著。素英也知道他那番苦衷,很自然地吃著飯,並沒有望著淡然的臉,卻問道:「那黃菊香托你帶的寫字帖,你給人家帶了沒有?」淡然道:「我忘了這件事了。」隨著這話,他放了筷子、碗,起身走開。素英道:「這是我說過送人家的,怎好忘了?人家不說你忘了,倒會說我捨不得這幾個小錢。」淡然已是把旁邊茶几上一杯涼開水端起來,在口裡咕咕地漱著響,對素英笑著點了個頭,到走廊上去吐水去了。素英看他那樣子,似乎並沒有曉得菊香病了。但在事實上,他不至於不曉得。等他漱完口進來了,自己也吃完了飯,卻站起來迎著他道:「你遇到了行之沒有?他可曾和你說什麼?」淡然道:「我遇著他的,並沒有說什麼。」素英道:「黃家那小姑娘病了,他沒有對你說過嗎?」淡然笑道:「他何必對我說這個呢?」素英聽他的話,眼睛卻很注意他的臉色。見他一切平常,並不帶著一些驚異,料著他沒有知道這件事,而且對於菊香的病,也不怎麼放在心上。便道:「因話談話,說起來也是有之。既不曾提起,那就算了。」倒是淡然怕夫人追著把話問下去,不容易對付,搭訕著尋找東西,離開了這間屋子了。這麼一來,素英就十二分地放心,預備明日一早趕過路汽車進城。可是到了下午,天上慢慢地鋪起了白雲,把陽光完全遮起來了。素英幾分鐘就要向窗子外面看著,因道:「天陰不下雨,那還好些。若是下起雨來,城裡泥雨淋漓的那真討厭。」她越是這樣不放心,那天色越是緩緩地變下來,到了黃昏時候,索性颳起了幾陣大南風,把窗外樹葉子,吹得唆唆作響。有幾片大的梧桐葉子,隨了那風勢,直撲下來,打在鐵紗窗上。素英在臥室悶悶地躺著,聽著淡然在隔壁屋子裡吟著詩道:「山雨欲來風滿樓。」素英一翻身由藤的躺椅上坐起來,大聲叫道:「淡然,來,來,我問你話。」淡然以為果有什麼很緊急的事,匆匆地就跑了進來。她瞪了眼問道:「下雨的時候,公路上有沒有車子經過?」淡然不知道她什麼意思,因道:「除非下大雨,雨霧裡看不見路,車子不好開。平常的時候,不論風雨,長途汽車是照開的。」素英道:「我既決定了走,下大雨也攔不住我,我可以穿上雨衣走了去。」淡然笑道:「我也沒有說下雨不要你去,你為什麼生氣?」素英道:「你雖沒有說,可是你幸災樂禍的,就希望立刻下起大雨來。這還只有一個下雨的勢子,你就高興得吟起詩來。」淡然這才明白,笑道:「這真是冤枉。我也是看到對面山上,陰雲布滿了,大風由對面吹過來,卷著樹葉子滿天飛很有個意思,想起了這句詩,記得上句是『溪雲初起日沉閣』,全首詩是什麼,我記不起來了,不免多念兩句,決沒有幸災樂禍的意思。假如天下雨沒有汽車,我一定到附近鎮市上找兩部黃包車,把你們送到城門口。」素英道:「不用你找,我有辦法。」淡然自也不敢多話,溜到外面屋子裡去看書。不多久的時候,嘩啦啦一陣大雨,由天空里蓋將下來。電光閃起,照得屋子裡赤亮。那雷聲並不像平常咚咚那樣響著,像摧梁斷柱似的,有一種猛烈的破壞聲,就在頭上震動著。隔著窗戶看那雨里的樹木,一齊被壓著翻轉了枝丫來,水溜像牽線似的,由樹葉子上向下流著。剛才淡然說了「雨霧」兩個字,正想駁他而沒有駁出來,這時見面前的雨絲,一條條地密織著,向遠就漲漫成了一片,果然成了煙霧一樣。