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城外 · 第八章 城市的引誘性

張恨水 《石頭城外》
夫妻們不是感情完全破裂,在朋友面前,是要維持面子的。所以這人,第三者田行之在遠處打著招呼的時候,淡然夫婦都帶了笑容迎著他。行之走向前來笑道:「這樣大晴天,你們站在這裡做什麼?」淡然道:「也得開始學學曬太陽了。」素英見行之穿了一身藍粗布褂褲,頭上戴了多梗草帽子,手上拿了一把鐮刀,因笑道:「我們想練到田先生這個程度,恐怕還得努力曬幾個月太陽。」行之道:「其實我自己不下田,讓那些工友做,也不會誤事,不過我是弄慣了,要不然,坐在家裡,倒悶得慌。淡然兄可以不必學我,其初只要出來指導田工做就行了。你們若真的練習曬太陽,那就太把問題看得重大了。」淡然覺得這是很好的一個轉身機會,便笑向夫人道:「我們回去吧。出來這樣久,老太又要說我們小孩子氣了。」說時,挽了素英一隻手臂。素英自也不願當了行之的面讓他難堪,只好瞪了他一眼,由他挽著回去。只走到廊外的花圃里,素英就把手臂向回一抽,沉著臉道:「這樣大熱天,擠著幹什麼?」淡然看她不是那樣生氣了,也就笑嘻嘻地隨了夫人後面走到屋子來。這一上午,淡然只在家裡料理一點兒瑣事,沒有敢出去。吃過了午飯,太陽當了頂,開始炎熱起來,走廊外一片樹蔭,擋住了外面猛烈的日光,風由側面窗戶里進來,越是顯得這內外是兩個世界。老太太坐在側面窗戶下竹床上,看到外面那叢芭蕉,一閃一閃搖著綠影子,身上涼爽了,就有一點兒睏倦的意思。小寶睡在竹床上,頭枕了祖母的大腿,兩手捧了一捲兒童畫報,首先睡著了。老太手上拿了一柄芭蕉扇,不是扇風,是替小孫子趕著小蟲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也沒有了力氣,那遠處近處幾處知了蟲兒,拖了很長的聲音喳喳地叫著,在長天日子裡,這聲音最是催眠不過。老太太讓風拂著臉上,不住地前仰後合。素英笑道:「媽,你去睡一場午覺吧。起來得太早了。」老太太打了個呵欠,笑道:「倒真有點兒支持不住。」於是抱了小寶進房去了。淡然因行之交了一篇舊賬目來正在參考著。素英拿了一本書坐在桌子旁邊看,看了幾頁,就放下,但放下之後,不到幾分鐘又拿起來看,長長地嘆了一聲無音的氣。這噓的一聲,淡然聽到了,迴轉頭來,看到她伸了一個懶腰,笑道:「你感覺得太無聊了吧。」素英笑道:「真的,你書架子上那些書,都是文縐縐的,我看不起興趣來。你進城去辦東西的時候,給我帶兩本愛情小說來看吧。」淡然笑說:「這大長天日子,難得屋子裡涼爽,不用開電扇。假如我們這裡有三位同志,打八圈麻將,倒也不壞。」素英笑道:「你不要胡說,這樣熱天,我在城裡又打過多少牌!」淡然笑道:「原為了天熱你不能打牌,我才想起這話。到了秋天,你不是至少每天八圈嗎?」素英點點頭道:「好哇!你給我找牌角來。我今天正無聊。要在城裡,這時候去趕第一場電影正好。電影院裡放足了冷氣,真讓人捨不得出來。要不就到公園裡去坐坐,也可以混半天。」淡然笑道:「這就不對了。無論公園布置得怎麼好,哪裡有鄉村天然風景好。」素英道:「公園裡有冰可飲,有無線電收的音樂可聽,有點心可吃。樹蔭里打打小高爾夫,塘里劃划船,還有……」淡然不等她說完插嘴攔住道:「若是這樣說,當然不如城裡。我也覺得你在鄉下住著太無聊了。略等我們布置得有點兒頭緒了,以後還是讓你半個月進城一次。」素英頭一扭,笑道:「笑話!難道我下鄉不到三天,就要進城嗎?聽你這話,表面上好像是體惜我,其實你是挖苦我不配做一個鄉下的女子,始終離不開城市。」淡然聽了這話,偷看夫人的顏色,所幸還不帶什麼生氣的樣子,便笑道:「我倒想起來了一件事。母親說的要買一件洋紗褂料,下鄉來得匆忙,把這事忘了。下次進城去買東西,必須記著。我若忘了,你提醒我一聲兒。」素英笑道:「我比你留心得多。你把抽屜打開來看看。」淡然隨手扯開桌子抽屜,果然有一張長紙寫的採辦單子,第一項就寫的是有洋紗八尺。因見上面開的名目很多,就兩手捧著看。以下是牛乳餅乾、蘇打餅乾,各一聽。面友一瓶,花粉一盒,太古沙糖一盒,咖啡粉一磅。這就禁不住笑道:「在城裡我們都不買咖啡粉,怎麼到了鄉下來了,我們倒摩登起來了。」素英笑道:「這當然為著是你。你想,在城裡的時候,你什麼時候想喝咖啡,什麼時候就上咖啡館去,自然家裡不必再為你預備。可是到了鄉下來,就不能這樣自由了。再說,城裡的牛奶,是不是新鮮,真可以打個問號。現在到了鄉下來,那我們就可以隨時要新鮮牛乳。有了好牛乳,我們不做點咖啡喝,未免辜負這好牛乳了。」淡然道:「原來如此,不用說,這太古沙糖,也為了有咖啡,不得不預備點了。」說著,更向下看去。見開著口蘑半斤,金針菜一斤,木耳半斤,味精兩瓶,因之又笑道:「我還是忍不住要問,買這麼些作料做什麼?」素英道:「你是不當家不知開門七件事。你想,到了鄉下來,餐餐吃素菜。始而你換換口味,是不會煩膩的。過久了,你就不愛吃了,所以買這些作料,預備隨時拿些炒素菜。尤其是味精這樣作料炒素菜是不可缺少的東西。」淡然這才明白,這正是婦人治家之道。素英也就看出他的意思了。笑道:「你就不必問了。反正我不能浪費你的錢。凡是在單子上開的東西,都是不可少的。」淡然將單子從頭至尾看了一遍,有二三十樣。還有自己所要買的東西,單子上並沒有開,索性提起筆來添上。素英道:「我們住在城裡,是不會感覺到日用品缺乏的,缺著什麼,立刻就去買什麼。到了鄉下來,就會覺得不順手。」淡然點點頭道:「誠然誠然!現在我們想起一樣,就在單子上記上一樣。等寫著有個差不多了,我就進城去一趟。」素英道:「還等什麼?後天是星期六,至晚後天一大早該進城。有許多要會談的朋友,都可以找著談談。下星期五是母親生日,也得買點東西給她老人家上壽。你反正是要進城的,何不就在星期六進城帶會了朋友。」淡然口裡吸了一下氣,沉吟著道:「照說,下鄉只有幾天又跑進城去,卻是不大好。不過東西是要買的,有幾個朋友,也是一定要會著談談的。」素英道:「你是進城去買東西,又不是搬回城去住,下鄉幾天有什麼關係呢?」淡然也覺得把缺少的日用品,趕快辦了來,也免得夫人不高興,於是就決定了明天下午搭過路長途汽車進城。晚上和老太太商量,又添上了兩樣必須買的東西。次日早上,素英就把他那個上衙門的皮包拿出來,將汗衫褲、手巾、牙刷之類放在裡面擺在桌上。淡然看到這東西,心裡倒有些黯然,夾了六七年的大皮包,沒有在這上面找出一點兒辦法,中途把官放棄了。於今卻把它當了一個行李袋用。皮包一也,夾在脅下,卻另是一番滋味了。許多後起的朋友,都飛黃騰達了,自己卻落個解甲歸田。坐在椅子上望了皮包只是出神。後來覺得讓太太知道了,有些不便,於是站起身來,在走廊子上徘徊著。正好黃菊香帶了她的小妹妹,由花圃里走了過來,老遠地就笑著點頭道:「金先生,今早上沒有去上茶館呀?」淡然知道夫人就在窗戶裡面,也只笑著點點頭沒有敢說話。可是菊香很客氣地打著招呼,一點兒也不理會人家,心裡也是感覺說不過去,在急忙中,想不出一個什麼好辦法,用盡了力氣,在鼻子裡哼出了一聲來。