在這種情形之下想坐長途汽車進城去,大概是不可能。明天不走,後天已是老太太的生日絕不能臨時趕了進城去,而且預定著要看的兩張電影片子,恐怕也就趕不上了。素英心裡一不高興,晚飯也只吃了大半碗,天氣很涼,老早地就睡了覺了。老太太和淡然,都知道她為著什麼,誰也不敢多作聲。在她睡覺以後,雨聲也就緩緩停止。淡然在燈下看了幾頁書,雖然聽到樹葉子上的雨水,還是一滴一滴地向地面上滴著響。可是除此之外,並沒有雨點聲。打開門來,伸頭向外看去,屋檐上,已經露出三五個星點,心裡也就料著雨不會再下。進臥室去睡覺時,見素英和衣在床上側身睡著,鼻子裡微有鼾聲,睡得很熟。自己熄燈安寢,也不去驚動她。到了半夜醒過來,窗前一片雪亮,看時,玻璃窗外,正露出大半輪殘月。四野咭咭呱呱,青蛙鳴聲,像潮水一般地在窗外送到枕上來。於是推著素英道:「喂!醒醒吧,天晴了。」素英在夢中驚醒,也是首先看到這片月色。一個翻身坐起來,對窗子出了一會子神,笑道:「真的晴了嗎?」淡然道:「我和你到門外去看看。夏天的暴風雨,當然不會很久,大概是可以晴的。」他說著話,起身踏了拖鞋,就走將出去。還不等進來,他在屋子外面,就一路喊了進來,笑道:「天晴了,天晴了,天空里一片白雲也沒有。蔚藍的天空,掛著雪白的大半輪月亮。」素英已是擦了根火柴,照著手錶看了一看,現在已是三點半鐘。這時候,夜正短得很,再過一會子,天就要亮了,所以她也就不打算再睡,已是把煤油燈亮著,把清理的衣物,又檢點了一遍,然後將一個包袱包著,回頭看看窗子外面,還是月亮籠罩著,不見一些天亮的情形。淡然自然要在一邊陪伴著,並沒有睡覺。等素英把衣物包好了,見她坐在床沿上,點了一支菸捲抽著,好像很無聊。因道:「可以把劉媽叫起來,讓她們燒水了。幾點鐘了?」素英被他提醒了,抬起手錶來看了一看,笑道:「混了這樣久,怎麼五分鐘還沒有到?」淡然道:「不能夠,你那表,大概沒有走吧?」素英把表送到耳朵邊聽聽,不由得噗嗤一聲笑道:「還是今日下午三點鐘停的。」淡然笑道:「好哇!月亮起山還不多高,又沒有到月尾,不會就天亮了。我出去看看鐘吧。」他說著出去了,當他進來的時候,素英也就聽到外邊屋子裡的掛鍾,噹噹當很是敲了一陣。笑問道:「什麼?才只十二點鐘。」淡然笑道:「我們睡得太早,一覺醒來,也不過這樣子。」素英笑著向他搖了兩搖手,低聲道:「不要作聲了,讓傭人聽到,傳說了出去,是個大笑話。」說著,把燈吹熄了。自然,他們一覺醒來,是紅日滿窗。素英進城去看電影,聽名伶大會串,如願以償。在下午兩點鐘的時候,淡然一個人看守著這幢房子。因為小大子年輕,雖說不上姿色,倒也乾淨伶俐,素英不願留她在家裡,讓她一路進城,帶帶孩子。劉媽自去做雜事,不大進正屋來,所以這裡是成了淡然一個人看家了。雖然越發清靜,很好的環境,可以看書。只是形單影隻,也透著無聊。次日吃過早飯,就撐了一把布傘,在田野里走走。恰好不出半里路,就遇到了行之。行之頭上戴了寬大的草編帽,身上背了一隻小農具口袋,分明是出門到野外來工作。因笑道:「你真是一天也不肯閒著。」兩個人在兩條分叉路上走,向一個尖頂上,說話就碰了一處。