菊香自然沒有理會到他有什麼困難之處,索性站住了腳,向他笑道:「金先生,你不到田先生那邊去坐一會子嗎?我到他那裡去。」淡然這真感到笑啼不是,明明拒絕她的請求,只看她那張歡喜面孔,就有點兒不忍。可是要答應她一句很平常的話,又怕她走到廊子上來,接著向下說,那更有瓜田李下之嫌。早上本來天氣很涼,然而他站在這裡,不出一絲的力氣,卻出了一身冷汗。但是看到菊香還怔怔地站在花圃里樹蔭下,似乎在等一句回話,便正了顏色道:「我很忙呢。」菊香看他那毫不客氣的樣子,分明是給了一個釘子碰,臉一紅,低了頭要走。淡然心裡十分難過,恨不得跑上前去給人家鞠一個躬,然後解釋著自己此種態度的緣故。恰好素英由屋裡跑了出來,向菊香招招手笑道:「來呀,到我們家來玩玩呀。」菊香道:「不來了。田太太要我去給她洗幾件衣服呢。」素英道:「你不是說今早上和我一路去吃茶的嗎?」淡然見夫人索性提到了這個問題,這簡直要當面給人好看。搭訕著整理窗戶上的橫格擋,就挨了壁子,繞行到屋子旁邊去了。轉過牆角之後,本來想站立片刻,聽著太太和菊香說些什麼。一抬頭卻看到小大子帶了孩子在草地里玩。那小寶不知道他是什麼意見,又一個勁兒地叫爸爸。淡然這就不敢停腳,只好匆匆地走開了。在外面足散步了一小時以上,回到了屋子來,滿以為這件小事就過去了。不想一進門,這個啞謎就讓素英猜著了,笑道:「菊香來了,你為什麼躲開她?」淡然紅了臉道:「沒有呀,我不過在屋後散散步。」素英笑道:「不要那樣鬼鬼祟祟的,態度儘管大方一些。你自己做賊心虛,故意要做成這還價不賣的樣子。別人知道了,倒以為我是個陳醋罈子。」淡然拱拱手笑道:「好了好了,不說了,我實在出於無意。以後我大方一些就是了。」老太太正由臥室里出來,問道:「昨天到今天,你兩個人,好像又鬧著什麼彆扭似的,到底為了什麼?」淡然笑道:「沒有沒有。」說時,見母親向他望著,只管搖了兩隻手。素英笑道:「瞞著母親幹什麼?我來實說。昨天早上他和菊香上茶館,又送人家油炸糕,回來瞞著我。是我說了他兩句。今天他看到菊香,當了我的面,故意給人家臉子看,這不是一個笑話嗎?我的意思,只怪他這種不相干的事,不應該瞞著我,他倒真的避起嫌疑來。」老太太笑著嘆了一聲道:「你們也是太喜歡鬧閒是非了。」這一下子,夫婦倆都感到沒趣,一笑而罷,自也不便再提到這件事。素英記住淡然趕汽車,忙著下廚房催女僕做好了午飯。飯後,淡然起身,她撐了傘隨在淡然後面,直送到公路上去。偏是這樣湊巧,又遇著菊香了。她站在樹蔭下,笑道:「這大的太陽,你們還出來玩啦?」淡然笑著點點頭。素英道:「金先生到車站上去搭車,我送他幾步。」菊香微笑著,向素英伸了一伸舌頭。素英笑道:「你為什麼伸舌頭?」菊香道:「金先生到城裡去買東西,金太太還要送行啦,真客氣。」素英鼻子裡哼了一聲笑道:「我們是恩愛夫妻嗎!」淡然聽了,這就想著,為什麼和人家小姑娘說這樣一句話?好在菊香並不懂這話另有什麼意思,卻向淡然道:「金先生你哪天回來?」淡然不能不答覆,當了夫人的面,又不便做誠意的答覆,很隨便地答道:「說不定。」素英見淡然故意僵她,倒有點兒過意不去,因道:「你有什麼事嗎?兩三天他就回來的。」菊香道:「我想托金先生代我買一本柳公權的習字帖,回來的時候,我送錢過來。」素英笑道:「小問題,叫他買一本送你就是了。」淡然道:「好,我替我太太買一本送你。」菊香道:「謝謝,你太太送的,還不和你送的是一樣嗎?」這真叫淡然沒得說。看到他腳邊放了一隻籃子,裝著零碎,因道:「這是給田先生買的東西吧?