行之道:「桃園裡一些桃子,早已摘了去賣,那些長桃子的小樹枝,就是留到明年,也不會開花結子,白讓它生長著做什麼,老早地就可以把它去了。剪枝這些僱工,還是沒有我在行,所以我自己來。我倒想起一件事,前天,嫂夫人找菊香有什麼事?」淡然道:「我不曉得,昨日下午,她已進城去了,大概不找她了。」行之道:「那倒罷了。內人告訴嫂夫人,說她病了,那是假話。可是內人也不知詳情,她是信了我的話說的。」淡然聽了這話,有些不解,站了向行之望著。行之笑道:「你有所不知,這孩子也算有點兒秀氣,就也有點兒薄福了。她遇到一個好酒好賭的父親,每次想賣了她。她母親又沒有力量可以保障她。這幾天,聽到她父親又在城裡賭輸了很多錢,她怕父親動手,就裝病和她母親躲起來了。到這裡也不過五里路,過江到一個洲上去,那裡也有我一個小農場,她們在那裡暫住著。假使五七天那賭鬼不回家,事情就過去了。」淡然道:「哦!還有這點緣故。你那裡還有個農場,我倒不知道呢。」行之指了腳下的這條小路道:「由這條路穿過面前一道山谷,那邊就是江邊。揚子江里風平浪靜,渡口上終日停著渡船,隨時可以過去。」淡然道:「我今天不去,等將來天氣涼爽了,和內人一路去看看。」說著話走著,行之,又向小路邊的山埂上走去,淡然卻依然走著小路,兩人就分開手了。淡然是來出門散步的,本也沒有一定的去向,儘管順了路走,就到了對面山下。這小路在兩個小山崗子中間,順了一道斜坡緩緩向上。坡兩邊的野竹子重重疊疊地長著,滿眼全是深深的蒼翠,透著清幽。有那綠色的小鳥,在竹林子裡吱喳地叫著,也添著一番幽趣。這是個小山谷,前後不見行人,他慢慢地走著,慢慢地四處觀望。這山谷里的石板小路微微一轉,又是一個較寬的山谷,路邊山腳,擁出一棵高到十幾丈的大樟樹,綠蔭遮了半個山谷。樟樹下有個小小的土地廟,四五個挑擔子的,在樹蔭下歇涼,隨地坐著。廟後有一叢較大的竹子,裡面雜了幾棵樹,而且有幾塊大石頭,在樹林子裡伸出來。石頭下面,有錢大的黃花,在短小的綠葉子上長著,野趣很可欣賞。淡然也坐了一會子,心想:「地方很好,就陸續著走向前去吧。到了江邊上,趕著渡船,就一個人過江去玩一回。」想定了,撐開布傘,又繼續地向前走。走不到半里路,眼看腳下這條石板路,又要向左邊一個小山口子裡轉去。忽然身後有人叫了一聲「金先生」。淡然雖然站住了腳,心裡還以為未必是叫自己,這個地方,哪裡會有熟人呢。可是那叫的聲音又出來了,而且嬌滴滴的是女子的聲音。那聲音在頭上,山上有一條小路,隱隱約約地在小松樹叢子裡。那裡站著兩個女人,一老一小。那年紀小的,分明是菊香了。這不由得咦了一聲,因問道:「你不是住在江心裡洲上嗎?怎麼回來了?」菊香一溜煙地由山上小路跑了下來,直站到淡然身邊,向他微微一笑,又把頭低了,問道:「你來找我來了嗎?」淡然答應是不好,否認也不好。見她穿了白褂子,短黑裙子,頗有中學生的風度,因笑道:「你進了學校了嗎?」菊香低頭扯了裙子角,噗嗤一笑。淡然道:「難道這又是田太太送你的。」菊香道:「是田太太的妹子的,她穿小了,都給了我。在家裡不好意思穿,怕人家笑我,不想還是讓熟人看見了。」說著話時,那個年老的婦人,也跟著走下山坡來了。淡然看她五十上下年紀,布衣服倒還乾淨,只是綻了不少的補丁。問菊香道:「這是你的娘嗎?」菊香道:「不,這是周家外婆,我娘和她很好。她讓我們住在她家裡。田先生都不知道這事。金先生回去的時候,請你對他說一聲吧。再住幾天,我們也就回去了。」那周家外婆,尖削的臉子,帶著一副閃動的眼睛,顯然是個深於世故的人。她向淡然周身上下看了一遍,笑著點點頭道:「這就是你說的新搬來的鄰居金先生嗎?」淡然向菊香道:「您怎麼會向別人提到我?」菊香笑道:「說你是新搬來的鄰居,有什麼要緊?」周家外婆笑道:「不是她說,她娘說,只要她老子不和她為難,有一個田先生,再又加上一個新來的金先生,都可以幫忙的。」淡然笑道:「我不過白問一聲,你們就是常提到我也不要緊。菊香,你的境遇,田先生已經告訴了我,我很和你表示同情。你要我怎樣幫忙呢?」菊香搖搖頭道:「我不敢要你幫忙,你太太多心。我看你那樣子,也很為難。」這兩句話把淡然的臉漲得通紅。周家外婆輕輕推了她一把,笑道:「這孩子不會說話。金先生,你還不知道她嗎?她不懂事。」淡然倒笑了。其實淡然見她這嬌憨的樣子,根本也不會怪她。菊香笑道:「有什麼關係?金先生平常和我們說笑話的。金先生到哪裡去?」淡然隨口答道:「我想到江心洲上去玩玩。」菊香笑道:「不是我叫你,你要多走十里冤枉路了。」淡然想起把話說漏了,笑道:「不,我還要去看田先生的農場。」菊香道:「哦!金先生還不是來看我的。」淡然笑道:「我自然還是來看你的,也想看看那農場。」周家外婆站在一邊,看著他兩人說話的情形,又嘻嘻地笑了,因道:「真的,這大熱的天,不必過江去了。翻過這個小山,就是我的家,到我們那裡去坐坐,好不好?」淡然笑道:「我也要參觀參觀你們鄉村裡的情形。」周家外婆道:「那很好,我上前兩步,回家去燒壺水。菊香你引著金先生慢慢地走了來。」淡然道:「你倒是不必客氣。」周家外婆向他嘻嘻地笑道:「實不相瞞,家裡滿地都是雞屎,桌子板凳上都是灰塵,我也要去打掃打掃。」說畢,也更不必淡然攔著,很快地走了。菊香似乎有點兒不好意思,低頭在前面走。淡然也就跟在她後面,上著那山坡。周家外婆到了山崗子上,向下叫道:「喲!菊香你引著金先生慢慢地來。若是這樣快,那還不如我們三個人一路走呢。」菊香手扶了小松樹,身子一歪,在山上長草里坐著,低聲道:「哪個叫你先走呢?」淡然慢慢走了過來,站住笑道:「你怎麼又不走了?」菊香道:「她讓我們慢慢走嗎,索性坐一會子。」淡然將布傘收起交給她道:「你禿頭曬著不熱嗎?」菊香道:「我坐在樹蔭下,不要傘。你城裡人曬不慣,還是你撐著吧。」說著,站起來,將傘遞還給淡然。淡然手接著傘,眼光可向她身上望著出神,見她手臂圓圓的,微黃黑的皮膚,透出淺紅來,是一種健康色。頭髮梳得清楚不亂,圍了耳根。頸脖子上也用條舊花布手巾,圍了白衣領子。這種裝束,不像鄉下人,怪不得她父親要想在她身上發財了。菊香見他只管望著,忽然身子一扭,就跑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