人家等著用呢,快拿了去吧。」說了這話,挽了素英一隻手,向大路走了。這種態度,他雖然是粗野一點兒,然而素英倒是相當滿意的。送到了街鎮車站上,頗也有幾位搭客。買了票,在門外一座瓦棚子裡候車。這個候車的所在,只放了幾條短板凳,每條板凳,都有一個人坐著。這樣大熱天,倒不便和人家擠著坐一條凳。瓦棚子外面,太陽光曬在公路上,反映著射人的眼睛。街道是南北面的,車站又坐南朝北,一點兒風沒有。街上的熱氣,直向人撲了來。淡然將皮包放在木柱子邊,拿了草帽子當扇子搖,向素英道:「你回去吧。」素英沒有帶扇子,熱得不可耐,也就只好撐著傘走去。可是沒有到十分鐘,她又回來了,老遠地笑道:「車子也快來了,我看看長途汽車是怎麼個樣子。」淡然微皺了眉頭,正想說她孩子氣,可是又看到菊香手挽了籃子,在她後面走來了。這次淡然倒不避嫌疑了,問道:「你怎麼轉來了?」菊香笑道:「真是要命,跑我一頭的汗,丟了兩樣東西沒有買。」淡然也沒有再理會她。偷看夫人的臉色時,透著有點兒不高興的神氣。便將手裡的草帽子遞了過去,笑道:「這街上好熱,你扇扇吧。」素英接了草帽子,就站在瓦棚子下面,連續地在胸前扇著,皺了眉頭道:「真熱真熱!」她嘴裡雖這樣說著,可是她的眼睛,卻向菊香的後影呆望著。淡然自然明了她是怎樣去而復返,在菊香未曾離開這鎮市的時候,就千萬不能勸素英回去。因之只找了閒話和她說,裝著不明白她的來意。好在十分鐘之內,長途汽車就到了。就是由外縣向城裡去的車子,這車子裡並沒有人下車,這裡幾個搭客上了車,車子就開了。淡然坐在車子裡,看到菊香站在街邊,望了這車子,把手抬起來,招了幾招。心裡這就想著,這位小姑娘,莫不是有意給我為難,我夫人,正怕我和她說話,她偏偏這樣地表示親熱。雖然坐在車子裡,也不敢和菊香點個頭,總怕會讓夫人看到的。他這分不安,上了汽車就有了。到了三天之後,他坐著汽車回來,還是不安。到家的時候,那是個日落山凹的時候,在街上找了個粗工,替自己挑著一擔貨物,自己卻跟在貨物後面走回家來。老遠就看到素英牽著小寶,由小路上迎了來,而且滿臉是笑容,這才把心裡一塊石頭落將下去。立刻走了上前,握著素英的手笑道:「鄉下還涼快吧?城裡真熱死了。」素英道:「我料著你今日該回來了,老早地叫他們燒好了水,先洗澡吧。」說著話,並肩走了回來,小寶卻一路吵著要餅乾吃。到了家,粗工放下擔子取錢走了。素英見是一網籃,又一藤條提籃的東西,這就笑道:「你怎麼買了許多東西?」淡然還不曾解釋,小寶看到網籃里有兩紮香蕉,立刻就伸手到網子裡去拉扯。抓了一大把香蕉,網繩套住了手,卻扯不出來,把小臉漲得通紅。素英道:「你有幾天沒吃香蕉,就急到這樣子。」伸手扯扯小孩子,正要把他拖開。老太太在旁邊道:「你就讓他吃兩支吧?讓他哭些什麼?」素英只好解著網子,來取香蕉。然而沒有拿香蕉,卻看到一卷報紙。尤其是那封面廣告,杯口大的字,載著大減價一星期,很可注意。放了香蕉立刻取出那捲報,坐到椅子上兩手展開來看。一看之後,就捨不得放下了。這正是今天的報。百貨公司因為三周年紀念,舉行大廉價。在報上登著廣告。內有犧牲品二三十樣,最令人看了動心的,就是摩登紗女旗衫料,每件二元九角半;巴黎口紅,每支六角半,買一送一;跳舞絲襪,每雙九角半,買一送一。素英這就情不自禁地贊了一聲道:「好便宜東西。淡然,你買了沒有?」抬頭看時,他已不在這裡。老太太正收撿著籃子裡的東西呢,因道:「他那一身臭汗,也該去洗澡了。」素英手裡捧著報笑道:「城裡好便宜的東西。他們早半個月減價就好了。」說著,展開報紙的另一幅,又是兩幅大廉價廣告。在廣告裡面,有八個加大的字,是「那家廉價,歡迎比較」。下面也開了許多犧牲品的價目。跳舞絲襪每三雙售一元,就是最讓人讚嘆的一項,不覺嘴裡嘖的一聲,笑道:「真便宜。」一面說著,一面翻開報紙來,卻又看到三幅電影院的放大廣告。其中兩幅,是放映新片子的預告,那還罷了。其中一幅是開演京戲的報道。廣告上這樣說,平津名伶名票,赴海濱開會,路過本城,特冒炎暑,獻藝三天。而且三天的戲碼也批露出來了,第一日有梅蘭芳、余叔岩的《打漁殺家》,程硯秋、郝壽臣的《紅拂傳》,譚富英、茹富蘭的《八大錘》。第二日有大戲《探母回令》《群英會》。第三日有《紅鬃烈馬》《南北和》。都是生旦淨丑全能出色的戲。素英兩手一拍道:「當褲子也應當去看一次。」老太在一旁問道:「什麼好玩意兒,要你下這樣大的決心。」素英笑著,將廣告念給老太聽。老太笑道:「你是位有名的戲迷,有這樣的好戲,你豈肯錯過機會?」素英笑道:「媽,我們一塊兒進城去玩兩天吧。這樣名角大會串的戲,難逢難遇的。」老太笑道:「你和淡然去玩兩天就是了。我又不懂戲,只看個紅花臉進白花臉出,什麼意思,白糟蹋錢。而且天氣這樣熱,許多人擠在戲園子裡,也受不了。」素英笑道:「你老人家真是外行。這樣好的戲,當然會在第一等的戲院裡演出。現在第一等的戲院,還有個不安裝冷氣管子的嗎?」老太太笑道:「你不要興致太豪了,淡然他不會贊成的。」素英聽了這話,倒是呆了一呆。然後一搖頭道:「沒關係,我不花他的錢就是了。我花我自己的,他是不能攔阻我的。」老太笑道:「這話且慢慢說吧,你看這兩大滿籃子東西,也該收拾收拾了。」素英這才放下報紙,將籃子裡的東西,慢慢收撿了出來。在這些物品當中,又清出兩封信,一封請帖。請帖是一位女朋友結婚的喜酒。日子還有三天。另外有幾本雜誌,當然是淡然帶回來給自己消遣的,這就清理著放在書桌上。同時,淡然也就披了一件綢睡衣,踏著拖鞋走出來,又哎呀了一聲道:「這才算身上輕鬆了一半,這兩天在城裡頭把人悶死了熱死了。」素英笑道:「不要說那屈心的話吧。你除了餐餐吃館子不算,一定還是天天聽戲看電影,快活死了則有之,怎麼會悶死了呢?」淡然笑道:「我不瞞你,倒是看過兩場電影,電影院裡得著兩本小冊子,我也帶回來了,就在那本電影雜誌裡面。不過看了之後,你不要心動。據那小冊子上的宣傳,又有好幾張名貴片子要來了。」素英向他微笑了一笑,也沒有說什麼。先到桌子上,將電影雜誌翻了一翻,果然有兩本小冊子在內,於是一齊拿了走到門外走廊下來。太陽已經下山去了,紅霞滿著西半天,依然是很光亮的。在屋檐下現成放了一張躺椅,素英就躺在那裡看書。光是把雜誌上的插畫看了一看,然後就看那小冊子。每本小冊子上,都有最近所映影片的一篇說明書,和這張片子的介紹與批評。雖然是宣傳品,過於誇張,可是據主演的角色論,都是平常所崇拜的,無論如何,這片子不會壞。淡然進城去,算是趕上兩張好片子了。不過在這小冊子上所預告的,下一期的片子,那是更好,有一張是五彩的,有一張是明星集體演出的,根據看電影的經驗來說,那是值得一看的。於是放了書在懷裡,眼望了天空微笑著出神。淡然見夫人在走廊上看書,為了求得好感起見,就特意送了一杯溫茶來,放在藤椅邊矮凳子上,笑道:「這是帶來的菊花,給你泡了一壺。」素英淡笑了一聲道:「你做的好事,不要假殷勤了。」淡然聽了這話,未免一驚。「做的好事」,這是很嚴重的質問。汽車站上那一股酸風,難道還沒有止住?他看著夫人的臉色,心裡又有一些惶恐了。